155.第152章 最后一步

第152章 最后一步

轰!

神思恍惚的谷元元被这道雷霆惊醒,身体摇晃,险些跌倒,赶紧扶住了身旁的大树,吓得不停喘息。

人们也被突然的雷声惊得不轻,纷纷向着天空望去,只觉脸颊微湿,才知道有细雨落下。

赵腊月盯着亭子里的井九,眸子黑白分明,担心的情绪写得清清楚楚。

井九也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长考。

那颗白棋的位置是七、十一,是一步靠,他该如何应对?

天空里的云层越来越厚,山色更加阴沉,风渐冷亦疾,雨点也大了些。

不知为何,棋盘山的大阵并没有完全发挥作用。

人群微微散开,很快便又恢复原状。

人们终究还是舍不得离开,再次望向亭子里。

井九看着棋盘在沉思。

童颜落下那颗白棋后,再次起身,走到栏边。

天光照亮他稚嫩的面容,无比自信。

……

……

时间流逝,天地更加阴沉。

井九动了。

他拈起一颗棋子,伸向棋盘。

无论是两根手指的夹角,还是屈臂的角度,都是那样的完美。

所有的这些细节,他都是照着海州城里那本围棋入门书籍所学。

完美便难免有些过于方正无趣,但可以确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就像那颗黑棋落下的位置,刚好处在两道线的交叉点,没有一丝的偏差。

……

……

黑棋静静地搁在棋盘上。

三、九。

云层翻滚,极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道闪电。

那里太远,雷声无法传至山间,但电光能够抵达。

闪电照亮棋盘山,被那颗安静的黑子反射,变得幽冷了数分,仿佛一道剑光。

……

……

何霑挑眉,袖口微微颤动。

雀娘看着那颗黑子,捂着胸口,觉得好生难过,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剑。

尚旧楼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唇角溢出一道血水。

……

……

三清观,禅子看着棋盘上刚刚落下的两颗棋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窗外乌云密布,笼罩着棋盘山。

“太凶险了。”

禅子摇了摇头,不再继续向棋盘上落子,示意道人来摆。

……

……

峰顶,感受着天地气息的变化,和国公神情数变,归于凝重,声音低沉说道:“陛下那边究竟怎么说?”

一名下属官员低着头说道:“刚与皇宫联系过,陛下刚结束临时朝会,这时候准备过来。”

和国公往峰下又看了数眼,皱眉说道:“希望这局棋不要这么快结束。”

……

……

无论期望或是不愿,今年梅会万众瞩目的第一局棋终究是来到了后半段,双方开始真正搏杀。

井九与童颜再也没有长考,黑棋与白棋稳定甚至可以说强悍地依次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清脆的声音不代表就一定悦耳,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就像是剑砍在石头上,或是法宝轰击在铁门上。

棋盘上仿佛生出无数道剑意,杀意纵横天地之间,懂棋者稍一感知,便觉呼吸困难。

亭外的观棋者里,谷元元的棋力比何霑等三人稍弱,但也已到了某种程度。

而且他这些年一直在北方雪原里追随刀圣作战,见过真正凶险而血腥的战场,所以感知要更加强烈。

在他的眼里,黑棋与白棋高速旋转起来,变成雪原里的兵车和满山遍野的雪国士兵。

坚硬的积冰被碾破,狂暴的风雪被无视,千军马鸣,风萧萧,到处都是杀机,到处都是死亡。

当他看到一个面容狰狞的雪国怪物向自己扑来的时候,再也承受不住,大叫一声便昏了过去。

雀娘与尚旧楼两个人的情况也非常糟糕,脸色苍白,唇角带血,身形摇摇欲坠,似乎随时可能昏倒。

何霑走到雀娘与尚旧楼身前,挡住他们的视线。

如果像亭外大多数人一般,看不懂这局棋倒也罢了。

偏生雀娘三人的境界确实极高,能够看懂很多,还想着要跟上井九与童颜的思考速度,精神损耗实在太大。

他自己早在井九与童颜休息的时候,便已经放弃了这局棋。

他望向亭子里的井九与童颜,神情凝重,很是担心。

想看懂这局棋便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那身处其间、下出这局棋的人又要承受怎样的压力?

……

……

棋局继续,井九与童颜落子的速度依然如前,却给人一种感觉,棋局的节奏正在加快。

山里的风越来越冷,越来越疾,或者是因为天空里的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暗。

那是暴雨的前兆。

被碾压在地上的野梅碎絮被吹的到处都是。

云层翻滚不安,仿佛有道黑龙正在其间咆哮生威,更多的雷电从乌云深处生出,向着天地展现自己的威力。

雨水骤然变密,哗哗落到山间。

棋盘山的阵法终于生出感应,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崖石深处里释出,把绝大部分的风雨挡在了外面。

满天雨水沿着无形穹顶流淌,把外界景物扭曲模糊,这画面很是神奇,但没有人去看。

人们都在看着那间矮亭。

棋盘山里的雨已经变得很小,落在棋盘上,看着就像是无数颗晶莹透明的露珠,在黑白棋子之间。

棋局已经进入到了最后的阶段——打劫。

劫的是天地变化的玄机,其间隐藏着无数凶险。

二人的衣裳微湿,却仿佛无所察觉,依然专注地看着棋盘,沉静至极。

棋子不停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随之而起的是轰隆的雷声,连绵不断,群山都要为之动容。

不断出现的闪电,把他们的脸照亮的非常清楚。

童颜的面部皮肤极光滑,被微雨湿了些许,更显稚嫩,如婴儿一般,眼神里却充满对胜利的渴望以及强悍的意志。

井九还是那样平静,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哪怕最细微的颤动都没在脸上出现,看着就像一尊完美的白玉石雕像。

别人不觉得如何,但赵腊月与他相处的时间太长,能够看得出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双袖微颤。

当年承剑大会、登神末峰或是去年青山试剑时面对顾寒与过南山时,井九永远都是那样的淡然随意。

今天明显不一样,面对童颜,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专注。

……

……

棋子与棋盘的撞击声,雷霆的轰鸣是那样的清楚。

棋盘山给人的感觉却是无比安静,因为微雨落地无声,因为无人敢发声。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暴雨终于停歇,乌云渐散,再无雷鸣。

阳光重新照亮世间,刚被雨水洗过的群山,无论空气还是视线都是无比干净。

一道彩虹出现在天边。

……

……

落棋的顺序轮到童颜。

他拿着一颗白棋,看着棋盘沉默不语。

看不懂棋局的人,也生出一种极为强烈的感觉。

这颗白棋应该便是今天这场棋局的最后一步了。

胜负便在这颗白棋之上。

微湿的黑发被山风拂动。

棋盘上都是水。

这颗白棋会落在哪里?

(本章完)

156.第153章 伟大而痛苦的胜负

第153章 伟大而痛苦的胜负

峰顶,和国公靠着栏杆,身体向前倾的非常厉害,似乎想要把那间亭子里的画面看得更清楚些。

官员看着这画面很是担心,赶紧上前扶着,却看到了他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的情绪。

看来这场棋局已经分出了胜负,可是究竟是谁胜了?

……

……

三清观里,禅子站在门槛前,看着雨后的新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在他身后,那位道人已经摆完了棋,只是没有看清楚最后落下的位置。

……

……

皇宫里的气氛有些紧张,太监们正在对御辇进行最后的检查。

从宫里飞到棋盘山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圣驾出行的准备太麻烦。

更麻烦的是,昨夜浊河下游的出海口忽然崩塌,陛下召集了临时朝会,耽搁了很多时间。

殿门开启,被急召入宫的宰相以及工部尚书还没有出来,一道明黄色便在人们眼前闪过。

静悬在地面半尺的御辇微微一沉,太监们知道陛下已经坐好,松了口气,便准备出发。

在他们的印象里,棋道高手之间的对弈耗时向来很多,这时候赶到棋盘山,应该还来得及。

远方的宫门处忽然有动静,一位太监脚带轻烟跑了过来,跪倒在御辇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御辇里传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声,紧接着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既然胜负已分,那就去贵妃宫里吧。”

……

……

宫里封过四位贵妃,其中两位贵妃寿元已尽,长眠于东陵,还有位贵妃年事已高,很少出现。

现在说到贵妃娘娘,自然便是深得神皇宠爱的胡贵妃。

胡贵妃早已梳妆打扮结束,随时等着旨意出发。

陛下没有忘记答应她的事,决定去棋盘山观棋后,便令人通知了她。

这等宠爱在皇宫里确实少见,但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得意的情绪,反而有些焦虑。

陛下去梅会观棋本就是被她劝说的,因为她很想看到井九被童颜或者别的棋道高手羞辱。

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的还要美妙,井九一开始便遇到了童颜。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在窗前不停走着,根本没有心情去看窗外的那些海棠花,自言自语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没输?”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不想去棋盘山了。

一位宫女匆匆走了进来,说道:“陛下要到了。”

胡贵妃神情微怔,说道:“不是要去棋盘山吗?”

那位宫女有些犹豫地看了她一眼,说道:“那场棋已经结束……”

胡贵妃以天真憨直闻名,却也极为聪慧,见宫女神情便猜到了结果,不由惊声喊道:“这怎么可能?”

……

……

童颜的那颗白棋最终也没有落到棋盘上,而是轻轻放回了棋瓮里。

胜负已分。

一片安静。

雨水从亭檐上滴落的声音,都有些惊心动魄。

嗡的一声,人群炸了开来。

不是议论声,因为人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如何点评这场棋局以及最终的结果。

那些声音都是感叹词或者拟声词。

童颜被公认为当世棋道最强者,甚至在包括郭大学士的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是古往今来的棋道最强者。

今天他却输给了井九。

谁人能不震惊?

看着亭子里的那两个人,何霑的情绪有些复杂,然后他收敛心神,正色躬身行礼。

雀娘与尚旧楼也随之行礼。

在场人们约有半数都对着那间看似寻常的矮亭行礼。

他们是在表达自己的尊敬以及感谢。

感谢井九与童颜下出了这局棋。

谷元元这时候终于醒了过来,看着四周的动静,有些茫然问道:“结果出来了?谁赢了?”

不等别人回答,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喃喃说道:“谁能赢他们啊……”

他这时候的神思有些恍惚,心里却有个确定的想法。

井九与童颜这样的人在棋盘上是不可战胜的。

……

……

童颜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很木然,不知道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井九还是那般平静,似乎并没有把这当成太重要的事情。

注意到这些细节,白早眼里露出一抹异色,然后有些意外地发现,果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白早身边的中州派弟子们很是失落,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童颜师兄会输。

然而棋盘上的胜负是那样的明确,师兄已经放下了那颗白棋。

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就是输了。

向晚书最难过。

名义上他是童颜的师弟,事实上,无论修行还是棋道,他都是童颜亲手教出来的。

师兄输了,这让他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

他想起一年前的海州城。

在那一次的四海宴上,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引来了那个戴着笠帽的少女的反驳。

为何会有这样一局棋?应该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

想到这点,他觉得好生抱歉,更加难过,下意识里向某处望了过去。

赵腊月站在那里。

她的视线落在亭子里。

向晚书知道,她肯定是在看井九。

她鬓角微湿,微微笑着。

梨花带雨,令人怜惜。

梨涡浅笑,又怎能不令人喜爱?

向晚书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仰慕,看到了亲近。

他更难过了。

除了赵腊月,还有很多人在看着井九。

他静静坐着,神情淡然,微湿的黑发看似有些凌乱,却让他的容颜别添了一种美感,仿佛仙人。

人们生出一种感觉。

他坐在这里,却在尘世之外。

……

……

童颜起身,走到栏边。

他望向山外风景,静静看了会儿。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仰起头来。

闭着眼睛,自然不是眼高于顶。

他的眉毛有些稀疏。

雨水慢慢淌了下来,滑过他的眼角与略显苍白的稚嫩面庞。

人们的视线从井九身上移开,看着童颜的背影,沉默不语。

童颜输了,但下出令天地变色的棋局,他值得任何人的尊敬。

人们等着他会说些什么。

今天的棋局,注定会成为历史上最著名、最传奇的棋局。

这时候他与井九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会被记载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童颜终于开口说话。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睁眼,没有音调起伏的语句从双唇里说出来,带着难以形容的生硬感觉。

“能下出这样的一局棋,此生已无遗憾,还能有什么不满足呢?”

……

……

听到这句话,众人生出很多敬佩。

不愧是童颜公子,风度与胸怀皆在,对棋道的热爱与尊敬还是那样令人心折。

但人们没有想到,童颜想说的话在后面。

“可是怎么能满足呢?”

童颜的声音极难察觉的微颤起来。

那里面蕴藏着用极大毅力压抑住的痛苦。

这才是真正的痛苦。

“我还是输了啊。”

……

……

(写的时候想起费德勒与纳豆那年温网五盘。

是的,伟大。

但是,输了呀。

当然痛苦,当然要痛哭。

话说去年不多的好事里,奶牛的复兴算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谢谢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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