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走不开

正午之时,阳光正烈。

糜晃走在皴裂的大地上,艰难前行。

这里原为一片沼泽地,现在已经完全干涸,甚至连底部淤泥都晒得邦邦硬,踩着只有松软之感,完全不用担心陷下去。

干渴的大地、枯萎的庄稼、哀嚎的百姓,大概就是如今中原的典型场景。

穿过这片沼泽区后,糜晃登上了一处平坦的路面。

路不长,但很宽。

路面甚至铺了一些碎石子、砖瓦,大概是开山取石、烧砖制瓦后用剩下的。

路另外一面是大片的芦苇丛。

本应郁郁葱葱、随风起舞、野鸭齐飞的景象,大抵是见不到了。留下的唯有矮小、干瘪甚至已经枯死的芦苇,在风中了无生气地摇曳着。

糜晃沿着道路前行,路上甚至看到了几头倒毙于地的野物尸体。似乎刚刚死去,正有人在切割。

稍远一点的水泊边,兴许是还有点残水吧,野兽成堆,纷至沓来。

有人在组织狩猎,所获颇丰,但这似乎只是另一种竭泽而渔吧。

走到路的尽头后,一个巨大的陂池映入眼帘。

陂池的水位已经大大下降,不知道有没有鼎盛时期的四分之一。

陂池内外,大群人正在忙活着。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趁着大旱疏浚陂池,拓宽加深,以便将来能存更多的水。

糜晃问了一下带路的人,得知这是广成泽第二大陂池,名“材官陂”,仅次于“邵公陂”。

拓宽加深之后,附近还会营建一个庄园,交给南下部曲耕作。

糜晃听了微微点头。

即便大旱年间,依然没有灰心丧气,一直在为着明年做准备,这份意志确实让人惊叹。

过了材官陂后,穿过一片干涸的沼泽、两处挣扎中的果园以及大片竹海,眼前豁然开朗。

“好一派麦收盛景。”糜晃手搭凉棚,看向南方。

金黄色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

田野之中,人头攒动。

有人在刈麦,有人在捆扎,有人在运输,还有人在捡拾残留在田间的麦穗。

麦田边的空场上,有人在打麦,有人在扬麦,有人铺开了晾晒……

从头到尾,没人闲着。

糜晃情不自禁地走了下去。

没人注意他,所有人都专心致志地做着手头的事情,脸上带着严肃乃至虔诚的表情。

大灾之年,谁能对粮食不虔诚呢?

糜晃很快找到了邵勋。

他戴着草帽,正挥汗如雨地收割着麦子。

此时阳光甚烈,邵勋没有遮护完全的脖子、手背上全是红印,但他不以为意,一边与人说笑,一边收割着小麦。

他身边都是什么人啊?

典书丞毛邦、侍郎陈有根、柳安之、学官令庾亮、典卫令唐剑、牧长吴前——牧长又称“厩牧长”,掌知畜牧牛马事,第九品官。

鲁阳公府的一半官员齐聚此处,与吏员、士兵、屯丁们一齐收割麦子,可见邵勋本人的重视。

糜晃见了,只叹了口气。

鲁阳县公都不辞辛劳,亲自下地干活,其他人纵然心中不愿,也要硬着头皮一起干了。

再联想到京中的刀光剑影,他的眉头皱得就更深了。

司徒与天子争大权,幕僚们争女人、争财货,浑然不管其他事,若没得对比也就罢了,但看着眼前一派热火朝天的场面,糜晃直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邵勋一手捏合起来的这个军政团体,确实有那么一股旭日初升的味道,人心齐、会种地、能打仗,领头人还很有才干,脑子清醒,将来走到哪一步,委实不好说,但看着很不错。

“糜公稍待片刻。”邵勋听到亲兵的禀报后,在田野中挥舞着镰刀,大声道。

“小郎君自便。”糜晃回道。

他方才看得很清楚,邵勋的脸晒得有点黑,但透着一股红润,说话中气十足,与京中很多服散纵酒的士人完全不一样。

那些人皮肤白皙,有的还很俊秀,十指不沾阳春水,比女人还白嫩。

刚刚被杀的尚书郎何绥,乃开国功臣何曾之孙。

何曾奢靡无度,每天吃的饭菜就要花费一万钱,他还抱怨说没有值得他下筷子的地方。

何曾之子何劭,日食二万钱。

何绥、何机、何羡兄弟,在此基础上变本加厉,比祖父更加奢靡。

何绥死后,家财多半保不住,虽然司徒没有下令抄家。

这世道,唉。

上面那一群人但风花雪月,下面的人流血流泪,上下隔绝。连接两方的,要么是上层中少数体察民情的,要么是下层中少数跃升至上层的,但这两类人都极少极少。

邵勋属于后者,他带着一群属官下地干活,未必是要折磨他们,可能是想让他们多了解下农事,知道田舍夫的不易。

有的人完全不在乎田舍夫的死活,死命压榨。

有的人是真不知道田舍夫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压榨起来没个数。

邵勋大概是想挽救后一类人吧。

庾琛家那小子,本是极英俊一少年郎,现在晒得黝黑黝黑的,被邵勋折腾惨了吧?

糜晃随意走动,继续看着。

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人在打磨石盘,应该是要制作石磨磨麦。

大旱之际,很多水碓没法用了,畜力磨盘是最好的选择。

这玩意在士族豪强的庄园内并不鲜见,不然他们也没法吃胡饼、蒸饼、汤饼之类的面食了。唯在下民之中较为少见,因为他们一般习惯种粟。

不知不觉间,司州部分地区的农业生产习惯开始改变了啊。

有的人,在试图改变这個天下,造福生民,壮哉!

几辆马车顺着铺好的路行了过来。

一位头戴帷帽的妇人下了马车,手里还提着食盒。

她身后还跟着十余护卫、仆役,这会纷纷从车厢内取出食盒,静待吩咐。

“噹”声响起,赫然是军中退兵的钲声。

邵勋直起身来,稍稍捶了捶腰,与属官们说说笑笑走了过来。

军士、屯兵们也陆续收工,前往另外一侧,排队领取粟米饭、咸菜、鱼汤。

原来到吃饭的时候了。

农忙之际,一日三餐,非常不错了。

糜晃与邵勋等人一一见礼寒暄完毕。

邵勋告罪一声,来到路边的榆树下,惊喜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妇人掀开帽檐下帷幔,竟然是范阳王妃卢氏。

在看到邵勋一脸惊喜、不似作伪的表情时,心中一暖,暗道我来送个餐,他这么高兴么?想着想着,竟然有些欣喜雀跃。

“郎君刈麦辛苦,妾在家中做了一些饭食,却不知郎君喜欢不喜欢。”卢氏仰着脸说道。

“薰娘做的,我都喜欢。”邵勋轻笑一声,拉着卢氏的手上了马车。

糜晃瞟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竟然是范阳王妃,为何不是……她?

“糜子恢来找郎君,是不是又要出征了?”车厢内有个小案几,卢氏一边摆弄着餐碟,一边问道。

“可能是吧,但我现在走不开。”邵勋接过蒸饼,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又连吃两大口。

卢氏看邵勋非常喜欢她做的吃食,心下忍不住喜悦,旋又想到眼前这个男人要出征了,心中怅然若失,刚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结果又要上战场卖命。

邵勋继续吃着,也不问卢氏为何给他送饭——这是第一次。

到最后还是卢氏忍不住了,低着头说道:“王国舅家的荆氏兄妹三人来广成泽了。”

邵勋点了点头,不是很关心,只是赞道:“薰娘手艺这么好,以后要多尝尝。”

卢氏嘴角含笑,一直捏着裙角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刘庆孙遣人来追索荆氏,被我撞见,骂回去了。”卢氏又道。

邵勋讶然。

卢氏忍不住抬起头,故作轻描淡写道:“刘庆孙以前在范阳王府为长史,在我面前还不敢造次。”

“薰娘果然是女中豪杰。”邵勋一脸正经地说道,甚至还放下手中食器,拱手作揖,表示佩服。

卢氏绷不住了,捂嘴直笑。

她知道邵勋在陪她闹着玩。

她性子活泼,经常被裴妃说三十岁的人、十七岁的心性,意外地感觉与邵勋说话非常放松,能让自己心情愉悦。

邵勋吃完蒸饼和几碟小菜,已有八分饱。

卢氏麻利地收拾完餐具,又拿出茶鼎,从中舀出茶汤,倒入茶碗中。

邵勋抓住她的一只手,轻轻摩挲,满足地叹了口气。

范阳王三十七年的生命中,大概都没享受过几次这种服务。而他邵某人,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天天享受。

倒完茶后,邵勋把卢氏拉入怀中,问道:“你想好了吗?”

这话是羊献容问邵勋的,现在被他借过来问卢氏。

卢氏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轻如蚊蚋地应了声。

“那好。”问清楚之后,邵勋点了点头,道:“今晚住流华院,做水引饼给我吃。”

如果卢氏不愿意,他也懒得招惹。

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能玩的女人太多了。说难听点,今晚他去把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睡了,只要不声张,弄得满洛阳皆知,王衍、王敦都不会和他公然翻脸。

当然,女人心甘情愿了,有额外的好处,比如解锁更多动作,这是邵勋喜爱的。

就像他兴致起来,把岚姬的大白腚拍红了,也只会惹来娇嗔。

但如果岚姬本就很抵触他,你再这么做,那就是折辱了,一不小心,美人儿想不开,可能就那啥了。

呃,岚姬现在似乎有点喜欢被他拍打了,这是邵勋始料未及的……

“郎君,糜校尉来了。”唐剑在车外低声禀报道。

邵勋应了一声,将手从卢氏的两裆衫内抽出,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志得意满地下了车。

嗯,先战术调整了一下裤褶的位置,静静等了一会后,这才举步向前。

卢氏脸红地无以复加,只觉脑袋嗡嗡的,心砰砰直跳,胸前发烫,双腿无意识绞动着,浑身酸软无力。

良久之后,马车外的声音才隐隐传了过来。

“我要北上也不会去河内。”这是邵勋的声音。

“那你想去哪里?”这是糜晃的声音。

卢氏静静听着,有些忧虑。

“我在宜阳有坞堡,正合屯兵。若精兵被派往河内,何人来守宜阳?”

“匈奴不一定对你的坞堡感兴趣。”

“换个人去河北吧。糜公不妨对司徒直说,我若屯兵宜阳,定然不教匈奴从此轻松通过。”

“唉,也就你敢和司徒讨价还价。”

“还没正式讨价还价呢。钱粮呢?器械呢?”

“粮是真没有。大旱之际,太仓内的粮没人敢动。哪怕只是一千斛,也得司徒同意方可调拨。钱帛倒是可以给你一些。器械么,武库内搜刮一下,总还是有的。如果你要新的,就得等一等了。这两年少府新制的器械,都优先供给禁军及豫、兖军士了。”

“糜公先回吧,司徒什么时候同意了,我什么时候再出兵。”

“唉,伱这是不打算给司徒台阶下啊。”

“已经很给面子了。照我原本的心思,今年就不该打仗,好好救灾不行吗?”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卢氏也慢慢回过了神。

悄悄摸了摸脸,还很热。

她又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男人粗糙手掌的力度。

“不对!”卢氏突然反应了过来。

家里还有人住着呢,今晚不行。

她提着裙摆,慌忙下了车,却早就不见邵勋、糜晃的身影,顿时有些傻眼。

(本章完)

第246章 相忍为国

糜晃离开广成泽时,见了一下戴渊。

此人正坐在修了一小半的宿羽宫内,与程收对弈。

糜晃与他没什么好多聊的,只略略谈了一下广成苑的修建事宜,便离开了。

山上草木焦枯,了无生气。

役徒们手上、嘴角都是血泡,形容枯槁。

这一切都让糜晃暗暗叹息。

但当他与役徒们交谈过后,却发现这些人居然不愿回家,甚至打算把家人接来广成泽,顿时惊了。

再一问,原来汝南、汝阴、梁国、陈留等地同样大旱,赤地千里,且已经有人把老家的消息传过来了。

役徒们老实木讷,但不是傻子。

老家的地都快冒烟了,广成泽却还顽强保留着部分水源,这是人所共见的事实。

今年大旱,明年就不大旱了吗?没有旱灾,还有蝗灾呢。

故老相传,大旱之后必大蝗,明年怎么过?

他们看到了广成泽相对丰富的水资源,看到了广成泽地里黄澄澄的小麦,知道这里能活人,傻子才会走呢。

离开广成泽,踏上北归之路时,天色已经渐暗。

糜晃坐在马车上,途经一市集时,与随从们下车吃饭。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北方策马而至。

当他们将马匹交给店家照料时,突然来了句:“洛水断流了。”

大部分过路的食客还没什么反应,糜晃脸色却变了。

随从们亦面面相觑,全都下意识看向广成泽方向。

“买些干粮、打些井水,连夜回洛阳。”糜晃上了马车,吩咐道。

“诺。”随从们心不在焉地应道,一边采买食水,一边相互间以目示意。

谶谣真的应验了啊!

毫无疑问,绝大部分人认为谶谣“主角”是鲁阳县公邵勋,还有很少一部分人认为谶谣所应之人乃王弥,因为他的头衔太吓人了——侍中、特进、都督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

但不管是谁,对大晋天子、司徒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会不会铤而走险呢?

真这样的话,可就真的乱了啊。

马车离开之时,糜晃同样叹了口气,掀开车帘看了眼广成泽方向。

广阔的田野之中,依然有无数屯丁就着月华的光辉,拼命抢收小麦。

可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热土啊。

******

流华院内,邵勋刚刚开完会。

旱情越来越严重,夏收后肯定没法种粮食了。

他决定等到秋天,无论旱情是否缓解,都将下种新一季的冬小麦。

在他的印象中,蝗虫一般在盛夏时节最多,似乎成虫期就在那会。在此之间,蝗虫还未成熟,移动能力没那么强。

但他也不是很确定,毕竟河南、河北、关中各个地区气候、纬度都不一样,蝗虫的生长期多半不一致。

这是最烦的。

你应付完本地蝗虫,可能还会迎来外地蝗虫,冲击一波接一波,直到夏天过去。

众人散去之后,邵勋大咧咧地宿于流华院中——都把手下召集过来开会了,显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也无需遮掩。

唐剑将众人一一送走后,又检查了一遍哨位,然后自觉地远离了后院。

静静地坐了半个时辰后,他又出去巡视了一遍,然后听到亲兵来报:“国友裴康来了。”

他立刻出门,躬身行礼:“裴公。”

裴康今天晚上没来开会,曹馥也没来——他俩本来就是门面招牌,来不来都无所谓。

但这会前来,怎么都透露着不寻常。

“有急事,速速通禀鲁公。”裴康的脸色有些凝重。

唐剑犹豫了一会,没动。

裴康有些不悦,道:“唐典卫缘何站着不动?有十万火急之事。”

“有多紧急?”唐剑问道。

裴康一听,心中了然,更堵得厉害,嚷嚷道:“你不通禀,便让老夫进去。老夫乃鲁阳公友,需得匡正国主。”

唐剑不太敢阻拦裴康,只能稳住他,道:“裴公稍安勿躁,仆这便去通禀。”

说罢,对院门口的几名兵士使了下眼色,离开了。

跨过两进房屋,走过一个花园之后,唐剑的脚步便有些迟疑。

在后院值守的亲兵挺胸叠肚,威武肃立。

唐剑轻叹一声,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穿过一道连廊后,遇到几个流华院侍婢,纷纷行礼。

唐剑大声回应,嘱咐她们打起精神,不得偷懒。

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传来“呀”的一声高亢呼喊。

然后便是人垂死之前的“呃呃”声,仿佛有什么气堵在胸口,一时间无法排遣而出的样子。

似乎还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

唐剑宁愿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赶忙退后几步,看着廊柱上的雕刻,仿佛能看出花一样。

片刻之后,邵勋披着一件深衣走了出来,问道:“何事?”

“裴公漏夜而至,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唐剑远远回道。

“稍等。”邵勋点了点头,又回了房间。

卢氏像濒死的鱼一样翻着白眼,时不时猛地抽搐一下。

邵勋拿起丝绢,细心地帮卢氏擦了擦,然后将白玉般的身体抱起来,道:“薰娘先睡,我还有事。”

卢氏慢慢回过了神来,一把抱住邵勋,问道:“还回来么?”

雪白光滑的身体紧紧贴在黝黑粗壮的男人怀中,月华照耀之下,对比鲜明,奇异的荫弥感油然而生。

“回。”邵勋拍了拍她的臀,道:“这几日我都睡这边。”

卢氏轻嗯了一声,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仰起脸,红着眼圈说道:“郎君可千万不要把方才的事情说出去,不然我不活了。”

脸色无比认真,还带着几分哭音。

邵勋哑然失笑,目光在地面扫了扫,大旱之年,居然湿漉漉的。

卢氏都快哭出来了。

小时候尿过床,怎么年过三十了还尿?她真的无法接受。

“绝对不说,放心吧,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邵勋将卢氏放到席上,为她盖了层薄被,细声安慰几句后,穿上袍服离开了。

出门之时,满面春风。

他的两個小妾,都有小秘密,都对他说要是被别人知道,她就不活了。

哈哈,司马家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可爱?比男人可爱多了。

来到前厅之时,裴康已经吹胡子瞪眼,很不高兴了。

“君为县公,夜宿范阳王遗孀之府,成何——”裴康刚刚开始施法,就被打断了。

邵勋说道:“明日便遣人来娉。”

裴康一窒,正要二度施法,又被邵勋打断了:“武帝初年,因战乱频繁,下诏鼓励寡妇改嫁,以实户口。而今战乱剧于彼时,我娉个寡妇又怎么了?你情我愿,又非欺男霸女。”

裴康无言以对,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转而说道:“老夫方才收到消息,洛水断流了。”

卧槽!即便真有心理准备,邵勋还是有些惊讶。

他当然不信什么谶谣。

大旱之年,洛水断流又不是不能理解。

新中国成立后,黄河还多次断流呢。

断流不是全流域没水,而是某一段没水,河床裸露而已。有些较深的河段,可能还积存着一些河水。

但他理解没用,关键是其他人怎么看。

此时老裴就用黄鼠狼看鸡的眼神看着邵勋,让他有些不自在。

“鲁公可知如此一来,有人就容不得你了?”裴康幽幽说道。

邵勋叹了口气,道:“我还是那句话,今年就该抗旱救灾,打个屁的仗。但我说了不算,刘元海硬要来,我也没办法。匈奴既来,朝廷就该好好迎战。听闻有使者快马前往凉州搬救兵,这就很好嘛。上下同心,匈奴并非不可战胜。但如果再出内乱,可就难说了。”

从理智角度来分析,他现在最大的利益、首要任务就是保住大晋朝廷,不要让它受到严重削弱,更不能让它倒台。

朝廷威望跌得越厉害,地方藩镇化的可能性就越大。

届时大家就不是朝廷任命的方伯,而是乱世争霸者,彻底没了约束,陷入无序混战,谁最危险?

不是匈奴,而是身处四战之地的邵某人。

司马越调动豫州兵从东向西进攻,匈奴从北向南进攻,割据荆州者从南向北进攻,关中南阳王再东出,你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

无尽的消耗战是非常危险的,一定要避免。

但世事总不如人意,总有人要搞事。而且这人还是司马家子孙,一点不珍惜祖宗的基业,反复拆台。

反倒是邵勋这个外人,在为司马家的基业操心,不希望它太快倒台,反复维护。

简直离谱!

“司徒会怎么做?”邵勋问道。

裴康想了想,道:“司徒本就与你貌合神离,如此一来,怕是更加忌惮。说实话,老夫也不知他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举兵南下?”

“应当不会。”裴康摇了摇头,道:“刚刚清洗禁军,怕是不敢。”

“我若北上洛阳,会如何?”

“禁军会一哄而散,投你的不会太多。”裴康说道:“天子也会忌惮无比,檄召四方州郡讨伐你。”

邵勋摇头失笑,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这不是后汉末年了,风气已经完全不一样。

挟天子而令诸侯者,司马氏诸王已经演示过了,谁碰谁死。就连刚刚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实际控制天子的司马越,同样会死。

既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又要保住大晋朝廷,而大晋朝廷的实际掌控者还对伱有敌意。

你教训他吧,教训得狠了,他自己散架了,还会坏了你的大事。

你不教训他吧,他又总恶心你。

这事还真操蛋。

“裴公能不能去趟洛阳!”邵勋问道。

“找谁?”裴康眼皮子一跳,问道。

“王太尉。”

“王夷甫会帮你吗?”

“王太尉这人,固然夸夸其谈,信口雌黄,但他有一点好,识时务、身段软。最重要的是,他也不希望朝廷出事。”邵勋说道。

“你想让王夷甫做什么?”

“让他找个合适的机会劝劝天子和司徒。”邵勋说道。

“天子或不难劝,司徒那边就有点难了。”裴康想了想司马越现在的状态,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现下或无事,将来呢?”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邵勋说道:“散播谶谣者,多半是匈奴人。他们也没想到洛水会真的断流,但歪打正着,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麻烦,让大晋上下无法齐心协力。好在大敌当前,朝廷不会真拿我怎么样。”

裴康默默点了点头,当下确实只能这么做了。

“老夫真是欠了你的,唉。”裴康起身,瞪了一眼邵勋,又问道:“走一步看一步固然没错,但你心中可有个长远的方略?”

“自然是当大晋忠臣。”邵勋说道:“匈奴入寇,我率师赴难,如此忠勇,天子和司徒难道还信那虚无缥缈的谶谣?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你心中有数就好。”裴康见夜已深,不便打扰,便离去了。

“唐剑。”邵勋喊道。

“仆在。”

“明日让牧长吴前过来一趟。”

“遵命。”

邵勋挥了挥手,让唐剑退下。

明日唤吴前来,是让他去募兵。这事本来应该是年底办的,因为要到明年年初才会有军官下部队,但现在等不及了,只能提前招募一千两百人,以应对错综复杂的局势。

他现在不是最危险的时候。

最危险的时候当是匈奴被击败,退回河东之时,难保司马越会不会有什么骚操作。

当然,如果匈奴赢了,洛阳陷落,那更危险。

他现在的实力,对上匈奴主力,失败是必然的。大旱之下,匈奴骑兵甚至可以直冲广成泽,破坏乃至毁灭他的基业。

他与朝廷,就像同床异梦的夫妻,互相看不惯,甚至多有争吵,但还得一起搭伙过日子,互相忍让,共同应对家庭危机——因为只有双方一起努力,才有可能渡过危机。

这个时候再算计谁吃亏谁占便宜,乃至大打出手,那就真的一点格局和眼界都没有了。

另外,从辩证角度来看,任何事都有好坏两面。

得到什么,就必然要失去什么。

在匈奴入寇、谶谣满天飞的大背景下,我、司马越、刘渊三人,各自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全看各自的操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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