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历代先哲上我身

汾河中,明舰向南;河两岸,唐军向北。

两边的打工人各走各的路,各自安好,维持着一种剑拔弩张的诡异和谐。

“唔……”

薛万彻的铜铃大眼紧紧地盯着过路的唐军,深刻的眉宇之间写满了不爽。

瞪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大吼一声:

“我们就不能干他们一仗?”

大唐孤忠契苾何力虽然没有像他的老伙计那样,如此渴望战斗。

但是对于放走这支唐军北上支援晋阳,他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中原有句古话,叫做唇亡齿寒。

“现在蒲州这片‘唇’未亡,晋阳这颗‘齿’想必会愈发难以拔除啊!”

卧龙凤雏一哼一哈,听得李明心烦。

他揉了揉发疼的脑壳,没好气地回怼道:

“你们有本事,能当着齐装满员的唐军的面,将大部队安然无恙地运到岸上?”

这一顿训,就把哼哈二将给训得没脾气了。

诚然,明军大部队如果列出堂堂之阵,自然是不虚这支唐军偏师的。

问题是,明军没法列阵,明军在水里,手再长也够不到岸上的唐军。

何以解忧?唯有登陆。

可是你敢赌唐军是宋襄公,会眼睁睁看着明军登陆、列好队列、摆好造型,再正面开打吗?

朋友,礼崩乐坏已经几千年了,春秋时代的战法早就已经落后好几个版本了。

“那怎么办,我们难道眼睁睁看着这支军队驰援晋阳?”

行动力素来极强的薛万彻,有点坐不住了,焦急得抓耳挠腮,指着岸上一名领军的唐军骑兵大声道。

“陛下您看,那些唐军虽然人长得和猴子一样,但是盔甲齐全,精神也很饱满,那都是在蒲州无所事事,养出来的。

“晋阳如果能够得到这样一支生力军的支援,那么其防御力无疑会大大加强,我军破城的难度陡增!

“加上李靖自说自话改变了南北对进的战略,破城的压力全在陛下的身上……”

李明斜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唉算了,没什么。”薛万彻沉闷地垂下了脑袋。

…………

“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明贼扬长而去,而不能半道击之?

“等他们回去休整完毕,卷土重来,我等如之奈何!”

一模一样的对话,同样发生在唐军阵营。

看着败逃的明军,唐军也按捺不住燃烧的小宇宙了。

因为明军他们见多了,但是“败逃”的明军可真是个稀罕物。

不趁机给敌人来个火上浇油,难道只能睁大眼睛,看着敌人大摇大摆地后撤吗?

但是事实是,除了放走溃敌,唐军也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比如追亡逐北什么的。

因为明军后撤走的是水路,而制海权一直牢牢地控制在国力更强、制造业更发达的一方手里。

“半道击之?婢养的,你有本事下河去击他们呀!”

这支唐军的领军将领——英国公李世绩之长子——李震,没好气地吼着多嘴的下属。

作为“将二代”,他没有老爹的内敛,脾气很是火爆。

但是火爆归火爆,他又不是弱智。

明军在水里,岸上的唐军拿头去打?

距离遥远,明舰的龟壳又是出了名的硬,你哪怕朝他们射一根箭过去,那都是纯亏的。

不如互相无视。

“嗯?”

恰逢此时,李震发现。

明军舰队领头的那条船上,一位披甲鸮冠、眼如铜铃的军官正站在前甲板上,用手指遥遥地戳着自己,和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虽然听不清那汉子在说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婢养的……”李震暗啐一口。

因为只能对敌人行注目礼,李震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

现在又被别人当面指指摘摘,他这小暴脾气“噌”地就上来了,登时一甩手中的缰绳,指着船上那铜铃眼将军,破口大骂:

“兀那泼皮无赖,只会剪径的山匪!也敢指点你大唐阿翁!”

…………

薛万彻正因为没法正义制裁那支唐军而生着闷气。

便见岸上那打头的唐军骑兵用手指着他,喷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詈语粗话。

“哎我操!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薛正在气头上,现在又被对方骑脸,那能忍?

他当即扯起嗓门,对着岸上口吐芬芳:

“谁家的乳臭小郎君,敢跟你阿翁这么说话?”

端的是吼声如雷,回声反复回荡在汾河两岸,对面肯定是一字不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过了几秒,那大嗓门唐军骑兵的叫骂声传了过来:

“哈哈!夹着尾巴逃跑的丧家犬,也敢称爷?不过是一条老狗罢了!被我大唐天兵烤成熟狗肉了吧!”

被这般羞辱,薛万彻能忍?

他一秒红温,破口大骂:

“你臭小子,有本事下水来战!老子让你三招!”

那边针锋相对:

“有本事你上岸来,我们大战三百回合!”

“和我大战几回合?就你这突厥杂种也配!”

“是,你这扶余奴隶配!”

“狗日的,你下来啊!”

“有本事你上来啊!”

主将在激情对线,士兵们又岂能袖手旁观?

大家顿时聒噪起来,唐、明两军热情互动,汾河沿线一时间充斥着意义不明的各种喊声:

“你上来啊!”

“你下来啊!”

“……”李明无语地听着双方的活宝在那儿隔空吵架。

你们是小学生么……

似乎李震也觉得这么复读有点乏味,终于换了新词儿,道:

“你那老厮还敢说我是乳臭儿!你们跟着乳臭儿造反,你们比乳臭儿还不如!”

薛万彻闻言大怒。

骂我可以,可你怎么敢骂我家陛下!

你骂陛下,那我就骂你家陛下!

薛万彻突然福至心灵,张口怒喷:

“呵呵!我大明的皇帝陛下少年英雄,可是看看你国的皇帝!

“怕不是你们的突厥盟友,都是你国皇帝卖屁股卖来的吧!”

老薛觉得,这只是一句很正常的战场垃圾话。

叫阵嘛,当然是要往脏里喷。

只是没想到,这句垃圾话效果拔群。

刚才还在聒噪着的唐军,听闻此言,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切,不堪一击。”

薛万彻还挺得意,觉得自己骂到了敌人的痛点上。

然后他余光瞥见,自己家的李明陛下脸色好像不大对劲。

接着,唐军的沉默,让明军士兵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汾河两岸安静得可怕,只有薛万彻的吼声还在山峦之间回荡:

屁股~屁股~屁股~。

“咳咳。”李明干咳一声,抚平抽搐的嘴角,振臂高呼:

“你们有本事下水来打啊!”

唐军好像收到了信号,立刻回嘴:

“有本事你们上岸啊!”

明、唐两军恢复了刚才的友好互动,默契地忽略了刚才薛万彻的那句脏话,共同将它锁进了黑历史。

两边就这么其乐融融地擦肩而过,各奔前路。

薛万彻靠着栏杆思索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是说错话了,猛地一拍脑门:

“哦对!对面的皇帝,好像是陛下的亲哥哥唉!

“我说对面皇帝卖屁股赚来了突厥援兵,对面居然也没否认,那岂不是说明,陛下的亲哥……”

“薛万彻,你再多嘴,老子就把你丢进河里去。”李明冷冷地说道。

老薛这才住嘴。

“你小子就净会添乱,不记吃也不记打。”契苾何力把老伙计挤到后面去,凑到李明跟前。

“陛下,下一步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是啊,下一步该怎么办?

晋阳城不说铜墙铁壁吧,但是有李世民、李世绩的防守,一时半会也是难以攻克。

现在又得到了蒲州生力军的支援。

蒲州因为罚站了整个上半场,所以状态是相当可以的。

得到他们的支援,晋阳城的防守势必会更加巩固。

“这些人守个蒲州,我都不得不绕道而过。

“现在又去和李世民一起,协防晋阳,这……”

李明下意识地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难办啊!

但是他又不能真的和乌鸦哥一样,嫌事情难办就掀桌子不办。

晋阳就像一个肿瘤。

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如果长时间放着不管,难保会对大明的肌体造成什么样的损害。

虽然根据分工,由他主管内政,李靖下辖诸将主持军事。

但是从实际来看,包括李靖在内,诸位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将军,终究不是天下第一上将军的对手。

打李世民的这场硬仗,还是得由他李明亲自来操刀。

“可是我何德何能,能比贞观名将更能打仗呢?又是何德何能,居然还想和天策上将李世民碰一碰呢?

“我治国行,是因为有后世的现成经验可以参考。

“可是打仗,而且还是指挥大规模的战役,这好像还真是我的知识盲区啊……”

李明趴在栏杆上,望着滚滚汾河水,大脑在疯狂运转。

晋阳城下的大唐守军实力十分强悍,又占据着地利。

要解决他们、或者绕过他们,离不开水军的协助。

可是水路又被岸上延伸出来的铁链给封锁住了,要安全地斩断这些锁链、而不被纵火船袭击,需要从岸上出击,直接拔桩。

而在河岸上,又驻防着难以突破的唐军部队……

“这不就成了死循环吗?”李明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治国有样板可以抄,可是打仗呢?

什么样的后世经验,适合当下的战局?

“淝水之战?不不不,作为攻方的苻坚老哥输得裤衩子都赔了。

“火烧赤壁?我去,这可太针对我军了,千万不能被对方学去!

“还有什么战例是跨河打攻城战的?

“诺曼底登陆?四渡赤水?

“啊啊啊~”

李明苦恼地抓起了头发。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现在开始后悔了。

自己身为文科生,没有学过理科知识、没法对大唐土著来波天顶星科技的降维打击,也就罢了。

他连历史知识也没有好好学习过——毕竟他也不是历史系的。

对历史的了解,除了九年义务教育和中高考的那些知识点以外。

也就仅限于互联网上的玩梗了。

“啊啊啊,我怎么就不好好学习,成天上网玩什么梗!……”

李明懊恼地拿脑袋撞船栏。

李明的身后,大明的将士们十分忧虑地看着他发癫。

“陛下这是怎么了?”

“恐怕是在哀悼逝去的同袍吧。”

“不,我觉得他是在开启天眼,祈求上苍的启示。”

“胡说,你难道怀疑陛下的英明神武吗?”

“就是!陛下能席卷天下,拿下区区晋阳自然不在话下,需要甚么天启!”

那个,你们的吐槽我都听到了喂……李明感到,自己好像被架到了不属于他的高度,偶像包袱疑似有点重了。

关于作战,他哪有什么神机妙算?

他只是一个无情的玩梗机器而已。

比如说,记得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同寝室的学霸在选修什么《罗马通史》。

而他只会在网上口头复兴罗马,精罗一三五震怒、二四六落泪、旱地行舟什么的……

“旱地行舟……嘶,旱地行舟?”

李明脑子里仿佛有闪电划过,发现了华点。

铁索,水军,岸边的孤城,绕后……

要素拉满!

“有了!”

李明激动地一拍栏杆。

在背后碎碎念的众人立刻不说话了,装模作样地回到工作岗位上,一个个在背后竖起耳朵。

陛下是得到了什么样的天启呢?

“契苾何力!”李明沉稳地喊。

“到!”契苾何力下意识地绷直身子,麻溜地一路小跑到李明跟前。

“陛下有何吩咐?”

李明低声道:

“我说的话,你替我记下,寄往平州。”

契苾何力脸色一肃:

“是!”

…………

平州,大明的首善之都。

一列长长的马车队风尘仆仆,陆续进入平州的西城门。

“阿嚏!”

居中的马车里,尊贵的乘客无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奇怪,朕难道得了风寒?

“辽东虽在北地,但也是春暖花开之时,并不寒冷啊。”

李承乾揉了揉鼻子,不解地嘀咕着。

就在这时,他的车窗之外。

响起了明快的喊声:

“我们居然真的到平州了!

“看啊阿兄,那是什么!”

(本章完)

第374章 平州一日游

这个明快的声音……

李承乾脸上挂起无奈的笑容,掀开车帘。

不出所料,在窗子外迎接他的,就是晋阳公主的笑脸。

李明达和九哥李治同乘一匹马,在春日的阳光下笑靥如花,让李承乾一瞬间恍惚了。

本来,他和李治已经与李明达等宫中女眷分别了的。

其他皇族启程回平州,两位VIP中P则留在李明身边,防止被突然“养死”。

但是……

“九弟,你肩膀的伤势怎么样了?”李承乾关心地问。

李治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拖陛下的洪福,臣只是伤了些皮肉,受了点惊吓罢了,并未伤及骨肉……”

李承乾抚慰道:“唐军战士恪尽职守,只是谁知道,明军舰船里乘坐着大唐的皇族……”

刀剑不长眼啊。

李明小老弟北伐晋阳的计划,似乎并不是非常顺利,连带着李承乾和李治都吃了些苦头——

在一次躲避纵火船的机动中,他俩所在的帆船一个急转弯,直接把两人给带倒了。

李治的肩膀磕着茶几,肿了一大块。

虽然事儿不大,但是给李明敲响了警钟——

把两位烫手山芋留在身边,似乎也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啊。

得亏这次受伤的是李治。

万一李承乾挨了这下子,那就真得有个万一了。

所以李明耍了个小心眼,给两位老哥安排了替身。

替身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留在明军阵中。

而两位真身,则秘密送回到皇族的队伍中,和李明达等女眷一起前往平州。

“看啊阿兄,那是什么!”

李承乾下意识地顺着妹妹的手指望去。

在车队的前方,矗立着几排规模巨大而形状古怪的……房子。

那几排房子长得都是一模一样,没有传统的飞檐翘翅,一座座方方正正,像一块块发酵的胡饼似的,只在顶上突出一根烟囱,冒着黑烟。

每一座房子都占地十分广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就像一列列哨兵,规模之大令人咋舌,向天空喷涂着滚滚黑烟。

“那是什么?地方那么大,难道是李明住的宫殿吗?他怎么住在这么素的地方,这么浓的烟,难道是在生火造饭?”

李明达活像一个好奇宝宝,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嘴巴一刻也没有停。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大明的国境以来,原本郁闷的晋阳公主一天天开朗起来,重新变成了过去那个活泼乐天的阿兕子。

进入平州地界以后,她脸上的笑容更是一刻都没有消失。

看见没心没肺的妹妹这么开心,李承乾就不开心了,不禁皱了皱眉:

“李明达,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你是大唐的晋阳公主,不是大明的卢龙公主。”

国家都快灭亡了,你也从堂堂公主变成了一个阶下囚,居然还这么兴高采烈,这合适吗?

李明达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了下去,粉嫩的脸颊刷地红了,小嘴巴嘟了起来,活像一头被踩了尾巴、随时准备反击的小猫。

一直充当骑马工具人的李治插进来打圆场道:

“今日天气不错啊,让大家的心情都不禁畅快起来了呢,啊哈哈哈~”

说着,他暗暗地一勒马缰绳,故意让马匹落后陛下的金根车,拉开剑拔弩张的双方。

唉……李承乾暗暗吐了一口气,向落在后面的妹妹道:

“那不是宫殿,那是铁匠铺。”

过了一会,远远传来李明达的大声感叹:

“哇!那么大的铁匠铺,能打多少铁啊!”

好家伙,原来这里炼出的每一块铁,都会变成射向大唐天兵的箭矢啊!

李承乾嘴角一抽,用力合上帘子。

一切重回安静,偌大的车厢里,只坐着大唐皇帝一个孤家寡人。

李承乾疲劳地将脸埋在双手手掌里,心绪复杂极了。

他的小妹自从当上大明的俘虏以后,越变越精神,这其实并不让李承乾感到多么的意外。

因为李承乾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只是他绝不愿意向他人承认。

这听上去十分滑稽。

他身为一个皇帝,国家都要毁灭了,他自己也是身陷囹圄,心情却比在长安当朝时要轻松得多。

是因为从蒲州到平州的这一路上,大明方面并没有为难他们,依旧以帝王之礼尽心尽责地侍奉着他们吗?

还是因为卸下帝冠以后,他同时也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从此不必再为天下社稷而操劳过度,不必为了战胜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而费尽心机吗?

不,不是这样的。

“战争……身在大明,可一点也感受不到战争的阴云啊。”

李承乾喃喃着,嘴角带着一抹苦笑。

在战争的重压下,大唐成了一副什么模样,不必赘言。

即使身处深宫之中,皇族也并不是与世隔绝。

民间的哀怨叹息,总是会通过各种或直接、或间接的渠道,影响到宫里的众人。

就是从那时起,李氏皇族的身上就沾染了一层消沉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浓烈。

而在进入大明以后,这里国泰民安、积极向上的氛围,逐渐感染了,将他们从大唐带来的一身怨气涤荡一空。

李明达如此,李承乾又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不论理性如何提醒他,自己身为亡国之君,应当肃穆悲切、不卑不亢,别和那位“乐不思蜀”的刘后主似的。

可是在感性上,大唐皇帝的心灵,还是在大明的土地上得到了片刻的安宁和舒畅。

“国泰民安……呵,好一个国泰民安啊——”

李承乾背靠着车椅,双腿粗鲁地箕坐,长长叹息。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

大唐被这场战争搞得乱七八糟,千疮百孔。

而大明呢?不但丝毫未受影响,反而还越打越精神,越打越繁荣。

论自然禀赋,大唐不可能比大明差。

不论是天府之国的关中,还是自古膏腴的中原,抑或是正在蓬勃发展的江南湖广……

哪个不比苦寒之地的东北强?

战争的伊始,大唐仍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可是为什么,战局会发展成如今这个样子?

这里唯一的变量,就是人。

统治者不一样。

李承乾坐镇长安,把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而李明执掌大明,盘活了整局死棋。

这就是李明的治国之道么?

这就是李明的真正实力么?

和他李承乾的差别宛如云泥。

“难怪朕的天兵战场上怎么打也打不赢,难怪突然之间他能席卷中原……

“这不是突然,这是必然。

“大明国力才是‘他’一切军事行动的底气。

“而这强盛的国力,又是‘他’在蛮夷土司之地,所一手缔造的。

“而那个‘他’,从在立德殿呱呱坠地之日起,就一直没用停止挣扎、求存、追索……”

在抛除了国事的纷扰后,平生第一次,李承乾站在了他那十四弟的视角,回头看这过去的数年。

当太子爷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周围人的尊崇时,李明在自污自保。

当太子爷在三心二意地听着天下大儒的教导时,李明在混迹于长安的阡陌之间。

当太子爷在埋怨父皇对自己太严格时,李明甚至还没进入同一个父亲的法眼。

温室里的花朵在奄奄一息,随意撒下的种子则在野蛮生长。

当两者在绝对残酷、但也绝对公平的战场上,同场竞技时。

孰胜孰负,还有悬念吗?

“朕……我也太不自量力了,居然妄想挑战他,篡他的位……”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他也是当过皇帝的人,知道这份工不好打。

或许只有父皇那样的天命之人,或者李明那样逆天而为之人,才能坐稳那个位子吧。

自己这样的庸碌之辈,如何能碰瓷他们……

“媚娘,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你或许能行,但我是不行了……

“这皇位,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他要拿走,便拿吧。”

放下一切负担以后,李承乾想通了。

人生头一回,他感到无比的轻松畅快,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大唐社稷的存废什么的,这个叙事太宏大了,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说一千道一万,他连最近的父亲都未必爱得多深,更何况素未谋面的老李家列祖列宗呢?

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能过得好,那其他的就无所谓了。

大唐还是大明,对老百姓来说,无非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名号而已,改朝换代并不意味着世界末日。

“呼……口口声声江山社稷,江山其实并不会因为李唐的宗庙断绝而真的崩塌。

“更何况,李唐宗庙也没有断绝,精神着呢。

“我早该洒脱一点……”

李承乾彻底想通了。

卸下了自身以外的重担以后,李承乾开始认真思考自身的处境了。

到目前为止,他和其他被俘皇族的境遇堪称理想。

接待人员彬彬有礼,车船用度一概按照帝王的标准,没有从简。

当然,李承乾不至于这么天真,觉得这下就万事大吉,躲过一劫了。

他好歹也是当过一把手的政治家,已经会从成本收益的角度来看待一切政治活动了。

好生供养李唐留下的皇族,提供优裕的物质条件,对大明这样的大国来说,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留下前朝皇帝的活口,隐性成本无疑是巨大的。

最大的风险莫过于,民间的野心家会不会打着“光复大唐”的旗号搞事情?

所以在两晋以后,对付被俘的前朝国君,一般都是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更何况李承乾这身体状况,随便折腾一下就“自然死亡”了。

李明真会亲手杀死他的大哥吗?

呵,大哥算什么?

皇帝的儿女太多了,在偌大的皇宫里,兄弟两人几乎没打过什么照面,生活没有交集,完全就是陌路人。

何况在南北朝时,父杀子、子弑父的例子还少了?

“李明再三保证不杀我,可是帝王的话,有多少能作数呢……”

李承乾开始了胡思乱想,腹中忽地涌上一股气,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行进中的队伍猛地停下。

“发生了什么!陛下哪里不舒服!”

没等随行的宦官嘘寒问暖,大明的太医们先一步冲进了马车,紧张地给李承乾号脉诊断,当场来了一场专家会诊,以最快速度开出一副药剂。

这该不会是毒药吧……李承乾心思纷乱,任由太医将甘苦的药汤灌进自己嘴里。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大明医生的医术和医德都是在线的,这剂药端的是对症下药,很快缓解了李承乾的咳嗽。

“陛下的病不是绝症,请放松心情,以积极的心态配合治疗。”

医生们细细地嘱咐几句,便适时地退下了。

“皇兄你怎么样了!”

李治和李明达焦急地问。

李承乾缓缓摇了摇手:

“无事,无事。”

而马车队这一停,就把宽敞的主干道给堵住了。

平州的爷那可真的是爷,就算车队的排场再大,他们也照喷不误。

“怎么不走了?上工迟到扣工钱你赔我?”

“好像是车队里的哪个妇人病了,大夫在看诊。”

“这哪来的贵妇人啊?排场挺大的咧。”

被平民百姓一顿指摘,对队伍中的所有人来说,还是第一次。

只能说,体验很新奇,下次不要再体验了。

“我已无事,快走吧快走吧!”

李承乾臊红了脸,吩咐随从赶紧启程。

马车刚一移动,就有行人急匆匆地挤过缝隙,风风火火地向前赶路。

李承乾透过车窗,好奇地欣赏着这市井的一幕。

大明的百姓可真是心急啊,好像耽误他们一刻钟,就会导致他们失去一大笔生意似的。

“活力四射,繁荣昌盛啊……”

李承乾嘴角勾起,这次是欣慰的笑容。

车队继续向前进发,一刻不停,速度并不慢。

可大明的都城是真的大,规模比长安不遑多让。

一直到了中午时分,队伍才缓缓停下。

停在了几栋平平无奇的宅子前。

“陛下,诸位殿下,地方到了。请诸位先在车里稍事歇息。”

领队之人向一众皇族微微一欠身,便打开宅院大门,轻快地进去报告了。

那个领路人怎么好生眼熟,长得有些像御史大夫韦挺……李承乾心里正犯着嘀咕,便听得耳边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呵,辽东就是辽东,蛮夷之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