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笃人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中央巡捕房正门对面的马路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逐渐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市场。

茶摊。

搽皮鞋的。

卖糍粑、油条大饼、胡辣汤的。

卖报的报童穿梭其间,有那识字的老学究买了一份报纸,在那里读报与人听,换的一碗茶,一张大饼,便可糊弄了肚子多活一天。

“臭豆腐干!”

卖臭豆腐干的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担子的一头是油锅,油锅里有现炸的臭豆腐干,气味臭得难闻,小贩卖力的喊着‘臭豆腐干’、‘臭豆腐干’,周围人便捂住了口鼻,有人大叫道,“快走,走”。

茶摊里,一个年轻人抬起手腕,假作是捂住口鼻,低声对身旁的男子说道,“大哥,小程总的车来了。”

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身穿棉布大褂,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冒着热气的茶水穿喉入肚,温暖了整个脾胃。

他抬眼看去,就看到有三辆小汽车浩浩荡荡驶来。

“中间那辆车。”年轻男子说道,“前后两辆车是保卫车辆。”

“这个小程总,架子够大啊。”男子说道。

“程千帆和张笑林撕破脸了,小程总杀了张笑林几十人,庞水和詹四都被杀了。”年轻人低声解释,“程千帆担心张笑林报复。”

男子点点头,“他不杀张笑林的人,咱们也不敢来见他。”

说着,他放下茶碗,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先回旅社。”

说完,径直大阔步走开,路过歇息在路边的臭豆腐干挑担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包臭豆腐干,随手递给了年轻人,“尝尝,臭在骨皮,香在内里。”

……

小程总的专车在前后两辆护卫车辆的拱卫之下开进院子里。

“程副总!”

“程副总!”

沿途的巡捕见到程千帆,纷纷驻足,敬礼。

有一个传闻在巡捕间散播,传说小程总对詹四和庞水痛下杀手,一下子干掉对方几十人,是在为此前被俞小敏杀掉的几名巡捕报仇:

死了俞小敏其手下几个人还不够。

一个巡捕的命,要十个张笑林手下人来偿命。

小程总微微颔首,阔步前行。

马靴踏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皮球舞厅’事件并未在法租界巡捕房内部对于小程总造成什么负面影响,相反法租界当局高层对于程副总巡长敢于向投靠日本人的张笑林所部下狠手,是颇为欣赏的。

随着日本人愈发咄咄逼人,租界方面虽然步步退让,但是,法国人也明白不能一退再退,故而,巡捕房内部的一些对日秉持敌视态度的高级官员也愈发受到一定程度的青睐。

如同程千帆这样的,既能够和日本人保持良好的关系,关键时刻却又‘不手软’的高级官员,在目前的形势下,正是租界当局十分欣赏的。

在法租界巡捕房警务总监费格逊看来,程千帆还是明白自己的立场的,知道自己的权势来自何方。屁股没有歪向日本人那边。

“帆哥,有客人来访。”侯平亮迎上来,低声说道,“已经安排在会客室了。”

“是什么人?”程千帆肩膀一抖,侯平亮顺手接过外套。

“说是帆哥你的旧友。”

“旧友?”程千帆嘟囔了一句,径直上了楼梯,走向贵宾会客室。

……

看着惊愕不已的宫崎健太郎,川田笃人的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田兄,什么时候来上海的?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程千帆回过神来,微笑着和川田笃人握手。

他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登门造访的旧友竟然会是川田笃人。

“程兄,没想到是我吧。”川田笃人也是笑着说道。

“杭州一别,有两年多了吧。”程千帆感慨说道,“田兄风采依旧。”

“我也没想到程兄竟然已经是法租界巡捕房副总巡长。”川田笃人眨眨眼,语带双关说道。

程千帆便哈哈大笑。

说着,他将川田笃人从会客室引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随之吩咐说道,“泡一壶茶,来些点心。”

“是!”

侯平亮随之吩咐下去,很快,茶水和点心被送来了。

“吩咐下去,没有十万火急之事,不要来打扰我。”程千帆说道。

“是!”侯平亮敬了礼,说道,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程千帆走到门口,确认侯平亮走远离开之后,他转身,面上露出了极为欣喜的表情,上前和川田笃人拥抱,“笃人,哈哈哈,能够再见到你,我太开心了。”

川田笃人也感受到了宫崎健太郎那真挚而热烈的情感,他也是非常激动,“宫崎君,我也很开心。”

程千帆给川田笃人倒茶,“什么时候来上海的?”

“前天到的。”川田笃人接过茶盏,起身道谢,“若非父亲大人约束,令我随他去拜访故交好友,我昨日便来见你了。”

“议员阁下竟也来上海了?”程千帆先是惊讶,随后便表情恭敬问道。

“父亲大人比我早来上海,说是要参与一件足以载入日中史册的要事。”川田笃人随口说道,“我是从济南偷偷来上海的。”

程千帆心中一动,川田勇詞要参与的载入日中史册的要事,莫不是和日本人同汪填海的代表梅申平、高庆武的会谈有关?

他突然想起了出现在谷口宽之的灵堂的那个令今村兵太郎亲自等候、迎接的贵宾,当时没有多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此人的相貌上倒是和川田笃人有几分相似。

“笃人之前在济南?什么时候来中国的?”程千帆示意川田笃人品尝糕点,随口问道。

“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川田笃人拿起绿豆糕吃了一口,“一开始是在满洲,后来帝国占领济南后,我便去了济南。”

说着,他抱怨说道,“我是早就想要来上海的,只是家里一直不同意。”

“笃人怎么知道我现在的身份的?”程千帆喝了口茶水,微笑问道。

“是今村参赞告诉了父亲,我从妹妹那里知道的。”川田笃人说道,看到宫崎健太郎露出思索之色,他笑着直接说道,“在谷口教授的灵堂,你见过我妹妹绫子的。”

果然!

“我想起来了。”程千帆作出思考之后、恍然大悟之色,然后表情郑重说道,“原来那位女子是川田家的贵女,实在是失礼了。”

“父亲大人也对宫崎君对师长的一片赤诚之心感叹不已。”川田笃人说道。

宫崎君对他直接以‘笃人’相称呼,而提及父亲大人以及绫子的时候,却又表情恭谨、郑重。

宫崎是他的救命恩人,两人关系自然非比寻常,他能够接受也很愿意接受和宫崎健太郎的朋友论交,但是,父亲大人、以及妹妹绫子则不同。

宫崎健太郎的这种态度是川田笃人非常满意且开心的。

……

一架从香港起飞的飞机秘密降落在渝城机场。

飞机在跑道上滑翔的时候,早已经等待多时的接机者已经紧张起来。

“警戒。”曾正敏对身边人说道。

飞机轰鸣声震耳欲聋,此人听不清楚,却是猛点头。

飞机终于平稳停下,机舱门打开,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有些晕晕乎乎的下机,被冷风一吹,似是清醒了一些。

“先生辛苦了。”曾正敏快步迎了上去。

“上车,上车。”梅申平警觉的看了看四周,催促说道。

随后两人快步跑向了等候在一旁的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慌里慌张的坐了进去。

车门一关,小汽车便飞快的开走了。

机场的工作人员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他揉了揉眼睛,刚才那辆小汽车好似鬼鬼祟祟的,竟有一种汽车头左看右看做贼一般的感觉。

国府国防最高会议副主席、国党副总裁,国党内部和国府内部二号人物汪填海汪副总裁的官邸。

“申平兄,真是辛苦你了。”汪填海亲自在官邸门口迎接,直接握住了梅申平的手,用力摇晃了一番。(PS2)

随后,更是拉着梅申平的手,一同回到官邸内。

进门后,梅申平便立刻开始脱衣服。

只见他脱下外套,又脱掉了身上的马甲,然后便向汪副总裁要了一把小刀。

锋利的小刀轻轻在马甲上一滑,随后梅申平从破马甲内取出保存完好的文件双手递给汪填海,“汪公,幸不辱命。”

“好好好!”汪填海很是激动,“申平真乃国士也!”

仔细翻看了文件,汪填海时而皱眉,时而面露笑容,时而又颦眉,时而又有振奋之色,时而又面露忧愁,时而又喜笑颜开,时而沉思。

终于,汪填海合上了文件,并且随手将文件递给了早就在一旁按捺不住的妻子。

大约半小时后,汪副总裁官邸开始频频向外打出电话。

罗家湾十九号,戴春风很快接到手下汇报:

汪副总裁突然开始召集群贤议事。

很快,戴春风接到了进一步的汇报,梅申平秘密回到渝城,出现在了汪副总裁官邸,汪副总裁亲自出门相迎。

戴春风略作思忖,吩咐道,“备车,我要去见领袖。”

……

翌日。

戴春风收到密探汇报,陈南海以及周凉等人也连夜返回渝城。

他再度连夜向‘领袖’汇报。

汪填海将‘上海和平谈判’诸协议分发给群贤,随后众人激烈讨论。

汪副总裁时而振奋,时而有些犹豫不决。

副总裁夫人勃然大怒,当着众人直面训斥,质问丈夫难道要一辈子居于一个青帮混混之下吗?

汪填海咬牙,叹息,重重点头。

随后,副总裁官邸密电香港,通过远在香港的高庆武通知日本方面。

两日后,梅申平再度飞返香港,其告诉日本人,汪副总裁预定于八号从渝城出发,十号抵达昆明,希望日本友邦能在十二日左右发表'近卫再声明’以兹作为策应。

然后汪先生即刻发表一个响应声明,宣布与常凯申断绝关系。

日本方面欣然答应。

而在渝城这边,汪氏一方也拟定了汪派要员分散出逃的预订计划:

按照计划,五日,周凉以视察宣传为名先去昆明,陶希希以讲学为名尾随而至。

按照计划,八日,副总裁夫妇托词去昆明、成都演讲,离开重庆。

同时,待日方发表近卫声明,汪副总裁发表脱离常凯申政府、另立中央的声明后与友邦相呼应后。

同时,由云南军队首先出面通电全国:响应汪副总裁的声明,宣布反常独立。

接着四川军队也'起义响应’,先在云南、四川两省建立独立政府,编成新军队。然后再请日本政府予以“协助”,撤退一部分军队。

再将广东、广西两省扩大为新政府的地盘,在西南边远省份开展“和平运动”。

切断以常凯申和红党联合之抗日政府通过桂越边界和滇缅边界得到外援的可能。

众人紧锣密鼓的商讨之后,认为可行。

计划已定,随后便开始付诸行动,汪副总裁旋即带着内侄陈春圃以“视察”为名,两次去广东与主持粤政的第四战区副司令长官余汉臣、广东省主席吴轶城会晤,对他们进行拉拢。

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云南方面,故而副总裁夫人更是不辞辛苦,以演讲和视察锡矿为名,再次来到昆明,与龙宇和卢翰进行多次秘密会谈。

经过汪副总裁夫人的劝说,龙宇终于松口,作出保证:

汪先生是党国元老,在国内外声望极高,只要他登高一呼,应者必然云集于他的旗帜之下。

常凯申一贯阴险奸诈,排除异己,所以汪先生发动和平运动、另立新政府是天经地义之事。

除了一门心思联合抗日的红党和冯某人等少数人之外,都会拥护汪先生出来倡导和平事业,在国际上也会得到许多国家的支持。

副总裁夫人大喜,盛赞龙宇乃党国之栋梁,华夏之国士,是再造和平的首功。

随后,离开龙宇官邸,她便向一直在等待佳音的丈夫发出密电:大事可成!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走,龙宇转身便向领袖官邸发了一则密电。

同时,卢翰的一封密电,也抵达侍从室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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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2:梅申平,申平是字,其人本名梅祖芬。

(本章完)

第744章 烟盒

“竟然是这样……”程千帆面露悲伤之色,悲伤中带了一分愤怒,两分震惊,三份羞愧,四分苦涩。

“八目昌二已经招供了,此人因为怀疑谷口教授和女助理晴子有暧昧关系,故而心中生恨,曾经意图下毒谋害谷口教授。”荒木播磨喝了一口清酒,说道。

“只因为没有下毒的机会,八目昌二便偷偷外出,以三百日元的价格通过卖毒药的支那小贩雇佣了一名刺客,对谷口教授行刺杀之事。”说着,荒木播磨将八目昌二的口供递给宫崎健太郎。

“卖毒药的支那小贩也已经被抓,其人对于帮助八目昌二收买刺客之事供认不讳,并且当面指认了八目昌二。”荒木播磨说道。

程千帆双手拿着口供,垂目看,供纸上有一大片褐色,这是鲜血干涸后的痕迹。

他的双手颤抖,悲愤吼道,“简直是畜生不如!”

他自然知道,八目昌二乃是被拷打成招,对于这个日本人的生死,他并不关心,他悲愤的是那个小贩,很显然,这个无辜的同胞是被日本人野蛮抓捕,屈打成招,最后的结局自然也可以预料。

看到宫崎健太郎悲愤的样子,荒木播磨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安慰说道,“宫崎君节哀,能够查清此案,也算是告慰谷口教授在天之灵了。”

说着,荒木播磨又补充了一句,“经过调查,谷口教授和晴子之间的关系可能是清白的,八目昌二性格古怪,故而有此惨事。”

这是三本次郎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暗示,以春秋笔法,模糊口吻谈及此暧昧情事,也算是给谷口宽之保留了几分颜面,如此,也可对来电垂询此事的山田乙三将军有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荒木君,我请求由我来处决八目昌二。”程千帆咬牙切齿说道。

“很遗憾,宫崎君我帮不了你。”荒木播磨说道,看到宫崎健太郎生气、不解的目光,他解释说道,“八目昌二招供之后,许是良心发现,他撞墙自尽了。”

“便宜他了。”程千帆表情无比阴狠,冷哼一声。

“还有晴子小姐,得知谷口教授遇刺的真相后,她无法接受,也上吊自杀了。”荒木播磨缓缓说道。

程千帆盯着荒木播磨的眼睛看了好一会,默然点头。

随后,他起身向荒木播磨深深一鞠躬,“荒木君,能查清此案,老师也能够死而瞑目了,我代老师谢谢荒木君。”

荒木播磨回了一礼,“此事,真是……一言难尽啊!”

说着,他又拍了拍宫崎健太郎的肩膀。

宫崎健太郎是目前在上海的和谷口宽之最亲密之人,此事盖棺定论,是需要得到宫崎君的点头的,他知道,以宫崎的聪明,定然能够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之处,但是,宫崎很聪明,知道这个结果是对大家都好,都能接受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谷口宽之死在上海,作为谷口的学生,宫崎健太郎也是有责任的,不过,现在案情清晰明了,乃是感情纠葛引发,属于外界不可控因素,如此,宫崎健太郎身上便也没有什么责任了,也足以向谷口宽之的亲友有一个交代。

此乃皆大欢喜之事。

……

翌日。

礼查饭店。

西装革履的小程总手中拎着礼盒,行走在走廊里。

侍者白小虾在头前引路。

“程先生,贵客在里面等您呢。”

“去吧。”程千帆从身上摸出一张钞票递过去,摆摆手。

“吓吓侬,吓吓侬。”白小虾欢天喜地的接过,隐蔽的使了个眼色。

程千帆微不可查的点点头,白小虾这才退下。

“宫崎君,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绫子。”川田笃人接过宫崎健太郎递过来的礼盒,微笑说道。

“绫子小姐,前番行色匆匆,实在是失礼了。”程千帆鞠躬一礼。

川田绫子一身和服,脚踏木屐,脸颊上泛起红晕,屈身回礼,“是绫子要谢谢宫崎君救了哥哥。”

程千帆连说不敢当。

“议员阁下。”程千帆进屋见到坐在沙发上的川田勇詞,直接行了九十度的真礼。

“不错,不错。”川田勇詞微微颔首,“果然丰神俊秀,一表人才。”

他摆摆手,示意宫崎健太郎落座。

程千帆先是再度鞠躬行礼,然后只是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一幅聆听长辈训示的恭敬模样。

……

川田勇詞满意的点点头,“我与谷口教授也算是旧识,你是他的学生,又曾经救了笃人,我便称你一声健太郎吧。”

“阁下抬爱。”程千帆恭敬说道,“还请阁下莫再提什么救命之事,笃人少爷乃天生贵胄,自然吉人天相,便是没有健太郎,笃人少爷也可逢凶化吉,是健太郎运气好,有此机会结识笃人少爷,实乃三生有幸。”

川田勇詞微微一笑,看着面前这个英俊不凡的年轻人,听其所言,心中也是极为熨帖,不错,果然是一个颇为知趣的小伙子。

川田勇詞询问了宫崎健太郎的近况,还顺带着聊了聊福岛的风土人情。

约莫一刻钟后,川田勇詞微微打了个哈欠,程千帆知趣起身告辞。

“健太郎,你的情况我是了解的,年轻有为,在你们的身上,我看到了帝国的未来,望你此后为帝国,为添皇陛下再立新功。”川田勇詞说道。

“谨遵阁下教诲。”程千帆毕恭毕敬的行礼,“健太郎定当严以律己,为帝国,为陛下效忠!”

“很好。”川田勇詞点点头,他看了一眼自己小儿子,微笑说道,“健太郎,笃人以后便留在上海工作了,你们年龄相仿,又志同道合,笃人性子活泼,你多费心。”

程千帆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看向川田笃人,川田笃人并未告知他要留在上海工作。

川田笃人便哈哈大笑起来,“宫崎君,以后请多多关照。”

程千帆看向川田勇詞,连忙恭敬说道,“健太郎为人粗鄙,能够有笃人少爷屈尊指点,实乃是健太郎的福分。”

说着,他又看向川田笃人,“笃人少爷天资聪颖,更兼能力不凡,健太郎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保护笃人少爷,即便是牺牲自己,也绝不会令笃人少爷受到半分惊吓。”

川田勇詞满意的点点头,真是一个知情知趣的年轻人,一点就透。

……

离开之时,程千帆看到套间里川田绫子正在悄悄观察外面,他面色沉静,恭恭敬敬的向套间方向鞠躬一礼。

川田绫子犹如受惊的小鹿,有些惊慌的屈身一礼,抬头再去看时,那个英俊的身影已经和哥哥一起消失在门外。

“绫子,寿明上午发来电报,询问你何时回日本呢。”川田勇詞看了女儿一眼,说道。

藤原寿明是藤原家的三子,藤原家也是日本老牌贵族,藤原寿明的父亲藤原尘八也是贵族院的议员,两家乃至是政治上的盟友,早已经为川田绫子和藤原寿明定下婚约。

“绫子知道了。”川田绫子捏着衣角,向父亲行了一礼,低声说道。

……

“笃人你要留在上海工作,怎没有提前和我说一声?”程千帆看着川田笃人,有些埋怨说道,“害我险些失礼。”

“笃人少爷做事,还要向你请示?”川田笃人故意做出傲慢的样子,抬着下巴说道。

程千帆愣了下,然后,他倒背着双手,上上下下看了川田笃人几眼,笑着说道,“哎呀,尊贵的少爷,烦请问,您滞留上海,身居何职?”

川田笃人哈哈大笑,他从身上摸出烟盒,自己抽了一支,又递给宫崎健太郎一支香烟,“我是想要找一家帝国在上海的报馆工作,父亲要我在总领事馆的文职工作和宪兵司令部参谋中选一个。”

程千帆目光平静的在川田笃人的烟盒扫过,他接过香烟,先帮川田笃人点燃,然后才给自己点燃,轻轻抽了一口,说道,“总领事馆吧。”

他示意川田笃人听他说完,“报馆的工作,以你的身份不太合适,且市面上鱼龙混杂,安全方面无法保证。”

“宪兵司令部的参谋,亲临一线的可能性较低,但是,也不能说没有危险。”

“总领事馆的工作,外交人员的安全能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他看着川田笃人,语气诚恳说道,“我不仅仅因为答应了议员阁下要保证你的安全,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说着,他拍了拍川田笃人的肩膀,“战争距离我们似乎很遥远,实际上有可能很近,我希望我的朋友安全。”

川田笃人被宫崎健太郎真诚的话语和那双眸中的真挚友情所感动。

“宫崎君,我会慎重考虑你的建议的。”他说道,“不过,你也知道,最重要的是我要尊重父亲大人的建议。”

“理解。”程千帆点头微笑,“议员阁下高屋建瓴。”

两人在路口又聊了几句,三辆小汽车一字竖开抵达,程千帆和川田笃人握手道别,“笃人,有决定了告诉我一声,我设宴为贺,为你正式接风洗尘。”

……

回到礼查饭店的贵宾套房,川田笃人来到内间书房。

川田勇詞放下手中的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宫崎怎么说?”

“健太郎建议我去总领事馆工作。”川田笃人说道,“他说上海市面上鱼龙混杂,不安全,同时记者的工作也不符合我的身份,而宪兵司令部的参谋工作有亲临一线的安全隐患,只有外交人员最安全。”

川田勇詞满意的点点头。

“父亲大人。”川田笃人不满说道,“宫崎君救过我,他是我的朋友,我不喜欢这种试探他的方式。”

“你错了,正是因为我尊重你和朋友的友谊,这份小心才是有必要的。”川田勇詞表情严肃,“笃人,你是川田家的孩子,记住了,以我们的身份地位,最能够轻易害你之人,极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那么,尊贵的父亲大人,宫崎君通过你的考核了吗?”川田笃人挖苦说道。

“宫崎健太郎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川田勇詞说道。

川田笃人闻言,哼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开心,这是他自己所交的朋友中,第一次有来自平民阶层之人得到父亲的认可。

……

这一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压的很低,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似的。

有黄包车夫撞到了路人,双方发生了争吵,马路上有了短暂的拥堵。

程千帆瞥见有汉奸文学社的文人墨客在马路边举着铁皮喇叭演讲,他的同伴则在身后举着长长的横幅,上面写的是:

蝗军来到了,大家的好日子也来了,大家安居乐业!

旁边有被雇佣的闲人在面无表情的鼓掌。

程千帆还瞥到了人丛中的赵义,他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找了一个较好的角度准备拍照。

赵义身旁的中年男子安静的注视着这一切,不时地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笔部队?”程千帆心中暗自思忖。

“浩子,按下喇叭。”程千帆看了看还在拥堵的马路,皱了皱眉头。

浩子便按了喇叭。

很快前面的保卫车辆有保镖下车,上前就是一顿呵斥。

得知挡了小程总的车道,被黄包车剐蹭的路人吓坏了,不敢再要赔偿,连忙跑开了,黄包车夫也吓得不轻,几乎要下跪,车里的半老徐娘女乘客更是直接下车逃一般的离开。

小程总的大名堪比净街虎,道路顿时畅通了。

……

“浩子,你记性好,问你个事。”程千帆问道。

“帆哥你问。”李浩开着车,看了一眼后视镜,问道。

“玖玖商贸打造了几盒‘九一八’特质烟盒?”他问道,那天浩子汇报的时候,荒木播磨请他吃酒,他有些喝醉了,虽然具体数目他心中还是有印象的,不过还要确认一下。

“就四个。”浩子想了想说道,“特高课三本次郎一个,今村兵太郎一个,剩下两个今村送给宪兵司令部的池内,后来帆哥你还提到过,今村说池内非常喜欢这份礼物。”

程千帆点点头,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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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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