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10)

他的话还没说完,司马光等人的脸色就变了。

“陛下,这是不得以必须要冒的险。”这次开口回答皇帝的,是左丞相司马光。“实则辽人南犯之可能,微乎其微。”

但司马光的话音刚落,赵煦就看见兵部尚书章惇大步出列,高声道:“这却未必!”

这让赵煦也微微愣了一下,他原本是指望枢密副使许将、或者是另一位年轻的辅政大臣韩忠彦站出来声援他,甚至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亲自继续质问司马光。但他没有想到,第一个出头的人,竟然会是章惇!不是他奉承司马光与石越之意签署了与辽人的盟约么?在他的印象中,章惇是石越推荐,司马光认可的兵相,上次在宝相寺,他还看见他和石越、范纯仁在一起……

也许,的确应该重新审视他的这些宰执们。待他亲政以后,他是无法罢掉所有的宰执另起灶炉的。官僚系统有它自己的伦理,即使是看起来至高无上的君权也无法挑战。在他亲政之初,他总是必须依赖这些人中的某几个人。

这一瞬间,他就决定将章惇放进另一个名册里。有野心,意味着肯进取。这不算缺点。

他试着让自己的声音中,不要有太明显的赞许。

“章参政?”

“太皇太后,陛下!君实丞相所言,臣不敢苟同。臣以为这一次,辽人南犯之可能,远过于往昔!”

“哦?章卿为何如此判断?”

“太皇太后,陛下!并非只有臣一人如此判断。”章惇有意无意看了石越一眼,方又继续说道:“恕臣无礼,臣敢问陛下,若是李秉常励精图治,有朝一日强大起来,东向用兵,再次夺回灵夏之地,陛下将待如何?”

“先帝基业,岂容堕于朕手?倘若如此,朕当卧薪尝胆,不光复灵夏,无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章惇猛的抬首,隔帘迎视着皇帝的目光,“陛下所想,便是耶律濬今日之志!”

“太皇太后、陛下!辽主耶律濬亦可称契丹中兴雄主,辽国向来自负为天下第一强国。然熙宁以来,辽国内乱,耶律濬为图中兴,又做过多少委曲求全之事?!”

“绍圣之初,朝廷内忧外患,不得以与契丹更立新约,朝野多少人引以为耻?可也是因为如此,才令耶律濬稍平心中之气。然如今朝廷既要终止前约,则绍圣初年朝野之心态,便正是今日契丹君臣之心态!”

“如今两强并立,契丹必欲凌我之上,而要我中夏久厄于夷狄,亦大悖天理人情!故此,两国之间,孰强孰弱,此后几十年间要如何相处,绝非使节辩士可以解决。”

“太皇太后,陛下!两国之势如此,若耶律濬咄咄逼人,两国或还可暂时免于兵戈相见,但他突然间大反常态,凡事皆谅解容忍,无缘无故示好于我,这乃是大悖于人情之事。其所谋者大,不问可知!”

章惇慨声说完,环视殿中诸人,又洪声说道:“故臣以为,休说此番契丹南犯,势在必行。便是他们不来犯境,也是今日不来,明日必来;明日不来,后日必来!朝廷和辽之策,到时候检讨了!”

“澶渊之盟以后的两朝百年通好之格局,实际上是用战争确定的!如今到了用战争确定今后一百年两朝地位的时候,朝廷绝不可在此时避战讳战!大宋元气已经恢复,既然总是要打仗,与其在河北路打,不如在山前山后[213]打!”

说得好!赵煦方在心里大赞了一声,但他还没来得及发表任何意见,几乎便在章惇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司马光冷冷的哼了一声:“荒唐!”

便见司马光颤微微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欠身说道:“太皇太后,皇上!臣以为章惇所言,甚是虚妄。”

赵煦不由得脱口问道:“为何?朕觉得并非全无道理呀?”

“那是因为皇上还年轻。”司马光毫不留情的回道,“章惇所言,全无任何实据,都是他自己之揣测。陛下,国家大事,朝堂之上,随便一个决策,便可能牵涉到万千人之命运,岂能将决策建立于揣测之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石越,道:“子明,你也常说,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凡涉军国机务,朝廷任何决策,都须要收集充分之情报,如此才能摒弃私人偏见,免受个人好恶之左右,做出正确之决定。对吧?”

石越没想到司马光突然问到自己头上,今日之事,可以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这话是抵赖不得的,只得连忙起身,狼狈应道:“正是。”

司马光点点头,转头望着帘后的皇帝,道:“皇上,人人皆有好恶。若说契丹,亦是臣之所恶。但臣不敢因臣之所恶,便说什么大宋与契丹,必然要兵戈相见。生擒辽主,献俘阙下,亦是臣之所好。然臣亦不敢因臣之所好,便建言要北伐幽蓟,统一六合。”

“臣不敢因臣之好恶而行事,皇上虽为九五之尊,亦不能因一己之好恶而行事。为何?昔日隋炀帝以高丽不臣,而举国伐之,高丽未灭,杨氏宗庙社稷,遂归李唐。此正可为前车之鉴也!兵凶战危,虽有韩、彭为将,亦不能保必胜。以隋之强盛,不能伐灭一小小高丽;今我大宋之富强,未必过于盛隋,而契丹之强盛,则远过于高丽。奢言北伐,万一兵败,陛下悔之何及?恕臣直言,这满朝的臣子,到时候照样可以做辽主的臣子,但陛下能做辽主的臣子否?”

“况且,章惇所谓宋辽不能两立,不过是他知陛下年轻气盛,曲意迎合陛下进取之心而已。自古以来,塞北之地,不属中国。周秦汉唐,皆不曾有塞北之地。强汉有匈奴、隋唐有突厥,都是两强并立。我大宋与契丹百年无事,如何说不能两立?朝廷有职方馆侦察四夷虚实动静,在辽有使馆,河北沿边诸州,各有哨探。契丹若要南犯,自五代以来,少则六万骑,多则二三十万骑,其兵马调动,如何瞒得过朝廷之耳目?敢问陛下,职方馆每岁费国帑二十万缗,在辽使馆费国帑不下数万缗,今职方馆、驻辽使馆皆不言契丹必然南犯,朝廷不信他们,反去信一二臣僚揣摸推测之辞?”

司马光娓娓而谈,每一句话都不入赵煦之耳,但是,每一句话都令他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他还在心里想着如何反驳,又听司马光淡淡的说道:“皇上刚才问,能否保河北黎庶万全,臣以为,天下并无万全之事。皇上将来要决断军国之事,便知此理。臣愚昧,先帝以臣备位宰辅,便是知道臣办事谨慎,不求侥幸,凡事只是循道理而行。如此,虽不能求大功,但至少可以少犯点过错。”他一面说,一面瞥了一眼石越,“这也是子明相公常说的,年轻之时,只想着功业,但做到了宰相,才知道能少犯点错,便是天下之最不易。愿陛下日后,常记此言,则天下幸甚!”

赵煦心不在焉的听着司马光的教训,忽然,听到司马光话音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还有一事,臣不敢不言!”

“臣身为宰相,令皇上亲君子,远小人,乃是臣之本份。方才陛下道,雄州之兵,不满三千!陛下在九重之内,如何知道一偏远雄州有多少兵马?此必有侧幸之人,挑唆陛下。朝廷百官,各有本份职守,祖宗之法,国家大事,决于朝堂,非决于陛下左右侍从。臣愿陛下毋轻开左右幸进之门!若有人再敢扰乱朝政,纵是陛下亲信,亦不能免于国法!”

司马光这一番声色俱厉的话,说得赵煦冷汗直冒。虽然旁边的太皇太后一直一言不发,但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知道,亲政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再也不敢去想什么反驳司马光的办法,他已经知道,左丞相司马光,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风烛残年,几乎快要入土的老头。

但赵煦并不知道,他其实已经在朝野掀起了轩然大波!

迎阳门幄殿内的宰执们,已经在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石越知道他头疼的事,终于要彻彻底底的到来了。今日的廷议虽然是机密,但事实上已经难以保密。这些宰执们虽然仍然会顾忌着自己这一两年的地位,未必敢轻举妄动,但是,中层官员们一旦知道了皇帝的态度,他们会比这些宰相们更乐于赌博。司马光会不可避免的卷进一堆堆的弹劾奏章中……

而今日跳出来公然与司马光对立的兵部尚书章惇,心里也很清楚,他的参知政事、兵部尚书,暂时是做到头了。用不了一天,他就会被台谏弹劾,然后被贬。但是,他也在盘算自己的未来,辽人迟早要来的南犯、小皇帝迟早要来的亲政,都会是对他有利的事情。但即使如此,他也无法确保自己将来一定会被小皇帝召回重用。他心里很清楚,远离中枢,就等于是放任自己的政敌来对付自己而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他可能的“盟友”也未必愿意他回来。如果阻挠太多的话,皇帝很容易会找到他的替代品。

但无论如何,赌注已经掷了出去!

不仅是石越、章惇,每个人都面临选择。也许是在现在与未来之间选择,也许是在政治抱负与权力地位之间选择……

(本章完)

第511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1)

1

绍圣七年四月八日。

大宋,河北路,雄州,白沟驿。

武卫二军三营营都指挥使赵隆,率领十余名亲兵与一个都的骑马步兵,正在巡视着这座位于大宋最北方的驿馆,隔着驿馆北面的白沟河,便是辽国了。

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巡逻。宋军在白沟驿,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一个烽火台,由白沟驿的驿丞顺带着看管。因此,雄州的武卫军,必须经常来此巡逻,平时的重点只是检查过往的商旅,而现在,重点则变成了侦察白沟河对岸辽人的动静。

自从三月中旬以来,沿边的局势就变得很紧张。契丹看起来准备对阻卜大举用兵,职方馆的报告显示,析津府的宫卫骑军几乎都出动了——这不太可能是针对大宋的,现在是对阻卜叛乱部落开战的好季节,可不是对宋朝开战的好季节。

而且,虽然管制变得严厉了,辽人也没有封锁边界,往来的商旅,并没有间断。虽说这几天只有商人北往,而几乎没有商人南来,但这也不算太异常,隔几个月偶尔总会有这样的几天。何况现在商机显然在正准备打仗的辽国一边。

但是,枢密院的严令是必须遵守的。

每日一报,每天都必须有禁军在界河巡逻……只要契丹有大的用兵,大宋就永远都得风声鹤唳。甚至雄州的商人中,也在谣传契丹可能在荡平阻卜叛乱部落后,就会兴兵南犯。

赵隆心里面并不是很相信辽人真的会南犯,尤其是在这个时间。但枢密院的军令、唐康的提醒,又让他不敢掉以轻心。而且,这几天他心里总觉得不安,仿佛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但这种不安,也许是因为田烈武。

几天前,赵隆听到一个汴京来的商人说,阳信侯田烈武,在一个月前,已经出为定远将军、武经阁侍讲、云骑军都指挥使。这个消息让他又是高兴,又是不安。高兴的是云骑军驻防于河间府,与雄州就隔了一个莫州,不算太远。不安的是他不知道田烈武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可是天子近臣,这么着突然出外……

汴京多半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就在前天,知州柴贵友告诉他,大司马[214]章惇被参劾罢相了,大司寇韩忠彦已经接掌兵部,礼书李清臣则做了新的刑书。六部尚书中,如今空出来一个礼部,而枢密副使许将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柴贵友说石相公想让工部侍郎曾布做礼书,而君实相公则想让御史中丞刘挚做礼书,而以尚书右丞梁焘权御史中丞,两人意见冲突,争执不下。柴贵友暗示说,田烈武的出外,与这些事情必有关联。

但对于赵隆来说,汴京、皇宫,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地方。柴贵友所提到的名字,对他来说,也是非常模糊的。他只希望田烈武能平安无事就好了。但即使是这个,也并非他所能掌握的。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将心思转到当前。

便在他出神这一小会儿,他的行军参军、宣节副尉曲英,竟然已经跑到了白沟河边,正在翻检着一个渔夫的竹篓,远远还能听他大声的讨价还价。“你还抢人了,一斤你敢卖五十文?……顶多四十文……四十文,你卖不卖了……”

转眼之间,便见曲英拎了一条大肥青鱼,牵着马走了回来,一面笑嘻嘻的说道:“赵大人,今天看起来不会有啥事了。呆会去驿馆,叫驿丞煮鱼吃。那驿丞说了,前几天有个北上贩酒的客商送了坛好酒给他,我见他梁上还挂着一只牛腿,正好把它全给买了。大伙也辛苦几天了,今天吃顿好的,明早好回雄州。”

赵隆听到身后发出一阵欢呼。一个亲兵跑到曲英跟前,接过他手里的青鱼,一面笑道:“大人,俺都有几个月没闻过鱼味了。营里每回能吃点肉吧,除了羊肉还是羊肉……”

“你要嫌弃,那你别吃不就得了。”曲英笑着骂那亲兵一句,“这鱼你可没份,这么大一条鱼,花了我一百四十文,到时候分点汤给你喝。”

赵隆听那亲兵腼着脸笑道:“有汤喝也成。”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曲三,你去问问那渔夫,再买几条鱼,给儿郎们换换口味。花多少钱都算我的。”

“行!”曲英嬉笑着大声应了一句,正要离去,忽然,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十分尴尬的望着赵隆的身后。那些刚刚还在兴高采烈的士兵,也在一瞬间没了声音。

赵隆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着他的护营虞候杜台卿带着几个手下牵着马朝自己走来。

在赵隆看来,这位杜台卿杜大人,实在称得上是河朔禁军典型代表。

他也并非是没有可敬之处。他的这位护营虞候,出身河朔将门。父亲杜密,曾经官至御前忠佐马步军副都军头——在改制前,这是“禁秩”的第二资,乃是禁军中的高级武官。杜台卿自己也不含糊,原本以他的家世,完全可以靠荫官举荐,走一条更平坦更快捷的升迁之路,但他却不肯以荫官出身,十几岁就考中武进士,今年不过二十岁,就已经做到护营虞候,称得上是前途无量。

然而,对于赵隆来说,杜台卿的这些引以自傲的经历,实在只是一个困扰。

大宋禁军自太祖皇帝亲定“阶级之法”,军中讲究的,就是下级对上司的绝对服从。这一点,西军与河朔禁军本无不同。但在赵隆的从军经历中,也许是因为将兵经常一道出生入死,虽然军法严明,但是他所经历的军中上下的关系,都是非常融洽的。

他很希望在自己的这只军队中,也能有亲如父子手足般的关系。

然而,他的这个理念,显然不被他的副都指挥使高光远与他的护营虞候杜台卿所认可。高光远希望所有的士兵都害怕他,热衷于体罚士兵以竖立自己的权威。而杜台卿则坚信河朔禁军最大的弊端就是军纪不严,他似乎是抱着一种很奇怪的坚持,严厉的要求赵隆与他的部下们,严格遵守每一条军法。

赵隆能明显的感觉到,杜台卿骨子里看不起他的部下,而对他这样的西军出身的武官充斥河朔禁军,则深感羞辱。

高光远倒也罢了,毕竟赵隆是他的上司。但是对这个杜台卿,赵隆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放在过去,杜台卿算是监军,赵隆还得受他钳制,如今情况好了很多,但他们也是互不统属,而论及对军法条例之熟悉,赵隆又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想方设法避开这位杜衙内。

这回他可是没带他来白沟驿的。

他纳闷的迎上前去,“杜大人,你如何来了?”

“赵大人。”杜台卿抱拳行了一礼,“下官刚从容城……赵大人,那是什么?!”

赵隆见他一句话没说远,突然间脸色大变,不由一愣,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望去——只见北方天际,烟尘高扬,遮天蔽地!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上马!”紧接着,赵隆听见自己本能的大声吼了起来,“都给我上马!”

紧接着,白沟河南边的所有宋人,都看见了北方密密麻麻的黑点,向着自己涌来。

“都给我听好了!曲三,你带两个人去烽火台燃起狼烟!然后带驿馆的人退回雄州。不许在驿馆留一粒粮食!”

“是!”

“崔都头,你率部下人马,与杜大人一道马上回雄州。一路通知沿途商旅、乡村百姓,即刻退回雄州城。凡敢违令继续北上,或拖滞不肯入城者,以通敌论处,格杀!”

“是!”

赵隆一面大声下达着命令,心里面竟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兴奋。他完全不用多想,只凭着本能,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赵大人,那你呢?”他听见已经准备策马南行的杜台卿问自己。

“其余的人与我留下!”

“啊?!”杜台卿吃了一惊,“赵大人,你只带十个人?这白沟可阻不住辽兵。”

“杜大人放心。我只不过是要看清楚来了多少人,谁是主将!”

“既然如此,那下官也陪赵大人一道留下。”杜台卿笑道,不待赵隆答应,便转头对他带来的几个人道:“你们几个,都听崔都头差遣。”

赵隆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里略觉意外。但他也管不了杜台卿,目送着曲英与崔都头率兵纵马离去,便策马四顾,打量周边的地形。

大宋自太祖以来,苦心经营河北防线。大体之上,是以雄州以西的保州为中心,在保州以西,真定府以北,一面广植榆树、柳树,一面禁止百姓伐树,而以塘渠为辅。这个策略至仁宗皇帝时,便已卓有成效。大宋在这个地区种了数亿株树,时日既久,合抱之木交络翳塞,除了刻意留出来的道路,大部分地区都不利骑兵通行。而这些留出来的道路,有时只能供一两骑通行。而在保州以西,东至雄州、霸州、沧州一带,则以塘渠为主,植树为辅。利用这一带的凹陷洼地,沟通河渠,经营了一道由无数个纵十余里、宽二十余里的塘泊、水田构成的总长达八百余宋里的塘泊防线。但这道防线有其天然的弱点,至绍圣之时,许多的地方水浅,并没有成形,而冬日结成坚冰,旱时又根本无水。至于植树之策,雄州曾经屡次发生宋朝植树,契丹人趁夜入境,半个晚上将树砍得干干净净的事情。而树林要长成保州、定州、真定一带的规模,至少要几十年,因此,雄州境内,一直没有那样成规模的树林。而且,雄州还有一个天然的弱点,大宋河北地区最重要的官道,就通往雄州。虽然这条官道至雄州就绕了个弯西向容城,但是这些年来宋辽通商,商旅们不愿意绕道,往往从雄州直接往白沟驿渡河,因为这能省下两三天的路程,于是此事开始屡禁不止,后来便习以为常。从白沟泽至雄州这三四十里,不知不觉间,竟形成了一条宽可容两辆马车通行的道路。至于白沟沿岸的柳树、道路旁边的榆树,除了供行人歇荫外,在军事上是毫无价值。[215]

这时候正是四月,赵隆的四周,稻禾方绿,田中水深——如果有足够兵力的话,这的确是可以限制辽国骑兵运动的有利地形。只是他回视身后的那条这十几年间被人踩车辗出来的土路,不由得暗暗叫苦。

三四十里路,辽军先锋,一日可至雄州城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再去看他身边的十个亲兵。虽然这些亲兵,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但毕竟从未见过战阵。此时一个个都是表情麻木、动作僵硬,还有几个人骑在马上,小腿竟然在不停的发抖。

他就要靠着这些人,来守卫雄州。

河北沿边诸镇,政治意义莫重于保州——那里是大宋皇帝祖宗陵墓所在;而军事意义则莫重于雄州——雄州之治所,便在五代时赫赫有名的瓦桥关——但它的重要性更重于过去的瓦桥关,因为如今雄州一旦被攻破,则辽人便等于占据了河北官道而无后顾之忧。雄州以南,君子馆不足守,河间府可以绕过,可以说越过雄州,就是北京大名府!

虽然,雄州其实也是可以绕过的。

如果辽人敢把雄州的宋军当成死人的话。

而实际上,他们还真这么干过!一部宋辽交战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部辽军把沿边军州城寨里的宋军当死人的战史。仁宗以前,二三十万宋军分散在数十座城寨当中,守城有余而野战无能,就是河朔禁军最强盛的时期,除了定州大阵等少数地区外,他们绝大部分城寨中的兵力,也少于几乎是任何一支单独活动的辽军。

至于现在,就更不用提了,整编禁军后,河朔军队裁减了三分之二,如今总共也就十万人马出头,而在百年无战事后,战斗力根本无法与立国之初的强兵劲卒相提并论。枢密院又将主力后撤至大名府防线……

赵隆不知道具体兵力分布,但他知道,他们武卫二军的防区,竟然包括雄州、霸州、莫州、沧州、乾宁军、信安军、保定军一共四州三军之地!他们总共也就五个营一万五千人而已,居然有七个军州要守卫!至于西线的飞武一军,防区更是包括定州、保州、祈州、深州、广信、安肃、顺安、永宁四州四军之地!总共不到三万禁军,就已占了河朔禁军快三分之一的兵力,要集中起来,也许还有模有样,但分散在这十五个军州的平原之上防守……

赵隆看着他的部下,他还没真没有什么底气说辽军这次不敢这么做。

但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了,这十五个军州后面,除了东西的河间府、真定府各有一只马军,永静军还有一点教阅厢军外,赵、冀、刑、恩、德、博、棣、滨这八州之地,就只能靠巡捕来抵抗辽军了……

不远处的烽火台,狼烟已经燃了起来。

曲英已经做了他的事。

再想这些也没用!赵隆望着那熊熊狼烟,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念头来,大声喊道:“大伙都下马!”

“赵大人?”所有的人都诧异的转过头来望着他。

赵隆却已经笑着下了马,“让马也歇歇。把弓都摘下来,大伙别看那么多辽狗,先来的,也就是百十号人。他们来送死,咱们不好意思不成全他们。你们这几个人,虽说骑着马,可说到底也是步军。我也不指望你们能在马上射箭,咱们下来招呼辽狗!”

杜台卿愣住了,“赵大人,你要和他们接锋?”

赵隆点了点头,笑道:“这个巴掌宽的白沟河,一箭便可射到对岸了。他们想这么便宜就搭好浮桥,真当我们河朔无人么?”

杜台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好!下官便听赵大人差遣!”

“大伙听好了。”赵隆伸手指着右边水田旁的一片小树林,“留四五匹马在这里,咱们所有的人都去那林子里藏好,给马衔了枚,莫露了行迹。那儿看得见河对岸的动静。待会听我号令行事!”

“是!”众人轰然答应了。

赵隆总算是满意的看到,这次他的亲兵们没搞砸什么。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卸了五匹马的绺鞍,任由那几匹战马在官道边啃着草。又小心翼翼的牵了余下的马,才藏进那小树林没多久,便听到对岸传来一阵马蹄声。

杜台卿眼力好,隔着树林望去——果然不出赵隆出料,来的的确是辽军的拦子军[216]。也果然如赵隆所说,只有“百十号人”——不过,他随便数了数,便几乎惊声叫出声来:“远探拦子军!”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