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老卒(中)

一边是港口扩建,一边是船队进港,并不开阔的港湾里,闹哄哄聚集了许多人,许多船。此时的场面,比前两次定海军从直沽寨南下的时候,还要混乱些。毕竟军人好管,百姓却难免松散。

张荣和李昶两个顺着摇摇晃晃的木板踏上栈桥,还没站定,后面一队队的百姓携老扶幼下来,将他们两个裹在了队列里头,随即人流滚滚向前,而后头碧海上白帆轮转,接下去一艘船只登岸。

李昶急着去寻自己父亲,立刻离了队列,往骆和尚所在的方向奔去。

张荣却不急。

蒙古人来山东一遭,虽说正经的大城只拿下一座济南府,可在这过程中,朝廷之无能,女真人武力之虚弱,已经完全成了笑话,被各地英豪看得清楚。无论蒙古人日后进退如何,从此以后,再也没谁会把大金国放在心上。

仅在山东来说,只怕一两载内,杨安儿、刘二祖等本地强人的势力大张,不可阻挡。而各地龙蛇纷起的局面,大概会延续到女真人扳回局面,或者蒙古人彻底把女真人杀光,整个中原底定为止。

张荣手底下有一方地盘,数千人丁,关起门来便是一个土皇帝。到那时候,也是值得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

他感念定海军一旦战胜,就全力救拔百姓的举措,也觉得骆和尚真是慷慨豪迈,令人心折。但要托付以数千部属不是小事,万一错了,后果不堪设想。他并不能凭着一己意气,纳头便拜。

毕竟那郭宁新到山东,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户。此人处事如何,待人如何,军政上的才能如何,对朝廷乃至各方的态度如何,及至这定海军的势力,较之于杨安儿等人如何,都须得探一探详细。

军队里提防探子,当然有各种套路。但张荣是积年的私盐贩子,世世代代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与朝廷作对的,这种场合,也自有应付的手段。

张荣跟着人群走了两步,随手解下袍服,缠在腰里,只留下一件破旧短衣,看上去便和本地的壮丁相似。

此时正有队壮丁以两人一组,拎着装满碎石的竹筐往前头礁石滩搬运。张荣觑得清楚,队尾两人一老一少,四只手一起提着大筐,犹自挣着满脸通红。

他在两人身旁止步,假作与人群中某人对答:“好,好,立刻就来。我先搭把手,帮他们一个忙!”

说罢,张荣探出双臂,把那个大筐抬起。

他毕竟是习武之人,膂力很强。有他帮忙,老少两人立刻就轻松了,连忙加快脚步,追赶前队。

老者走了几步,有些不好意思:“怕是耽搁了这位兄台的事……”

“无妨!”张荣呵呵笑道:“在哪里都是卖力气,相帮一把,算得甚么!”

当下他抬着筐,老少两人左右扶持着。

走了一段路,少年看着张荣额头出汗,脸上的巨大瘢痕发红,好奇地问道:“你这伤,也是守营垒的时候留下的?”

张荣不敢乱答,只长叹一声。

少年羡慕地道:“看上去一定很疼。不过,你是冲在前头和蒙古人厮杀过了吧!”

“倒是厮杀过几场,我还杀过蒙古人呢!”张荣嘴角带笑,故意乜着眼道:“小娃娃,你见过蒙古人么?他们凶得像狼一样,吃人肉!喝人血!”

那少年嚷道:“我是没见过,可我的兄长许狗儿和蒙古人厮杀过!他杀死了好几个敌人,是萧都将手下最勇敢的!所以这次我会有一大块地!我家还成了军户呢!”

“伱?你怎么就有地了?”

“咳咳……”老者在旁轻咳两声:“猪儿的兄长,便是此前在益都城外与蒙古军厮杀战死的……唉,当时签入军中的一批人,大概死伤了将近半数,真是惨啊!”

许猪儿咬了咬牙,挺胸道:“他是烈士!移剌判官说了,这叫烈士死节!是可以把名字刻在碑上,得到百代祭祀的!”

张荣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我听说,那也是一场好杀!令兄确实是烈士!”

当下三人边走边聊。大抵普通人得脱大难,都会格外亢奋些,何况莱州百姓刚和蒙古人鏖战过?

再者,许猪儿年纪不大,没什么防备他人的心思。那竹筐的重量,大部分都在张荣身上,许猪儿只在一旁扶持,也有精神说个不停。

短短两里多地,他说了定海军给他家的抚恤丰厚,答应让他入学识字;说了这阵子从蒙古人手里夺了成群牛羊,这会儿来卖力气的,晚上都有肉吃。

原来许猪儿今日本不必来,但他馋肉吃,于是催着邻家老汉胡驴子,继续上工,可怜胡驴子一把年纪了,为了许猪儿贪嘴,不得不来此辛苦。

到最后,许猪儿还说了那个被抓住的蒙古四王子的消息。听说郭节度倒不苛待他,常常允许他出来放风。有孩子投石头吓那王子,结果反被看守的军卒责打。

须臾间,三人来到礁石滩头。那里有几个工匠,正指手画脚比划,约莫是要用这些碎石填塞礁石间的缝隙,将此地改造成一个小型的海塘。

前头的壮丁们两人一组,去工匠首领那里缴付碎石竹筐,张荣推说要休息片刻,让这老小两人自去。待他们折返回来,又跟着一起。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着,沿着道路走。

老者偶见张荣脸皮抽搐,知道是汗水淌进伤处,刺痛的很。于是提议休息一下,擦一擦汗。

三人在道旁停留片刻,张荣擦过汗,老者趁机转到一蓬荆棘后头出恭。

约莫是年纪大了,这上头有难言之隐。

过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老者扎着裤腰带回来。三人继续前行,到营垒与口联结处的一片坡地,便是挖取碎石的地方。

这坡地上头有连排的岩石,从礁石滩方向一直延伸过来,岩石间隐约可见未褪的血迹。几个壮丁头目带了数百人,正用各种工具在这里猛挖。老少两人是只管搬运的,自去领取新的竹筐,便不理张荣。

张荣往坡顶上紧走几步,便看到了船上定海军将士们反复说起的地方,也就是海仓镇营垒内外的战场。

战场当然已经被打扫过了,但总有残余的血腥气,或者未曾收拾的破碎肢体。天空中一群群的鸦鸟被这气味吸引过来了,呱呱叫着,盘旋不去。而地下则有野狗颠颠地跑着,试图从一些浅坑里攫出浅埋的尸体,大快朵颐。

有巡逻的骑兵经过,呼喝着挥鞭乱打,把野狗们赶开。

但骑兵一走,野狗又聚集起来,就在许多人的注视下继续挖掘,然后咬着一条腐烂的胳臂或者半条腿,与同伴们吠叫争抢。

这情形看得张荣脸色铁青。

自古以来,汉儿讲究的都是入土为安。眼下这情形,却未免太过凶残了,那定海军节度使有那么多的人力,却不肯照顾下死者吗?这可就有点……唉……

他握了握拳,转身就走。

因为不愿穿过人多的采石区,张荣选了另一个方向的道路,往南面走。

才走了几步,正撞见下方一队人迤逦上来。队列里好几人手中拿着簿册版籍,像是随时要应答记录的样子。

队列最前头,有个身着半新不旧灰色戎服的高大青年。他一边走着,一边举手指点示意,嘴里说些什么。

大约是提到了什么错处,后边几人全都哄笑。有人像是说了什么,嘲笑那青年,于是那青年拍了拍额头,连连苦笑。

张荣一眼就分辨得出,那青年肩膀宽阔,双手虎口满是厚厚的老茧,是练习刀剑和弓箭时磨出来的。

毫无疑问,这人年纪虽轻,却是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卒。

再看后头队列里的人,哪怕玩笑时,也面带尊重神色。看来这青年虽没什么架子,地位却不低,起码是个中层军官,而且是有过斩将夺旗的经历,勇名卓著的那种。

张荣心里不快,一时间不想与人交谈,便大步从那青年身边经过。

而青年也注意到了张荣,看到了他的神色和沉重脚步。

“那个脸上带疤的!”青年叫道:“莫要多想!那片地里埋着的,都是蒙古人的尸体,我们实在顾不过来了,才暂且搁着。咱们自家将士,早就好好收殓了!”

说着,青年转向后头同伴:“这几日里来海仓镇的,人人都见不得战场情形,要我们一再解释……还是得调人来,再清理一遍!”

同伴们都道:“那就得用上济南来的人丁,我们这里,委实没有人了。”

(本章完)

第245章 老卒(下)

济南来的人丁?

张荣与那队人擦肩而行,实则放缓脚步,竖起了耳朵。

却听那青年随口道:“那些济南人……不行。”

嗯?这是什么话?看不起济南人怎地?

张荣把耳朵竖得更高了。

“蒙古人怎么对待掳掠来的奴隶,我们都清楚的很。其虐待之残忍,杀戮之酷烈,大概与当年女真人入主中原时的作为差相仿佛。那些济南人落在蒙古人的手里虽只一个月,恐怕身体虚弱,吃不住沉重劳役。另外,蒙古人肆意屠杀的另一后果,便是地方上疫病横行。”

旁边一名相貌威严的武官道:“那便还是由我先管着。按照之前的老规矩,先敷设营地,分散安置,充足供给数日,稍稍将养身体,再让医官巡视。待到体格壮健了,另行安排。”

“嗯……安民兄,百姓们的吃喝上头,不必俭省,给得多些无妨。咱们都是贫苦出身,不唱什么高调,想得周全些,扎扎实实地待百姓们,比什么都强。”

“好。这你放心。我们从蒙古人手里勒索来的东西,本来便是山东的民脂民膏,正该用回到百姓身上。”

“另外,营地不止放在海仓镇。掖县、西由镇、乃至胶水县、招远县等地,都要规划起来。待条件成熟以后,将各地百姓参杂安置,这些营地就地转为军堡,与原有的军事据点形成呼应。蒙古人来一次,大半个山东皆如惊弓之鸟,我们把这些换回的俘虏们安顿好了,各地百姓都会投奔……到时候,有得你要忙了。”

武官哈哈大笑:“再忙些更好,做这些事,我心头快活得很。”

“刘成和张信两位协助安民兄。依旧按照之前所说的,每设一营,便从中选拔辅兵,进行初步军事训练。两位莫辞琐事劳苦。”

两名军官连道不敢,恭敬应是。

青年半转过身唤道:“晋卿?”

一名长须高大汉子微微躬身:“在。”

“你手底下的人,也要及时跟进,要向百姓们宣扬我们的规矩,让他们渐渐习惯我们的军户、荫户体制。”

“已经招募了一批书生,稍加培训,就能遣出宣扬政令了。说到底,眼前这一场,咱们赢的漂亮,有这事实在,比口头宣扬更加有力。”

青年哈哈笑了两声,又道:“听说那些书生,都是这几日里投奔来的?”

“是。”

“我会抽空接见他们,加以抚慰鼓励。但晋卿这里,也不能放松了管束。”

“节帅的意思是?”

“蒙古之所以强盛,是因为他们保留了草原民族的质朴之风,又在成吉思汗的统治下获得了高效的体制,自上而下严明法度,如臂使指,坚决执行。我们的定海军要对抗强敌,也当如此。所以,我不需要只会夸夸其谈的书生,更不允许有人拿着经藉,歪曲我们的政令。晋卿要盯紧些,书生们能用就用,甚至可以超拔,大用。但不能用的,直接扔下去种地,莫留情面。”

“遵命。”

那青年继续往碎石坡地顶端去,走了两步,想起了一开始的话题。

“不过,这周边战场,确实需要抓紧收拾。这会儿海风已经刺骨,到土地结冻,活儿就真没法干了,就算是蒙古人,长久曝尸于野也不合适。伱想想办法,从哪里能挖出点人来?”

那长须汉子稍稍沉吟。

“倒有一个来路。”

“哈哈哈,什么事都难不住晋卿,快讲。”

“定海军节度使镇抚诸军防、刺,总判本镇兵马之事,有调度登州、宁海州两个支郡兵力的权限。此前军务紧急,咱们未曾与两州的地方官员往来,这会儿正可以行文两州,令他们派遣兵力协助……一来填补我们人手的空缺,二来也让两州上下见识见识我定海军的威严。”

“好!就这么办!”

高大青年以拳掌相击,发出啪地一响。

张荣听到这里,哪还不知道这青年就是定海军节度使郭宁?

他担心凑得太近,听得太多,引起郭宁身边扈从们的怀疑,便稍稍往后一退,快步往他们的来路急趋。

就这片刻工夫,他已听说了不少定海军施政的想法,果然有一套章法。张荣觉得,自己得找一个地方好好盘算分析,下坡以后,不妨兜转回码头那里,看看能否与李世弼、李昶父子会合,也听听他两人抵达莱州之后的见闻。

郭宁毕竟是一方军政大员,他再怎么懒得摆架子,周边的护卫、傔从数量不少。而跟从郭宁的文武官员们,也有各自的部属随行。

张荣走过了里许,不少护卫、下属官吏们三三两两,与他擦肩而过。他们见张荣神色自如,坦然直视前路,只道是有事回返营垒里的民伕,便也不多查问。

然而最后几名护卫里头,有个高大健壮之人走到张荣身边,忽然停步。

“嗯?”

张荣心里一惊,不知哪里有疏漏。他略转头往那高大护卫脸上一看,只叫得一声苦也。

这高大护卫,真是认得张荣的。

张荣也认得他。这人名叫董进,乃是长白山以东,小清河沿线的有名猎户,两家乃是近邻。张荣贩私盐时,有时需要额外的人手掩护,常以钱帛招募猎户们帮忙。而董进年纪虽小,身手却强悍,这两年里,和张荣合作过好几次。

董进什么时候投了定海军?还混到了郭宁的护卫队列里?

这动作可真够快的……大家明明是好邻居、好伙伴,你也不和我打个招呼!

当下张荣挤出个笑容,向董进连连拱手。

他是抱着投奔的念头,跟着骆和尚来海仓镇的客人,自问绝无恶意,身份也并不需要掩藏。但统领数千军民的堂堂一方豪强,跑到海仓镇里乔装打探,还被郭宁身边的护卫认出了真实身份,未免太过尴尬。

董进满脸愕然,神色变了两变。旁边另有个护卫拍着他的肩膀说话,他却全没反应。

这小娃娃太嫩了!这么一来,就算他不说,也惹人疑心啦!

张荣连连苦笑,正在犹豫要不要自陈身份,直接返回去拜见郭宁的时候,又听得坡顶上有个苍老的声音连连大喊:“看到了没有?便是那个脸上带疤的!他是奸细!”

张荣抬了抬头,发现叫嚷的,竟然是方才那个一起抬筐的老者胡驴子。

而像是他的孙子、其实是邻居的孩童许猪儿,也在旁边大跳不已。

这一瞬间,张荣觉得自家脸上那个箭伤格外疼了。

这是何必?大家好歹也结过一份善缘的!

尔等百姓们,一个个都那么用心的吗?真把定海军当自己家的了?

张荣环顾四周,见高坡上头有一队身披轻甲,动作很敏捷的兵丁奔走下来,而身边数人看着自己的眼光,就如当年朝廷盐司巡院之人,盯着私盐贩子。

他连忙高举双手:“慢来!慢来!这是误会!”

“张老大,对不住你啦!”

张荣还在叫嚷,董进嘟囔了一声,上来就把张荣放倒。

接着好几人一拥而上,把张荣捆了个结实。

“好了,好了,抓住了!哈哈,今天抓住了两个!”

张荣真有点慌了,连连大喊:“我乃济南张荣,是你家骆将军,不,慧锋大师请来的客人!你们抓错人了!”

周围一片乱哄哄,那队轻甲兵丁们多半都兴高采烈,哪有人听他多说?

“还有一个呢?也带上来!”

“刚好节帅在此,请节帅看看咱们抓的奸细!”

“咱们一天就抓了两个!”

叫嚷声中,后头队伍一让。有人抬了个木杠子过来,木杠子上四马攒蹄倒捆一人。张荣定神看看,只觉荒唐:“这不是东平府提控捕盗的严实么?”

这人乃是东平府的百户严实,也是张荣的熟人。

严实少年时签军到边境打过仗,回乡以后,因为志气豪放,不治生产,喜欢结交施与,以至于自家常常落魄里舍间;也因为这份豪侠性格,他又屡次干犯国法,被抓进监狱,全靠地方侠少出死力奔走脱罪。

这样的人,和私盐贩子张荣当然也少不了交情,是以两人认得。

蒙古军入山东后,张荣带着部下保守黉塘岭,而严实则响应东平府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的招募,以百户、提控的身份警戒东阿、平阴、长清等地,成了东平府方向对抗蒙古军的前哨。

谁能想到,严实竟然也到了莱州,还落得如此狼狈?

两人都被捆着,一前一后推推搡搡往高坡上走。

严实的身手很不错,被抓捕的时候约莫是拒捕了,结果吃了苦头,这会儿两眼青肿,嘴也歪了。他手脚都被朝天捆着,倒仰着头,勉强看见张荣,连声道:“张老大,你怎么在此?”

“……”张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严实急促地道:“我有一世交,乃是东平须城人李世弼,他们此前被蒙古军所掠,用来攻打平阴县城,但蒙古人忽然收兵,把他们转交到了莱州这里,恐怕这其中,有什么龌蹉……张老大,你若能脱身,务必帮我找人,务必帮忙照顾则个!我严实必定记得这份恩情!”

这厮名不虚传,真是个重交情,讲义气的,这时候还想着照顾友人。不过……

李世弼?

张荣只觉得啼笑皆非:“你那世交李世弼,是不是有个孩儿叫李昶的?父子两人都是读书人,满腹经纶的?”

“张老大,你也认得他父子?”

张荣不再理他,转而向旁边的士卒们连声道:“我真是慧锋大师的客人,刚从海船上下来的!军爷们,你们抓错人了,两个都抓错了!真的,真的!快放开我,否则到了节帅面前,须不好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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