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玉簪

执牛耳……实在是令我压力山大啊!

这是要我考状元不成?

自己有这本事么?

章越看着手中牛耳毫笔,顿觉的五味杂陈,自己考解试第三都觉得侥幸,至于考状元怕真是底气不足?其实他不过想只考中个进士然后风风光光娶个妹子而已,实没有中状元这等宏图大志。

但送这牛耳毫笔,妹子的意思,这不是要让自己去奋斗么?

珍贵是珍贵,但自己的实力能够配得上这样的野心么?

章越回顾看见欧阳发一副想笑而不好笑的样子心道,这个未来的连襟怎这德行。

见章越一脸苦恼的样子,欧阳发笑道:“度之,这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笔’。这等福分可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为兄实在羡慕你啊。”

章越没好气道:“多谢伯和兄,话说你上次解试是第几名啊?”

欧阳发闻言色变拱手道:“度之,既物已送到,我告辞了。”

“诶,伯和别走啊!”

章越见欧阳发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由一笑,又看向这牛耳笔。

章越得此笔不由想到穿越到此的那一梦,也不知穿越是不是一场梦,真乃梦中之梦。

欧阳发方走,章越想了想立即与直讲告假走出太学。

今日正好是逢三之日,大相国寺外有万姓交易。章越没有直去了大相国寺,而是叫了唐九与自己一起出门。

章越走到大相国寺时却见到人山人海。

这里铺子百陈齐备,任何事物都有贩卖。章越看到一家专门卖簪子的铺子,当即走了进去。

铺子店家是一位四十余的半老徐娘。

在宋朝女子经商是常事。正所谓‘九市官街新筑成,青裙贩妇步盈盈’,说得就是女子徒步至市集贩卖器物。

甚至也有女子经营的铺子,多靠如‘豆腐西施’这般以姿色来招揽客人。

至于这店家年轻时样貌颇好,如今上了年纪,虽容貌衰退,不过话术倒是更加精湛。

店家扫了一眼来铺子的客人,谁是来看看,谁是来买,一看心底就有七八成。如今铺子里有两位客官,这对男女看上了一支簪子,连续一个月每日都来看过。

如此客官一看就知不必浪费气力。

兜里真有钱,怎不早买了,每日来看作甚?

店家等了一阵,待章越进门时,对方一看眉头微皱。

这男子甚是年轻,年轻倒是无妨,这个年纪为求至爱或为博青楼女子一笑而一掷千金的男子不计其数。这样年轻人正是花起爹娘钱财毫不心疼的年纪,就如同女子喜欢争风吃醋一般。

不过这少年若是有钱人,哪能着一身缊袍弊衣。

如此少年人一看就知囊中羞涩。

虽说这少年身旁跟着一个仆从,但这仆从打扮也是一身寒碜,还远远就闻到一股酒气。

有钱人家少年,怎会有个酗酒的仆从呢?

店家在心底推断了一阵,放弃出柜台相迎的打算。

章越向店家道:“店家,上一次我来此看到一支玉簪,有劳店家给我相看。”

店家心道原来是来过的问道:“是怎样形状的?”

章越道:“是簪首刻着牡丹的。”

店家看了一眼两位正爱不释手把玩银簪的客人于是迟疑道:“玉簪不菲啊,用和田玉打磨的,少说也要五十贯。”

章越心底松了口气,五十贯,我还道要五百贯。

章越不动声色道:“店家,先拿来看看吧。”

店家审视着章越问道:“小郎君你真要看?”

章越点了点头。

“等着。”

店家回头往身后匣子里取出一支玉簪来。

店家再看了章越一眼道:“仔细着些,莫离了柜面。”

说完店家指了指柜台铺着红布之处,然后有些不情愿地将玉簪递给了章越。

章越于手中把玩,但见玉色清丽,那牡丹镂雕细透,刻得可爱极了,送给心目中的佳人真是再好不过。

店家见章越反复地看着心底冷笑一声,不由问道:“小郎君还要看别枝么?我这还有一对铜簪也甚是好看。”

章越听了问道:“一对?那这玉簪也有一对么?”

店家失笑道:“为何没有一对?一左一右齐配,若给你家娘子戴上,整个汴京城的女子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羡慕她的福气,嫉妒有个如此疼爱她的官人。”

章越听了店家如此说,不由笑了笑道:“店家真会说笑。我家……她不是喜好攀比的女子。”

“不过若有一对,也将另一支拿给我看看。”

店家看章越神态甚是诚恳,忽心底一动,这少年也是个有情人,自己也别为难他了。

店家想到这里笑道:“好。”

店家当即给一旁小厮使了眼色,让他盯住柜台,自己回身取了另一支来。

章越放在手中看了,果真是一左一右十分登对。

店家看着章越的样子,不由想起往事感叹道:“一年前,也有一位客官相中此簪,欲买给意中人。客官对我道,他意中人是富家千金,家中良田千顷,广厦万间。但意中人之父却嫌他家贫,不欲二人成婚。故而这位客官想买下此簪上门求亲,也是让岳家看到他的诚心。”

“他对我一再恳求,我见他其意甚诚,也就将价钱一降再降。但最后到了约定交钱之日,那位客官却没有来。我打听了,他的意中人已是另嫁别人,从此我也再没见过这位客官。”

说完店家眼眶有些湿润,然后看向章越道:“不知为何提起了此事,未免有些睹物思情吧,有情人难成眷属。”

章越想了想不由一脸狐疑地问道:“店家你是不是怕我不买此对簪,故编了此故事来博我同情。”

店家闻言拍案笑骂道:“汝子我看你年少有赤子之心,故而触景生情聊起往事,你却道我诓你。我也不与你还价,你若真要买这对簪,作价八十贯拿走,不卖就放下,休要呱噪。”

章越见店家气恼的样子,笑了笑当即道:“八十贯,好,我定了。”

我定了,章越的声音自信从容。

“???”

店家看了章越如此,哪还有片刻怀疑,立即换上笑脸改口道:“好的小郎君,先交定钱,这簪子我就给你先留着。”

章越摆了摆手道:“不用留着,是见钱。”

说着章越让唐九打开包裹,取了几块马蹄金锭来搁在柜台台面上。

店家见到这几块金锭,顿时眼睛都直了。

……

章越将这一对玉簪取了当即前往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见了章越递给自己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两支玉簪不由道:“这……这两支玉簪值得不少钱,便是我也等闲买不起,度之你哪来的钱?”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之前铺子攒了一些,家里又给了一些,这才凑得,还请伯和兄替我转交赠我牛耳笔之人。”

欧阳发看了章越直摇头道:“不成,不成,你身上有多少钱?家里又有多少钱?费了这么多钱买这等贵重之物,若被爹爹知道了定是非痛斥我一番不可。”

“三郎你将此簪拿走,并无他故,是我不肯。”

章越听了心道,我都买了,你还让我退不成么?

章越还要说话,却见外周传来一声轻咳声。

章越看去但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妇人款款走来。

见了对方章越当即行礼道:“见过嫂子。”

吴氏倒也不避章越微微点头,大大方方地走来对欧阳发道:“什么簪子取来给我看看?”

欧阳发当即二话不说双手奉上。

吴氏捧着簪子细看,微微点头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三郎,怎知选这牡丹式样?”

章越能说是那日与十七娘在元夕出门,看她帕子上绣着牡丹方知么?

章越当然不能说了实情,否则二人私会的事不就穿帮了。他只好道:“我也是胡乱……胡乱选的。”

吴氏看章越的样子微微一笑,当即将这对玉簪收入匣中道:“好了,这对簪子我收下,三郎你放心,我自会赠给你想给之人。”

章越闻言大喜拱手道:“谢过嫂子。”

说完章越这才放心离去。

等章越离开后,欧阳发问道:“娘子,这对簪子值多少钱来?”

吴氏道:“上一番我在大相国寺看过,少说要值得四五十贯吧!若是一对要百八十贯。”

欧阳发不由拍腿道:“这般贵重,那你怎地收了,你们吴家多少钱财用不完,怎看上人家一对玉簪子呢?”

吴氏看了欧阳发一眼道:“你知什么?这簪子不值乎多少钱,乃是章三郎君一片心意。”

欧阳发摇头道:“只顾你们女子欢喜了,只却让人家吃不饱饭。”

吴氏道:“你小看这章三郎君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每日往家里带金石古玩,却怎从不见给我带几支簪子。我看这对簪子再名贵,也不值得上你书房里那几样摆设吧。”

欧阳发闻言不由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娘子,这这……到底……从何说起啊!”

吴氏道:“就从章三郎说起啊,你看人家这般年纪就如此有心,你呢?”

说完吴氏哼了一声转身而去,临走时还将装着玉簪的匣子带走了。

欧阳发心底叫苦不迭,度之,度之啊,你可害了我啊。

(本章完)

第243章 心意

吴府十七娘的闺房。

吴氏与十七娘二人对坐。

但见吴氏捧出匣子时,十七娘不由迟疑地看向吴氏。

“十七,你打开看看。”

十七娘依言打开玉匣,从中取出玉簪来。

吴氏问道:“喜欢么?”

十七娘笑道:“姐姐送得,自是喜欢,牡丹玉簪,早想有一支了,还偏巧成了一对。”

吴氏笑道:“是啊倒是巧了,不过若此对玉簪不是我送的呢?”

十七娘一愣低头视簪,双颊不由一红,感觉如同火烧一般。片刻后十七娘望向窗外道:“姐姐,日子过得好快,汴京要下雪了。”

吴氏笑了笑,附和地道:“是啊,下了雪就是除夕,除夕后就是春试,然后你也长了一岁。”

寻吴氏目光又落到玉簪问道:“喜欢么?”

十七娘视簪良久,也不说喜欢不喜欢而是道:“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吴氏知此典故出自《西京杂记》,说的是汉武帝喜欢李夫人,有一日取下了李夫人的发簪搔头。

此话好似没答又答了。

十七娘捧着玉簪看着匣子,然后道:“这玉匣与玉簪不是一套吧。”

吴氏道:“是的,这玉匣是我给你配的。”

十七娘问道:“那原先的匣子呢?”

吴氏笑着问道:“怎么怕买椟还珠?”

十七娘微微一笑道:“椟也要,簪也要。”

吴氏故作惊奇问道:“哦?难道木匣比玉匣值钱否?”

十七娘道:“姐姐,这玉五行属木,自是玉簪配木匣,哪有配玉匣的道理,此如同屋上添屋。姐姐不知此理么?”

吴氏笑道:“姐姐自是知此理,其实这玉匣是给你装出嫁的珠宝的。木匣自当还之。”

十七娘脸上露出笑意道:“姐姐,这可拿不准了,也不知我能几时能出嫁?”

“你也不说在家多陪父母几年,一心想出嫁不成么?”吴氏打趣地笑道,“我看啊,这明年或许成。”

“明年?”

吴氏笑道:“如此叫大登科后小登科啊。”

十七娘垂首道:“姐姐的话,我听不懂。不过这玉簪很贵吧!”

吴氏道:“我看过少说值得百贯。”

吴氏见十七娘听后,神情有些恍惚。

有时千言无语不如一支玉簪。

吴氏,十七娘都不会问章越从哪来得钱,只看背后的一番心意。

吴氏看自己妹妹捧簪在胸,甜甜蜜蜜的样子,不由羡慕不已。

不是说一支玉簪值多少钱?

她最清楚自家妹妹的性子,若喜欢的,哪怕一支木簪也是足矣,若不喜欢的,哪怕金山银山放在眼前也不动心。

但说到眼前,还是更多多益善的。

不是说玉簪多贵多贵,而是在他心底你配得上!

吴氏心道,之前还担心自己妹妹嫁给章越后会过一阵苦日子,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人家章越一个寒门读书人都能送一支玉簪给自己妹妹,可是自己夫君身为宰相公子,却连一支木簪都不曾送过。

看来在这挑夫君眼光上,自家妹妹这本事倒是自己几个姐妹中唯一似母亲的。这章越第一次科举解试就考了第三,什么世族,什么衙内,哪怕是十五娘的夫婿,怕日后都不如这章越。

那日对方第一次来欧阳修府上,自己不过觉得这章越眉清目秀罢了,哪知金玉其外,才华实里。

想到这里,吴氏不甘心地在心底长叹了一句:“更难得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却说章越从欧阳发府上离开后,却没有回太学,而是让唐九跟着自己前往哥哥家。

来至哥哥家,于氏见是章越笑道:“你哥哥出门去了,唯有我和溪儿在家,叔叔今日有功课否?在此用饭吧。”

章越笑道:“不了,坐一会就走,嫂子咱们说会话。”

于氏见章越说得郑重其事,当即依言坐在一旁。

这时家仆过来奉上了茶。

章越笑道:“二姨就是周到,不仅借处宅子安身,连仆从都配好了。”

于氏笑道:“虽说以往家中也有佣人,但好一阵没用了,如今倒叫人不惯,还是想着事作。”

章越闻言微微惭愧,若不是二哥逃婚,自己又一直败家,最后令章家陷入困境,也不至于氏从双手不沾阳春水至照顾一家人饮食起居的主妇。

章越道:“嫂子受苦了。”

章越当即命唐九将包裹放下于于氏面前打开。

于氏初时包裹里何物这般沉,但包裹打开后却是十几块马蹄金。

“三哥儿,哪来得这么多钱。”于氏目睹这十几块黄澄澄的金子倒吸了一口气。

任谁对此堆成小山的金子都不能无动于衷。

章越道:“开铺子的攒的,加之帮人出谋划策,也赚了些钱财。这里值得三百五十贯,嫂子你拿好了。”

“三百五十贯?”于氏问道:“为何给我?不是给你哥哥?”

章越道:“是给嫂子,不是给哥哥的。这其中两百贯还给嫂嫂的娘家,这么多年咱们章家欠得这么多钱财,若算上本钱这两百贯应是够还了,但算上利钱怕是不够了。还有一百贯给溪儿请个名师,最后五十贯给家里开支,一并都在此处,紧打算的话可以用了一二年了。”

于氏看着这么多钱财摆在眼前,不由目泛泪光。半响后于氏深吸了一口气,坚决地道:“三哥儿,这钱嫂子不能收。”

“嫂子你也与我见外么?”

“不是见外,只是之前酒肆赔进去了,还欠着你两百贯呢,再说借我娘家人钱的是你哥哥,与你无关,你何必一力替他还之?”

章越笑道:“嫂子还是见外了,当初我读书,以及吃喝玩乐,哪项不用到家里的钱,哥哥入不敷出,多亏嫂嫂看着娘家人的脸色一笔一笔地往家里贴补。我当初能读书,多亏嫂嫂从不与哥哥计较,如今我稍有余力,是到了知恩图报,为家里分忧的时候。”

最后章越正色道:“再说我这些年之所以读书上进,还不是为了有今日吗?”

于氏拭去眼角的泪水道:“三哥……”

话才说了一半,于氏已是泣不成声。

章越也不由触动心事,在旁红了眼眶。

于氏泣了一阵方才止住了泪道:“既是三哥儿一番心意,那么这钱我先替三哥你收着,分家的时候再还给你。”

“嫂嫂……”

于氏打断章越的话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作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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