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李治:整我是吧,李泰和李明联手整

李明派往河北的三千精兵,是一支人数刚满四千、总体实力仍然较为薄弱的军队。

虽然这五千人技战术水平非凡,但是在土地广袤、人口众多的河北地区,在薛延陀、李泰和本地士族纠缠大乱斗的舞台,这六千人着实有些少了。

“什么?你说为什么赤巾军越打越多?”

平州州府,李明的视线越过战报,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长孙延。

“明哥,我倒不是怀疑赤巾军在吃空饷。”长孙延诚恳地说:

“但是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辽东也没有继续向河北投入新的武装力量,我们的兵应该是越来越少的,至少不会增多对吧?

“然而为什么随着战事推进,前线对士兵口粮的需求急剧增加了?路上损耗没有那么大吧?”

“当然是敌人感动于我的教化,主动投靠我军了。”

李明十分理所当然地回答。

粮饷需求增加,首先排除薛仁贵、苏定方在前方吃空饷。

因为李明对自己军队的控制还是很有自信的。

首先,他以思想教育为基础,夜以继日地向基层士兵灌输着对赤巾军组织的理念和纪律。

当然,思想教育只是基础。

真正的杀招,还是在组织架构上。

赤巾军的监督机制是层层嵌套的,可比长孙延所知道的还要严密得多。

除了传统军队从上到下的垂直架构以外,还有各式各样直接向李明汇报的机构,对赤巾军实行扁平化监管,防止军权被高级将领架空。

从军队内部的纪律委员会、士兵委员会,军队外的情报委员会和肃反委员会,到对接后勤的全国总商会等等。

李明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内外组织机构,编织了一道严密的网络,严格监视和控制军队的一举一动。

大到防止军队独走、重蹈老爹李二全国大乱斗的覆辙,小到杜绝战报掺水、搞出“大本营战报”导致误判战局这类抽象操作,李明有一套完整的办法。

所以,在通过了严格的审查以后,李明对军队基本做到了用人不疑。

“你就放宽心吧阿延,军队并没有在吃空饷,是向我军投诚的人增加了。”他拍拍自己首席秘书的肩膀:

“有幡然醒悟的魏州军,也有弃暗投明的铁勒人,更多的则是被发动起来、加入我军保家卫国的河北当地百姓。”

除了上述这三种情况,李明也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解释理由。

总不可能是赤巾军的士兵在战场上实现了分裂生殖吧?

“真的吗?”我不信……长孙延小声嘀咕着。

也由不得小伙伴不信,距离赤巾军进军河北作战,才过去几天呐?

总兵力就这么水灵灵地翻倍了?

招降的效率也忒高了吧?

这是去打仗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往河北征兵呢!

“他们当然是被我的文治武功所折服了!

“难道是被一曲秦王破阵乐感动了,想要和我组一辈子乐队?”

李明没好气地反问道。

长孙延半懂不懂地听着李明的吐槽,还是有点难以置信地挠挠小脑袋瓜子。

“我倒也不是不相信军人,关键是这战绩也太离谱了……”

“这就是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所带来的好处,这是政治的精髓,阿延你还得多学学。”

李明对小伙伴耐心地教导着:

“河北我所欲也,但如果贸然发兵攻打,不但会招致激烈的抵抗,付出沉重代价。

“还会极大地增加治理成本和管理难度。

“你知道的,河北人民本来就与我的父皇有嫌隙,而当地士族又对我的政策多有诋毁。

“如果这次再以力强取,只怕当地民众对我愈发离心离德,埋下巨大隐患。”

比如引发安史之乱、藩镇割据什么的……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长孙延听懂了,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

“没想到借驱除薛延陀的大义,居然也能赢得对方军民的一直拥戴……”

“坏人他们来做,好人我们来当,便能顺理成章地控制河北。”李明肯定地点点头:

“这和当初对付高句丽的策略其实是一样的。”

铁勒人好啊,好就好在够残暴。

把河北百姓都往自己这边赶了。

要是有哪个犟种敢不和李明走,那就只能和夏王窦建德走了。

李泰也很好啊,好就好在认蛮族为主。

失尽了民心,让他们除了投靠辽东别无选择。

这两位反面教员都好得很啊,为李明的增员大计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替河北民众赶走薛延陀、稳定局势的话,我们再施行土地改革政策就很顺利了,士族问题和地域不和问题都能一并解决……”

“这样的话,那河北岂不是很快就要收入囊中了?”

长孙延眼睛一亮:

“我立刻组织文吏进驻,在当地建立基层统治机构!”

“慢一点慢一点,前方的事情留给军人,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李明给小伙伴从速败转速胜的态度踩了一脚刹车。

“那我先从河北的难民入手,挑选、培训适合派往当地的基层官员,然后等明哥你这边的通知,就立刻开拔!”

长孙延斗志满满地退下了。

李明看着小伙伴雀跃的背影,表情慢慢沉了下来,目光回到了战报本身。

是的,打赢战争以后,携战争威望,能解决很多地方治理上的顽疾。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解决关键的问题,也就是——

如何打赢战争。

就像之前所说的,打仗是最唯物的人类行为。

李明虽然做足了准备,抢占了一切天时地利人和。

但是,与李泰一方在军力上的客观差距,在短期之内不是这么容易被抹平的。

李泰控制下的魏州都督府和来自其他都督府的军队,加吧加吧拢共就有几万人。

虽然不是全员披甲,在装备和训练上都不如李世绩所率领的八万精兵。

但是他们毕竟是初唐的军队,兵员素质也很不错,足够吊打普通朝代的精锐了。

当然,李泰直接控制的这点人,还只是小卡拉米。

薛延陀才是大boss,他们的军力更为庞大。

控弦之士足有三十万之众。

虽然都是兵民合一的部队,训练和素质普遍不如职业军人。

但是游牧民天生善骑,都是现成的骑兵,在华北平原上的作战能力同样不容小觑……

“殿下。”

门外来了一位稀客。

营州都督,张俭。

这位李渊的从外孙,是皇帝陛下的心腹,不是李明的。

好在这位外戚在目睹了玄武门之变以后,变得很有眼力见儿,轻易不掺和老李家的家事。

所以对李明渗透都督府的行为,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在军队向河北开拔以后,他更是主动交权,留守大本营。

有感于他的懂事,李明封他做了放屁带点响的参谋长。

现在的辽东可以说是将领尽出,不是在河北、朔北,就是在东北。

所以,张俭也就成了大本营里最懂军事的那个了,忠实地为李明当起了军事顾问。

“三千人对三十几万,做了一桌菜来了两桌人,前线压力有点大啊。”

李明苦笑着对他说。

虽然在前线的赤巾军“增员”了近一倍,但是这新增加的三千投诚者,并不能立刻成为即战力。

首先要经过筛选,判断其是否是地方的探子;其次要经过训练,不可能让他们拿起枪就去填线送命。为了提高他们对命令和阵型的理解,还得加强文化教育,进行扫盲。

在他们的技战术水平初步达到赤巾军的水准以后,还只能从防御、巡逻等较简单的军事任务开始,一步一步打散混编入现有部队。

这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要个把月。

所以,现在在河北前线同时和李泰、薛延陀血拼的,还真就只有最初的那三千人。

“何止是两桌,差不多是一桌菜来了一百桌人了。”

面对悬殊的兵力差距,张俭可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三千人对三十几万,我们的士兵真做到了以一当百也不够啊!

“此次贸然出兵,招惹了薛延陀的敌意,是否有些草率了?”

张俭也算摸到了李明的脾气,只要别在原则问题上搞鬼,在其他问题上唱反调并不会惹他不悦。

在虚心纳谏这点上,几乎和他的父皇一模一样。

所以,张俭的发言也逐渐大胆了起来。

“草率么……要说这计划是否有些冒险,那我承认确实有点赌的成分。敌强我弱,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

李明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有决胜的法宝,并不至于连上牌桌都没有资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俭也不再纠结“该不该出兵”,将思路集中在“如何达成战略目标”这个当下最紧要的问题上。

“要想赢,就不能让敌方大部队继续南下中原,要把他们尽量向北吸引。”

李明指着地图:

“张都督,要如何才能达到这个目标?”

张俭正襟危坐,开始积极建言献策:

“臣以为,薛仁贵长期在营州都督府任职,擅长山地和林间作战,他可率辽东籍士兵,在太行山东麓一带游击作战,干扰敌后勤。

“苏定方参与过讨伐东突厥,有指挥骑兵的经验,他应率马术娴熟的外地籍士兵,在正面战场与敌人周旋。

“此外……”

两人畅谈至深夜。

…………

在内外乱局中,大唐迎来了贞观十六年。

辽东出兵河北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全国上下。

听闻此消息,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皆百感交集。

他们都以为,李明殿下被万恶的魏王给杀害了。

然而,殿下虽然身死,但他的政治遗产却依然还在忠实地庇护着天下百姓——

没想到,在河北被薛延陀摧残的时候,李泰没有站出来、李治没有站出来,却是最弱小的辽东挺身而出。

现如今陛下下落不明,外忧内患,华夏正值危难之际。

而李泰和李治这两位最有希望问鼎新皇之位的皇子,其表现却让天下人大跌眼镜。

李泰自不必说,不但不守护百姓,反而还开门揖盗、为虎作伥。

这等人间之屑,不提也罢。

而李治的表现,也非常让人失望。

他坐拥最雄厚的实力,却除了埋头内战争权夺利以外,碌碌无为,对外敌入侵不闻不问,坐视铁勒人在华夏的土地上泛滥。

这等“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不但其他地方的人看不惯,甚至连素来与河北互相歧视的关中人也很不以为然。

外族入侵,地域矛盾自然而然地让位给了民族矛盾。

李世民主政十几年,对蛮夷重拳出击,把华夏在五胡十六国时期折断的脊梁骨又接了回来。

华夏人又重拾了“超级大国”的心态,就难以容忍外族在华夏的土地上耀武扬威了。

然而,李治和李泰两位皇帝候选人只顾着内斗,却对外敌视若无睹,丝毫没有胸怀天下的担当,无视河北百姓的苦难。

在危难时刻向老百姓伸出援手的,只有辽东。

明明这一切和他们没关系的,明明他们只要关牢燕山的大门,就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

天下人不禁又怀念起了李明殿下。

这是殿下留给这片土地最后的庇护啊!

…………

“他来当好人,我来当恶人……呵,打得一手好算盘!”

太极殿上,李治生气地将折子一收,随手丢到了角落。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地建言道:

“摄政何不也进军河北?

“不但能扫灭李泰势力,将薛延陀从我大唐的版图上驱逐出去,也能让民间的怨气消解,让李明的花招不攻自破。”

“说得倒轻巧。”李治有点不理智了,对舅舅说话也不礼貌了:

“南方各州对我愈发阳奉阴违,中原诸藩王也未臣服于我。

“军力既不充裕,也没有可靠的后勤路径,我的兵难道从关中飞到河北去?”

最近因为内战和河北之乱,朝野沸腾,民间舆论都要爆炸了,让李治很是上火。

李明和李泰简直像约好了一样,一个自己当好人,还有一个阻止李治当好人,让他的声望跌到了最低谷……

“您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挽回民心和声望。”

长孙无忌继续平淡地给出“谏言”:

“那您还可以北伐薛延陀,迎回陛下和太子。八万精兵还在塞外,您甚至不需要再支援多少兵力,只要提供足够的后勤,直捣薛延陀牙帐并不难。”

“然后李世绩露出破绽,让李明安插在那里的钉子抢走那八万人的控制权?”李治当即反驳。

长孙无忌故作惊讶:

“全天下的军队,不都是陛下的么?救援陛下,不是如今的当务之急么?

“若能迎回陛下与太子二圣,殿下您的声望和民心不就能回来了么?”

“你……”李治被舅舅数落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老狐狸,装无辜装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他难道不知道,“救皇帝”只是一个幌子,李治的真正意图是“当皇帝”吗?

他当然知道!

他就是故意在给外甥上眼药呢!

李治的胸口起伏了一会儿,便归于平静,冷冷地说:

“我自然是以迎回父皇和皇兄为根本,现在只是代为理政而已。

“但是李明动机不纯,不能让那八万精锐落入他手中,否则他必定反乱,届时后患无穷。”

说完,他便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舅舅可以走了。

长孙无忌也不留恋,转身便走。

出宫的路上,他小心将怀里的信封藏好。

信来自辽东。

(本章完)

第254章 长孙无忌:没有,我绝没有跑路辽东

「阿翁:见字如面。天气转冷,还望阿翁保重身体。辽东比关中寒冷许多,所幸托长孙家列祖列宗保佑,承监国殿下的庇护,不孝孙在辽东还安好。

「不孝孙承蒙监国殿下错爱,奉命执掌辽东诸州民生……

「不孝孙奉命统管内政……

「今天走路上,老百姓投喂了我一个冻梨。好甜,东北物产真丰饶,不知何时回长安给阿翁带一个尝尝。

「不孝孙主管战争后勤……」

回到国公府,长孙无忌将这封来自“敌占区”的密信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反复阅读。

从字里行间,他只读出了两个字,那就是“速来”!

自从“朱雀门之变”的那一夜,长孙延翻墙离家、跟着李明遁逃辽东以后,这是那不孝孙寄过来的第一封家书。

每个字的字缝里都透着炫耀:

咱辽东是不是很富裕啊,咱辽东人民是不是很淳朴啊?都归我管哈哈哈!

“跋扈小儿,治理两个下等州给他治出优越感了。”

长孙无忌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容。

自从李治摄政以来,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舒心真诚的笑容。

这是为什么呢?

最容易被操纵的小外甥成功登顶,而自己也成为朝廷中序列最高的辅政。

两件快乐的事叠加在一起,并没有让长孙无忌体验到双倍的快乐,而是带给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和烦恼。

首先,世人一直以为性格暗弱的小外甥李治,其实一点也不弱。

恰恰相反,他是一位心机十分深沉的阴暗小孩。

根本不是一个容易被操纵的傀儡。

其次,长孙无忌在朝廷的实际地位也很尴尬。

名义上是首席文臣,朝廷开会队伍排第一个,发言也是第一个。

但是,他很明晰地感受到,自己与李治的距离却是很疏远的。

真正核心的事务——具体来说,就是与争储和内战有关的议题——李治全程没有让他参与。

而是背着他,和瓦岗寨那帮人开小会。

远离权力的核心,意味着远离权力本身。

在陛下主政的时代,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长孙无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信任危机。

因为长孙无忌是从李承乾那边半路跳槽过来的,跳槽的动机也不太纯,就是奔着李治年少暗弱好操控来的。

而新主子李治,又显然是一位很介怀对方历史的心机男孩。

两人各怀鬼胎,导致双方只能维持着表面甥舅的关系。

“辽东,会是一个去处吗……

“呵,我在想什么?”

长孙无忌惊讶于,自己居然动起了跑路到辽东、投奔李明的愚蠢想法。

就算在李治这边接触不到核心圈层,但至少还能当着(名义上的)首席文官,富贵不可言。

他去了辽东以后,会落得个什么?

自己对李明做了些什么,长孙无忌还是很有逼数的。

在对方的老巢,长孙不觉得会比在李治手下好多少。

更何况,平州比之长安、辽东比之大唐,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让堂堂文官首席、皇帝的大舅哥、大唐的亲国舅,下沉去犄角旮旯的边疆小城。

侮辱性和伤害性都很强。

还不如让李治给他治个谋反的罪命,赐死了他来得一了百了呢。

“这封信,是李明让我那不孝孙写的吧?

“呵,用家书来钓我去辽东自投罗网,真是诡计多端呐。”

长孙无忌将这封信小心折好,藏到了书页之中,便重新投入到治国理政的工作中来。

感谢自己的两个亲外甥,整个国家都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这两人的内战虽然范围不大,还没有变成隋末那种级别的天下大乱斗,对民生的破坏还在其次。

但是对唐朝作为一个国家的凝聚力、对朝廷的权威性和对基层组织的破坏力,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尤其在二人坐视河北沦丧以后,连带着对他俩老爹李世民用文治武功好不容易捏巴起来的国族认同,都开始被消解了。

这个烂摊子,李治可以不管,但长孙无忌身为名义上的朝廷首席,得替他把屁股擦好。

他这么尽心尽责,与其说是出于舅舅对外甥的关爱,不如说是出于官僚系统维持社会稳定的本能。

感情都是相对的,李治对他不闻不问,他对李治还剩多少感情,也真不好说了。

夜深人静。

“呼……”

长孙无忌放下了笔,疲劳地揉揉眼睛。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在桌案边加班了好几个时辰了。

都是些“襄州雨雪冻灾,州府不听朝廷诏令发放被服”、“亳州盗匪激增,县衙不管不顾”、“派赴杭州清查粮库的民部官员失踪”之类的烂糟事。

放在几个月前,地方官哪敢这么给朝廷上眼药……

“辽东么,那小子倒是谋了一份好差事啊……”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

“墙那边近况如何?”

云州长城之外,恒山的一处山坳之中,契苾何力焦急地询问南下打探消息的斥候。

雄奇的北岳恒山,为他们提供了足够接近云州、而又足够安全的藏身之所。

那名突厥裔的斥候用生硬的汉语回答:

“和之前一样……乱,危险,还不能回去。”

他带来的坏消息,在座的李世民、李承乾和阿史那社尔都听得清清楚楚。

为了寻找重回大唐的契机,李世民一行并没有被动地窝在恒山的山沟沟里。

而是不断地排出斥候,探查云州的情况,等待局势平缓以后便伺机翻墙进去。

因为契苾何力手下的部众也都是胡人,而且铁勒人又不太会利用长城这道高科技防火墙,所以探子是可以渗透到墙那边儿的。

但探子们每次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从铁勒人初入河北劫掠还略显青涩,到李泰认薛延陀为君、自认为臣,双方共同对河北人民进行不可持续的竭泽而渔。

李世民一行人是一集不落,从头追到尾,眼睁睁看着长城以南的局势一天天糜烂下去。

“魏地的小可汗居然是这样的可汗。”

阿史那社尔感到非常震惊。

自己居然在那样不忠不孝之徒的手下干过事,简直是人生中的一大污点。

“呵,老四真是异想天开,居然对铁勒人称臣。”

精突太子李承乾对四弟李泰的行为表示嗤之以鼻。

因为铁勒部族可是突厥的奴隶啊,他精突好歹是和突厥人平起平坐,比给突厥的奴隶当奴隶,那可要硬气多了。

而且伙同外族劫掠华夏……这种抽象大活,即便是他再精神突厥,也干不出来。

他只是喜欢突厥人的文化和生活习惯而已,又不必喜欢突厥人本人。

“……”

李世民听取着不肖子们的动向,照旧一言不发,一双浑黄无神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仿佛一尊苍老的雕塑。

这幅凄惨孤独的样子,让手下人不忍卒视。

呵……李承乾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父亲的狼狈模样,勉强忍住了冷嘲热讽的冲动。

李泰这人面兽心的玩意儿,在过去十几年居然被李世民拿来当他这个太子的竞品。

每当想起这个事实,李承乾就忍不住在心里嘲笑李世民识子不明。

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短短几个月把国家弄成一团乱,把自己弄得流落长城以北,大冬天的在荒郊野外吹西北风。

也把他关于父辞子笑、兄友弟恭的想象砸得粉碎。

在步步为营的皇室,怎么可能像普通人家一样,奢求什么和谐美好的家庭关系呢?

“还有,辽东的兵没有撑住,正在往北边撤退。”斥候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

“嗯?”

一直闷声不响的李世民陛下终于吱声了,表情也有了变化,好像从雕塑变成了活人。

只是他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悲怆。

不仅是他,在座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斯人已逝,余芳仍在。

李明虽然被杀害了,但他留下的新辽东,仍然坚实可靠。

“最忠孝的……是他啊。”李世民低声喃喃着。

最顽劣的儿子,治理着最桀骜的百姓。

原本李世民还一直提防着李明那厮会把辽东分裂出去。

没想到啊没想到,当国破家亡的时候,只有辽东伸出了救援之手!

所谓“文采飞扬”的李泰,所谓“恭顺孝敬”的李治,不是助纣为虐就是作壁上观!

讽刺!

然而,辽东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

根据斥候带来的战报,辽东军的战线一天天向北退后,逐渐靠近燕山、靠近平州本土。

他们的战力虽强,但是底子太薄、人太少了,被轻易地淹没在数十万敌军的汪洋大海之中。

这就让他们的抵抗显得尤为悲壮。

“朕……吾一个人静一静。”

李世民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地起身。

“我扶您!”

“天可汗请慢些!”

李承乾和阿史那社尔同时扶住老皇帝的左右胳膊。

又同时被对方暴躁地推开。

“吾,一个人,静一静。”

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说着,扶着毡子走出了帐篷。

契苾何力同情地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小声说:

“因为辽东军又让陛下想起了李明殿下,让他有些伤感了吧。”

身为薛万彻的好基友、十四奸党预备役,契苾何力是在座诸位之中最能够理解李世民心情的人。

“听上去,大唐汗国痛失一位圣人可汗啊。”阿史那社尔用柴火棒拨弄着火堆,语气充满了惋惜:

“可惜我从未见过他。”

“明弟是……一个挺有趣的,小家伙。”李承乾出神地望着明灭不定的火焰,随口说道。

身为长子,李承乾对除了李泰以外的弟弟们,并没有太大的恶意。

和李明之间进行的种种斗争都点到即止,并不涉及人身攻击。

尽管父皇钟爱李明让他颇为恼火。

但他自认爱憎分明,把这个责任推到了李世民头上,倒没有迁怒于李明本人。

当然最关键的是,李明还有一项极为优秀的特质——

那就是,他已经死了。

对待死人,李承乾就没有必要计较了,大可以大度一些。

“可惜,愚忠的辽东人引火烧身,恐怕也要步他的后尘了。”

…………

单从战线上分析,李承乾的风凉话不无道理。

自打进入河北以来,辽东赤巾军好像就一直在节节败退。

刚踏上战场时,借着出其不意的奇袭效果、以及极强的宣传和号召力,赤巾军一路南下,活动范围非常靠南。

甚至一度在黄河岸边都出现了薛仁贵麾下游击军的身影。

然而,李泰和薛延陀真珠可汗回过了神,很快就针对性地改换了战术。

具体来说就是,李泰的汉族军队尽量脱离与赤巾军的接触,以免被“魅惑”到对面。

由薛延陀的骑兵来对付他们。

自那以后,赤巾军的战事就没有那么顺利了,且战且退,一直在向北战略转进。

就像是被铁勒人一路撵回了辽东似的。

然而,这支和三十万铁勒大军相比、弱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武装力量,在河北的战斗并不是毫无建树。

多亏他们持续不断的骚扰,众多河北百姓得以逃脱铁勒人的魔爪,在掩护下逃离战火纷飞的家园。

而他们逃难的目的地也很明确——当然是人美心善的辽东了,还用选吗?

在经历了薛延陀和李泰的双打教育以后,甚至连过去对泥腿子赤巾军嗤之以鼻的乡绅阶层,也带着自己的金银财宝,向辽东迁徙。

人教人教死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正如李明所说,薛延陀和李泰这两个反面教员,好得很呐!

而教育效果有点好得过头了,甚至于河北的民间慢慢滋生出了这样一种思潮——

赤巾军,已经为素昧平生的河北百姓做得够多的了。

已经可以不用再战斗下去了。

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再流血牺牲了。

他们寥寥几千人,面对的可是几十万凶残的蛮族啊!

在经历过无数次“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惨痛教训以后。

头一回,生活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纯朴百姓头一回有了心疼“军爷”的感情。

他们甚至不觉得这些头上包着火红头巾、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士兵是从外地来的。

他们甚至觉得,这些可爱的小伙子都是自家的子弟,自家的儿郎!

而这股思潮,正随着广大流动的百姓,在河北、在全国各地蔓延开来。

…………

“大汗妙计安天下。从辽东来的山匪,已经几乎要被逐出河北,赶回到穷山恶水的燕山了。”

魏州州府。

魏王李泰坐在客位,对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的真珠可汗谄媚地笑着。

魏州是他麾下这支军队的驻地,理论上也是他的势力范围。

只是,此地的民众并不服从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藩王,而且魏州也恰好在河北道境内。

因此,李泰竟将魏州也献与铁勒人劫掠,以结友邦欢心。

反正他也没把这里的人民当成自己的子民,纯纯是慷他人之慨而已。

“哼,说得轻巧,战场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

“魏王,你的那个淘气的小弟弟,可比你说的还要淘气得多。”

真珠可汗夷男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俨然一副此地主人的姿态,对自甘称臣的李泰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这么说,也不全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困难,以向李泰继续索要更高的代价。

而是,这支辽东来的赤巾贼,确实非常难缠。

不但在靠近太行山的西侧,进行着猖獗的游击活动。

在地势平坦的东侧,他们的骑马技术也同样了得,一点也不逊色于从小放牧的铁勒人。

虽说铁勒人的战线一直在推进,一路高歌猛进,看似要把敌方赶回辽东老家了。

但是仔细算来,取得的战果少得可怜,付出的代价却很巨大。

一个很明显的例证就是,毙伤的赤巾贼很少,捕俘更是寥寥无几。

而己方的伤亡却很巨大。

每逢夜晚,营地里就会少几个人,至于牛羊和劫掠来的财富,更是常常不翼而飞。

让部族不胜其扰,连续几天睡不好觉。

甚至在正面战场上,人数占绝对优势的铁勒人,也从未讨到过什么便宜。

不但败多胜少,甚至连打扫战场的机会都没有,每次都让辽东人带着自家的伤员和尸体从容离去。

真珠可汗再迟钝也能明显感觉到,辽东人并不是打败仗被逼退的。

而是在主动向北方撤退。

“明弟……呵,那小家伙确实挺麻烦的。”

李泰仰头回忆了一阵,不由得冷笑一声:

“大汗您也和他隔空交过几次手,相信他的难缠程度,也令您印象深刻吧?”

这句话让真珠可汗想起了一些不太开心的过往,太阳穴跳了一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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