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咀魔岛(十)

劈开一片荆棘后,五名玩家的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道路。两侧的山壁在此忽然收拢,只留下了一道几米宽的峡口。而在这唯一的路口处,正好立着一棵嘲讽之树。

这棵树的树干非常粗,恰好能将峡口给封住;树干两侧只留下了些许缝隙,勉强能伸进一条手臂的样子。此树的高度也是十分惊人,其树冠像是散乱的海葵般攀附在高处的山壁上,若玩家试图从上方绕过,则必然会进入毒雾的范围。

“嗯……要砍倒这棵树,看来得花去不少时间呢……”天马行空望着那大树念道。

“我说……假如我们没能拿到这把斧子的话……”迹部接道,“是不是就在这里卡关了?”

“那倒未必。”封不觉道,“至少还有两个方法可以通过。”

废柴叔接道:“是啊,我们可以强行从上方越过,然后再解毒。”他顿了一下,墨镜下的眼神微变,“或者……以一定的角度和力道去破坏两侧的大山,打出一条通路。”

封不觉接过话头继续道:“只不过,这两种方式都存在一定的风险,且必须付出一定的消耗。”

“而现在……只要我一个人去卖苦力就行了是吧?”迹部用无奈的口吻接道。

“呵呵……辛苦了。”废柴叔笑着安慰了他一句。

“唉……谁让我是伊迪恩特的崇拜者呢。”迹部说着,已扛着斧子往前走了。

不料,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呃……”一声低沉的呻吟,引出了一幕诡异的景象。只见那棵“嘲讽巨树”的树皮开始蠕动,一个十字形的轮廓渐渐从树干中凸出来。玩家们本以为浮现的会是一张嘲讽之树的“巨脸”,但随着那轮廓逐渐清晰,他们发现……这分明是一整个“人”的形状。

大约二十秒后,巨树的变化停止了,其树皮上多出了一块凸起的人形疙瘩,那“人”就像是被包在树皮里的活物一样,身体还在小幅活动着。

“人类吗……”说话声从那人形体的头部传出,“……居然成功来到了这里……”说到这儿时,他的头部稍稍转动了几分,由于这【树中人】的外观只有基本轮廓、没有细节,所以其表情和眼神都不明,玩家只能猜测……他这是在移动视线。

“你……”树中人对着迹部道,“是想用手上的东西来砍这棵树吗?”

“呃……”迹部犹豫了几秒,机智地回道,“看情况啦……”

“如果你能让我们通过的话……”封不觉上前几步,抢道,“我们自然可以舍弃暴力……”

“不,请务必……”树中人打断道,“把这棵树砍倒。”

“哦?”封不觉脑中闪过了什么,“你和这棵树……不是一体的吗?”

“很久以前,不是。”树中人道,“但现在……我只想死。”

“嗯……”封不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样啊……”迹部回头说道,“反正咱们本来也有这打算,要不然……成全他?”

“且慢。”封不觉摆了摆手,绕到迹部身前,抬头望着那树中人道,“我能不能先问问,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这很重要吗?”树中人反问。

“只是好奇。”封不觉的神态显得非常悠哉,仿佛那三小时的任务时限根本不存在。他也不等对方回应,即刻接道,“是某位神祗做的吗?还是某个变态杀人狂?或者……是一群撒都该人(Sadducees)?”

“他在说什么啊?”天马行空闻言,悄声询问了身边的鸿鹄和废柴叔。

鸿鹄回道:“他这是故意提出几个不靠谱的假设,想引诱对方说出真相。”

“呃……我是想问……他说的撒什么人究竟是啥?”小马哥接道。

“哈?”鸿鹄一愣,“这个……我也不清楚。”

“撒都该人是古代犹太教的一个派别。”废柴叔这时解释道,“该教派否认死人会复活、灵魂的存在、以及‘来世’和‘天使’这些概念。另外,他们曾参与审判、处死耶稣的事件。”

“原来是个槽点吗……”鸿鹄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向了废柴叔,“话说……柴兄你竟然连这种宗教梗都知道啊?”

“呋——”废柴叔吐了口烟,“上大学时,为了泡妞……曾加入过一个专门研究古代宗教的俱乐部。”他抬头看天,吐了个烟圈,“呵呵……搞笑的是,这个俱乐部里全是无神论者。在我们看来,撒都该人是《旧约》里最明智的一群人,与法利赛人相反,他们热衷于权势、金钱、名利,宗教感淡漠……呋——”他又抽了口,“……基本上就等于是古代的无神论者。”

话至此处,废柴叔停止了他那潇洒的四十五度望天姿态,并转头瞥了眼天马行空和鸿鹄。他本以为,这两位会向自己投来不明觉厉的崇拜目光。但现实却是……他们已经站到几米外的地方,将注意力转到封不觉那边去了。

“喂!根本没在听啊!”废柴叔郁闷地在心里吐了个槽,把烟头摔在了地上。

另一边,封不觉还在滔滔不绝地提问着:“汉尼拔?查尔斯.曼森?约翰.辛克利?查克.诺里斯?杰森?”

(以上列出的人名分别是指:一个小说中的食人狂魔、一个臭名昭著的嬉皮杀手、一个刺杀过里根的“精神病”、一个纯爷们儿、以及一个虚拟的人形怪物。)

“够了!”原本态度平和的树中人终于也忍不住了,他大喝一声,打断了觉哥的胡扯攻势,“是‘刑师’……是他把我弄成现在这样的……”树中人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这就是答案,你满意了吗?”

“啊~其实我也就是随便问问而已。”封不觉耸肩应道。

“谁信啊!”迹部本能地吼了一句。

“好吧……”觉哥无视迹部,继续对那树中人道,“那么……我们来谈谈条件吧。”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嚣张的嘴脸,“对于砍死你这件事,你准备提供什么样的报酬?”

“喂……闹哪样啊……”迹部这回可没敢说出声来,只是心中念道,“世上哪儿有这种交易啊!”

“放心吧……”树中人回道,“沿着我的腰砍,等树完全断开时,你们就会得到‘报酬’了……”

迹部都惊了:“还真有啊!”

(本章完)

第545章 咀魔岛(十一)

托——托——托——

那是斧子砍在树上的声音,也就是砍在我“身体”上的声音。

虽然有点慢,但确实是在发挥作用。这……就足够了。

当我还是个人的时候,我绝不会想到,某一天,我会疯狂地渴望着死亡。

可现在,死亡是我唯一想得到的东西……

很久以前,我是个无比眷恋生命的人,因为我曾拥有一切。

我的家庭非常富有,也极有权力。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我不需要劳动、不需要付出,只要开口索取,我的要求便会得到满足。

我的少年时期,是在公立学校度过的,我想,应该是家人有意想让我体验一下平民的生活。

我非常庆幸自己能有这段经历,这让我看清了许多事,甚至可以说……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段日子里,我经常会听到一些同学的父母对子女说这样一句话,“不要输在起跑线上”。

多年后想来……那真是我听过最可悲的话之一。

如果生命真的是一次赛跑,那率先冲过终点的人,无非是死得比较快罢了。

事实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起跑线,因为这不是跑步。只有他们在跑步而已,像我这样的人,生来就坐在飞马的背上……不需要跑,也不可能被他们追上。

后来我逐渐明白了,那些人口中的起跑线,其实和我无关;他们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领先于其他的奔跑者。

但是……即使这点,我也不敢苟同。撇开出身不谈,“天赋”也是一种无法强求的因素。智商、外貌、才华,同样是庸才们穷其一生都无法追上的先天优势。

他们唯一的资本,便是勤奋。可他们却认不清这点,他们挥霍着时间和精力,沉浸在自我满足的幻想和毫无意义的廉价享乐上,虚度着青春。

他们,令人同情,却又……不值得同情。

青年时期,我离开了这样的环境,去了我这种身份的人理应去的地方。

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虚伪的、残忍的、令人作呕的世界。那里的人有着和我相仿的出身,他们家境优渥、脾气暴躁、唯我独尊。

他们令我想念在公立学校的日子,至少在那里,我还能交到真正的朋友。

岁月流逝,我在家人能提供的最佳坏境里成长着。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我终是学有所成,踏上仕途,并逐渐适应了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也学会了不择手段、斩草除根……

终于,在四十三岁那年,我成为了王国的宰相。

我是王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宰相,我权倾朝野,党羽成群,富可敌国,风流倜傥。男人们憧憬着我的生活,女人们憧憬着进入我的生活。

我,拥有了一切。

而我接下来会想到的,自然就是……如何尽可能长久地保住这一切。

我暗中控制了王国的科学院和魔法学院,就连皇家术者部队的指挥官也是我的心腹。整个王国的资源都在为我服务,试图为我找出……永生的方法。

但是……十年过去了,我的思维开始迟钝,体力开始下降。纵然我像供奉神庙一样对待自己的身体,“衰老”这个恶魔还是如期而至。而关于永生的研究,仍旧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我开始铤而走险。我拜访了黑魔法行会、魔族、甚至亲赴王国之外的荒蛮之地寻找异界之物。

这些都是绝对的禁忌,但我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研究永生之术的行为本身也是明令禁止的。

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已让我孤注一掷。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找到了他们……

“荒弑兄弟”,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可怕的二人组。据说他们俩是刑族人,也有一说是只有其中一人是刑族……当然,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炼金术的天才。就连皇家术者部队的总督也告诉我,如果有谁能完成永生之术,那只能是他们兄弟。

我大喜过望,心中奏起希望的凯歌。

如今看来……那其实是绝望的序曲。

我找到了那两兄弟,阿瑟,和安德鲁。

他们从我的私人宝库中拿走了大量珍贵的宝物作为报酬,但我并不感到心疼。只要我获得永恒的生命,累积财富便是易如反掌的事。

五十四岁生日那天,我期待已久的炼成开始了。

那天的一切都很模糊、混沌。我已无法记起当时的细节,回忆中闪过的只有恐怖和痛苦的感觉。

当我恢复意识时,我来到了这里——咀魔岛。

这里并不是我的世界,那两个可恶的骗子把我送到了异界,送到了一个邪神的面前。

刑师,刑族的至高神。

我被当作祭品,传送到了他所在的维度,跪倒在他的脚下……

然后,我得知了一个可笑、可悲、又极度可怕的事实——刑师,也不过就是咀魔岛上的一个囚犯而已。

不过,对这个囚犯来说,制伏我这样的对手,还是易如反掌的。

我的魔法在他眼前就像杂耍一般,顷刻间烟消云散。

我被他“缝”在了一棵巨大的嘲讽之树上。一针一线……用我自己身上的筋来缝的。

他向我施加了诅咒。

我……终于得到了永生。

连自杀都无法做到的、真正的永生。

时光荏苒,不知多少年过去……我和背后的大树融为了一体。

起初,我觉得这棵嘲讽之树的毒舌言论是一种折磨。可后来……我习惯了。

直到某天,它死去了。

嘲讽之树,也是有寿命的,它们也会死。当死期到来,它们便不再说话,化为纯粹的朽木。

那天,我哭了,可流不出眼泪。

从那天起,陪伴我的只有无尽的孤独。就连一句唾骂,都成了奢侈品。

我想起了小时候,曾听一名落魄的游吟诗人在街上唱起这样的歌谣:“酒色财气,皆是镜花水月。功名利禄,终成过眼云烟。”

人的一生,已足够长。永远填不满的,只是人的欲望。

人们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东西,却去追逐那些幻影,所以到死时,除了遗憾,什么都没留下。

我为我的贪婪付出了代价,好在……都结束了。

啊……快要断了,再砍几斧就行。

我现在看到的,这些清晰的回忆,就是走马灯吧……

诶?你这就是死神吗?太好了,我已等了你太久……太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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