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唱经留声,钢铁沸腾

天还没亮的时候,郭栋梁就从自己睡的乞丐窝里爬起来,病歪歪的往外走。

他头发如同乱草,面黄肌瘦,眼眶发黑,身上裹了两三层破烂衣裳,交叠起来都遮不住整个身子,踢踏着走动的鞋,更是破了洞,露出脚趾头,混身臭气哄哄。

任谁看了他这个样子,都瞧不出来,五个多月前,他还是染织厂里的一把好手。

他自己看了看水洼里的倒影,也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了,满脑子只有去华佗庙这个念头。

华佗庙里卖大烟啊,卖得多,客人多,还有留宿的。

趁天没亮,窝到华佗庙门口去,等客人们出来的时候,凑上去赶紧闻两口,说不定身上还有点余下来的大烟味儿。

这也是有讲究的,直接从前天晚上就凑过去等,是不行的,会被护院的赶走。

去晚了当然也不行,客人们都走了,而且天光大亮,要迎新客的时候,护院们又会出来赶人。

曾几何时,郭栋梁也是烟客,还是没辞退前那几天,被他们厂长带去享受烟疗的,现在不行了,现在像他们这样的人,都叫“烟尾巴狗”,嗅着烟味儿尾巴的赖皮狗。

今天的华佗庙门口,果然又聚集了一大群烟尾巴狗。

还有些人,也是天不亮在这等着,但穿着还跟郭栋梁这样的人有些不同。

郭栋梁窝到墙根那儿,喘着气,拢着手,看着那几个衣装齐整、满脸焦急的汉子。

看他们的模样就知道,染上大烟,还没多少天呢,估计也是刚从工厂里被辞退的,手上还有点余钱。

里面还有两个人,郭栋梁越瞧越眼熟,似乎曾经是同厂的工友。

但郭栋梁并没有上去劝说的意思。

没用的。

郭栋梁是江南人,老爹曾经是乡里一个教书先生,后来也不知道遇到哪伙乱匪,飞过来一个枪子儿,就把他碰死了,剩下老娘和郭栋梁兄弟两个。

兄弟两个都是乡里出了名的孝子,哥哥结了亲之后,奉养老娘。郭栋梁出来打工,心里最大的念头就是攒钱回家。

就算在厂里做工两三年之后,一身的伤病,只要想到回了家,见到哥嫂亲娘的样子,心里就有盼头,有一股子热乎劲。

可是自从尝过一回大烟之后,他就变了。

他在想起亲娘哥嫂的时候,心里就生不起那种快乐的感觉。

好像他的身体里面,有一个神仙老爷,本来专掌着他的快乐,在他吃到好吃的,睡了个好觉,被厂长夸奖,看到漂亮姑娘,想到亲娘亲人的时候,都会很大方的送他一份快乐。

偏就在尝过那回大烟之后,那个大方的神仙老爷,整个被夺走了。

从此他无论做别的什么事情,都再也没有了快活的感觉,只有重新尝到大烟的时候,才能短暂的活过来。

就是在这些死死活活的经历里面,不知不觉的,他就花光了自己的钱,当掉了自己的衣服鞋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他知道,他劝不了谁。

就是玉皇爷离了凌霄殿,如来佛下了灵鹫山,也劝不了抽上了大烟的人。

咔!!

华佗庙里的门栓拿开了,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那几个烟客,立刻凑了上去。

烟尾巴狗们,脑子都是木的,容易沉浸在自己胡乱的思绪中,要看到烟客们动了,才能反应过来,也连忙往那边凑。

可是今天从庙里出来的,没有留宿的客人,只有那些护院,还都个个眼底下有些发青,好像也半夜出去干了什么,没怎么睡觉的模样。

这些护院,不把客人往里迎,反而驱赶着客人们往外走,还分出几个人来,喊着这些烟尾巴狗一起走。

郭栋梁迷迷糊糊,就跟着他们到了一个大仓库门口,仓库里面放满木床,床上还架了床。

仓库旁边搭了大棚,里面冒出烧热水的那种气味,有些穿着衙门兵丁衣服的人,站在大棚外面。

等到进大棚里面洗了澡,出来穿了新衣服新鞋,郭栋梁才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这套衣服和鞋,他是很熟悉的,各个工厂里面招工的时候,都会发他们一身衣服,款式大同小异,但粗布耐用,也是要抵些工钱的。

这是又进到工厂里了?什么样的厂,会用他们这些人啊?

那些烟客们,似乎有些恐慌,有的叫嚷询问着什么,有的东张西望,就想要跑,但被那些衙门兵丁一喊,又给吓住了。

这地方,好像是知府老爷也有参股的。

郭栋梁没觉得有什么好怕的,他脑子转不通,也不会去深想,这么反常的事情,会不会是让他们干什么送死的活计。

只觉得这身衣服挺舒坦,要是再有口大烟抽就好了。

大烟是没有的。

吃完了饭之后,有人教他们练功,就是一些很奇怪的动作,并要他们配合着运转体内的功力。

在工厂里两三年没日没夜的生活,还是留下了太深的印记,就算是郭栋梁这样,脑子都已经懒得动的人,也记得功力运转的那个感觉。

运功不难,但是要做好那些动作很难,稍有不对,看守的人就会硬给他们矫正。

还有人搬来了一个半人多高的钟,外形像那种古代铜钟,材质看着像是玻璃又像是玉。

没有人敲钟,只是把手按在钟身旁边,输入功力,过了一会儿,钟里面就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应该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声音清亮,念着含有独特韵律的句子,像是唱经,又像吟诗。

被抓来练功的人里面,原本有不少人,很惊恐的看着那个居然会说人话的怪钟。

可是听到那个声音之后,没过多久,心里就平静了很多,变得更加专注,做的姿势也更为标准,不知不觉,就坚持了大半的时间。

郭栋梁就这么混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住进了那个仓库宿舍。

没等睡着,他的手脚就不自觉的抖了起来,眼珠子乱晃。

这是烟瘾犯了,手脚乱抖还是个前兆,很快,他就会变得不知道自己在哪,可能还会跟人打架,乱砸东西。

不,等不到他去打人了,因为他听到了很多床板颤抖的声音,这里有太多人,也跟他一样,烟瘾犯了。

那些人的烟瘾没有他重,所以力气比他多,会更快的跳起来。

就在这时,仓库大门被一脚踹开。

寿全道士闯入进来,指挥着人把三口怪钟,放入仓库里面,输入功力,传出念经的声音。

一时间,整个仓库都被抑扬顿挫的繁奥经文所笼罩,仓库的墙壁、屋顶,都随之轻微共振。

所有犯了烟瘾的人,在这股剧烈的经文刺激下,全部昏死过去,陷入婴儿般的睡眠。

“不是说了吗?这玄冰钟里面的七轮密音,要安排人日夜轮值运工播放,防备他们犯了烟瘾。”

寿全道士看着开明道士,“这批人,是你们华佗庙、痘神庙、城隍庙合力管辖,华佗庙为首,看来你们不够上心啊。”

开明道士擦擦额上的汗:“我们只是第一次管,没有经验,绝不是不上心,之后肯定会改。”

“最好是这样。”

寿全道士叹了口气,“开明老兄啊,也不是我非要为难你,咱们现在都在那位手底下讨生活,凡事还是尽心点的好。”

“知府大人那天展露出来的手段,放眼天下,只怕也能排到前五十去了,依然被他拿下,你应该明白这个意义吧,咱们的渠道,绝对到不了那个层面,不可能破得了他在咱们身上种的东西。”

开明道士也明白这个道理,再三保证之后,把寿全道士送走,转头看着仓库里面的人,脸色苦的像要滴出水来。

他真不是故意要捣鬼,只不过想到这帮人以后吃穿用度的钱,指不定就是从自己上缴的那份银子里扣的,心里就肉疼,所以多喝了两杯。

“练练练,看这些个大烟鬼能练出什么名堂来,白费我的银子。”

开明道士嘀嘀咕咕,守在了仓库外面,“我的银子啊……”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郭栋梁已经在这片仓库附近生活了十几天,人虽然还是瘦,脸色好像不那么暗黄了。

他连着十几天没有抽到大烟,竟然也没有难受得在地上打滚,抱头撞墙,脑子也越来越能转得动,简直是个神迹。

同一片仓库里面的,有几个以前是旧相识,也越来越习惯打招呼,还认识了新工友。

没错,虽然什么都没干,但是他们对这种生活非常习惯,这就跟以前在工厂里是一样的。

工厂主们为了工作的效率,也会给他们编号,安排他们统一做事。

现在同样是给他们加上编号,每天统一练功,统一吃饭,统一休息。

郭栋梁好像回到了以前刚进工厂的时候,每天都充满了干劲。

不过渐渐的,他也懂得惶恐了。

日子过得这么好,但是没做工,没出货呀。

他们到底已经倒欠了多少工钱了,日后得造什么货才能补得上呢?

“咱们的功力是不是越来越少了?力气倒是变大了。”

这天午饭后,郭栋梁和几个工友蹲在仓库外的一角商量着,很是发愁。

“光力气大有个卵用,咱们再这么下去,什么机器也用不了了呀。”

“你们急什么?”

有个声音说,“我用神魄武道中的肉身观想法,对照三丹田之法,开发出这套反补中丹田的功夫,你们要练到中丹田彻底关闭,再练下丹田才好。”

“但有过中丹田的经验,又有肉身观想的根底,你们的下丹田修炼,会非常顺遂,到时候自有你们上工的地方。”

郭栋梁他们一愣,都抬头看着那人。

那也是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但头发很长,用一根细绳扎住,垂在身后。

他们经常会看见这个人在附近转悠一下,却都没有说过话。

今天这人也没有久留,说完那段话之后就离开了。

“他……”

郭栋梁过了好久,才愣愣的说道,“是钟里那个小神仙的声音。”

有个齐鲁工友,人高马大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却也捏得很细:“不是神仙,你没听道士们说吗?那是知府大人的东家,比知府大人还厉害,咱们这些事情都是他安排的。”

“他都这么说了,那就是说咱们还真有工可以做,是吧?”

几个工友都兴奋起来,七嘴八舌的议论,“我们以后还是能卖本事,挣到工钱的。”

“这回我得好好攒着。”

“这回攒够二亩地、一间瓦房的,我就回家。”

“我也……哎哟,老郭你怎么哭了?”

“我他娘的……”

郭栋梁愣愣的摸着脸,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他大爷的,死也不碰那个害人的玩意儿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谁起的头,回过神来的时候,都已经痛哭出声。

哭声很快引起别人的注意,仓库里有人起身,到门口来窥探,也有人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位上,不用去看就明白了什么,盖住自己的眼睛。

不少护院也抽过大烟,又被断了供应的,这阵子跟着练,同吃同住,早就又跟当初一样,混成了同一片工友,这时候眼眶也泛酸。

“都别哭了,我们练功!”

有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对,练功!!”

“我们练功!!!”

凌度仙的耳力足够好,即使在三里之外,也能隐隐听到那里的哭声和喊声。

但他的脸色不算好,因为苏寒山给他下的玄阴剑瘟,格外得多。

三丹田就三团剑瘟法咒,另外喉咙、五脏,及四肢的各个大关节处,也各下一团剑瘟。

就算是以他的武功修为,就算是这些剑瘟不发作的时候,他也被压得有些气息不畅,脸色微白的感觉。

“看来还算知道悔改,总算不曾辜负了先生的一片苦心。”

凌度仙那张白脸上,浮出一点微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大错大改,更是有破而后立的全新气象啊。”

“基本都是被诱骗过去的,大错本来也不在他们身上。”

苏寒山冷淡的回了一句,在路上缓步行走,“各个改造区的统计情况怎么样了?”

凌度仙说道:“有先生妙法,这些退休工人戒掉烟瘾的过程,是很顺利的,有些人现在就已经戒掉,而且能自行闭合中丹田。”

“但是那些本来没有当过工人的,没有功夫底子,就算有玄冰钟的录音辅助,保守估计,可能也要三个月以上,才能彻底戒除。”

苏寒山微微点头。

这个情况其实比他想的要好很多,尤其是那些退休工人。

之前只有丁咸水那么几个例子,苏寒山研究得也不够透彻,最近有那么多改造区参照对比,他才发现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似乎体质都有点特殊之处。

不是说肉体有多强横,也不是说战斗的时候能有什么增益,而是说,他们好像天生有着那种心血和元气转换的禀赋。

透支的时候更容易,但补回去的时候,也更容易。

不知道是这个世界武道文明发展中,给全人类带来的些微基因变化,还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祖先,本身有什么特殊演变史。

反正,除了补回心血容易一点,别的基本毫无用处,就算在修到玉液境界的凌度仙身上,这点禀赋都没体现出别的长处,也不值得太在意。

“洋人的大烟平均每一季才送一批大的,咱们松江府目前刚禁了烟,倒还没有引起洋人那边太剧烈的反应,但是咱们通知各个工厂,要求他们遵守新的工作时间这件事,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反弹。”

凌度仙忧心忡忡,继续说道,“此外,先天教那边,我虽然暂且敷衍了过去,但也保不齐他们会不会察觉蹊跷,再派人过来查看,甚至是派更厉害的高手。”

“先天教且不提,工厂那边,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接受的。”

苏寒山边走边说,“反正我们已经通知到位,他们既然不肯遵守,到了时限后,官府当然要采取强硬的手段了。”

凌度仙思索着:“总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事情上,也保不齐他们会憋出什么坏。”

“不如放点新奇消息,分散一下他们的心力,比如玄冰钟,如果这个东西量产的话,肯定能引起一阵风潮的。”

用七轮密音的催眠声调,辅助退休工人们改练功法,当然不能靠苏寒山一个人,天天扯着嗓子在那念。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留声机,不过留声机的原理,是非常简单的,苏寒山就自己制作了一下。

他造了一片玄冰薄膜,在这片薄膜向下的那一面上,附着了一根短针。

短针下方,安装了一个同属玄冰种类、但硬度调低的螺旋转筒。

他在薄膜上方说话的时候,薄膜会产生振动,带动短针振动,随着音调高低,在下方持续旋转的冰筒上,留下深浅起伏的整段螺纹痕迹。

事后把转筒取下,调高了硬度,再把那段痕迹起点的位置,对准了那根短针,使其转动。

这样,整条痕迹的深浅不一,间距不同,就会迫使那根短针,出现不同层次的振动频率。

也带动玄冰薄膜,振动起来。

声音就是由振动产生的,只要复制了之前的振动频率,传出来的声音,就会极度相似。

当然,仅靠这一片玄冰薄膜,释放出来的音量太小。

所以,苏寒山把这整个构造,安装到了一个具有扩音结构的玄冰外壳之中,并做成了钟的形状。

使用者只要输入一点内力,就能触动开关,使内部转筒,按照固定速度旋转。

放完一遍录音之后,触动另一个开关,就能让转筒离位调整,再回到起点。

凌度仙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颇为惊喜,意识到这个东西,如果能够成批的制造,当成商品售卖,一定会很有销路。

不过,如果没有苏寒山亲手调制的玄冰,要找别的材料来代替的话,在录制出来的音色韵律上,肯定会不够清晰。

具体该用什么样的材料,才能达到普通人也能够成批制作的最好效果,那就需要挺长的时间去探索了。

苏寒山目前没有那个闲空。

“玄冰钟不能量产,但同样的原理,你应该也懂了,自己搞一批粗制滥造的去卖吧。”

“另外我修改的船只图纸,你试验得怎么样了?”

提起此事,凌度仙不由得露出真切的赞叹,道:“只不过是对船体造型,增加一些特定的凹凸,附着铁管轨道,最后居然能在航行时起到那样的奇效。”

“同等速度下,浮力普遍能增加六分之一以上,载货量的涨幅十分可观。如果是同等载货量的话,航行速度能够增加四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苏寒山对此并不意外。

他给的图纸,可是参考了纯阳三法、苍龙显圣的一些构造原理。

这个世界的蒸汽轮船航行时,也不是光靠蒸汽,而是混合了人类功力、药砂药油的作用,用上来自大楚的高等真气物理学,当然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改船只是有限改动,以后新造的船,更能发挥妙用。”

苏寒山说道,“新船工业,会是松江府未来重中之重,过几天我会去检查。”

他们两个边走边聊,已经来到了一座钢铁厂门前。

这是凌度仙自己名下的一座工厂,也是松江府钢铁厂里,名列前茅的一家大厂。

苏寒山近来,除了会到安顿退休工人的宿舍区转转,每天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炼钢厂里。

风水之道,是地理,是天时,也是人心。

这个屡遭战乱,又在战乱后急速膨胀、畸形繁华起来的松江府,在风水上,其实已经呈现出一种如火如荼,沸反盈天的气象。

炼钢厂,就是这个巨大风水局的穴眼之一。

松江府的工厂种类这么多,里面所用的器械,也是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但是对普通人一提到工厂这两个字,绝大多数人心目中最先浮现的,就是“熔炉”“钢铁”这些东西。

这些源于钢铁厂的印象,已经成为了所有工厂的一种笼统象征。

当今时代的工厂,如同日日夜夜吞噬着人命,却又让无数人前赴后继,争相涌入口中的可怖怪兽,在繁荣中酝酿着极深的恐惧与怨愤。

冷酷沉重、残忍无情的钢铁,沾着就残、碰着就亡、足以让人灰飞烟灭的熔炉,正好又寄托了这些恐惧怨煞。

当苏寒山推开大门,轻车熟路的坐镇在钢铁厂中,以玄阴真经、阴符六韬,风水之道上的境界来感召。

风水煞气,就浓厚澎湃到犹如天河倒灌一般,从松江府的穹顶上,无休无止的涌动而至。

他的《玄阴搜魔六煞真经》,在这些日子里,得到前所未有的饕足感,又痛又畅快,淬炼肉身的功率,突飞猛进。

在真形境界中本就没有瓶颈的他,用远超预期的速度,完成对双腿的淬炼,前两日就结结实实地抵达了真形境界的巅峰。

到了这个境界,周身百骸全然透彻,苏寒山才察觉到,昔日神威宴所得到的罡煞结晶,炼化之后,竟然有不少细微元质,还沉浸在肌骨之间。

难怪说,罡煞结晶是辅助人修至真形极境的绝佳宝物,当年神威宴上,拿这种东西当做一群天梯武者的奖品,让许多人都觉得手笔太大。

也只有武者自身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才能够察觉到,罡煞结晶中那些最根本的东西,仍然嵌合在体内,并未被用上。

如果没有达到濒临真形极境这一步的话,就算是死了之后,被烧成灰,这些东西,也无法再提炼出来,罡煞结晶最大的效果,就等于被浪费掉了。

苏寒山盘坐在熔炉前,审视自身,思索着纯阳玄阴传承中的各类真形极境。

冷焰龙鳞身,显然不适合他现在的道路了。

他需要选一个最具包容性的真形极境,才能够把他一身所学,都发挥出来。

厂房门口,凌度仙虽然受到玄阴剑瘟的压制,但境界眼光还在,近距离时,隐隐能够感受到,有一种弥漫在天地间,又不同于天地之力的散乱纷杂力量,会随着苏寒山的修行而浮现,变得浩荡绵亘,冲刷灌输而至。

“无论是内外丹道,还是炼金之术,都没有这样的路数……”

凌度仙看着苏寒山,眼神微妙,不知在想些什么。

五个小时后,同样在尝试捕捉那种奇异力量的凌度仙,骤然回神,后退了一步。

苏寒山的身影依旧盘坐着,但不知何时,已浮上了半空,束发的细绳早已断去。

乌黑的长发乱舞之际,隐约有赤红的火丝,在黑发间闪烁。

使人胆战心惊的狂暴热感,从他身上向外膨胀,又被极力收敛。

一放一收两种力量,几乎形成一种对抗,让他的身体周边三尺范围,爆出一条条杂乱无章的极亮闪光,耀目欲盲。

凌度仙眯着眼:“先生……”

苏寒山忽然旋身,单臂一挥,背后炼铁炉的封盖,被倾斜切开,砸向一侧。

钢铁厂的人失声惊呼,纷纷远避。

熔炉内部赤红发亮的铁水,并没有向外倾泻,但因熔炉封顶突然残破,总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苏寒山再度一旋,在众人瞳孔骤缩之际,竟然落入了熔炉之中。

高温一千多度的铁水,噗啦一声,蒸腾起大量的白烟,几乎让人怀疑,苏寒山是不是在坠入其中的一刹那,已经被烧成了烟雾。

但下一刻,苏寒山的头部,又缓缓从铁水之中,抬升了起来。

他的头发,已经彻底变成一种深邃的赤红色,仿佛由万千火焰的精华凝聚而成,浓密、修长、蓬松、张扬。

他的双眼开阖间,喷吐出如有实质的火光,浑身都化作一种金红色泽。

原本穿在他身上的衣物,已彻底毁灭,连一丝灰烬都没能留下,暴露出铁水表面的头颈双肩皮肤,却是完好无损。

“这就是,我所选定的真形极境……”

苏寒山仰着头,双目暴射强光,沐浴着铁水的双臂,舒展开来,向上抬起,心中念着言语,口中却只是吐出一声炽烈的长吟。

钢水竟然因为他的动作,而更加沸腾。

浴火同温,返化无伤。

祝融万化真身!!!

(本章完)

第225章 天之绝

烟雨蒙蒙,天呈青色。

午后,约翰巴罗家的会客厅中,坐满了松江府十几个最有实力的大商人。

他们有的人,背后垂落红绳坠玉的大粗辫子,头戴瓜皮帽,身穿红福团纹丝绸长衫,坐在桌边,皱眉不语。

有的羽衣鹤氅,白玉为冠,腰挂环佩,坐在沙发上,略显焦躁的盘玩手中一对金核桃。

作为这家主人的约翰巴罗,今年已经将近六十岁,身子有些发福,不爱穿正装礼服,只是一身羊毛衫和西装长裤的打扮,胡须倒是精心修剪,上唇的两片胡须,就如同黑色的剪刀,绕过嘴角而下垂。

约翰巴罗的爷爷,曾经是代表不列颠皇室,访问乾隆王朝的使团书记官,学习满语汉语,了解内地格局,并作为一种家族传统。

当年不列颠人占领松江府的时候,约翰巴罗就是随军的翻译官之一,后来不列颠人虽然撤走,他却留了下来,成为洋人在松江府行商的代表人物。

但就算以他的身份,面对如今来到会客厅里的这些人,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平等来往。

他虽然可以说是当地洋商的代表,但这些人里面,任何一个,也都代表着一批松江府豪商的意志,绝非孤家寡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可以确定,知府衙门这回并不是装腔作势,张牙舞爪,想让我们出卖部份利益,来换取他们的安静。”

临窗的辫子商人叹了口气,“所谓松江府法典中新添的关于工作时长的规定,竟然不是一个拙劣的借口,而是真的有意要执行。”

“已经有很多工厂,因为对这个法令置若罔闻,很快就被松江府派人控制,强制执行了。”

他痛心疾首的说道,“把十六个小时,减少成八个小时,足足砍掉了一半的利益,而且很多交货的日期都得延误,厂家真正的损失,远不止五成那么简单。”

“凌度仙到底是犯了什么疯病?这么弄下去,他自己抽的税也得少掉一半不止,真就不怕四方的大人们来收钱的时候,嫌弃钱少,把他这个官职撸了吗?”

那个羽衣老者听到这话,就冷笑了一声。

“他连禁烟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羽衣老者神态沉暗,“他既然不想要钱,那就是要名了,沽名钓誉,也用不着做到这种程度。”

“我看此人野心非小,恐怕不满足于这个知府衙门的位置,而是想要彻底收买人心,真正称霸一方啊。”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最先响应他的那批人,本身就是卖大烟的。能让卖大烟的人主动禁烟,甚至让抽大烟的,不再抽烟,这得是多狠的手腕,多大的开支?!”

“而且我打听到,控制各个工厂的人里面,有部分居然就是从工厂中退休的人,他们熟悉自己曾经待过的工厂的情况,跟工友之间极为谈得来。”

“本来我的很多合作伙伴,想要煽动那些工人们,以官府要让他们失业这种借口,鼓动他们去官府前游行,抗议贪心不足的知府衙门。”

“结果因为那些退休工人的存在,计划还没展开就告失败了。”

黄金核桃在手心中捏得咔嘣一响。

羽衣老者深深地吸了口气。

“知府衙门居然能够预料到我们想要用的手段,显然谋划这几样事情,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是长时间、大精力全部推敲过的。”

“我们已经不可能靠口舌和钱财劝知府衙门让步了。”

对这些真正成功的豪商来说,他们很明白,一个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最坚定。

不是靠突然的情感冲动、情绪驱使,而是已经有过漫长的时间,投入了很多东西,在谋划此事。

前期的投入,如果不能赚回来的话,是绝难甘心的。

他们想不通,知府衙门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让那些退休工人生龙活虎起来,但却可以想象,代价一定不菲。

知府衙门和各个寺庙烟馆,最近的账面上,必然是每天都在大笔亏损。

亏了这么多,要怎么才能赚回来?只怕时机成熟之际,就要把他们半数人都抄家,当做新军阀崛起的垫脚石啊。

约翰巴罗听着这些人的议论,沉默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红茶。

茶水的波澜荡漾开来,在白瓷茶杯的映衬下,好像泛着橙红色的光芒,更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苹果香气。

这是正宗的祁门红茶。

不列颠人对于茶叶的普遍热爱,让华夏自家人都有点难以理解。

伦敦的商人甚至会收集贵族们泡过的茶渣,然后用普鲁士蓝搅拌烘干,再掺入山楂、黑刺梅和接骨木的叶子,售卖给底层民众,号称是进口的武夷茶。

在不列颠的普通居民之间,还流传着,很多商人会用羊粪给泡过的茶叶重新调味,再度卖给客人的小道说法。

即使如此,不列颠人的茶叶需求,依然每年都在暴涨。

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用来抵消茶叶倾销的手段,第一就是靠棉花,第二就是靠大烟。

而且大烟因为具备让人难以摆脱的魔力,被他们认为是出售风险更低,更加重要的一类商品。

约翰巴罗名下,虽然也有工厂被勒令整改控制,但是更让他警觉的,还是关于大烟的禁令。

华夏内地最强大的三方军阀,出于对兵源能力的考虑,都有在自己的地盘上禁售、禁吸大烟的命令。

可是关于执行力度,简直就是个笑话了。

反观松江府最近的禁烟,才是真正的让大烟种植者们感到愤怒的力度。

“先生们,听我说几句吧。”

约翰巴罗放下茶杯,“我已经整理出了松江府最近的报告,动用自己那有限的人情,让这份报告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唐宁街的首相官邸和东印度公司总督、斯当东伯爵的书桌上。”

“唐宁街那边的回复还遥遥无期,而斯当东总督对此也非常上心,已经召集董事们,探讨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会客厅里的商人们,都精神一振。

羽衣老者说道:“莫非不列颠人的官府,要亲自出面,免除凌度仙的职务?那最好还要带上足够的兵力。”

“不,不,由我们一方那样兴师动众的话,麻烦只会更多,但是这个事情,确实越早解决越好,不能拖延。”

约翰巴罗解释道,“所以总督大人,以整个东印度公司的名义,雇佣了大名鼎鼎的天绝组织,来解决松江府的问题,并慷慨地支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剩下百分之七十的定金,当然需要由我们共同支付。”

羽衣老者脸色微变:“天绝?!”

天绝,是近两年冒出来的一个名气很大的杀手组织,据说总部可能是处在辽东,乃至接近沙俄的地盘上。

内地大小近百个军阀中,近两年,至少已经有二十多个,在天绝组织的参与下,完成了改朝换代。

那些号称将军司令的,被他们的部下、儿子、副官、老丈人等等,雇凶杀死,地盘也被买凶者接收。

最可怕的是,这个天绝组织,还有好几次参与过洋人之间的争斗。

南洋那边的洋人奴隶主们,雇佣天绝,杀死自己的对手。

天绝在收下高额的定金之后,表现出了直接攻城破军的实力,夺取了当地数支武装力量的地盘,交给自己的雇主。

这种行为,哪还能算是杀手?

据说洋人们,已经把天绝组织称为远东最有实力的雇佣军集团。

“这……天绝的人跟知府衙门的人万一对拼起来,只怕跟打仗也没有什么两样啊。”

那辫子商人犹豫的说道,“我们的产业,不会在乱战中被毁吧?”

约翰巴罗点头道:“总督大人,也为我们考虑到了这个事情,这一点,我们可以直接在任务要求中说明白。”

“天绝的绝佳信誉,就是因为他们能最大限度满足雇主的要求。”

众人议论之后,询问了具体的金额,终于下定了决心。

“竟然敢把十六个小时改成八个小时,这就是不想给咱们活路了。”

“我们就让他先活不成!”

当天深夜时分,众人共同支付的黄金,就由约翰巴罗亲自到郊外约定的地点,交给天绝组织的人。

木架钢皮的马车上涂着黑漆,边角处挂着气死风灯。

马蹄声伴着马脖子上的铃声,在幽静的夜里一路轻响。

车夫是约翰巴罗多年的贴身护卫,气质精干,武功不俗,但到了郊外之后,车马走着走着,突然就听约翰巴罗惊呼一声。

“男爵!”

车夫连忙回头。

只见车厢中,约翰巴罗呆呆的坐着,本来抱在怀里的一只黑皮箱子,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张纸条落在手里。

“是、是天绝的人把东西拿走了。”

惊魂未定的约翰巴罗,看着纸条上的文字和印记,松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衣口袋里,还有需要交给天绝组织的任务要求,但伸手一摸,才发现那张记录任务要求的纸,也已经不见。

约翰巴罗看了看马车车厢和自己的护卫,头一次感觉,这个马车是如此的不安全。

整个过程里,他这个亲自抱着箱子的人,都不知道箱子是被什么东西取走的。

“快回去吧,快快快!”

约翰巴罗催促着车夫,打道回府。

有个白衣飘飘的人影,就站在马车前方不远的地方,但从头到尾,这两个人都完全没有察觉。

等马车走后,另一个劲装汉子,带着箱子和一张纸,来到鹤发童颜的白衣人面前。

“长老,黄金没问题,纸上是他们的要求。”

白衣人捏着那张纸看了看。

“禁烟?!”

白衣人眼中精光一闪,“接到斯当东的委托时,我已经觉得有些不对。”

“现在看来,松江府回给教中总坛那边的消息,大有谬误。”

“沙门的任务是完全失败了,他本人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错,这个刚刚从海外赶回的天绝组织大头领,实际也是先天教的人。

或者说,整个天绝,原本就是先天教的一部分。

先天教的高层,最初搭建出这个杀手组织来,倒也不是因为什么深谋远虑,而是一个非常难以启齿的问题。

先天教……缺钱!

白莲教,从元朝传到清朝嘉庆时期,定名先天教的这个过程里面,好几度更换过名号。

在清朝顺治时期,这支白莲嫡传,用的是八卦教之称,虽然供奉的是弥勒菩萨,但打出来的口号是“牛八日月”,也就是反清复明那一套。

弥勒菩萨在佛门口中,指的就是一尊未来佛,到了八卦教这里,另有一套说法。

他们声称“释迦牟尼这老贼,偷了弥勒菩萨的机缘,做了当今世界的佛主,才养出了满世界恶棍贼头,世道不宁,叫老实本分的众生都在水火里煎熬,不得超生”。

而今大劫将至,弥勒菩萨有预言,“反清复明,大光明里面,弥勒菩萨降生,赶跑释迦牟尼,把王侯将相杀得换了种,从此老少爷们才都得了极乐”。

光看这套四不像的说法,就能品味的出来,所谓的八卦教,就是要利用满清入关以来,底层老百姓积压下来的庞大怨气、苦难,为自己谋事。

各地烧香起坛的师兄师爷们,十个里有九个半,也只是趁机发展信众之后,坐着收香火钱、根基钱。

就得把那些已经苦不堪言的老百姓,再糊弄昏了头,从骨头渣子里,榨出点油水来,吃肥了他们自己。

真到了事发的时候,头一个逃跑的,就是这种人。

嘉庆初年的时候,八卦教一场大爆发,声势牵动数省之地,号称几百万众,震动半壁王朝。

结果只在三年时间里,就被打得溃不成军,余者转入退守、逃散,后几年全然在深山老林中苦熬。

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些中上层当香主的大师兄们,实在撑不起大任。

没起事前,就已经烂透了,刚一起事,就暴露出来真面目。

等八卦教改名成先天教,半是靠新教主的武功卓绝、有了不少高手参与,另外也是半靠侥幸,真给他们攻下紫禁城,占据了皇宫,又伏杀了当时正从避暑山庄往回赶的嘉庆皇帝。

可是教派里面,从最基础管理层,就有大半都是骗钱投机分子,这种风格,仍然延续下来。

明明是斩杀皇帝,名震天下的造反魁首,这么多年来,反反复复,只能在紫禁城、太行山那周边打转,各地分舵纷纷被灭,势力不增反减,可见先天教的成色如何了。

到了近两年,先天教的高层们更是发现,就连紫禁城周边这块最基本的地盘,都因为他们治理不善,弄得太穷,有点人心不稳。

他们这帮人,当然不会反思自己这么多年,到底都把银子花到哪儿去了,更是绝对不可能发动自查抄家那一套。

就算是沙门道士这种,在先天教内称得上有志气的,也只会想着赶紧先从外面捞钱,回来稳一稳局势。

暗中联络松江府,威逼利诱,大规模种植罂粟,就是先天教加大捞钱力度的策略之一。

而这个融合了传统杀手组织和西洋人佣兵制度的“天绝”,同样是捞钱策略之一。

直接到各地杀人劫掠,容易弄得树敌太多,所得资源也很难完好运走。

利用各地势力内部本就存在的矛盾,受雇佣杀人夺财,手段就显得较为缓和,事后更是能有一群临时的同伙,帮忙遮掩运转。

杀手号称是世上最古老的一种职业,在漫长的历史中,无论怎么改朝换代,始终生机勃勃,焕发着特殊的光彩,它确实就是要比单纯的强盗职业,更有优势。

不列颠人、尼德兰人,开拓殖民地的那些势力,都叫什么东印度公司。

先天教这两年尝到了很多甜头,内部也在思索着,认为自家大可以发展一个天绝雇佣兵公司。

他们的客户,而今已经遍及各地、远至南洋等处。

如果彻底转型的话,未必不能从另一个层面上,快速实现先天教的复兴,甚至超越往日最巅峰时期。

以雇佣兵公司的名义,合理的挑选盟友,得到定金,师出有名,顺势干涉各国朝政,影响力辐射海内海外,岂不是比坐困一地,当个教派头子爽利得多?

因此,天绝组织这个最初没怎么被看重的闲棋,已经在先天教内部,几度升格。

组织的直接负责人,从香主换成护法,从护法的排名往前移。

今年已经换成了教主的结义兄弟,位居先天教众长老之首的法无常长老来担任。

“凌度仙的身份,本来就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地方,如今看来,终于是露出野心了。”

法无常轻声说道,“别人看他疯狂,我看他是很有气魄啊。”

“当年我们那点人就敢杀进紫禁城的时候,又有几个人不觉得我们疯狂呢?”

他脸上露出狠厉又期待的笑容,“好啊,你们按这上面的要求,安排一下计划,我们亲自会一会这个改头换面的松江知府衙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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