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魔鬼之王

过往伤感的叙述下,伯洛戈发现强大骇人的副局长,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难以化解的哀愁。

伯洛戈像是能与耐萨尼尔共鸣般,为此他放下了防线与警惕,为了搞清楚自己的谜团,向他展露了吮魂篡魄的力量……

后来的日子里,伯洛戈时常懊恼自己这番莽撞的举动。

见识到伯洛戈的力量后,刚刚还处于回忆伤感的耐萨尼尔,突然变得暴怒起来,伯洛戈从他的眼中能看到那极力压抑的怒意,甚至说,如果不是仍有理智束缚着他,伯洛戈相信自己会在瞬间被耐萨尼尔击杀。

耐萨尼尔花费了很长时间令内心平静下来,他没有对伯洛戈说过多的话,只是他那双柔和的眼神变得冰冷凌冽了起来,看待伯洛戈像是在看待一位陌生人一样。

“抱歉,伯洛戈,”耐萨尼尔的声音冷了下来,“我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

伯洛戈猜耐萨尼尔情绪的急速转变,应该与自己的加护有关,他挥了挥手,黑暗笼罩住了伯洛戈,一阵晕眩感后,伯洛戈回到了熟悉的灰白长廊内。

脚踏实地的感觉很不错,走廊的尽头传来职员们的交谈声,头顶的管道里发出嗡嗡声,一个又一个的胶囊被释放,穿梭在垦室之间。

伯洛戈有种回到人世的感觉,微风拂过背后,刺骨的冰冷感抓挠着伯洛戈的脊柱,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没有什么明确的感知,但身体的本能就像死过了一次一样,伯洛戈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到底……怎么回事?”

伯洛戈猜,秘密战争应该没有耐萨尼尔对自己讲述的那样简单,他不会欺骗自己,但肯定省略了大量的内容,就比如他到底是怎么杀死的锡林。

那是一场破朔迷离的战争,每一位参战者,都不清楚战争的真相。

伯洛戈在一旁的休息椅上坐下,他需要点时间来处理一下那如海潮般的信息。

真是糟糕的一天。

糟透了。

众者的情报还未消化干净,伯洛戈又知晓了宇航员的身份。

伯洛戈低垂着头,忽然间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声如此突兀,把刚刚路过的职员都吓了一跳。

“糟糕的日子。”

伯洛戈喃喃道,“真耳熟啊……”

在伯洛戈的人生里,每当他觉得眼下的日子够糟糕时,总会有更糟的在后面等待着他。

该说人类真的有种不可打垮的韧性吗?每当伯洛戈快要撑不住时,他总是能撑过来,然后迎接更大的挑战。

用力地揉了揉脑袋,伯洛戈萌生了另一个想法,他要不要现在就死一次,抵达虚无之间,当面质问宇航员?

不,那个家伙是不会见自己的。

自上次见面后,伯洛戈又死了很多次,但每一次他都无法在虚无之间停留太久,更不要说保存多少记忆了。

虚无之间里,宇航员是绝对的主宰,他想让自己记住多少情报,自己就能记住多少,他让自己滚,自己就必须滚了。

简直就像国王一样。

伯洛戈呼吸停滞了一瞬,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兴奋与躁动,再次上涌了起来,他四下张望着,慌张地站起身,在走廊内一路狂奔。

“抱歉!抱歉!”

伯洛戈跑的太快了,带起一阵阵狂风,不小心撞到了路过的职员,文件袋落了一地,白纸散落的到处都是。

他没时间停下来了,一个新的想法挤开了众者与宇航员的情报,慢慢成长茁壮,直到撑爆伯洛戈的脑海。

伯洛戈与这个世界的人是不同的,他拥有着“前世”的记忆,知晓许多超越人类认知的知识。

如今学者们尝试用焰火与钢铁,将宏伟的造物送入高空之中,冲破天穹的束缚,他们好奇着天穹之外的世界,渴望能知晓一分半点。

那是无比珍贵的知识,伯洛戈对其并不陌生,在“前世”的记忆里,他早已领略过这一切。

伯洛戈知道天穹之外有什么,也知道超越天穹尽头的世界是何等模样,他的认知超越这个时代的一切,而其他人浑然不知。

其他人猜不到,可自己不应该这样!

虚无灰白的世界。

破碎悬浮的磐山巨石。

领域内宛如国王。

伯洛戈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了,他一口气冲出了秩序局,站在了繁忙的街头。

与众者的会面消耗了太多的时间,现在已临近傍晚,太阳沉入地平线下,血色的残阳涂抹了大半的天空,而是在天空的另一边,则是冷峻的色调,由浅蓝至蓝黑开始渐变,隐约间能看到闪烁的群星。

伯洛戈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

他不清楚这个世界是否存在死后的世界,但伯洛戈明白,自己是不具备死亡这一性质的,那么他死后抵达的世界,真的是死后的世界吗?还是自己主观臆断下,自以为是的认知?

伯洛戈慢慢地仰起头,看向那颗隐藏在云层间的明亮光点,他喃喃道。

“你在看着我,对吧?”

伯洛戈笑声逐渐扭曲了起来。

“是啊,宇航员就该在那天穹之上啊。”

视角不断地上升,越过楼群,穿过云海,乃至突破地心引力的束缚,抵达了那界外世界。

灰白的大地上,巨大环形山内,宇航员一如既往,悠闲地坐在椅子上,观看荧幕上的画面。

借助那如高山般的庞大机器,宇航员得以窥探整个世界的以太浓度变化,以太的涌动描绘出了一幅宛如气象图般的画作。

宇航员拿起笔记,按照笔记上的日期与目前荧幕所展示的画面进行对比。

“嗯……以太涡流点照比之前增多了数个百分点。”

只是扫一眼,宇航员就能处理这复杂的信息,这对魔鬼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以太浓度仍在持续上升中……”

宇航员在笔记上涂涂改改,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字迹。

“这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声音响起,虚无之间内少有客人来访。

贝尔芬格拿起一个闹钟,它的表壳是坚固的铁质,看起来十分耐用,像是为有起床气的用户打造的,足以承受许多次的摔打。

闹钟上的指针转动极慢,可以说它完全停滞了下来,指针悬停在了午夜的前几分钟,只要稍许挪移,所有的指针便能合一。

将闹钟翻过来,贝尔芬格看到了一行信息,从生产日期到制造公司、生产批次等信息一应俱全。

“你是要保持良好作息吗?居然还买个闹钟,”

贝尔芬格知道能出现在这的东西,都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物,他开玩笑道,“你在哪买的?”

宇航员随口说道,“誓言城·欧泊斯、申贝区,一个叫‘查理之家’的旧货店铺。”

在伯洛戈搬来和帕尔默住前,他就一直住在申贝区,而查理之家也是伯洛戈常逛的店铺,他的许多唱片都是从那淘来的。

“别弄坏了,这东西可是个老物件了。”

“看出来了,”贝尔芬格注意到了闹钟背面的一行小字,“焦土之怒终结一周年纪念品?这种东西都能当纪念品卖?”

宇航员说,“它的出现,不就代表了它的价值吗?要知道这东西现在很有收藏价值。”

“那……那它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

贝尔芬格问,然后他注意到了表盘上的指针,它们近乎停滞了下来,快要重叠在了一起,将时针指向午夜。

他能感觉到,指针并非停滞了,而是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前挪移。

“倒计时。”

宇航员挥了挥手中的笔记,“根据目前以太浓度上升的速度,倒计时,它会在何时抵达临界值。”

“末日时钟?”

贝尔芬格的声音兴奋了起来,他接着说道,“用和平的纪念品,来为末日倒计时,这点子太赞了!”

他喜欢这个恶趣味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将闹钟放回原位后,贝尔芬格坐在了宇航员的身旁,和他一同看向荧幕。

“所以找到它了吗?”

宇航员摇摇头,“还没有,以太浓度的上升,也遮蔽了它。”

贝尔芬格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随着以太浓度的上升,它只会变得越来越隐秘。”

“别担心,我们不是还有另一个办法找到它吗?”

宇航员轻声道,“彻底击败其他的血亲,夺走他们的权柄。”

贝尔芬格沉默了一会,他说道,“伱是在开玩笑吗?如果这种办法能解决问题,我们为什么还要争这么久?”

魔鬼们的纷争看似疯狂,但一直保持着一种极为克制的状态,他们允许赢家的存在,但绝不会允许一个足以碾压其他魔鬼的魔鬼之王出现,一旦有这样的征兆,其他魔鬼就会群起而攻之,避免任何人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如果这种办法可以的话,圣城之陨时,你和所罗门王又为什么会一败涂地呢?”

贝尔芬格低声道,他收起了玩乐的心态,神情严肃认真了起来。

和宇航员的合作,以及计划的一步步实现,令贝尔芬格有些过于松懈了,浑然忘却了几十年前,宇航员究竟险些搞出了什么样的乱子。

“你试图创造一位受冕者打破平衡,击败所有的选中者,令你自己成为最后的赢家,最后的魔鬼之王……你也看到了你的结局,焦土与毁灭,现在你想再一次打破平衡吗?”

“受冕者?魔鬼之王?有意思……”

宇航员没有直接回答贝尔芬格的问题,只是随意地笑了笑,仿佛贝尔芬格刚刚讲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贝尔芬格强调道,“平衡必须被维系。”

“我知道了。”

宇航员转过头,金色的镜面倒映着贝尔芬格那飞速变化、万千的面容。

“我们各自承担着不同的原罪,但重要的是力量,而不是支配力量的意志,”贝尔芬格低声道,“你也不想被取代吧?”

宇航员没有接起贝尔芬格的话,反而是说起了别的。

“我们身负不同的原罪,看似有着巨大的差异,但其实我们都有着相同的共性,那便是对消逝的恐惧。”

宇航员仰起头,看向那颗蔚蓝澄净的星球。

“过往的岁月里,哪怕我们有那么一点点的勇气,去摧毁彼此之间制衡的平衡,角逐出一位真正的魔鬼之王,这场纷争也就不必延续到现在了。”

宇航员摇摇头,“很遗憾,至今我们仍未达成这样的共识。”

贝尔芬格沉默不语,他转而看向闹钟,就在贝尔芬格注视到闹钟的那一刻,纤细的秒针向前推进了一格。

预计中的末日向前迈步。

……

耐萨尼尔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再次返回颠倒厅堂中,他于黑暗里再次直面起了庞大的众者,这一次耐萨尼尔没有丝毫的敬畏,而是对着黑暗大吼。

“锡林拥有和伯洛戈一样的力量,一样的加护!”

耐萨尼尔高声道,众者则诡异地保持沉默,四张面具没有丝毫的变化,所有的虚拟人格都处于沉睡之中。

“回答我,众者。”

耐萨尼尔强忍住哀痛与愤恨,“我们一直弄不清楚锡林是如何崛起的,又为何要突然入侵秩序局。

现在一切都清晰了起来,在他的背后站着一头魔鬼,一头名为利维坦的魔鬼!”

利维坦的加护,耐萨尼尔只在书中读到过,文字与现实之间相差甚远,所以与锡林的战斗中,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如今当近距离亲眼目睹这一力量后,所有的线索都被串联在了一起,记忆也就此衔接,拼凑起残酷的真相。

“是他指使了锡林这样做,而现在他又派来了他的选中者,伯洛戈·拉撒路。”

耐萨尼尔越是思考,越是感到恐惧,作为一名荣光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我们居然把伯洛戈纳入为了组员……”

耐萨尼尔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他憎恨魔鬼的力量,却不痛恨伯洛戈,他知道伯洛戈也是苦痛的牺牲品。

如果伯洛戈知道内情,他绝不会一脸蠢样地向自己展示这股力量。

这还不是思绪的结束,正如耐萨尼尔说的那样,如果是魔鬼给予了锡林所有的帮助,那么备受怀疑的强权霸主之力呢?

那可怕的、远超人类认知的炼金矩阵,是否也是来自魔鬼的礼物呢?

为什么自锡林之后,国王秘剑就再也没有这等炼金矩阵出现了呢?

为什么受到放逐的第二席派系,能拥有研发这样炼金矩阵的力量呢?

是魔鬼。

魔鬼填补上故事所缺失的所有逻辑。

现在这份礼物被交到了伯洛戈的手中,意识到这样的可能时,耐萨尼尔眼前的伯洛戈变了,他变成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锡林·科加德尔。

仿佛锡林就坐在自己眼前一般,他身上沾满自己同僚的血,还冲着自己哈哈大笑。

耐萨尼尔想起伯洛戈成功植入炼金矩阵后,升华炉芯的欢喜鼓舞,他们说秩序局拥有了自己的霸主。

没错,他们确实拥有了另一个霸主,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此。

锡林夺走了耐萨尼尔太多珍贵的东西了,他憎恨那个男人,连同他背后的魔鬼一并憎恨,有那么一瞬间耐萨尼尔甚至想出手杀死伯洛戈。

他放弃了。

并不是耐萨尼尔拥有仁慈,而是他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毫无意义。

伯洛戈是不死的。

有什么比一个不死的霸主更令人绝望的呢?

耐萨尼尔目光垂落在地上,缓慢地上移,最终落在了众者的身上,主干之上的第一张、由齿轮与黄铜构成的面具。

秩序局初代局长,艾伯特·阿尔弗雷多,是他谋划了这一切。

是他下令收容了伯洛戈,许多年后,又是由他构建的众者,下令释放伯洛戈。

一切是如此巧妙。

再联想到锡林那冒进的袭击,他本有更高明的方式击溃秩序局的,却要用这种自杀的方式进攻。

会不会是锡林故意的呢?

这样的想法在耐萨尼尔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出于某种原因,锡林“莽撞”深陷敌营、战死,只为了将这份炼金矩阵保存下来,以待未来转交给伯洛戈……

所有的礼物皆有代价,会不会是魔鬼赐予了锡林崛起,又令他走向了毁灭。

每个人都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符合逻辑,足以打消任何人的猜忌,以将真正的目的藏在阴影里。

绝不会有人猜到锡林的战死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没有任何人能猜到。

就连魔鬼也是如此。

耐萨尼尔凝视着代表初代局长的面具,面具上的齿轮相互咬合,正如过往岁月中发生的这一连串事件一样,它们如齿轮般一环扣着一环,精密、交错、运作,直到将某台宏伟的机器发动。

耳边传来机械轰鸣的幻听,耐萨尼尔知道,那台罪恶的机器已经开动了起来。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阴谋的一部分,”耐萨尼尔喃喃道,“那我们的牺牲又算是什么呢?”

血腥的秘密战争只是一场作秀,一场为了掩盖真正目的的装腔作势。

耐萨尼尔想起了她,她当时是否知道这样的计划呢?如果她知道的话,她又该是以何种的心情迎接死亡呢?

强烈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乃至令耐萨尼尔产生了生理反应,胃部翻江倒海,心脏传来隐隐的锐痛,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按理说以太化的躯体应当完全阻断这样的异感才对。

仰起头,耐萨尼尔所祈求的神明终于予以回应。

血肉的躯壳展开,一片猩红之中,她的身影出现了,与此同时那四张排列起来的面具也在此时展开,枝条之上所延伸的无数面具也泛起了微光。

像是有千万人向耐萨尼尔低语般。

他们一同说道。

“条例一,团结。”

(本章完)

第697章 边缘人与风

伯洛戈觉得自己脑子乱糟糟的,哪怕整理好了思绪,他还是觉得疲惫,夜幕降临后,他怀揣着无限复杂的想法,返回了自己的家中,无视了帕尔默对他的打招呼,直接躺在了自己的床上,闭目沉思,直到在无限的思考里,步入梦乡。

一连几天,伯洛戈都是以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度过的,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疲惫的精神再次振奋了起来,模糊错乱的思绪也变得有序。

伯洛戈很少会和他人倾诉自己的烦恼,哪怕你让他和别人聊天,话到嘴边时,伯洛戈也会产生一种无意义感与疲惫感,从而拒绝对谈。

长此以往的自我消化下,伯洛戈越来越擅长此事,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少有人能明白他在想些什么,而当他处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在又一天的夜幕降临时醒来时,屋子空荡荡的,帕尔默不在家,多半是去不死者俱乐部了。

独自一人睡醒的感觉并不好受,这令伯洛戈回忆起,自己在申贝区独居时的日子。

伯洛戈在昏暗里起身,打开冰箱,为自己倒了一杯橙汁,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灯火通明的繁华城市。

第一年的工作里,伯洛戈也经常这样,站在窗边窥探着城市,那时伯洛戈的内心满是抽离感与孤寂感,那时的他对于这座城市而言,就像一个社会的边缘人士一样,没有朋友,没有家庭,没有任何值得产生关联的存在。

他和街头的流浪汉唯一的区别是,伯洛戈有着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如今第三年已来到,伯洛戈有了截然不同的心境,他有了朋友,虽然不多,也是极为重要的联系,还就任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这城市里拥有了自己的猎场。

伯洛戈不再是三年前的那个边缘人了,有越来越的人看到了他,见证了他的存在。

穿好衣服,伯洛戈推门离开,独自一个人漫步在街头,许多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车辆来来往往,牌匾上闪烁着绚丽的光芒,闪闪烁烁。

伯洛戈想到,自己好像还是头一次一个人走在这样的路上,平常都是帕尔默开车,要么直接使用曲径之匙。现在曲径之匙损坏了,也不知道瑟雷什么时候能拿把新的给自己。

有时候伯洛戈觉得自己是个孤单的人,但仔细地回忆后,记忆里的自己,却又很少有独处的时候。

“原来附近就有电影院啊……”

伯洛戈打量着四周,轻声感叹,他过于专注外界的事了,周围所发生的事都被他忽略了,直到这一刻才发觉。

他走了一段时间,像是散步一样,慢悠悠地来到了不死者俱乐部,推开门,依旧是那副熟悉的狂欢气氛。

帕尔默、哈特、瑟雷,他们几个人围着桌子,兴奋地投骰子,接着挪动棋子,在幻想的故事里砍杀怪物们。

“呦,你来了。”

瑟雷抬起头,对伯洛戈打了声招呼。

伯洛戈来到了吧台后,自己为自己倒了杯清水,“今晚就你们几个?”

帕尔默回应道,“应该是这样,坎普说他有训练,暂时就不过来了,雪莱也是如此。”

“坎普最近有点不对劲,整个人意外的上进,除了工作与休息外,基本就泡在实战室里,”哈特说,“他还向很多人请教以太极技之类的,以他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将以太极技掌握全。”

提到这部分时,哈特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与羡慕,除了受到阶位限制,所不能掌握的以太极技外,按照坎普的速度,他很快就会成为一名全能手。

哈特曾经也尝试过,但每个人因风格与天赋的不同,对于不同的以太极技,学习起来难度不一,他没有坎普那样的毅力,坚持没多久就放弃了,转而精通一道。

“这样吗?”

伯洛戈没有过多在意这件事,在他看来坎普自己一样,都是位极为敬业的外勤职员,那么努力学习,也属正常。

正当伯洛戈快要融入这悠闲的氛围时,大门被推开,带动了上方的门铃,清脆的鸣响中,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门处。

伯洛戈看向他,一时间他有些记不起来这个人是谁,其他人也是如此,除了帕尔默。

帕尔默看向那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说道。

“丘奇?”

伴随着帕尔默的呼喊,像是有某种禁锢在人们脑海里的枷锁碎裂了,与来者相关的信息一并流出。

伯洛戈记起对方是谁了,居然是丘奇,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呼,伱们居然还记得我。”

丘奇微笑道,在别人看来,这是一次极为普通的打招呼,但对丘奇而言,这另有深意。

“我以为你失踪了!”

帕尔默站起身,张开双手就奔着丘奇过去了,自风源高地一别后,两人可太久没见面了。

“我没失踪,”丘奇摆摆手,“只是去执行了一个漫长的任务。”

“我知道,开玩笑的。”

帕尔默和丘奇坐到吧台边,瑟雷配合地为两人倒上酒水,丘奇对瑟雷道谢,帕尔默则已经习惯使唤这位夜族领主了。

随着丘奇的到来,游戏暂停,几人没完没了地讲起了最近的事,但很快这些话题就被消耗殆尽,接着几人讲起了笑话。

就像炖菜一样,一个人刚讲完笑话,另一个就讲起了另一个笑话,笑声未止笑声又起,反复堆叠下,每个人都笑的大声咳嗽了起来。

帕尔默的表现最为过激,他快笑出眼泪了,然后感叹这世界的荒诞。

“说来,你去见过她了吗?”

帕尔默用手肘顶了顶丘奇,“你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眼熟的顾客而已,几个月没见了,她会不会已经把你忘了啊。”

丘奇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去过那。”

“却不敢走近去?”帕尔默眉飞色舞,“是啊,万一她认不出你可太糟了。”

以往帕尔默这样说,丘奇绝对会生气,但这一次丘奇一言不发,刚刚火热的氛围变得清冷了许多。

“嗯……我还在想。”

丘奇低声道,但他没说明,自己是在想些什么。谁也猜不到。

帕尔默的表情尴尬了起来,他只是想调侃一下丘奇而已,这下子像是真伤到丘奇了,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道歉,还是给丘奇提一些建议。

“要不……试一试?”

帕尔默眼神闪光,他很早就想帮自己搭档一把了,但奈何丘奇油盐不进,性子固执的不行。

这一次丘奇依旧没有应答,只是闷头喝着酒,见此帕尔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气氛僵硬了几秒,直到醉醺醺的瑟雷再次招呼几人继续游戏。

伯洛戈觉得丘奇来这,绝对不是为了聆听帕尔默的建议,他应该和自己一样,在沉重的压力下,想要找一个轻松的氛围,在此地休息片刻。

丘奇挪过目光,他留意到了阴影里的伯洛戈,伯洛戈举起杯子,丘奇也远远地朝他举杯,无声地打着招呼。

另一个角落里,博德坐在椅子上,薇儿盘起身子,像是在呼呼大睡一样,但它的眼睛却睁着,身前摆放着几枚金币。

薇儿说,“要赌一赌吗?”

博德一言不发,但他伸出手,将金币推到了薇儿的猫爪边。

对于不死者而言,财富对他们毫无意义,但有时候他也愿意为了一丁点的、毫无意义的财富,来进行些荒诞的赌约。

伯洛戈喜欢眼下的氛围,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是需要蠢蛋的存在,他们能稀释伯洛戈的压力,这棒极了。

对,就是这样,除了严肃的正剧外,这个世界还需要许多不用脑子的喜剧片。

伯洛戈完全放松了下来,整个人昏昏欲睡,朦胧的意识里,在想要不要今夜就在这过夜了,极度的悠闲下,许多被伯洛戈遗忘的东西,正缓慢地爬出脑海。

比起宇航员、众者,它们本身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为此没有引起伯洛戈丝毫的警惕,当它们在脑海里爆炸开始,伯洛戈整个颤抖了一下,像是噩梦惊醒般,惊出了一身冷汗。

伯洛戈忘记了一件事。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一连这么多天,自己居然丝毫没有想起这件事。

就在伯洛戈留意到这些时,不死者俱乐部的大门被再次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处,她的到来令欢乐的氛围瞬间冰冷下来,每个人都能察觉到她身上那股隐藏着怒意的气息。

她目光如炬,所到之处,大家纷纷挪开视线,不敢与其对视,不等伯洛戈有所动作,她精准地抓住了躲藏在黑暗里的伯洛戈。

艾缪!

天啊,自己怎么把她忘了!

伯洛戈的脑子在尖叫,无言者的战斗中,艾缪与伯洛戈一起倒下了,按照以往,自己出院后,一定会去看望一下自己的战友们,结果伯洛戈被耐萨尼尔拦下,面见了众者。

震撼的消息填满了伯洛戈的脑袋,他一连几天除了这些事外,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去思考,为此关于艾缪的事被他挤到了角落里。

伯洛戈整个人莫名奇妙的慌张了起来,以前他是不会这样的,艾缪瞄了伯洛戈一眼,眼中幽蓝的光圈微微紧缩,像是具备某种夜视功能一样,笼罩伯洛戈的阴影薄的就像一层纸。

她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直接迈步走向吧台后,为自己倒了一杯橙汁,然后慢悠悠地走向伯洛戈。

伯洛戈觉得自己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呼吸开始压低,以往他只有在袭杀某人时,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其他人也停下了游戏,保持着可笑、僵硬的动作,视线的余光打量着。

“这样的场面可不多得啊……”

帕尔默在心底自言自语道,他很乐意于看到伯洛戈的笑话,就像他在风源高地时,被伯洛戈嘲笑一样,这算是扳回一局了。

艾缪拿着杯子坐在了伯洛戈身边,侧过脸,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一脸关切。

“你看起来还不错,”艾缪说,“我还以为你一直躺在边陲疗养院呢?原来早就回来了啊。”

伯洛戈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形了,“抱歉,最近有些忙,忘记去看你了。”

“你是在紧张吗?”

“有点。”

“为什么?”

“因为我忘记去看望你了。”

不知不觉中,每次从边陲疗养院内醒来后,伯洛戈都会去看一眼艾缪,因两人的配合,一旦伯洛戈死进了医院里,那么与他重叠的艾缪,多半也会受伤。

伯洛戈逐渐养成了这样的定律,直到这一次他完全忘记了。

“我以为你会生气。”

伯洛戈在厄文的书里读到过,你很难搞懂女人在想什么,她们就像风一样,时而微风抚面,时而怒号狂乱,她们徘徊在你的身边,久久不散,可当你想要抓紧她们时,她们又会从你的指尖逃掉。

厄文的文字很优美,要不是知道厄文那薄的跟宣传报一样的情感史,伯洛戈差一点就信了厄文的话,但又想到厄文是在与一头魔鬼共舞,他又莫名地敬佩厄文,觉得厄文的话多少也可以信一信。

伯洛戈不是厄文,而且艾缪也不是魔鬼,厄文的故事根本没用。

艾缪说,“生气?怎么会呢。”

伯洛戈觉得艾缪在说谎,她故意变成了钢铁之躯,伯洛戈根本判断不了她的表情。

“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艾缪喝了口橙汁,“看到你没事就好了。”

伯洛戈强调道,“我是不死者。”

“那么这位不死者……”

艾缪忽然伸手,在她那副狡黠的笑意里,微光在艾缪的指尖浮动,指甲缓慢地滑过伯洛戈的手背,带来阵阵瘙痒酥麻的感觉。

“你还是在紧张,”艾缪读到了模糊的情绪,声音里带着意外,“还有些……愧疚?”

伯洛戈发自真心道,“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艾缪眯起了眼睛,光芒在她的眼缝里排列成一道横线。

伯洛戈如此诚恳的反应,倒是打乱了艾缪的计划,一连几天,艾缪都蹲守在不死者俱乐部,每天都在心里复盘自己的谋划,在她那精妙的情绪掌控下,艾缪会彻底征服伯洛戈。

她觉得自己就像位攻城略地的将士,投石车攻城楼一应俱全,结果真开战了,对方门户大开,带着一车车的厚礼,搞的艾缪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唉,你这样很无聊啊。”

艾缪收起了心思,怨念似的锤打了一下伯洛戈。

“怎么了?”

“你这样诚恳直白,就算我想借此说什么,提出什么要求也做不到了啊。”

“这样不好吗?”伯洛戈不明白,“诚恳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对对对!”艾缪拍手,“就是这副样子!”

冰冷坚硬的手掌变得柔软,生动的表情在艾缪的脸上浮现,她抱怨道,“你这副样子,我很难发脾气啊。”

伯洛戈是个很固执的人,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伯洛戈的认错速度又很快,他几乎不会和你争辩什么,而是全盘接受自己的错误,并想办法弥补。

如今这样的人很少见了。

艾缪根本没法对伯洛戈生气,那样的话,她就像在故意欺负伯洛戈一样,虽然这是一位砍人时会笑出声的变态杀人狂,可在这种问题上,他乖巧的像个学生。

“啊?”

伯洛戈浑然不知,他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他的种种行为,犯错就认,伯洛戈想不出这有什么问题。

倒是艾缪。

“不发脾气,难道不好吗?”

艾缪被伯洛戈这句话问哑了。

她也不是真的要生气,只是想借此机会,大军压境,强迫伯洛戈结下城下之盟,以推进这艰难的关系,正当艾缪觉得要取得胜利时,敞开的城门里突然涌出了个十万大军,城外也出现密密麻麻的人群,来个里应外合,把艾缪合围了起来。鬼知道城里怎么塞下这么多人的。

艾缪喝了口橙汁,她怨念道,“我现在倒是真有些生气了。”

“啊?”

伯洛戈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好怪啊。

伯洛戈开始认可厄文的话了,他能在生死之间猜到敌人秘能的派系、性质,能识破敌人的种种阴谋,可唯独弄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忽然,温热的柔软抓住了伯洛戈的手,和伯洛戈粗糙的大手相比,艾缪的手要精致小巧的多,伯洛戈看向她,正好对上了她的眼神。

“你看起来有些糟,伯洛戈。”

“我觉得我还好。”伯洛戈在心底念叨着,“至少目前很好。”

“我是指你心底的,我能感觉到,像是一团扭曲的海草,一重重地缠住了你,把你拖进海底,窒息而死。”

艾缪说,“需要帮助吗?”

伯洛戈沉默了下来。

艾缪想了想,“换个说法,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伯洛戈思考了很久,他说道,“不,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艾缪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紧接着伯洛戈又说道,“你坐在这就行。”

伯洛戈重复道,“什么都不用做,坐在这就好。”

说完,伯洛戈长呼一口气,他闭上眼,继续起了那放松感,他爱这种氛围,而艾缪的到来,无疑为这种氛围增添了不少温暖。

“啊?”

微不可闻的声音从艾缪的喉咙里响起,这一次换艾缪迷茫了,光圈扭曲成奇怪的乱码,快速闪过。

僵硬的气氛变得柔和起来,就像冰结的河水,再次变得湍急,帕尔默等人再次发出刺耳的噪音,但伯洛戈并不讨厌,他喜欢这喧嚣的环境,充满了生活感,令伯洛戈抓住了尘世。

黑暗的另一角,薇儿慵懒地看了眼伯洛戈,默默地抬起猫爪,猫眼里尽是无奈,它将推到眼前的金币又推回到博德的身前,骷髅架子抖动了几下,像是在压抑笑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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