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目，对，二连星。
二连星自不必多提，可以说是这么多年，一直经久不衰的布局，易于取势形成战斗，但是向小目就相对罕见了。
同样是小目布局，错小目的受欢迎程度，就远远高于向小目，因为错小目更扎实，向小目虽然胜在方向一致，但是对于全盘的呼应不够，较难掌握。
但是，看到苏以明下出向小目布局，却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惊讶。
这是世界赛，这是决赛，这一盘棋，在所有人预期之中，本就该和其他棋局有所不同！
苏以明再次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十六列六行，二间跳守角！
“咔哒！”
随着棋子碰撞声声响起，俞邵从棋盒夹出棋子，再次落于棋盘！
哒！
三列五行，小飞挂角！
下一刻，苏以明便再次夹出棋子，落子如飞！
哒！
六列四行，小飞！
“不是小飞在外面，而是小飞在里面！”
看到这一幕，长桌前的裁判和记谱员，都不由微微屏住了呼吸。
对于小目，不再是小飞缔无忧角，也不是单关守角，而是二间跳守角，或称大跳守角。
这又是换在两年前，会让人感觉莫名其妙的下法，但在现在，却越来越多的顶尖棋手尝试采用。
而这一手，面对白棋小飞对于左上角的侵入，通常是向边线小飞，为白角寻根，但白棋却惊人的小飞在了更靠近中央对外面！
这又是完全超乎想象、打破常规、难以理解的一手，如果是三年前的棋手，看到目前这个开局，恐怕会笑三分钟停不下来！
但是事实是，这是三年后，两名最顶尖的棋手之间的较量。
他们不禁在想——
“如果那个三年前的棋手，知道了这是三年后两名最顶尖的棋手之间的较量，他又会想什么？”
第一反应当然是不敢置信。
然后呢？
在确定这个消息为真后，恐怕会……
惊悚到吓哭。
因为他连一手棋都看不懂。
从向小目到大跳守角再到小飞在外面，可以说仅仅布局前七手，就和曾经的棋局，不像是同一种围棋了。
他们如今是真的切身感觉到了……围棋新时代的到来。
这时，俞邵静静望着棋盘，终于再次夹出棋子，落于棋盘。
哒！
四列九行，拆！
然后苏以明落子如飞。
十七列十三行，大飞！
仍是不同寻常的一招，别说三年前，即便现在，对于星位的挂角，也是小飞为主，而黑棋却选择了大飞挂！
下到这里，他们都有点不太能理解了，而对于三年前的棋手而言，已经是完全看不懂了，这已不是他们认识的围棋！
这时，棋盘之上，白棋再次落下，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十七列十一行，一间低夹！
“面对大飞，白棋仍旧像面对小飞一样，选择了一间低夹？！”
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哒、哒、哒……
双方开始不断落子如飞。
……
……
美国，纽约，阿波罗科技公司！
“这……”
一群研究员一会儿望向电视屏幕中的棋局直播，一会儿又看向全力运算的‘雏鹰’，脸上写满了惊色！
“这怎么可能？！”
“他们下的，和雏鹰所推荐的变化……可以说完全不同！”
一个金发蓝眸的年轻人，紧紧盯着雏鹰的运算界面，惊呼出声：“面对白棋的拆边，雏鹰最推荐的是小飞挂，但是苏以明下出了大飞挂！”
“在俞邵下出一间低夹后，黑棋反夹，白棋跳起，黑棋跟着跳，然后白棋以小尖守角，黑棋竟然大飞将白棋下方逼住！”
“而雏鹰给出的变化是，当白棋小尖守角，黑棋跳，这样白棋从上方分投，黑棋逼住，白棋再拆，这是非常合理，也能充分理解的下法！”
“但是，苏以明这种从下方逼住的下法，虽然我们几乎完全无法理解，但是雏鹰给出的胜率居然是，两者胜率相差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也就是说，这么下竟然也是无比正确的！”
“为什么？！”
所有人心中都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悚然。
这盘棋，雏鹰给出的变化图，他们反而能理解，但是反而是两个人类的棋局，他们居然无法理解！
偏偏雏鹰竟然还给予了这种变化极高的评价！
虽然在雏鹰看来，这种变化不如它的变化图，胜率相差百分之零点二八，但是，雏鹰毕竟是电脑，它没有感情，只有冰冷的胜率，它只会选择最优解！
就好像雏鹰更喜欢星位布局，第一手下在小目，在雏鹰看来也是掉胜率的，因此雏鹰不会下小目，但这难道说小目就是错的？
不！
他们尝试过让雏鹰第一手下小目，然后自战对局，第一手下小目的雏鹰，是赢过第一手下星位的雏鹰的！
因此，胜率相差不到百分之零点三的下法，甚至可以说是本手。
但是他们却无法理解这个本手！
但更夸张的是，即便对于当前盘面，雏鹰给出了之后的十几手的变化图，凭他们的棋力，也完全看不明白！
这只说明一件事，就是目前黑白交锋的这几手，作用将在无比遥远的未来显现，看不到那么远，是看都看不懂的！
……
……
“镇在了十五列……”
苏以明望着面前的棋盘上，位于十五列九行的白子，眸光清澈，若有星辰闪烁。
“果然，就和我预料的一样……”
苏以明望向棋盘，似乎能感觉到从棋盘上涌来的那股强烈到极点的压迫感。
无论一百多年前，抑或是一百多年后，他从未在任何其他人人身上，感受到过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看似只是布局，不如中盘短兵相接的激烈，但是，或许布局才是最惨烈的一役，对于棋手而言，布局便意味着未来如何行动。
是不见刀光剑影，却无形中在决定了未来生死的争锋！
目前白棋的每一手，都在将黑棋逼向一个必死的未来。这一点，曾经的他无法察觉，所以在布局屡屡受挫，但是如今的他，终于能隐隐洞察到了！
“如果是以前的他，在我大飞时，必然不会选择直接跳的激烈反击，如今他却选择了跳，我在下方大飞，他就最简明的压在了四路……”
“随后白棋镇在这里，如此，便将我想在下方挑起纷争的想法，全部悄无声息的化解了。”
虽然盘面一开始就没有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本来构思好的方向从一开始就直接被拦腰斩断，但是却反而让苏以明斗志更加昂扬！
就是要这样！
就是要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棘手，就是要一切筹谋都被看穿破解！
这才是——
对局！
这就是——
俞邵！
否则他何必咬着牙，从败者组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走到这里！
“那么，接下来黑棋该如何行棋？”
“就局部而言，如果我直接出动这两颗黑子，那么白棋还会继续压，我再扳，白棋就有冲了再断的手段！”
“但是即便如此，黑棋也有后手，粘了之后，白棋就断，黑棋打，白棋立下，黑棋吃住白棋死子，看起来得利了……但白棋局部有夹的手筋！”
“以下黑棋长出，白棋渡过，接下来黑棋虽然可以连过，但是白棋……同样也有二路托过的妙手！”
无数繁复到极点、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在苏以明的眼前一一浮现。
“如此一来，整体黑棋并没有完全安定，而左下和左边一带的白棋反而得到了加强！”
“如果通过进攻，左边白棋直接成空，那对黑棋来讲，压力就很大了！”
“所以，此时恰恰不能急于出动左边两颗黑子，盘面的关键消涨要点，其实已经不在左边了，而是在右边！”
苏以明从棋盒夹出棋子，飞快落下，眸光冷冽！
哒！
三列十六行，碰！
……
……
凤凰杯世界赛会场，复盘室内。
“黑棋……碰——”
郑勤瞠目结舌的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都停止了思考，失声喊道：“碰在了星位！”
四周其他人也不敢置信的望着棋局，仿佛出现了耳鸣，耳朵嗡嗡作响！
时间这一刻都仿佛停止！
电视屏幕上落下的这一颗棋子，极具视觉冲击力，简直看的人目眩神迷。
碰本身就被视为过强的过激手段，即便在激烈战斗的中盘都不常用，贸然碰上对方的棋子，对方固然少了一气，但自己何尝不是？
比如一颗棋子在中央，四面八方无子，那么它上下左右共四口气，当四气尽，这颗子就死了。
碰虽然是进攻，但是在没有其他子力配合的情况下，一颗子孤零零碰上去，它自己本身也被这颗子撞伤了！
因此对于职业棋手而言，看到这一幕，是极其惊悚的，甚至完全无法理解！
他们虽然早就有这盘棋会出乎他们预料的心理准备，哪怕此前看到那么多手他们意想不到的下法，也没有表现的太过动容。
但是现在这一幕，实在是彻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了！
？？？
为什么？！
当初俞邵直接碰小目，就已经堪称惊世骇俗了，这里的碰星位，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不懂！”
乐昊强震撼的摇了摇头，低头望向面前棋盘，匪夷所思道：“这里竟然不跳，出动下面的两颗黑子吗！”
“不行的吧？直接跳，白棋连压，黑棋恐怕要扳，但白棋冲了之后，黑棋只能再扳，白棋接下来的断，那就相当严厉了！”
乐昊强身旁，一个朝韩棋手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震颤，望着棋盘，冷静的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否认了乐昊强的说法。
“不不不！”
乐昊强立刻摇了摇头，笃定的说道：“这里白棋断确实麻烦，但是黑棋有后手的！黑棋可以粘，白棋以下必然断，黑棋打，白棋立下，黑棋就可以吃住白棋死子！”
闻言，那名朝韩棋手一怔，再度望向棋盘，蹙着美，顺着乐昊强的思路摆出了后续变化，顿时表情微变。
黑棋跳，白棋连压，黑棋扳，白棋冲了之后，黑棋只能再扳，白棋再断，那么黑棋可以粘，白棋以下必然断，黑棋打，白棋立下，黑棋……打吃？！
似乎真的可行！
“这一点，你觉得苏以明没看到吗？”这时，徐子衿突然反问道。
乐昊强闻言，嘴唇微微张开，最终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对。
虽然这里的变化有些复杂，也难以想到，但是他能看到，那么苏以明看不到的概率……不是没有，但是很小！
“假设苏以明看到了，但是他却没有这么下。”
吴芷萱突然问道：“那么……这是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在场众人齐齐沉默了。
对啊，假设苏以明也察觉到了这一路变化，又为什么没有这么下呢？
为什么苏以明最后竟然脱先，匪夷所思的碰在了左边星位？！
看不懂了！
……
……
而此时，另一边的阿波罗科技公司，一众研究员看着雏鹰给出的变化图，震撼的几乎要跳起来！
“我……我的天！”
“这一手竟然能走出来！”
“不可思议！”
他们内心被深深的震撼之情彻底填满，看着雏鹰给出的详细变化图。
如果不是雏鹰给出了如此详细的变化图，那他们看这一手星位碰，简直就是看天书！
事实是，在苏以明落子之前，雏鹰就已经提前给出了碰这一手，那时他们可以说完全看呆了，同样完全无法理解这一手碰。
好在，雏鹰同时给出了另一路变化的变化图，即黑棋跳的变化——
如果黑棋直接出动，那么白棋压，黑棋再扳，白棋就冲，黑棋扳，白棋再断！
白棋的断看起来严厉，黑棋竟然另有妙手，可以先粘，随后白棋断，黑棋打，白棋立下，黑棋便吃住白棋死子！
这路变化看起来黑棋得利了，结果在这个变化下，白棋局部竟然还有有夹的超绝手筋！
面对白棋的夹，黑棋只能长出，白棋渡过，接下来黑棋又有连的巧思，看起来又是黑棋更胜一筹，但是白棋……竟然同样隐伏着二路托过的妙手！
这一连串交手，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目瞪口呆，行棋至最后，整体一看，整体黑棋并没有完全安定，而左下和左边一带的白棋反而得到了补强！
因此，只有看到这里，才能发现左边现在才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能意识到这一点，那么星位碰，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他们完全没想过苏以明能下出这一手来，甚至都因为雏鹰竟然给出这么惊世骇俗、远超人类的一手，都准备弹冠相庆了，结果——
苏以明竟然下出来了！
三列十六行，碰！
这一手落下，黑棋以跳来出动的变化自然不可能出现，那么精彩的交锋也注定不为人所知，但是他们却很清楚。
那一连串交锋，虽然不在棋盘之上，但它，一定切实发生过！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线！
否则，就没有这一手碰！
这就是，布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