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泰野地方志

从天目山南麓走出去,黑风岭这一路有阳合谷、旗峰隘口、小天门、泰阴山、菩萨谷。

绵延百里的崎岖山路隔断泰野珠州两地,商队旅客每次出远门,都得抱着有去无回的觉悟,都要带足够的行李辎重,请足够的武行保镖。

现代文明的装甲车来了这地方也要趴窝,因为根本就没有路——

——对于昆吾来说,也是这样。

在一个没有“路”的地方,再怎么超越时代,再怎样先进的脑壳,也想不出合适的办法来挣扎求生。与他印象中各类穿越爽文的主人公不同,他来到这个鬼地方的时候,不但没有顺风顺水大杀四方——恰恰相反的是,远超时代版本的认知观念,反而会变成一道道勾魂索命的符咒,这原始人的社会阶层有许多规矩,昆吾要侵犯这些规则,就必须面对规则的屠刀。

于是昆吾妥协了,反过来变成了屠刀的帮工,变成犹大的会盟成员。

此时此刻,他困在泥雕里,要见证两台暴力机器的正面碰撞。

巨人子嗣是犹大豢养的最高级战斗力,这些巨人战士能做宗教偶像,成为一方水土的泼法金刚,也能变成魔鬼,变成牢笼,变成恐吓黎民百姓的明王法身。

除了化身蝶这种不受控制的自然灾害以外,这应该是犹大手下最厉害的兵器。

如果回到两三百年前,昆吾或许会觉得,香巴拉似乎永远都会按照犹大的游戏规则运转下去。

但是这位穿越者来自二零一三年,来到FE33031的平行宇宙之后,他一直都认为,这种生物基因工程创造出来的BOW(生化兵器)会被更加廉价的炮弹击碎。

现在昆吾亲眼见识到了[материализм·唯物主义]的力量,听见了机械的咆哮。

那台巨大的机械体在翩翩起舞,它时而跳跃奔走,时而停顿定步,枪炮轰鸣之后又刻意等待涡轮迟滞的动力响应,就像是在呼吸。

没有电控芯片的帮助,这两个无名氏的战士用一身蛮力操纵着这台死机器。

巨人的血肉之躯在这副铁甲面前就像一个笑话,好比身形矮弱的农民遇见全副武装的铁铠骑士——它如今两臂残废,还想用速度优势找出一线生机。往谷口悬崖的石坳逃跑,踩上坡道的凸岩,立刻被大青蛙狠狠抓住右腿。

八八炮迸发出一团橘红色的球形火焰!

这副授血之身也护不住它了,它疼得面目变形,受了钢拳直击之后,脑袋也成了一个鞋拔子的形状,已经是奄奄一息将死之人。

它的腿脚立刻炸开,踉跄失衡跌回岩石地,没有马上摔倒。

这铁甲提起屠刀捅刺过去,就听见柴油引擎超载时的啸响,厚实的刀脊剖不开巨人的骨头,要将这猎物提起,提到死门敞开的高度——

——泼法金刚的身子半悬起来,挂在大青蛙的右臂,就看见这精铁法宝人造神灵的两门同轴机枪,还有左臂的副武器一起发难。

四百多颗子弹从这三处枪管泼洒出去,打了整整十六秒的机枪弹!

打出雷霆火花,打得巨人要吃痛还手。

打得它哭丧悲鸣,最后连施展神通的勇气都丧失。

打出一片片血花来,从前胸后脊肢节各部冒出一片片暗红,机炮的钨钢弹头带起肉糜,在岩壁上泼出一朵朵鲜花!

它依然没有放弃,挂在大青蛙的持刀手,前探身体想要咬死舱体里的无名氏。

可是这笨拙的机械仿佛换了一个灵魂,只听钢索拧绞的清冽啸响!

铁甲弃了右手屠刀,轻轻后退小跳,抬腿蹬在刀柄上。一攻一防连削带打,再次把怪物钉死在山崖之中。

“呼呼.呼.哈.呼.”泼法金刚瞪大了双眼,口鼻之中出气多进气少,两条臂膀已经完全瘫痪,肚腹躯干满目疮痍,身体陷在石佛身侧,与石刻雕塑坐在一起。

满地的黄铜弹壳,它就像佛祖莲台之下的利事说法,是文殊普贤卖人情讨来的大雄宝殿进门红包。

“填装炮弹,它动不了。死门已经开了。”江雪明说。

小七:“填弹器坏了。我得爬过去手动装填。”

江雪明:“什么时候坏的?”

小七:“就是刚才,从石台子下边跳出来揍它那一拳,那个时候坏了。”

江雪明:“别出去,我教你怎么惯性装填。”

如此说着,雪明爬到小七大腿边往前探身。

小七:“要不喊BOSS把伏尔加手动挡位取消掉?”

江雪明在操弄大青蛙的左半边肢体,没空接这个带颜色的话茬。

“你看好,我只教一次。”

小七:“这样你就可以从副驾把脑袋伸过来。”

随着一个个机械开关和连轴拨杆的运作。

大青蛙揨起臂膀,在肱骨和前臂的拉扯摆动下,八八炮的膛口一开一合,手肘一拉一扯——上一颗炮弹的壳体甩了出来,下一颗炮弹闭膛待击。

“学会了?”江雪明问。

小七咧嘴笑道:“老师,我是个差生。有机会再多教几次嘛?要不我俩换个位置?”

江雪明托住爱人的手臂:“瞄准它!”

小七把主武器横杆托举到机械台前,没了电子瞄具,还有一系列表尺瞄具。

雪明:“看清了?”

小七:“它动不了一点。”

雪明:“数到三?”

小七:“三!”

“轰隆!——”

大青蛙的臂膀跟着炮口焰震了那么一下!

这台机械跟随无名氏走过了一道又一道难关,它不怕泥泞,不怕沼泽,更不怕妖魔鬼怪,只怕没有优质的柴油粮食,没有离心提纯的核原料。快刀和众妙之门有一套成熟的机械师团队,每一个匠人都把它看成自己的爱人。

炮弹命中泼法金刚的颅脑,敲进眉心,没有任何阻滞的感觉,一瞬间这颗脑袋像充水的气球,炸成了肉糜浆汤。

昆吾道人还想趁机发难——

——或许这两位无名氏作决战使杀招的那一刻会心神失守。只要在这个时刻放出[逆天改命]的灵体,让夜叉妹去试一试,钻进这二位的身体中,他昆吾就能获得新的谈判筹码。

如此想着,在炮击执行的同一时间,从妖道的嘴巴里飞出来十几只蓝汪汪的鸟人,往大青蛙的驾驶舱里钻。

炮口焰带来的冲击波震散了夜叉妹的袭击队形,它们飞到舱室前方,就看见两个猫首人身的璀璨灵体,直勾勾的瞪着铜铃大小的眼睛。

昆吾当场就吓晕了,没有任何犹豫,非常快。

快到我都来不及形容他是如何晕过去的——

——和他妈猝死一样。

“张从风者,帝君御医也。”

“夏烈帝七十七年五月生于九界神洲,生平不详。”

“泰野郡有河西、荧阳、贲虎关、菩萨谷守军官将四值功曹。”

“灵宗十七年,太守李坤海命令,城内妖僧作乱,劫掳阴阳乾坤太平真君昆吾道人——遂出兵征逐。”

“战至宣武门,擒杀皆不得,日值功曹救主心切,率十余骑复征逐,战死。”

“传令贲虎关口至于荧阳村,时值功曹设伏刺杀,战死。”

“至左右翼长吹法螺求巨灵胡相助,年值功曹角逐菩萨谷,战死。”

“太平真君以象天治气,仰八方功德。”

“依鬼神制义,絜诚以祭祀。”

“百姓之父母,神祇之偶像。”

“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东南所倚。”

“抄诗官曰——”

“——吁!顽凶!吁!顽凶!”

“鲨鱼宝宝!嘟嘟嘟嘟嘟嘟!鲨鱼宝宝嘟嘟嘟嘟鲨鱼宝宝!~”

鲨鲨捧起抄诗官的小本子,跑到禾丰镇穆家庄的临时医护站里,把这本册子送到伍德先生手上。

抄诗官的工作,是把各个地方乡镇村落发生的事情记下来,再汇总编撰变成地方志。

它戴着耳机,一边跑一边哼。

“鲨鱼爸爸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伍德:“行了,我不是你爹。”

“是的!长官!”鲨鲨立正敬礼,“这是从泰野方向缴获的敌情!长官你先看看,我接着去指导机务工作啦!”

伍德回礼笑道:“很好!鲨鲨下士!”

已经过了整整两天两夜——

——雪明和九五二七把大青蛙开回禾丰镇的时候,他们昏死过去,是精神力走到尽头,油尽灯枯了。

伍德立刻出去接人,把禾丰领当做临时据点,后来比利和福亚尼尼两位机械师也赶到了这里,有枪匠踢门探路,后续快刀和众妙之门的诸多弟兄能顺风顺水的接上补给。

“呵”伍德老师翻开泰野的地方志,草草看了一遍雪明在城里的事迹,又看了一眼这个昆吾仙人太平真君的历史。

他朝着伙房墙角下边的泥俑踢了一脚——

“王大民,醒一醒。”

昆吾听见有人喊自己真名,从梦中惊醒,马上提高警惕左右翻身。

他才发现自己的嘴巴又被粘稠的米膏堵上,眼睛也睁不开,只有鼻子能呼吸。喉口里发出咿咿呀呀的闷哼。

“他在万军之中把你这教主绑了回来——枪匠还是厉害唷。”伍德老师感叹道:“你什么想法?”

昆吾:“呜唔唔!唔兀呜唔唔!(王八蛋!把我嘴揭开呀!)”

伍德:“别急,我要先告诉你一个事儿。免得等会咱俩斗起法来,伤了大家的和气。”

昆吾立刻就不动了。

伍德掏出一包药品。

“我手上有一种药物,不知道犹大有没有和你讲过这个东西。”

“它叫H16T型致幻剂,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对你这个级别的授血怪物有没有用。”

“至少佩莱里尼和乔治·约书亚都怕它。”

“它就像一颗核弹,一旦我把外包装撕碎了,你和我都得遭殃。”

“听懂了吗?听得懂大白话你就朝右边翻个身。”

昆吾立刻翻身,意思是听懂了。

伍德·普拉克拔出昆吾嘴里的陶土盖,那感觉和拔热水壶塞子似的,把里边的黏米膏取出来。

昆吾能讲话了,立刻喊道:“眼睛!哎!哥们!眼罩给我解开吧?!”

“不好意思。”伍德·普拉克拒绝道:“我怕你不老实,只要你看不见东西,灵体也找不到我,这样讲起话我比较放心。”

昆吾没有丝毫骨气,马上问道:“你是九界来的吧?要我干什么?我一定配合工作!我一定配合!”

伍德问道:“首先你要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什么级别,什么咖位。”

“你不是很了解我吗?”昆吾只觉得不可思议:“我的真名你都知道,还要再来问一遍?”

伍德:“我只知道你昏死过去以后,就开始讲梦话,王大民这个名字也是你半梦半醒喊出来的。”

“啊?!”昆吾追问道:“我都说了啥?”

“你讲——王大民,你活下去,王大民你要玩手机,你要打电动”伍德说起这些梦呓只觉得不可思议:“犹大到底是怎么委屈你了?你是哪家公司的高管?被他抓到香巴拉打苦工了?你有多久没碰过现代社会的东西了?听上去好像坐了几十年牢似的。”

“啊呃.”昆吾一时语塞。

伍德起初没有往穿越者那边想——

——但是这个停顿,这个做贼心虚的感觉让他起了疑心。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昆吾,你和我一样?”

半个小时之后,这两位穿越者一问一答,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王大民这才意识到,原来伍德·普拉克也来自另一个时空。

他们就像是两个陌生人,与FE33031完全无关的时空旅行者,都是无根浮萍——只不过两人的创业经历却截然相反。

昆吾心里有了数,马上和这位凡俗世界哲学家基金会的大人物讲起人情世故。

“老哥,伍德大哥,我喊你一声哥哥,既然咱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

“——等会。”伍德抬手打断道:“我不确定咱们是不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

“且不说这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哪怕我们真的是老乡,你也要掂量清楚。”

“现在你是授血怪物,我是无名氏攻坚队伍的一员,也是傲狠明德的幕僚,你为犹大办事——我们各事其主,是纯度百分之百的敌人。”

昆吾干笑道:“那算什么事儿呀!你帮我就是我帮你嘛!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有了这个机会,我不得立刻弃暗投明了?”

伍德沉声开口:“那么我给你一个机会。”

“哎!哥哥!”昆吾马上应道。

伍德:“把你的魂威能力解除。”

昆吾:“什么?”

伍德:“把你的魂威能力解除,把你身上六百六十六条人命都还回去。”

这下昆吾彻底变了脸色,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生意人。

生意上的事情,用嘴来讲,可以千变万化——可以信口开河说出花来。

可是一旦牵扯到切实的利益层面,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伍德:“这事情很难么?”

昆吾:“呵呵呵哈哈哈哈哥哥您怕不是在开玩笑哦.”

伍德:“那么我让一步,只要五百条人命,你把这五百个人质放了。我把你解开,然后好好谈谈这个弃暗投明的事。”

“哈哈哈哈.哥哥你真幽默”昆吾依然不死心,他需要一些安全感,如果真的照着伍德·普拉克说的做,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只要朝着要害进攻百来次,就能伤他到本体真元,他见识过枪匠的身手,也知道芬芳幻梦的拳速,更清楚无名氏战士们的杀伤效率,无论是枪弹还是刀剑,他们的破坏力都强得可怕,在这种问题上让步,只会让他王大民变得越来越被动,万一要翻脸逃命,他也没多少筹码,没多少生机。

伍德接着说道:“我再退一步,三百个人质怎么样?我给你送可乐来,再给你安排两台笔记本电脑。让你看看现在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

“要不再少点?”昆吾马上改口,语气镇静自若,找到台阶立刻借坡下驴,他早就想投降了——他太想进步,太想立功,太想回到文明世界。

伍德苦口婆心的劝:“两百,不能少了。你要一心向善,也得和我的老板表达积极配合工作的态度——它是傲狠明德,不喜欢你这种油嘴滑舌两面三刀的人,你的心一定要诚。”

“成交.”昆吾内心还有些芥蒂:“枪匠他不会杀我?我杀了他朋友喔.”

伍德的眼神变化速度相当快,由惊疑转为愤怒,又立刻变得平静——

——伍德老师的内心已经给昆吾判了死刑,起初他对这个高价值目标还有一星半点的正面预期,或许能利用太平真君的名望和力量。

听见这个消息时,他是曹丕娶了漂亮小妈,给岳父老子拜年——甄姬爸无语了。

“那你真是干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昆吾:“怎么说?”

伍德:“你知道枪匠为什么厉害么?”

昆吾紧张起来:“呵呵呵呵.”

伍德:“他这个人呀”

想了半天,伍德还是决定打马虎眼,说些废话带过去,给昆吾一点临终关怀。

“他厉害就厉害在,他的队友特别厉害。”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法国老贵族正白旗战斗英雄——”

“——居然能杀死他的战友。”

第654章 想家了

克罗佐·凡迪恩,提起这个名字你应该感觉有点陌生。

这是铁路交通安全管理部门的至高领袖,是第一交通署的元帅。

前往精灵圣地时,江雪明曾经遇见过另一位恩师卢卡参谋长——与克帅一样,他们都是交通署的战争决策单位。

黑石和白石的元老院麾下有数千人作为精英部队,受傲狠明德直接指挥,这些指挥调度的命令,都是由交通署的组织部决定——

——这个组织部的命令,每一次兵员前往哪里,打什么仗,为什么而打。这些要素大多都由智库团队和克罗佐元帅及其他元老院的八位将军决定。

雪明为代表的无名氏只需要收风砍人,但是幕后有许许多多的工作,例如战团之间的调度配合,前期战区的基本情报,后勤补给线的问题,战区之间的协同推进,战后的俘虏处置和农工产业复苏,城市重建问题,地区哗变叛变的民兵思想改造流程,武器的制造和运输等等等等。

这些工作不可能像神道城那样由一个超级AI来完成。而是各个交通署互相配合,通过地区之间机务、信号、工务、兵团、分指挥、总指挥、政治局等等频繁的交流调度,BOSS作为重要的旗帜重要的领袖,它也要参与其中。

克罗佐·凡迪恩和癫狂蝶圣教斗了八十多年,如今满打满算刚好一百岁。经历了三次收获季,在风雨飘摇的地下世界,如果说智库里的擎天白玉柱是伍德·普拉克——那么在失去无名氏的年代,广陵止息的架海紫金梁,就是克帅。

禾丰镇作为夏邦第一個战略据点,它恰好在珠州半岛和号称中原第一关的泰野郡之间,它有独立的港口,货物吞吐量虽然没有仙台府那么大,但是它更安静,更安全。而且没有任何永生者联盟的光之翼——是一片“无神之地”,这也是与犹大的对弈环节里,克帅下的第一子。

占领禾丰镇这个任务,本来没有强制命令由枪匠来完成。留给枪匠的作战纲领是自由选择路线前往上京,与武灵山一脉的众妙之门队伍建立联系。

禾丰镇是一个首选方案,除了珠州以外,台州方向也有四个战略据点可以作为备选。

但是雪明把它拿下来了,几乎在拿下它的第一时间,伍德·普拉克和罗平安就紧随其后,在这里扎根建营,把无名氏的后续精英单位送到这个据点来。这才有后来九五二七开着大青蛙去菩萨谷的故事。

此时此刻,雪明刚醒,和小七说不上几句话,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从穆家庄的客房外闯进来鲨鲨下士。

“枪匠!克帅找你!要开早会啦!”

江雪明立刻放下碗筷。

小七马上说:“吃完再走!”

江雪明:“开完会再吃。”

小七立刻有了嫌恶的意思,也仅仅是皱了下眉毛,就不再说什么——她违背了丈夫的意愿,本来就不好开口讲些什么。

“你也一起,端着碗过去。”江雪明捎上老婆,逮住老婆的胳膊往戏台方向去。

穆家庄里的戏院早就被镇民搬空,如今换了一套桌椅陈设——

——半路上,雪明与小七讲起之前约定。

“咱们一开始不是说好,要有一个人留在家里”

起先九五二七还以为丈夫不会提这个事,毕竟是她驾驶着大青蛙来前线,才有后来的故事,不然雪明恐怕要死在菩萨谷。

听见这声疑问,小七立刻就炸了毛。

“你要我回去?!”

夫妻俩在远征时代就是这个安排,一人在外搏命,一人在家带娃。

如果有一个死了,剩下那个还能继续照顾孩子,不至于让江家四兄妹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七啊。”江雪明笑了笑,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感觉过了好久,好久好久没有看见你,结果你就这么跑到前线来——我有点不太适应,有种意料之外的惊喜。”

“哎!”小七不耐烦的挥着筷子,一边赶路一边往嘴里送饭,说起话也是囫囵不清:“有人照顾我们家几个宝宝”

这么说着,她从便服内袋掏出手机,把几个孩子的录像放了一遍。

大娃和二娃在镜头面前,两个哥哥有些局促不安的感觉,坐在俱乐部的沙发上。

九五二七刚刚摆好手机,来到画框内,她对着两个儿子的脑袋使劲揉了揉。

“爸爸看着你们呢!笑一个!笑一个笑一个!”

江白尴尬的笑了笑:“嘿嘿嘿嘿.”

二娃倒是实在得很,贴着大哥就哈哈大笑起来,是个演技派。

两个孩子似乎知道母亲也要出远门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们八九岁不到,但是或多或少都听过父母的故事,知道父亲母亲要和什么东西斗,要面临怎样的危险——但是没有亲眼看过,没有零距离的接触过。只在一些音声资料,在一些纪录片里见过。

“说点啥呀!说点说点!”小七催促着。

这个时候,大娃和二娃就没办法开口了。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

江正阳一会盯着摄像头,一会看向荧幕外的某处,似乎三弟和幺妹在等待,画外能听见江政在小声啜泣——正阳很关心这个妹妹,被小妹的哭声引走了注意力。

“哎!伱先来!”小七干脆拿起手机,搂住大娃。

江白更加拘谨了,他的脸蛋夹在妈妈的胳膊里,眼睛都压得眯起来。

“老爸”

“我我想你了”

江雪明突然停下,横举手机开始傻笑。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

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有一点做战王的自觉。

“你别逼他,他委屈死了。”

小七:“我就是急呀。”

江白接着忸忸怩怩的说。

“你的事情,妈和我们几个都说了。”

“你放心,家里有我,肯定没事的。”

“就是.就是”

讲到这里,江白挠着耳垂脖根,涨红了脸。

“就是我没有还没有灵能天赋,小猫咪不喜欢我.”

“我努努力吧。这个事儿努力有用么?爸?”

小七在画面里喊道:“这是录像!不是视频电话!哎!”

“哦哦!”江白连忙把手机送到二弟手上:“那喊正阳弟弟和你讲,我不讲了我不讲了,我一说话妈妈就生气,我先不说了.”

江正阳接来手机,马上就开始整抽象狠活。

“小江啊”

九五二七:“嗯?!”

正阳的脑袋旁立刻多了一只手,要来揍他,妈妈要扇耳光了。

“爹!爹爹爹!爹!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他蜷身缩头,只怕七妈妈生气,连忙和父亲说好话。

“要是老妈到你那儿了!你劝劝她!她以后什么家庭地位?我是不是应该得到点儿奖励了?我读书很用功的喔!”

小七:“那你要什么奖励嘛?你和爸爸说——你那么厉害爸爸都会答应的。”

“能不能”江正阳先是想了想,沉默了大概四五秒。

这段时间里,江雪明还以为自己碰到暂停键了——

——因为正阳真的一动也不动,完全僵住了,连呼吸的频率都感觉不到。

“能不能把妈妈带回来,老爸。”江正阳说:“我以后不喊你小江了,我不说了,你要早上六点多坐我床边,我也不哭了,我不怕你了.”

“爸爸.可不可以喊别人去做你这个工作?”

“哎!说的什么东西!”小七拿来手机,交到沙发对面,靠电视机那头的蓁蓁。

这个时候,江雪明就笑不出来。

他感觉大娃和二娃都很紧张,小孩子不懂还好——只怕他们懂了一半,却要一下子把事情全想通。这对他们来说太沉重,太残酷。

白蓁蓁没什么情绪,他看上去十分成熟,就和雪明小时候一样。

“爹,娘也要去你那里。”

“上一次她出远门的时候,政儿妹妹就哭了,这一次她也哭。”

“我和哥哥们说,我们是男孩子,不可以让妹妹哭。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不会给你添烦恼,你要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我也会在家里照顾好自己。”

“上个礼拜学校闹流感,我喊王姨多准备了一些口罩,我们也没有感染。”

“你出门以后,二哥没有好好吃饭,我提醒过他了,他不听妈妈的话——我昨天和他打了一架,没有打赢,给你丢脸了,今天下午我想翻翻你写的书,再去试试。”

“大哥睡觉总是打呼噜,还多梦好动,他是缺微量元素,我就和妈妈说了这个事,下礼拜应该会换个食谱。”

“我自己呢,最近有点发胖了,因为我控制不住这个饮食,你出门以后,我就喜欢吃玉米糖,王姨和妈妈都宠我,也不讲我——你在的时候我不敢。这个缺点我会慢慢克服的。”

讲到这里,白蓁蓁从衣服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个是我写的作文,老师给我批了个5A+。”

“是写东芝博物馆里看文物的游记,我这个学期第一次拿5A+,也给你看一下,你可以暂停看一下。”

“然后就没有什么了。”

这么说着,白蓁蓁刚把手机给江政,他又连忙凑到镜头边说。

“爸爸再见!”

到了戏台会议室外边,还有些人没来,江雪明干脆蹲了下来,他蹲在凉亭的长椅上,决定等一等——小七也要把饭吃完。

雪明点了暂停:“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四个小宝贝”

小七没有回话,扒干净最后一粒米,把菜叶嚼碎了吞进肚里,然后依偎在丈夫身边。

雪明:“我特别害怕,你跑过来以后,他们怎么办呢?再亲的叔叔阿姨,再怎么熟的伯伯婶婶爷爷奶奶,也代替不了父母呀”

小七:“我知道,我知道”

“真没有怪你的意思,亲爱的。”江雪明搂住七哥的肩:“我只是觉得”

“我自己小时候没爹没娘没教养,这也就算了——后来一直要作战,一直要在外面奔波。他们从小襁褓里渐渐长大,第一声妈妈我没听到,第一声爸爸,还是在视频电话里喊的。”

“我怕对不起他们,怕自己尽不到这个责任。”

“要是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恨我。”

讲到此处,江雪明就往衣兜里掏烟,给了老婆一根,帮忙点上火,又给自己一根。

“我不想把你从孩子们身边抢走,这事儿对你来讲应该也一样。”

“要是我一个人守在屋里,提心吊胆的等着,一直等着你回家——确实挺煎熬,我理解你。”

“我不跟出去还好,跟出去了,如果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一定会恨,或者恨我,或者恨你,或者恨BOSS。”

小七立刻说:“哪里!你小时候不也这样嘛!”

“一开始就有,和一开始就没有,是两个概念。”江雪明抿着嘴,拍了拍老婆的脸蛋:“中间少了个过程,自己接受了,和被人夺走,这能一样吗?”

小七叹了口气,让香烟呛得睁不开眼睛。

“我人都到这儿了!你要怎么办嘛?!”

江雪明:“肯定是先亲你几口了。”

小七:“嘿!”

情话讲完,再来看看江政。

政儿坐得非常直,非常正。

她两手捂在大腿上,脖颈腰肢挺立起来,目视前方盯着手机。

“爹”

一开口,这姑娘立刻开始哭,刚刚流干的眼泪又冒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呀”

“你出去好久呀?没个准信嘛”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多大人了呀”

“医生说我脊柱侧弯,多了一条小尾巴,刚做完手术”

“疼疼.爹.”

“我疼.”

“呜呜呜”

她擦干净鼻涕眼泪,把纸巾交给画外的小七。

“谢谢.”

回过头来接着说。

“爹,俱乐部里来了好多人,都是生客.”

“有一回我从正门进来,客人拦着我,问我是谁?我就特别生气。”

“我想到这个气头上,我就不能控制自己。”

“我一使劲,攥起拳头,客人就流鼻血了。”

“我妈就教训我,我说呀——”

政儿委屈极了。

“——这是我家!我回家还要他们同意么?!”

“后来姨姨(红姐)回来了,她知道出事了,把受伤的客人安顿好,把我送去BOSS哪儿,送到偏光六分仪里,好像是要做什么测试,也不告诉我什么情况。”

“这次妈妈要和你一起出差了,你们也不告诉我是什么情况.”

讲到这里,政儿的情绪再次失控,她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哭。

视频内容到此结束,九五二七把孩子们下半学期交给步美阿姨管理,就这么匆匆忙忙出门,听从组织部的调派来到香巴拉。

雪明心里有苦涩辛酸的感觉,可是这事情对每个战士来说都一样,战团的官兵,地区的民兵,再到以往癫狂蝶泛滥的警视厅文员——哪个家里没有父母儿女?谁又敢保证自己能毫发无损的回家呢?

“嗨”雪明把手机还给老婆:“你这还不如不录。”

小七阴阳怪气道:“哦没结婚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结了婚以后嫌这四个孩子给你添堵喔。”

“没有没有.”江雪明哪儿敢还这个嘴,连忙认怂:“走吧走吧。我现在感觉力量回来了!”

小七:“什么说法?”

江雪明:“我要把你带回去,要我们两个一起回去。”

他推开戏台门扉,让老婆先进去——

“——我。”

指着鼻子,随后拍了拍小七的肩。

“还有你,我俩再跑一趟远征路,给四个宝宝带新的纪录片回去。让他们族谱上的含金量再提升那么一点。”

“这才像话嘛”小七咧嘴笑道:“我就说出发之前”

话音未落,就看见空荡荡的戏台上有一位老将军瘫倒在地。

克罗佐·凡迪恩胡子花白,一头白发里找不到几根金毛,身子骨倒是硬朗。他被人挑翻在地,疼得哼哼唧唧。

另一边还在等待会议开始的书记员搂着厚实的册子,捂着嘴想说点什么又不好开口。

台上另一位无名氏的战将正是苏绫——

“——好身手呀!克帅!”

阿绫嘴上这么恭维着,迫不得已她面瘫,也做不出什么表情。

克罗佐元帅这人没什么坏毛病,唯一有一点不好的就是——他不喜欢推演,他喜欢实战。

方才这两杆大枪较量,枪头包了布团,克帅没走出两个回合就被揍飞出去了。

书记员刚刚登台,克帅就喊道。

“别急啊!我还有一套百花式转飞燕连环枪出游龙,浑身一筋暴雨梨花接破军。你先扶我起来我给你示范一下。”

书记员:“好嘞!”

江雪明突然觉得孩子们的录像带来的那么点遗憾,其实都不算什么——

——这一百年,克帅能坚持守在交通署指挥部,好好调度广陵止息经营战团,克制自己的战斗意志,这本身就令人敬佩。

这位元帅没有去前线送头,真是太好了。

等到克帅晃晃悠悠的爬起,他足有两米一的身高,哪怕颓颓老矣,依然是一个魁梧的“大人物”,看见枪匠时,这老头子立刻喜笑颜开。

“哎哟!光头!”

江雪明:“哎!元帅!”

克罗佐立刻放下大枪,连忙走到战王跟前。

“之前镇上的长老和我讲笑话。”

江雪明:“您慢些,您慢些”

克罗佐是凡人一个,没有任何灵感,也没有授血。

“就是这个禾丰镇里的祠堂,我喊他堂主吧。六个族长都听他的,是个意见领袖。”

这位老人眉飞色舞的,精气神十足——

——他捏住江雪明的手,刻意试了试劲,想要证明自己依然有力。

“他就说,那天佛雕师,高僧!”

“要呼风唤雨,求天神来惩罚这个黑风岭的魔头。”

“我听完我心里乐呀,我说,我就想,我和这个堂主问。”

“后来呢?”

“后来佛雕师飞上天了,被你一炮炸飞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克帅捂着肚子,猛拍大腿。

“哈哈哈哈哈!我就安慰这个堂主,我说——这不显得人家法力高强嘛!哈哈哈哈哈!呼风唤雨嘛!他在天上飞唷!得道高僧呀!”

江雪明:“克帅,您注意一下形象.”

“不好意思我太高兴,我太高兴”克罗佐元帅捂着嘴,然后又止不住内心的喜悦,看见雪明就觉得喜庆——

——毕竟他活了一百年,他哪里能想到对付永生者联盟的年代,自己还能坐镇总指挥。

前前后后,自他出生那次算起,他经历了三次收获季,父母是黄石人家庭,他是一个毫无灵感的家族耻辱。在交通署各部战团往返奔波,和癫狂蝶圣教交手了那么多年。如此窝囊废物,如此精彩灿烂的人生呀!能遇见江雪明这个人才,能调度无名氏这把神剑——他已经别无所求,内心只有狂喜。

“来,掰个手腕?”

这个没有辉石的老元帅要和年轻人玩游戏。

江雪明马上答应:“好。”

两人就这么坐下,克帅的胳膊比雪明长一大截。但是单论力量,凡人怎么可能比灵能者强?

“数到三?”克帅问:“人还没齐呢!会还没开始!你看我!不要看别的地方!”

江雪明:“一。”

克帅猛的一用力:“三!”

江雪明立刻松手认输:“你赢了。”

“哈哈哈哈哈!”克帅马上得意洋洋:“我就说嘛!我还能打!我一定能打!”

台上台下的观众们,来来往往的兵员,还有快刀的战士们,都宠着这个老元帅,也不说什么破坏气氛的话,暗地里偷偷笑着。

克罗佐招呼副官弄来一套外衣,拨开脸侧的碎发,撩起小马尾辫,把衣服给披上——他看上去像一头壮硕的老狮子。鼻梁挺拔下巴宽厚,一口牙齿依然洁白整齐,精神状态非常好。

“我要说点实在的东西,就像哭将军讲过做过的——麦克阿瑟也说,要在圣诞节之前回家。”

“我就不说这个话了,离圣诞节还有四个月不到。”

“但是我一定会让你回家过年!”

“带着老婆孩子照片的,他能回去!”

“家里有父母等着,要养老的,他也能回去!”

“更别说其他的,房子车子贷款没还清,基金股票还套牢的,要给地下财政做贡献的有为青年,还没结婚生娃的小光棍,他们一个都别想跑!都得回去!”

书记员小声嘀咕着:“那您还是放过我吧,留这儿继续建设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接下来开这个会!——”

克帅拍桌大喊,戏台的幕布一揭,把夏邦地图亮出来,苏绫老师用魂威[不死鸟]演化出沙盘,大小兵棋一应俱全。

“——就好好说道说道!你们该怎么按时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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