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0章 良图

苍老衰弱的声音,威严宏大的声音。

神语,草原语,道语。

两种声音,三种语言,不断地变幻。

两尊的言语争锋不是为了影响彼此,而是为了争夺赫连昭图的意志。

激烈的言辞交撞,一次次冲击赫连昭图的耳识。神威与王权的厮杀,反复倾轧赫连昭图的魂灵。

龙态已显的赫连昭图,剑有倾天之威——

神座裂而两分!

衰弱的神祇跌落在神座的残骸间。

在这尊神躯指掌间反复的超越绝巅的力量,终于是击破了禁锢,在登庸剑斩下的同时,于神座前降临,以霜风杀凋叶的姿态倾落,瞬间将赫连昭图的龙气扑灭。

但赫连昭图的身形却骤然一个恍惚,再凝实之时,已经退回到大牧女帝的雕像前。

“母亲……”

赫连昭图眸光一颤!

石像当然无声。

“昭图。”神座残骸中的衰弱神躯,抬起那颗苍老的狼首,眸中青色仿佛被摇散,愈显浑浊:“你这一剑……偏了一寸!”

赫连青瞳和苍图神的斗争,当然真实无虚。

赫连青瞳宁可与苍图神再争一世的决心,也毋庸置疑。

大牧太祖唯一没有告诉后代子孙赫连昭图的是……这一剑下去,绝巅之上的力量降临,赫连昭图必死!

但这本来也没什么可说。

赫连氏的子孙,难道畏惧死亡吗?

为了大牧王朝的千秋万代,赫连氏的男儿,难道不该牺牲?

赫连昭图的确是勇敢的,的确上来就挥剑,可是落剑的位置不对!既没有被苍图神阻止,也没有如他所愿。

斩碎这神座,削弱的是这神躯对天国的权柄。

斩断这狼首,才能让他和苍图神回到夺神的平衡——因为人间历史的改变,这场战斗已经失衡了!

他清空天国的积累,在赫连仁叡、赫连文弘两代帝王的帮助下,成功开启【夺神】,侵入苍图神的神位,甚至杀进苍图神的伟大神躯,抢夺神躯的主导权。

天国没有赫连青瞳的神名,是因为他已经与苍图神归于一体。作为神灵,他的神名是【苍图】!

但苍图神反手抹杀人间的历史,抹掉他存在的根基,要把他消化在神躯内部。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拼到最后就是看谁能熬得住。

苍图神有永恒的生命,而他……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太祖皇帝。”赫连昭图一手提剑,一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偏的这一寸,是我正在跳动的心。”

神躯衰弱,天眸渐老,那苍老的声音说:“你是我的血脉,是我的子孙,你这颗心,理当为大牧王朝而跳动。”

赫连昭图眼睑微垂。他的双眸之中,始终盈满金色龙气,用国势晦隐苍青,因为今天的苍青之眸,并非他的倚仗,反是他的制约!

他问道:“您知道云云为什么没有收到您的血脉召信吗?”

赫连青瞳一时沉默。

赫连氏自他赫连青瞳起,在草原延续了几十代。只有赫连云云,有一双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真正的【天之眸】。

当初是为了赢得同苍图神的战争,才耗费巨大代价,在血脉深处,放下这一滴先天源血。

只等到决战的关键时刻,用那一双眼睛来填补本源,从而赢得同苍图神的消耗战,一举奠定胜负。

可是在这一刻来临之时,赫连云云竟然未登天国!

契定在血脉深处的旧约,竟被人间遗忘。

但绝巅层次的赫连昭图来了,同样也能影响【夺神】的结果。

他这样的人间帝王,开国之祖,当然不会再去提这件事情。

没来就是没来。

他默认这结果,承认这选择。只想把握现在的条件,继续走向胜利。

只有苍图神显化在外的那尊神相,才会故意地表现愚蠢,冒失地去问赫连云云为什么没来。

用那般急不可耐的问题,果然让赫连昭图确认了部分真相!

这很有可能导致赫连昭图这个孩子的倒戈——人常常会被感情影响,不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所谓万载大计,永恒王朝,对年轻的孩子来说,有时候还真抵不过朝夕相处的情感。

毕竟是建立霸业的盖世枭雄,赫连青瞳没有回避这个危险的问题,只问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母亲,将它拦下了。”赫连昭图回答说:“在最艰难的夺神战场,我母亲拒绝了这份助力,甚至冒险将其晦隐。”

他直视面前这尊不知是人是鬼的神躯:“是我在绝巅门外,眺望现世极限,在血脉深处,窥见了这份旧约——前来觐见。”

赫连青瞳如残烛般奄奄一叹:“通往胜利的道路,常常要用鲜血染就。赫连家几十代人的牺牲,总要有一个人来结束。昭图,你是赫连家的子孙,未来的牧国皇帝,这道理应该不用老祖宗再教你。”

赫连昭图道:“所谓‘牺牲’,在历史上只是一页薄纸,在眼前,是我行过的山道。但在我的人生中,那是我的血脉至亲,是叫了我快三十年‘兄长’的亲妹妹。”

他逼得赫连云云远走星月原,不止是为了迅速把握权力、聚国势开天门,不止是防苍图神。

也是为了防自家的老祖宗……赫连青瞳!

“混账!”神座残骸间的衰老神躯,双手撑在地上,用力地喘息:“你也知牺牲在你眼前,是你行过的山道——历代赫连家的帝王都为此牺牲了,凭什么赫连云云就牺牲不得?!”

“因为我来了。”赫连昭图说。

“好……好孩子。你真是有担当。”神躯里苍老的声音,有几分清晰的欣慰:“我理解你作为兄长对妹妹的保护,你是赫连家的好男儿。”

“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赫连青瞳说道:“苍图神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超脱一击,无功而返,在现在这个时空片段里,已经无力反抗。你且上前……再举帝剑,杀此神躯!”

若以国势杀死这尊神躯,显化在此身里的他和苍图神,就都落到残魂状态,只能在神位深处以最虚弱的状态相争。

谁赢谁就继承苍图天国的一切,顷刻神位夺得,超脱永证。

他有十足的把握,手撕牙咬也能咬死这一直高高在上的现世神。

因为他从最卑贱的位置走上来,已经懂得了强大,而苍图神始终在神座之上,并不懂得弱小!

苍老的声音一时急切:“快!我无法压制祂太久!”

赫连昭图却定身不动,只问道:“我的母亲呢?她现今何在?”

神灵那苍青色的天眸里,有再明显不过的疑惑,似乎不明白赫连昭图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她正在你身后。”

苍老的声音叹息道:“你只晚了一步,在你登上天国的前刻,她已然力竭不幸。但是她也帮助我,将苍图神压制到了现在的程度——千载神战,毕功一役,只等你登庸!”

“不。”赫连昭图摇头:“我知道刚才是她救了我。”

他异常笃定地道:“在某个我还未能注视到的时空里,她一定还在战斗。”

“……孩子!”建立霸业的雄主,今日一再叹息:“这是超脱的战争,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不死,没有谁能确保安全。你最好抛弃你盲目的相信。我也很想她还活着,可是她没有!刚才那一击,是我损耗生命本源,抹消了苍图神的力量!”

“这并非盲目。”赫连昭图道:“因为她是赫连山海。天下第一的帝王。我相信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定有伟大的故事正在发生。”

他紧紧地握着剑:“先祖,您是追求胜利的人。我不相信您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浪费超脱层次的力量来救我——当时我的剑已经斩下了,若我没有斩偏,这局已经结束。您这样的真正帝王,怎么会冒险做这么不必要的事情?”

谁都不能否认赫连青瞳的雄才大略,文治武功。

赫连昭图对自己的先祖也满怀崇敬。

但他也不会看不到先祖作为帝王的冷酷。

在血脉的深处放下源血来,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不过是一双备用的眼睛!

“我明白你敬她如神!但——”赫连青瞳的声音里,有叹有惋,有怒其不争,最后只剩下无奈和妥协:“山海是生是死,你总会看到结果。若是她还活着,你现在更要斩碎神躯,助我灭杀苍图,这样才能帮到你的母亲,不是么?时间不多,不要错失机会!”

“我正在帮助她,用我的方式。”赫连昭图手中登庸剑,已是星光点点,国势汇涌。它们飞扬在寒刃上,仿如万家灯火照银河:“我不会贸然杀死这尊神躯,但我会抹掉你们所有的天国权柄。”

赫连青瞳浑浊的天眼里,第一次真正流露出惊诧的情绪:“我们?”

赫连昭图平静地道:“你们。”

言罢剑一横。

霎时丹陛裂,玉栏碎,神殿穹顶日月摇。

赫连青瞳怔坐在彼,一时失神。

本来还寄望赫连昭图斩碎神座的那一剑,只是危险警觉下的病急乱投医。

没想到他真的那时就下定了决心。

是冒着必死的危险,出手斩掉最重的天国权柄!

不仅仅是智略和勇略,令赫连青瞳动容的是这份相信。

交流断绝,而能毫无保留地相信。

子愿为母死,母愿为子亡。

谁说天家无情?!

说起来正是一代代血亲相继,舍生忘死,才有他和苍图神的分庭抗礼。才有如今这苍图天国里的好局势。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竟然不相信这种力量了呢?

是因为他已经触及永恒,感受到那种超越时光的力量……自己也不再愿意牺牲了吗?

自己不愿意,所以也不相信别人愿意。

寒芒闪烁,剑光四横。

堂堂监国太子,像是一个砖瓦匠,正在催动国势,疯狂地拆卸神殿!其出剑之准,用剑之速,果然国势剥天权!

终于那衰老的身躯在神座残骸里起身,苍老的声音复归于威严。

“呵呵呵——”属于苍图神的声音,冷漠地笑道:“机会失去了。”

不知是苍图神重新压制了赫连青瞳,还是赫连青瞳放开了禁封。

总之神的气息于此刻外放。

此躯颤颤巍巍,也终归能见几分自由。颤抖着的神的手掌猛然一挥,神音如天敕降临:“寇犯天国,护法神降!”

神殿四周的辉煌壁画,于此刻神光涌动。

一片璨光飞出,降化为一尊骑着九丈白狼的强大身影,护卫在神座之前!

此尊身穿锁甲、足踏战靴,双手戴着铁爪。其身颇显瘦小,气息格外凶厉。一双狼之竖眸转来,散发残恶绿光。

正是王帐骑兵之“狼帅”,当代“忽那巴”,那良!

在王帐骑兵内部,他已仅次于“虎帅”赫连虓虎,真正手握重兵,负责拱卫至高王庭。

此时一经降临,顷刻神力灌顶,他和他的座狼,体型都急剧膨胀。

据苍图教《创世神典》所载,在十二主神、诸多仆神之外,苍图天国还有三尊地位特殊的护法神。拥有无上勇力,在苍图天国是代表战争的强大神灵。许多神话传说里的神战,都是由这三尊护法神发起。

祂们分别是护法狼神“忽那巴”、护法鹰神“支哥祁”、护法马神“渊宁革”。

分别代表【狼图】、【鹰图】、【骏图】,这也是三门神通的名字。

苍图神教鼎盛时期,每代都有不下十个“神眷者”,分别摘下相应神通,作为护法神的人间行走,维护苍图神教道统。

随着苍图天国封锁,神恩不再,“神眷者”就日渐寥落。

当代草原,只有那良一人。

就如神冕布道大祭司无法抗拒苍图神的命令,护法狼神也不可能抗拒苍图神的征召。

在天国神力的灌溉下,历代护法狼神之力持于其身,那良的力量急速暴涨,瞬间就抵达绝巅!绝巅自非外力可求,这是彻底的神性力量,苍图神征召的是神国里空缺的那一尊护法狼神——

今征那良成神!

此次夺神终战,乃牧国最高机密,就连涂扈都要瞒己瞒人,那良这等“神眷者”,自不可能与闻。甚至为了不惊动苍图神,他的军职也未动半分,一直到被征召来天国的此刻,都肩负拱卫王庭的重任。

他是个不知情者,只因女帝迟迟未归,草原人心动摇,隐有几分猜测。在赫连昭图和赫连云云的权力斗争中,他代表绝对忠诚于天子的王帐骑兵,保持了静默。

此刻神力倾灌,他这“神眷者”可谓一步登天,立即就拥有了真正“忽那巴”之尊,得苍图天国护法神之尊位!

其身血光绽耀,气息一再暴涨。

狼性为贪,血噬众生!

“狼”的部分,是苍图神最恶的力量。

他已显化千丈之高,还在急剧膨胀。

伟大神主给出命令——

“杀了这逆上之仆!”

那良泛着绿光的狼眸,一霎翻为血瞳。

血瞳之中,映照着赫连昭图龙气翻飞的道躯,当然也映照了赫连昭图身后,那尊缄默的大牧女帝的石像。

“……陛下!”

神性的血色眼瞳里,乍起人性的情绪波澜。尽管挣扎颤抖,而终有这呼声。

神光一时大璨,神音响彻天穹——

“大牧太祖,尚为座下一小童。人间帝王,尊贵不过百年,岂得你俯首!”

一念即神位永固,一念便高高在上。

心中一念转,从此便是苍图天国里的尊神,再不用奋斗什么。曾经遥不可及的黄河魁首,已然一骑绝尘的镇河真君……也不过同在绝巅!

可是……

“阿爹,这是什么?”

“可不能弄坏了,这是……书!”

“书是什么?”

“书是教我们做人的东西——这是巡讲塾师说的。他后天还来,娃娃可要认真去听。”

“咱家哪来的书啊?”

“陛下送的,家家都有,说是一定要识字咧。说读书识字了,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今时今日,是谁真正恩泽草原?

谁让牧民吃饱饭,谁在丰沃草地,是谁安宁四方,谁送书开民智,启慧万家万户?

而又是谁,视民如牧草?甚而只割不种?

一个从狼群里捡回来的孩子,能够吃饱喝足健康长大,识字练功,乃至于进入至高王庭,加官进爵——这就是今天的牧国。

“神主——”那良的气势急剧攀升,声音却低颤。

“忽那巴!”衰弱的神躯里,发出愤怒的喊:“忽那巴!”

“我不叫‘忽那巴’,我叫那良。这是我识字之后,自己取的名字——您知道什么叫‘良’吗?”那良已有五千余丈、还在继续膨胀的神躯,背对苍图神,而面对大牧女帝的石像,竟然摇摇颤颤地……半跪下来,行了军礼!

“‘狼’字去兽是为‘良’。”

“‘良’是‘好’的意思。”

他这样说着,颤抖着探手,狠狠插在自己的胸膛——

又一咬牙!在胸膛撕下一张整皮来!

那是神光辉显的狼图!顷刻神光黯去,只剩鲜血淋淋。

他的气息急剧衰落,巨大的神躯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水泡!

当代神眷者“忽那巴”,自毁【狼图】!自废神通!以此抗拒征神!

他眸里的神光顷刻涣散,而便怔忡地看着前方。

女帝看起来已经不存在了!

可他仍敬。

耳边仿佛听到那个声音,那个亲切的声音——

“狼孩,可愿从朕征?”

他颤抖着,颤抖着,而终于有了一丝气力:“臣,愿从陛下征!”

第2561章 退心一寸

愿从陛下征苍图!

对君王的崇敬,压倒了对神的信仰。

可是到拒绝这一步,就已经是极限。

身为“神眷者”,拒绝【狼图】,就是拒绝自己的终极命运。

煌煌如能抵天的护法狼神,顷刻失去所有,变成了一个废人!

他是怎样膨胀,便又怎样干瘪。

那良瘦小的身形蜷伏在丹陛之前,甚至难以再负担身上的锁甲。甲成了枷。手上戴着的那一对星缘天狼爪,是他永远抬不起来的山。

他是被嵌锁在地上!

但未有一方死尽,战争岂有结束。

伟大的神灵自不甘心被剥尽天权,眼睁睁瞧着“忽那巴”执迷不悟地破碎了,又抬起皱痕深刻的食指,在那急剧溃散地神光里挑起一抹,似缓实急地按出神印——

“以【苍图】之名,始召神意,代天行者……天之镜!”

茫茫草原,神即是天。

所谓“代天行者”,苍图神使也!

纵观草原历史,最有名的苍图神使,自然是传道中域终未归的敏哈尔。

而最初的苍图神使,是“草原神女”。祂将自照的神镜,遗留在草原,也就成了草原最大的淡水湖泊“天之镜”。

这“天之镜”可以说是草原人的母亲湖,在现实意义和神道意义上都非常关键。

换而言之,当伟大神祇连放置人间的神镜都要召回天国,这场绵延几千年的神战也的确是到了尾声。

此刻神令一出,天国霞光万道,茫茫草原上天穹开隙。

明镜般的湖泊一时显彻天光,将风雪都照破。

可是在下一刻,天光之中,隐现一片宫殿的虚影。其间人影幢幢,人气滚滚,甚而……气贯天海!

厄耳德弥!

历来大牧英才,多入此间修行。草原十分才气,九分在其中!

真正的滚滚洪流,人道文华,大牧国运所在。

磅礴国运结成一颗人道古树,铺开根系如蛛网一般,栖在如镜的湖面。

“厄耳德弥”镇“天之镜”!

苍图神殿里的衰老神躯,仿佛这时才想起来——

祂的神冕布道大祭司,就藏在厄耳德弥里,隔绝了祂的征召,并且算死了神身涂扈。

真是忠诚的神仆!

对伟大神灵有太深刻的了解,才会连天之镜都防着。

真像曾经跪伏在身前的赫连青瞳。

“背叛”好像是人身的根性,所以才有了“神”!

衰老神眸静照此间,这一切在祂心中毫无波澜。

草原神女已经在天国被杀死,敏哈尔也碎为历史的尘烟。

但“苍图神使”乃是神的人间代行,历代都不曾断绝,今时……名为“苍瞑”!

满殿神光倏而汇聚如潮,无尽的神华都显为一身,以至于偌大的神殿黯了一瞬间。

神光敛尽后,站在那良身前的,是一尊兀枝铁树般的身影。

戴着一个宽大的长斗篷,整个人都裹在长袍里。

黑袍之上,有未净的雪。

在下一刻,无尽的神光刺穿这黑袍,灿烂神辉令这道躯有不容直视的威严。

那只从不离身的长斗篷,为神光所剖,等边的裂开又坠落,又在坠落的过程里,为神光所消融。

长期深掩在斗篷下的,是一张肤色略为苍白,五官很是深邃的脸。

的确如云云所说,长得比金戈强出十一个宇文铎。

他双眸紧闭,长长的眼睫微颤。

睫上有霜。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寒霜便化去了,仿佛晶莹泪滴。

这滴霜泪下,是一颗布满了裂隙的眼睛!

他的两只眼睛,一只是完好的,深邃透亮,仿佛能映照人心。一只遍布裂隙,仿佛一颗不幸摔裂的琉璃石。

在这双眼睛睁开的同时,他的体内便有山洪般响。

而山呼海啸遽止于一瞬,在睁眼的瞬间,他就把握了绝巅!

那良是被强行灌输神力、用历代忽那巴的神印强行吞噬融合,以之填补阳神层次的护法神位。实际上是被塞进护法狼神的壳里。

苍瞑是在神力完全灌入、神胎真正洗成之前,先一步自证绝巅,提前拥有了现世极限的力量……也拥有了挣扎的力量,反抗的力量!

滚滚神力如火山爆发,被他毫无保留地推出身外。

他拒绝走进以神为名的壳!

呼呼呼……

尖利的风声啸响在他完好的那只眼睛里。

其间流光掠影的风雪,在草原上放肆。

他的眼睛……就是草原上呼啸了几千年的凛夜风眼!

是不断蔓生、不断增长的凛夜风眼之源头,若说千年不歇的白毛风,是渊远流深的深潭古海,苍瞑的眼睛,就是那一口活眼。

这是与生俱来的恐怖的力量。

他自己都不能够抗争。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这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八风般的神通,神殿祭司也告诉他,这是代表神罚的“神风”。

后来才知道,这是烙印在现世神使位格核心的固有天国神通。

这双眼睛是奉神的信香,敬神的炉!

当初北宫南图看着年少天真的他在面前,满腔热血陈述着消灭白毛风的种种必要性,谈论应该如何杀死自己的眼睛……那复杂微笑下的心情,想必十分荒谬。

后来他选择了“闭目观神法”,从那时到现在,这双眼睛只睁开过一次。那一次是代表牧国,准备前往龙宫宴,为国而争,最后被李一一剑逼回。

今天是第二次睁眼。

也或许是最后一次。

因为在睁眼的同时,完好的那一只眼睛,也如琉璃碎裂,喀喀裂响。

碎眼并不容易,因为这是苍图神仅予神使的神恩。他在漫长的黑夜找到方法,也是用了整整五年,才碎掉其中一只。

这一只留待今日……

化为囚笼!

“闭目观神法”,乃是斩出目识杂意,让信徒不受繁事干扰,一心观神敬神的神道妙法。

“永瞑法”是永不见神!

历代无有此般神使,对神主都不是不够尊敬了,而是避之不及,恨见其尊。

而一旦见神……

便是弑神时!

苍瞑在降临的同时就转身。

神光撕裂了他的斗篷,他更驱逐神力冲撞穹顶。打开围栏群羊奔,牧羊者终究受羊凶。

眼瞳上的那些黑隙是裂隙,也是封印。

是他废掉了自己的神瞳,封印了自己的神位。现在来反抗他曾经信仰的神灵。

睁眼即绝巅。

睁眼截风断雪。

太虚阁员,苍瞑是也。

人间的白毛风已成无根之源,若无苍图神进一步支持,早晚会被消灭。

此刻神殿寂然,现世神使与伟大的苍图神相对,无边的黑暗将神躯外的一切都吞咽。

什么神座的残骸,什么尊贵的神饰。甚而笼罩在神辉里的壁画,甚而裂隙的丹陛……

都被苍瞑以嚼骨咽髓般的姿态,吞咽了干净。

黑暗吞噬所有,剥天权剥得实在彻底。

在一片漆黑中,唯一的微弱光源,是仍然立身在彼的衰老神躯。狼首上的两颗眼睛,变得更突兀了。像是两颗挂在枝头的果子。

“为什么?”

伟大的苍图神在神话里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祂永远不必问为什么。

可祂实在是不能理解。

护法狼神生在狼窝,长在牧民家里,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神辉,被赫连氏蛊惑了也算正常。神眷者向来广布一些,历史上也不乏寇贼。现世神使可是独一无二、生来享尊!

天国神位在其赋灵的那一刻,就一直为他保留。

其尊其贵,同苍图神教荣辱相共。

为什么沐浴了最多神恩的现世神使,也选择背叛?

这是苍图神教历史上,唯一一个背叛神主的苍图神使!

苍瞑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虽天问而不答。

只是抬手成印,食指无名指皆屈,一记独创的【娑婆天黑暗大手印】,将苍图神的遍身神辉,碾进了神躯内!

作为现世神使,他的一身所学,九成都在苍图神术的体系内。但自从下定决心弑神,他便一直道心自怀,保留了许多脱离苍图神教体系的创造。

至高神殿里的一切布设,都被赫连昭图斩得支离破碎,甚至庭柱都被斩断了一根。

现在苍瞑精妙配合,将面前这尊神躯压制,使之无法挽救天国权柄的崩溃。

那敛光藏意的衰老神躯,终是发出不能自控的怒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吾以神意救苍生,苍生害我以天下!叛逆!皆是叛逆!”

其身在黑暗之中,青烟缕缕如蛇出:“人间孽障丛生!”

苍图神术·恨孽!

恨孽为神蛇,贪食人寿。

这自然是强大的神术,可伟大的神灵竟然要使用祂赐予信徒的神术,这本身就是衰弱的表现。

“我不善言辞,若你一定要问我——”

苍瞑闷头推印的同时,抬起左手,并剑指而前:“便以此答!”

此一剑,起自茫茫黑暗中,幽中发出一点白。

是执着,是自我,是人烟。

人道杀剑……【我自求】!

这是姜阁员自人道洪流所阐发的一剑。

苍瞑在朝闻道天宫里独自翻阅很久。

那些天道剑式他不愿沉沦,人道剑式他却是反复琢磨。

但凡天骄绝顶,谁不是道心坚定。这一式自我自求之剑,太合他此刻心境。

昔日姜望创此剑,是在天意之下挣扎。那苍图神的意志,又何尝不是摆弄他苍瞑的天意呢?

这一往无前的一剑,顷刻斩尽恨孽神蛇,遥遥点在狼眸上,将那浊瞳中的云翳,斩碎了几分,又雨露均沾般,将神瞳里的天青色也斩碎几分!

他虽只是刚至天国,却第一时间领会了赫连昭图的想法,并予以坚决的相信。苍图神是大敌,牧太祖或许也是!

没有比剑招更清晰的表达了。

苍瞑的这一剑,给了苍图神最直接的回答。

“就因为白毛风?”

伟大的神灵感到难以理解:“太安逸的生活,会杀死狼的野性。野火烧过了荒原,来年牧草才会更加丰沃。偶尔放一点血,牛羊都会长得更壮。白毛风是必要的存在,它不会灭绝牧民,只会磨砺草原儿女的意志。神教救厄扑风,也是为了将伤害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白毛风起,你最受其益!神胎因此而成,何来生恨!”

祂是的确不觉得此为恶事!

割草牧羊,风雪如刀,这都太正常不过。

牧国的“牧”字,是祂在放牧人间!

祂为草原百姓拔掉了其它的荆棘,只是保留一点风霜,也是不想牧下皆孱弱之辈,是为了让这些牧民生得更加强壮。

这只不过是一点父亲般的严厉,何以招致如此深的怨念?何至于让这样的天之骄子,不惜毁瞳禁风,以自损八千的方式,来伤敌一百?

苍瞑摇了摇头:“你是神,不能够理解人。”

“就像有时候我们也不能理解牛羊。”

他高举释剑之后的左掌,掌中黑色漩涡急转!

“我不是说你错了。我是说,我是人。”

人生四十载,从未以神自视。

苍瞑掌中的黑色漩涡里,似有几只飞燕探出,细看来,是一座古老的阁楼的飞檐。

好不容易多蹦几个字的苍瞑,抬手召来了太虚阁楼!

“现世神使”远比“神眷者”的身份更受制约。苍瞑之所以能在苍图天国对神命有所抗拒,甚而伐神,太虚阁员的身份是重点。

太虚道主朴素地不会允许太虚阁员被其他力量强行控制,这样有悖于太虚阁楼的独立原则,也有可能对太虚幻境造成不可逆的巨大影响。

神国在某种意义上也类于洞天。

洞天宝具穿行在神殿中,再一次动摇了苍图天国的权柄!

此阁楼,能有虚实之辨,可开人神之分。是最能碾碎泡影的洞天宝具。

古老阁楼瞬间洞穿黑暗,毫无保留地砸在了苍图神的狼首上。

在苍瞑的控制下,并不伤此神躯,但裂其权!

赫连昭图进殿以来不歇的剥权攻势,在苍瞑的强势助攻下,至此终于完整。

只听得裂壳般声响,整座苍图神殿的辉煌被剥去,仿佛万载的时光消磨过,只剩下满目狼藉,不成体统——神殿的主掌者,再也无法依靠这座神殿,控制整座苍图天国的力量。

而在苍瞑所制造的那段黑暗正中,那一尊衰弱得难以动弹的神灵,竟也如鸡蛋般被敲碎。

一声裂响万物生。

原地一尊身影变作了两尊。

左侧还是狼鹰马的人身神躯,右侧那道身影却佝偻着——待黑暗褪去一些,其身清晰三分,却是一尊……老态龙钟的帝王!

衰弱神躯,老态帝王。

如此两尊,四目相对,身贴着身。

两尊如此亲近,但各握掌中之剑,贯穿在彼此的心口。

在天国权柄的外壳被剥开后,发生在神位深处的战争,便以这般的姿态形显。

这两尊的关系……竟是既斗争又合作。从目前的状况来看,祂们竟然是共同支持苍图天权所凝聚的外身!看起来今日闯殿的赫连昭图,反倒是祂们共同的敌人!

大牧天子登天要助牧太祖夺神苍图,所面对的就是这样局面么?

以一敌二,所以才不幸?

苍瞑不言语,只是印法再变,一掌托天——

黑暗天大手印·乌笃那天山负。

此印是担山之印,他将两尊神躯托起,以断其根!而后能灭其灵。

“嗬嗬嗬——”狼鹰马的神眸,死死盯着面前的苍老帝王:“已经被逼到这一步,咱们真的有可能会死啊!”

与神相峙的帝王,仍然披着最初的冕服,身形佝偻,面容深皱,他已经老得不像话,老得能够诠释关于“老”的一切,像是把他的老态传染给了对面的神!

转动着那浑浊的苍青色眼睛,祂含糊地道:“永恒者,不朽此身。”

苍图神道:“退一寸?”

赫连青瞳重重地喘息了一声:“各退一寸!”

他们同时拔剑!

剑身在彼此的心口撤离。

恐怖的气息几乎同时从两尊神躯里爆发,顷刻便抵达难以想象之境界。

太虚阁楼遽然砸落,那狼鹰马的神躯猛然转头,眸中神光一照,即将此洞天宝具击飞!

殿中国势如潮退,金光尽都晦成铁。赫连昭图身上的磅礴龙气,更在那苍老帝王的眼眸里飞速剥离!

赫连昭图提剑而高跃,剑纵神天,直面自家先祖。

苍瞑亦毫不退让,掐诀遥指太虚阁楼,再次飞出虚实泡影,以此回砸神尊。

一场碾压式的交锋眼看就要发生——

轰!

神殿大门恰于此刻被斩开。

更准确地说——

整座苍图神殿在这个瞬间开裂!从穹顶,到地砖,再到殿中陈设,目之所及的一切,整整齐齐地裂开两边。

裂隙从门口一路蔓延,经过大牧女帝的石像,在赫连昭图、苍瞑的脚下穿过,也路过了躺在地上的那良,却丝毫无伤于他们。

而在苍图神和赫连青瞳身前遽止,爆发出无限的剑气,瞬间剑笼为狱,咆哮万年!

苍老帝王吃力地睁着那双浑浊眼睛,穿过苍瞑制造的黑暗,穿过已经黯淡的苍图神殿,终究在殿外,看到无尽烟尘晦影里,映出来一抹青。

“诶诶诶——”

殿外传来那人心疼的叫喊:“姓苍的!这是公家的东西。你小心着点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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