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暗潮汹涌,队伍不好带

前一天分配了新房,今天就要分配新办公室了。

供销总社是一座大院,主楼是办公大楼,坐北朝南,另外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偏楼。

如今东方偏楼的二楼便被收拾出来,给外商办用作办公室。

两座偏楼平日没怎么收拾,因为隔着海边太近,楼房里返潮的厉害,一楼墙皮剥落得像老人斑。

钱进站在二楼走廊口,看着工人们往新刷的“对外商业工作办公室”门牌上钉钉子。

铁锤敲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钱主任,您的办公室在这边。”行政科的小张拿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

二楼一共五个办公室,其中两个是大办公室,还有三间小办公室。

自然,三间小办公室分别给三位领导使用。

钱进作为主任拥有首选办公室的权力,他毫不客气,选了窗户朝南的最大一间。

然后工人们迅速搬来办公用品,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塞上了一张崭新的办公桌,两个铁皮文件柜,还有配套的木椅子。

供销总社显然早就定下了他们的办公地点,这些办公室在前些日子里收拾过,墙上新刷了腻子、地上铺了白瓷砖,洁白一片。

程侠和廖春风接着选办公室。

两间小办公室一个窗户朝南一个窗户朝北,面积差不多,都是十多个平米。

程侠发挥了退伍军人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二话不说推开朝南的小办公室大门说:“嗯,这里不错,以后我就在这里办公了。”

廖春风推开对门看了看,脸色阴沉。

北向办公室很潮湿,墙上腻子甚至都没有干透,也可能是秋季返潮,反正挺不适合居住的。

这样他想了想,脸上挂上笑容指挥工人将自己办公桌搬到了大办公室里:

“我还是跟同志们一起办公吧,有什么事大家伙也好商量商量。”

“毕竟咱们是新科室,以后要学习的地方多着呢。”

外商办的工作人员主要是小年轻,超过30岁的不多,一个个正是热血澎湃的年纪。

听到了廖春风的话,好几个人主动鼓掌:“热烈欢迎领导跟我们共同办公。”

其中马德华掌声最热烈:“廖主任,你牛逼!”

‘廖主任’的称呼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廖春风的年纪也才三十出头,但却已经有了领导风范。

他低调的下压双手笑道:“欢迎什么?瞎嚷嚷什么?咱们以后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肯定是走的越近越好嘛。”

“以后工作中,大家伙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当然,我也有不懂的地方,到时候要麻烦大家了。”

青年们很热情的招呼他:“廖主任以后有事吩咐就行。”

程侠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浓眉紧皱,最后他没办法,摇摇头说了一句‘妈了个巴子’便摔门进了办公室。

搬运办公用品的工人为难的问廖春风:“廖副主任,您看您的办公桌安置在哪里?还有这些东西,还要搬进去吗?”

钱进在门口查看工人们抬上来的新桌椅。

廖春风的办公用品比他的还全还要好:全新的实木办公桌和高靠背座椅,桌子还配备了台灯,台灯还带个绿罩子。

夸张的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套沙发和茶几上,这是钱进的主任办公室都不曾享有的好东西。

廖春风在大办公室中间指了个位置:“就把我的办公桌放到这里吧,我要紧密的团结在同志们中间嘛,哈哈,开玩笑啊,大家伙可别觉得我在拿官腔。”

青年职员们纷纷跟着笑:“不会不会。”

“谁不知道廖主任最喜欢跟群众打成一片?”

“廖主任我坐您身边行吗?我想向您学习。”

“你可拉倒吧,廖主任身边要放上沙发的。”

廖春风摆手:“沙发可不是给我准备的,是给咱所有人准备的。”

他指着西南角对工人们说:“沙发和茶几搬到那里去,后面工作累了,让我们同事有个地方可以歇一歇。”

听闻这话,满屋子人又开始欢呼。

但也有几个青年面色难看的走出来,瞅了瞅钱进后他们进入了程侠的办公室。

钱进对此视而不见。

昨天自己被领导拎着去耳提面命了,显然错过了一些重要局面。

他这两位副手不是善茬子,昨天怕是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

有人找过来,说道:“钱主任,财务科那边有个会需要您去参加一下。”

钱进点头离开。

这是昨天就安排好的会。

新科室成立后要花钱的地方可不少,财务科已经在上个月做好了外商办本月开支预算,他就是参会审核这笔资金的。

如果审核工作没异议,他就可以带出这笔钱了。

财务科的会议很顺利,这事是韦斌等主要领导牵头的,资金预算没有问题,钱进只是过去走个过场,然后明天就可以去提出这笔款子了。

五千块,这笔钱可不少。

回来后工人们忙的满头大汗,钱进见此对手下一个员工招招手。

那员工装作没看见,钻到桌子底下一个劲的嘀咕:“掉哪里去了?掉哪里去了呢?”

钱进见此笑而不语。

他亲自出去买了一箱子冰棍回来,招呼工人和员工们说道:“来,天气热,同志们今天忙坏了,吃根冰棍降降暑。”

工人们一窝蜂的围上去。

员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没人动弹。

倒是有几个人想要上前,可看看其他人不动,他们只好又收回迈出去的脚步。

钱进笑眯眯的对廖春风说:“春风同志,你热不热?”

正在收拾文件的廖春风茫然抬头看他:“啊?什么?不好意思钱主任,我刚才注意力在文件上,没听清您的话。”

钱进笑道:“没事,你客气了,我说你热不热?我买了冰棍,热的话吃一根冰棍。”

廖春风无奈的说道:“谢谢钱主任的盛情款待,可惜我没有这个口福,我以前忙工作把胃给忙坏了,不敢吃凉的。”

他低下头继续忙活,其他职员也忙活。

程侠大咧咧的走上来说道:“我胃口挺好,我能吃两根。”

见此七八个青年职工笑着说:“那给我也来一根……”

有这些人带头,又有一些职工上来拿了冰棍吃。

可最后依然有十几个职工跟廖春风一样,也没有上来拿冰棍。

钱进站在大办公室门口看里面办公桌布置情况。

四十张办公桌像棋盘上的棋子,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大阵营。

左边阵营的桌子擦得锃亮,每张桌上右上角都摆着个标配的搪瓷缸子。

右边阵营的桌上清一色摆着塑料皮笔记本、墨水瓶和钢笔。

“程副主任的人坐左边,廖副主任的人坐右边。”小张凑到钱进耳边,“中间那几张空桌子,说是留给后面来上班的同志……”

钱进低声笑道:“程副主任的人?廖副主任的人?这才刚上班一天就拉帮结派了?”

小张说道:“我也是瞎猜测的,嘿嘿,因为我看到程副主任有个习惯就是把茶杯放在桌子右上角……”

同样的道理。

钱进看到了廖春风的桌子上也放了笔记本、钢笔和墨水这三件套。

这很有意思。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

燥热的秋季,办公室里热腾腾的。

他想开窗透气,发现插销早就锈死了。

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过脏兮兮的窗子,他看到廖春风带着几个人正出门去。

没多会,他们笑嘻嘻的聊着天又回来了,每人手里都有一瓶橘子汽水。

“钱主任!”门口传来洪亮的声音。

钱进回过头,程侠背着手踱进来,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三支钢笔:“那个什么,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是军转干部,习惯了带兵。”

“咱们新科室开张,急需有战斗力的骨干同志,所以我想自己带两个人,你看怎么样?”

钱进问道:“自己带两个人?你是打算从咱们同事里头挑选两个不错的同志来亲手调教他们?”

程侠摆手:“不是,是我打算从娘家科室里挑两个好手过来帮咱们外商办立棍。”

钱进说道:“明白了,你觉得咱科室人手不够,想要往里添加人手?”

程侠笑道:“对,是这么个意思,现在想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钱进点点头:“我的意见是尊重你的意见,你写一张增员申请表吧,我报给劳资科,看看崔科长怎么安排。”

程侠闻言立马说:“肯定不行,崔科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为人最古板了。”

“我想让你直接去找咱社长说一声,社长昨天说过嘛……”

“等等,”钱进打断他的话笑着问,“先别管社长昨天说过什么,我先问一下。”

“你想让我直接去找社长说一声?你想、让我?”

程侠反应过来,立马坦然说:“对不住,钱主任,我这人嘴笨的跟棉裤腰似的不会说话,不知道什么地方就说错话了、得罪人了。”

“如果我有说错话得罪你的地方,还请你海涵,反正我这人没有坏心思,就是不会说话。”

钱进继续笑:“程副主任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咱们要一起搭班子、一起工作,肯定要彼此宽容相待,没有什么说对话、说错话。”

“但对于领导可就不能这样了,我对你刚才的话没有任何意见,可要是传到领导耳朵里他们未必没有意见。”

“你回想一下你说的是什么?你想让我直接去找社长说一声——社长是我想见就能见的吗?更别说什么直接去跟他说一声,这是什么态度?咱们决定了怎么办事,然后通知领导一声?是这个意思吗?”

程侠尴尬的说:“不是,我没这个意思。”

钱进严肃的说:“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程副主任,可咱现在新科室新同事,彼此之间还不熟悉,有什么话最好斟酌一下再说出来。”

“否则隔墙有耳,被人听到了就不好了,要是再传出去那更不好了,对不对?”

程侠无奈的点头:“对。”

钱进又说:“嗯,你理解就好,另外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这故事是我在基层供销社当主任时候听到的,说的是有个供销社主任考核售货员情况,他问道,有人上衣口袋别了一支钢笔,这是干什么的?”

“售货员说,是当老师的。供销社主任点头,说的对。”

“他又问,有人上衣口袋别了两支钢笔,这是干什么的?售货员说,这是当干部的。供销社主任点头,说的对。”

“他再问,有人上衣口袋里别了三支钢笔,这是干什么的呢?”

钱进看向程侠。

程侠下意识问道:“干什么的?”

钱进说道:“当然是卖钢笔的。”

程侠正要笑,突然反应过来低头看自己胸口。

他知道自己被讽刺了,瞪了瞪眼,气呼呼的转身离去。

钱进笑了笑,打开花名册开始看了起来。

看手下人的身份,看手下人的原属科室。

更重要的是他也在看外面众人交互姿态,然后他根据推测在一个个人名后做标注。

程派人员名字后加小圈,廖派人员名字后加三角形。

看花名册就知道,不怪廖春风和程侠不服他,两人一个22级一个23级,职级都要比他高不少。

尤其是廖春风,他本来在财务科当副科长,本来跨专业加入外商办是冲着主任这位置来的。

结果他来了是个副主任,等于职级上没有变动,那他是白忙活甚至是瞎忙活了。

要知道财务科是所有单位的龙头大哥,专门管钱,权力很大地位很高。

廖春风从龙头大哥的财务科平调到前途不明的外商办,这属于降级操作了,他心有不满是正常的。

不过钱进不管。

你心有不满找领导去发火,如今竟然到我麾下来捣鬼,那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事吧!

他研究了一阵,外面传来吵闹声,他听出是程侠和廖春风的声音,便皱眉走了出去。

此时有人送来了几件计算器,都是现在还少见的日产电子计算器,很新颖,很受欢迎。

程侠指着计算器冲廖春风发飙:“廖副主任,你这什么意思?单位给咱科室准备的计算器,你全分给你的人?”

“哎哟,程副主任这话说的,”廖春风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微笑,“不是按工作需要分配嘛!”

“咱科室的同志今天才算是正式上岗,哪有什么你的人我的人?你这么说叫外人听见了,还以为咱科室刚组建,几个头头就在拉帮结派呢。”

有个叫孙健的青年借着帮腔的机会拱火说:“对,程副主任这话不能乱说,让咱主任误会是您二位搞小山头主义可就不好了。”

钱进抱着膀子看他们吵架,听到这里露出笑容:“程副主任和廖副主任不是一早就搞起小山头主义了吗?”

两人确实最早拉帮结派,其实不仅这两人,开口说话这个孙健也在悄悄往自己麾下拉人头。

孙健是去年从金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当然这年头因为工农兵大学的体制,现在各大学毕业出来的学生没法根据学校判断是不是高材生。

反正孙健自己是把自己当高材生。

程侠仗着军转身份拉队伍里的军转干部,廖春风仗着职级高、原科室地位高拉老员工,孙健就拉这两年刚毕业入职的大学生和中专生。

三人并非是从昨天开始动手的,筹建组一早成立他们就动手了。

那会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望被选为新科室负责人,所以一早拉人想要组建嫡系队伍,以便于日后正式上位了开展管理工作。

实际上他们也想过招徕钱进,那时候没人把钱进当对手。

结果钱进下乡去了最远的自店公社,属于发配边疆处理。

所以有志于上位当新科室负责人的几人便小看了钱进,以为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不仅没有警惕与他竞争,还懒得去招徕他。

结果计划不如变化,造化弄人。

昨天韦斌宣布了外商办主任身份,钱进成为一匹黑马从中杀出,摘得了新科室负责人的桂冠。

今天廖春风和程侠着急拉人头砸场子,实际上是一种输急眼了的表现。

如果是两人中某一人成为主任,另外一个人不至于这么着急,不至于刚入职就跟正职主任对着干。

主要是钱进没有根底没有背景,加入单位时间很短只是凑巧立了几次功而已,却压着他们当了领导,他们很不服气。

内心憋着气,一心想发泄。

于是今天上班后两人都很暴躁,不顾韦斌在昨天要求他们‘工作上要团结’的要求,直接展开了竞争。

钱进点破了这件事。

这点出乎两人预料。

在两人看来,正职主任被副手架空权力这是无比丢脸的事。

钱进要么会隐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要么去找领导哭诉寻求领导支持批评两人。

但凡钱进走了其中一条路,两人都算是赢了:

走第一条路算钱进吃暗亏。

走第二条路算钱进没本事,会让同事手下打上‘小学生找老师告状’的软弱标签,这样以后更没人愿意给他当心腹、跟他去干活。

结果钱进很刚,直接掀掉了遮羞布。

这是一条非常规道路。

两人暂时停下了争执,都在斟酌钱进这么做的理由。

这小子当真有背景?有信心收拾自己两人所以选择了第一时间硬刚?

或者这小子就是很莽?压根没有政治智慧和斗争手腕,忍不了气遇到事便发火?

钱进没给两人太多思考时间,直接指着孙健说:“你把后勤下发的所有办公用品收起来送到我办公室。”

“廖副主任刚才有一句话说的对,要按需分配、物尽其用,人人都有的工具我会下发给每个人,公共用品那咱们需要开会讨论归属人员所有权。”

“另外,十点开个全体会议,咱们彼此之间要熟悉一下,也要为接下来的工作制订个计划。”

“我没问题。”廖春风笑眯眯的说,“就是得早点结束,我中午约了商业局的李局长吃饭。”

程侠说道:“巧了,我十一点要去接省里的指导组。”

钱进淡淡地说:“有没有问题、巧不巧都不重要,我不是在询问大家的意见,我是在下发指令。”

(本章完)

第207章 两派斗争,先礼后兵

空出来的另一间大办公室自然就成了会议室。

后勤部门的工人将桌子拼凑成长条桌铺上了红布,配备了相应椅子,就这样一个简易的会议室成型了。

等到钱进进入会议室,他发现里面的场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程侠的人清一色坐在左侧,廖春风的人齐刷刷扎堆右侧,孙健带着几个人凑在长条桌末端。

这样钱进站在长条桌的前端,感觉自己在主持一场鸿沟分明的谈判。

他喝了口水,站起来双手摁住桌面凝重的说:“同志们,我们是省里各市级供销总社设立的第一个涉外商业单位……”

他这边刚起高调。

台下的人各有小动作。

程派的人开始传阅报纸杂志,报纸是《人民日报》和《供销消息报》,杂志是《红旗》,他们交头接耳,说是要贯彻中央最新指示。

廖派那边的人倒是老实,一个个埋头记笔记。

但钱进打眼一瞥就能看清楚,那些人根本是在乱写乱画。

这也能够理解,他这位正牌主任还没有说什么呢,下面的人能有什么好记的?

孙健那伙人最鸡贼,挤在最后排一个劲的瞎乐呵。

他们在看热闹。

看钱进的热闹。

也看程廖两派搞出来的热闹。

钱进继续讲话,有人突然站起来往外走,这次是马德华。

马德华看到钱进的目光转移过来,笑眯眯的说:“主任我去拿暖壶,给您倒一杯水。”

钱进淡然说:“不必了,我谢谢你的热情服务,但这场会不会持续多长时间,就不用准备茶水了。”

马德华打了个哈哈还是出去:“我看廖主任嘴巴挺干,还是去打一壶水给同志们服务服务吧,咱们的工作方针就是热情服务嘛。”

钱进不搭理他,继续进行会议议题。

今天第一议题是工作分工问题。

刚才他说的对,海滨市供销总社外商办是省内各市级机关的第一个涉外商业工作科室,要面对很多新问题。

怎么接触业务、组织架构怎么建设、内部工作怎么展开等等,各方面问题都要解决,他们要给其他市级的兄弟单位打个样。

钱进昨晚开始规划这些工作,今天上午他对照花名册做了初步的组织架构建设,如今趁着开会进行安排。

他从八十年代的外贸工作书籍中找到了现成体系,直接抄作业抄出来一份内部职务安排。

程侠、廖春风和孙健等人都在等着找他工作安排上的问题以开炮,所以当会议进入到正式议题后,两方人马都老实下来,竖着耳朵准备挑刺。

钱进首先将省外事处提供的组织架构建议方案下发,一人一份,这是他上午刚印刷出来的新资料,还散发着油墨香味。

资料下发完毕,钱进敲了敲搪瓷杯,清脆的声响让交头接耳的声音立刻消失:“同志们,你们现在手里都有现成的资料,第一页是省社下发的标准方案,第二页是我结合咱们市供销单位工作进行修改过的版本……”

廖春风听到这里喝了口水率先发难:“钱主任,省里给的方案必然是经过专家指导和现实工作考验的成熟方案,你这直接给修改了,怕是不妥吧?”

钱进说道:“要不然你去跟韦社长汇报一下你的意见?这是上午通过了韦社长同意的修改方案。”

廖春风赚了个没趣,只好又低头喝水。

程侠那边偷笑,然后说:“钱主任、各位同志,请允许我在会议议题开始之前说一句话。”

“咱们没有金刚钻的别出来揽瓷器活,别领导说话下面挑刺,这样能干好工作吗?”

孙健赞同的说:“肯定干不好工作。”

程侠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其实还挺佩服钱进的,因为他看了修改后的组织架构方案,改动很大很合理。

几个大学生在仔细看过两份方案对比后更是一片惊叹声。

钱进的方案不仅细化到了每个岗位的职责,还额外标注了不同岗位产生交互工作时候的工作流程。

他们几个人对钱进的态度有所改观。

钱进昨天才当上的主任,昨天白天他一直在跟随领导开会,肯定没时间研究组织结构的框架设定工作。

也就是说昨晚他加班加点进行了工作,今天上午程侠和廖春风两派斗争的时候,他也在干正事。

很显然,目前来看这位年轻的主任是能做事的领导。

这让大学生们觉得他比程侠和廖春风更靠谱。

钱进这边不管下面人心里打的小九九,继续说:“我的修改主要有三点。”

“第一,增设进出口商品检验组;第二,将外事接待与业务洽谈分离;第三……”

外商办这些人年轻接受能力强,另外他们以前的工作或多或少跟对外商业工作有些联系,所以才被省外事处选进了外商办这个新科室。

所以他们多少懂行,钱进这边一开口,他们就知道钱主任有两把刷子。

这样会议现场正式了起来,特别是大学生们,一改看热闹的态度开始努力记笔记。

钱进继续讲解:“下面宣布具体岗位安排。”

“先从基层说起——进出口单证组,组长由孙美娟同志担任,负责信用证审核、报关单证制作工作……”

被点名的孙美娟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后勤新兵,平日里负责的是下辖单位报单工作,这次负责进出口单证相关工作属于老本行。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当组长。

这样听过任命后她的态度积极起来,在本子上记录的动作加快,钢笔尖在纸上嗤嗤的划动,划破了好几个地方。

“外事接待组六人,由以前行政科的张红梅同志负责。”钱进的目光扫过几个年轻姑娘,“这将是我们的门面工作,你们要熟练掌握接待礼仪,至少能用英语进行日常对话……”

台下响起小声议论。

刚分来的女大学生李香举手:“钱主任,我我大学学的是俄语。”

“正好。”钱进笑了,“以后再有苏联商务代表团来访,你当主力。”

“不过英语也要学习和练习,各位同志,我不管你们擅长是哪国外语,反正英语都得成为傍身的基础技能。”

“我研究了国际经济形势后认为,英语将会成为全世界经济贸易中的主流语言。”

“实话说吧,咱们单位应该会成为省内涉外经济活动的种子库,各位就是种子,组织上必然有更重要的职务安排给你们,对你们有更高的期待……”

大家都听懂了这句话潜台词。

海滨市外商办是黄埔军校,每个人现在是职员,以后都是各地主管一方业务的领导。

这让不少青年精神振奋。

有人更是直接拉开了跟廖春风的距离。

廖春风心里暗骂。

年轻人就是没经验,太好忽悠了,自己能画大饼忽悠他们,现在钱进也能画大饼忽悠他们。

他有心想找茬。

奈何钱进的工作滴水不漏,让他瞪大眼睛看了好一阵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随着一个个岗位宣布完毕,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钱进的安排既考虑了每个人的专长,又给年轻人留足了发展空间。

就连平时最爱挑刺的程侠都频频点头,无话可说。

“现在宣布领导班子分工。”钱进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程侠副主任分管进出口业务和外事仓储物流工作。”

坐在第一排的程侠明显怔住了。

他以为自己跟钱进对着干会被在组织结构建设工作上边缘化,没想到会被赋予如此实权。

这样他下意识摸了摸寸头短发,喉结上下滚动。

“廖春风副主任分管财务审计和外事谈判。”钱进的目光与廖春风相遇,“廖副主任在财务科干了八年,我听韦社长说他还去省里进修过外贸课程,那毫无疑问,他是这方面最合适的人选。”

廖春风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的工作安排不可谓不重要,权限更是不可谓不大。

可是……

正如钱进所说,他在财务科已经干了八年,功勋卓绝,去年还升到了副科长的职务。

另外他又去省里进修过外贸相关课程,本来他以为外商办主任的职务手拿把掐,最后却被钱进摘了果子。

这让他不甘心。

即使钱进对他示好也没用。

因为他只想当主任,否则他损失太大了。

要知道当初省里来选人,有老领导劝他留在财务科,可他感觉财务科里大神太多,自己后面晋升会非常困难。

私下里有些跟他不对付的人嘲笑过他的痴心妄想。

如今他之所以不顾一切的跟钱进对着干,就是因为这些嘲笑成真了。

他成了财务科乃至于全供销总社的笑柄,偷鸡不成蚀把米那种的笑柄。

这让心高气傲的他无法承受。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往前走,往科室负责人的位置上走。

“具体分工细则已经印发。”钱进举起一沓文件,“会后各组组长来领取。散会前,还有问题吗?”

至此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钱进的专业表现超出了太多人的预料,在专业工作领域他们无可挑剔。

有几个人暗地里看向程侠。

本想偃旗息鼓的程侠注意到这些目光后迅速理解了他们的心意:

如果老大你向钱主任妥协,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也要妥协。

于是他主动举手,说道:“钱主任,我有点浅薄的意见想要提一提。”

“是这样的,我建议按业务性质分组,因为这是咱老供销体系约定成俗的传统。我负责过五年采购工作,熟悉本地企业……”

“外事工作专业性很强。”钱进打断他的话,“省里有明确的指导,咱们科室的组织结构可以不按照传统进行。”

“再一个拿你来说,你确实熟悉本地企业的商品和人事,可你熟悉外资企业的情况吗?”

“程副主任,咱们以后是要跟外国企业打交道的单位!”

两人重新交锋。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侠本来对他升起的好感重新被拍散。

他铁青着脸哼了一声,借着喝水的姿态来掩饰尴尬。

钱进看向廖春风。

廖春风咳嗽一声没有出声。

见此钱进便将资料整合起来往桌子上拍了拍:“大家没有意见,那就先这么安排,好了,准备散会。”

“散会之前说一件事,正式来说,今天属于咱们科室组建的首日,我认为这是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那么咱们是不是该搞个团建活动庆祝一下呢?”

“今晚国营第二饭店,下班后欢迎同志们去聚会,我这个主任来请客。”

有几个青年真心实意开始鼓掌。

他们工资不高,家境普通,平日里在街道饭店下个馆子就算改善生活了,可舍不得进国营大饭店去吃饭。

廖春风不动声色的看向几个人中属于自己派系的青年。

青年尴尬,手掌合在一起默默的垂到桌下。

人群逐渐散开。

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鼓起勇气来找钱进:“钱主任,那我们外联组向谁负责?”

钱进露出微笑:“你们直接对我负责。”

花名册上那些姓名后面没有特殊标志的人,都由他来对接。

这些人就是他要培养的嫡系了。

回到办公室,钱进继续对工作架构进行研究和修正。

他这个主任可不是闲职,工作很多。

还有一样重要工作是对员工业务的强化,他得根据现在工作要求从商城弄点资料书出来。

窗外,供销总社的广播正播放着《歌唱祖国》。

嘹亮的歌声飘荡在1978年9月的晴空下。

傍晚下班,钱进率先去了国营二饭店安排饭菜。

考虑到有些人要在下班后回家通知家属科室聚会的事情,他把聚会时间定在了六点半。

从六点多钟,就有员工断断续续来到国营第二饭店。

管大宝给钱进留了东海厅这个大包间。

这是著名的关系间,没有关系进不了这包间。

孙美娟、李香几个女同志结伴而来,她们都是年轻姑娘,在原属科室里头属于排头兵角色,程侠和廖春风都没有冲她们下手。

毕竟这年代男女作风查的严格,他们私下里不便接触女同志。

几个女同志都不属于程派和廖派,她们便率先被钱进纳入麾下,最早响应钱进的安排来聚餐。

几人推开东海厅厚重的墨绿色漆布门帘,然后被满室的光景惊得站定在当场——

东海厅装潢在当下年代来说相当奢华,毕竟是招待外宾和高级干部的地方。

只见六盏嵌着牡丹花玻璃罩的宫灯悬在雕花木梁上,暖黄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将整面绘制了海浪和渔船的墙壁照的亮堂。

四十张枣红色真皮沙发围成的大圆桌像座沉睡的巨兽,扶手处磨损的痕迹泛着温润的包浆,每个靠垫都用红线绣着‘国营第二饭店欢迎您’的标语。

这房间里有女服务员专门负责对接工作。

她看到客人来了,急忙主动上前拉开门帘引着众人绕过嵌着螺钿的茶几去落座。

钱进问她们:“毕竟秋天来了,要不要先喝口热茶?”

茶桌上摆着整套青花瓷茶具,搪瓷壶嘴还冒着袅袅热气,蒸得空气里浮动着茉莉花的甜香。

孙美娟急忙摆手。

她不知道喝茶要不要花钱,不想给年轻的新主任制造经济上的负担。

李香盯着东墙正中央的半身石膏像看,领袖同志和蔼的目光穿过她们,正落在玻璃展柜里那台海鸥牌120相机上。

看到她注意这台相机,女服务员笑道:“1970年领袖同志来咱海滨市调研,曾经来过我们饭店用餐,当时我们就是用这台相机给他老人家拍了一些照片。”

“嚯!这里头还有卫生间呢?这可比咱单位的卫生间要好!”穿的确良衬衫的郑金红大大咧咧的感叹。

她推开雕花木门招呼几位新姐妹来看:“你们看看这里头的搪瓷脸盆,人家这多白多亮堂?哪像咱单位卫生间的脸盆总有污垢。”

六平米的空间里,印着‘海滨市国营第二饭店’的白色小毛巾叠成豆腐块,这是给客人擦手用的。

毕竟是供销总社的人,姑娘们多多少少见识过各种场面,总算知道这些小毛巾的用途,没人去拿一块偷偷带回家。

女服务员接到过管大宝的叮嘱,一心想给钱进长脸,服务非常热情。

她看到姑娘们没有喝茶,便给倒了冰镇绿豆汤。

然后她还殷勤的问钱进:“领导,请问您今晚喝点什么?”

她腰上挂着一串小钥匙,咔吧一声拧开个暗红色漆皮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印有外文字母的玻璃酒瓶,最上层那瓶金奖白兰地标签上还沾着中国的宣传贴纸。

这不是外国酒,是用于出口专供的国产酒。

其他人也逐渐到来。

大学生们受到的震撼最大。

他们要么今年刚入职供销总社要么是去年入职的,都是最底层的小办事员,哪里见识过这样的豪华饭店?

其实钱进也是第一次进东海厅,平时他都在大堂吃饭。

不过他毕竟在短视频和影视剧里见过太多的奢华用餐环境,当下的饭店不管布置成什么样,总归无法逃脱历史的局限性,在他眼里顶多气派,整体不算什么。

大学生们到来后,吃惊的发现西墙根的书架暗藏玄机。

最上层摆着《领袖选集》合订本、海滨市市志等严肃书籍,往下是《大众电影》、《革命故事会》等杂志,再往下塞着《林海雪原》、《烈火金刚》等通俗小说。

最底层的铁皮饼干盒里,整整齐齐码着饭店特制的桃酥,油纸包上印着鲜红的“友谊”字样。

钱进招呼他们点菜。

菜单封皮是定制的丝绸质地,烫金字体印着“东海厅特供宴席单”。

穿布拉吉的女服务员开始送上玻璃果盘,里面有苹果和梨等时兴新鲜瓜果,果皮上还凝着水珠,看着便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墙角的立式收音机播放了《大海啊故乡》的旋律。

后面不断有瓜子花生和各类小吃送上,这不是东海厅的服务,是钱进自己带来的东西,模仿未来饭店的常规招待方式来款待自己的手下。

不为别的。

就是让这帮兔崽子通过国营第二饭店东海厅的奢华见识一下他钱进的关系。

他的目的达到了。

一群人喝着甜滋滋的绿豆汤、吃着各色没见过的点心小吃,看向钱进的目光没了白天时候的肆无忌惮。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现在的饭店可以提供这样的服务。

哪怕有来过国营第二饭店的员工也收敛起了放肆的态度,老老实实的吃点心。

现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国营第二饭店的服务,跟他们曾经接受过的完全不同。

就看服务员对他们的态度。

那叫一个小心翼翼、殷勤热情。

往常呢?

往常服务员们都皱着眉头翻着白眼看他们,他们但凡点菜时候多说几句话,服务员就会甩脸子走人!

“钱主任,上菜吗?”高挑靓丽的服务员第三次过来询问,手里托着的凉菜盘子边缘已经凝出水珠。

钱进看了看时间。

六点四十分了。

他再看看满打满算也就坐满了一半人的桌子,露出笑容:“不等了,上菜。”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以后不给脸了。”

后面这句话他并没有故意小声去说,而是正常的说给了在座众人。

小年轻们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们在这座空荡荡的大包间里,今年头一次感觉到秋意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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