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8章 纸上谈兵

张苑从行宫出来后,非常沮丧。

“本来要阻止陛下出兵,现在倒好,居然促成陛下提前出兵,简直倒霉透顶……要是陛下出什么差错,太后娘娘非得把我扒皮抽筋不可……”

张苑着急却拿不出对策,只能回去找臧贤参详。

可是派人去通知,却没找到臧贤的人,这让张苑气上加气。

“这些狗东西,一个个就会给咱家添堵!关键时候找不到人,看咱家不收拾他!再派人去找!”

张苑怒不可遏,只能对无辜的随从发泄。

就在张苑失去方寸乱发脾气时,突然侍卫进来通禀,说是有人求见。

“谁?”

张苑很惊讶,要知道他平时多在行宫办公,少有在家,加之行踪隐秘,又没有臧贤居中联系,这个时候本不该有人登门造访才对。

“乃是个武将!”侍卫禀报。

以张苑的性格,本不会召见,不过这会儿他阵脚大乱,而且也很好奇此人有何底气跑来见他,当即一挥手:“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人被带到院里,张苑从堂屋出来,看清楚来人相貌后不由皱眉,“咱家在哪里见过你?”

来人一身戎装,仪表堂堂,张苑依稀有印象。

来人抱拳:“末将许泰,见过张公公。”

等其自报家门,张苑马上想起来者身份,皱眉问道:“你是白玉的手下?”

“正是。”

许泰回道,“末将乃宣府副总兵。”

张苑没好气地道:“你来此作何?这会儿鞑靼人正在关外肆虐,你不应该去关隘御敌吗?”

许泰道:“末将对此战有些想法,归纳成册,想进呈陛下,苦于无门路,只能前来请张公公帮忙。”

说着,许泰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双手送上。

张苑面现不屑之色,但迅即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摆摆手:“拿过来,看你有什么御敌良策,指不定是咱家需要的。”

在张苑印象里,许泰能力非常一般,不知为何此番却如此自信,他接过奏疏后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此人所献军策乏善可陈,不过其中有一条却颇有新意,那就是许泰提出集合各路人马至宣府,把宣府当作这次与鞑靼人战争的主战场,如此一来朱厚照只需留在宣府,不用冒险领兵出塞。

张苑不确定这份奏疏是否能得正德皇帝采纳,他详细询问许泰的思路,许泰虽能力平庸,但对战争的理解还是有其独到之处,这份奏疏没有明显的漏洞。

张苑听完很满意,便带着许泰到行宫向朱厚照“举贤”。

本来朱厚照已准备好去赴宴,享受在宣府最后两日美妙时光,突然听说张苑带了名副总兵来见他,有些心烦意乱,对前来邀请的丽妃道:“这奴才,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样,估摸还是劝朕不要贸然出兵……朕先去会会他。”

丽妃微笑着点头,本来她也想听听张苑说些什么,但现在朱厚照没允许她旁听,只能遗憾地留在内堂。

朱厚照出来时,张苑和许泰已等候一段时间。

朱厚照见到许泰后不由眼前一亮,跟那些粗犷的武将不同,眼前的许泰年轻俊美,看上去一表人才。

朱厚照对许泰的第一印象不错,他信步来到大殿中央的椅子上坐下,还未开口,张苑和许泰已下跪行礼。

朱厚照皱眉问道:“张公公,一应事宜朕不是对你交待好了么?你来见朕作何?”

张苑道:“陛下,老奴回去后,宣府副总兵许泰将军前来进军策,老奴认为或许可以给陛下一定启迪,所以特地来为陛下举荐贤才。”

“军策?”

朱厚照瞟了许泰一眼,他对大臣以军事方略作为觐见之资很反感。由于自小受沈溪点拨,他对自己的军事才能充满自信,不以为别人比他厉害。

“正是,请陛下御览。”

张苑说完,双手将许泰敬献的军策呈递到朱厚照面前。朱厚照本不愿伸手,但侧头看了跪在地上的许泰一眼,又改变主意。

朱厚照接过军策,打开来,认真看了一部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盯着张苑问道:“朕说得不够清楚吗?一切按照沈先生的计划行事即可……怎么这份奏疏却建议把宣府当作主战场?如此一来,将沈先生所部置于何地?”

张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回头看了许泰一眼,喝道:“许将军,陛下问你话,还不快回答?”

许泰神色紧张,毕竟是首次面圣,说话结结巴巴:“……鞑子来袭……宣府全境已进入紧急状态……此时陛下领兵出塞,很可能被鞑靼人所趁……”

说到一半,连许泰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张苑在旁听得干着急,心想:“就这水平还跑到我那儿毛遂自荐?原来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肚子里没有一点干货……陛下别怪到我头上来吧?”

让张苑意外的是,朱厚照虽然板着脸,不过似乎没有动怒。沉吟好一会儿,朱厚照摆摆手,道:“许将军有话慢慢说,不用紧张。”

许泰在朱厚照安慰下终于鼓起勇气,道:“陛下,微臣认为,现如今不知沈尚书所部在何处,若贸然出兵,很可能会让陛下统领的中军成为鞑靼人主攻的目标,陛下也会因此身陷险地。”

定下神来的许泰,说话有了条理,娓娓道来,他声音醇厚,带着一种磁性,让人听了感觉很舒服。

张苑帮腔:“陛下,老奴认为许将军言之有理,沈尚书出兵后谁都不知他的动向,估计鞑子也不会有例外,如何才能实现沈尚书战前制定的诱敌深入的目标?此时陛下出兵,宣府这路兵马就将成为鞑子的目标,将取代沈尚书成为诱饵……此时出兵显然不是良机。”

朱厚照微微皱眉,嘴上嘟哝道:“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张苑一听便知道有戏,继续挑唆:“沈尚书打仗从来都是天马行空,不循常法,这次他却预先制定作战计划,还宣称要充当诱饵,引诱鞑靼人上当。结果事到临头,他却消失无踪,这是什么道理?鞑子知道咱大明的情况……陛下若出事的话,大明立即就会陷入混乱,他们怎么可能放弃主要目标,专门盯着沈尚书的偏师打?”

朱厚照听到这话,轻轻叹了口气,情不自禁点头。

张苑本想继续说下去,但一时间有些词穷,便向许泰使了一个眼色,提醒其说下去。

许泰没有辜负张苑的期望,主动接过话茬:“张公公所言极是,微臣以为,鞑靼人之前几次跟沈尚书交锋,结果都惨不忍睹,此战他们会尽可能避免与沈尚书所部交锋,即便沈尚书统率的兵马数量少,但沈尚书打仗从来不以数量取胜,鞑靼人有着切肤之痛,必然了解沈尚书的领兵习惯,因而只会派出少量兵马牵制,而把主要精力放在宣府上。”

“如今沈尚书行踪不明,有很大的可能是鞑靼人封锁了沈尚书传递消息的途径……要击败沈尚书所部不易,但封锁斥候传递消应该不那么困难。”

朱厚照打量许泰,似乎对他的这番言论很感兴趣,问道:“那你认为,现在沈先生已经被鞑靼人盯上了?虽然双方没有交手,却因为沈先生派出的斥候被鞑靼铁骑盯上导致无法送出消息?”

许泰道:“微臣浅见,若有错漏之处请陛下见谅。”

朱厚照点头道:“你的分析合情合理,朕怪你作何?不过这些都是揣测之言,没有证据佐证,你怎么知道现在宣府周边聚集的是鞑子主力,而不是他们派来牵制的兵马?”

许泰没想到朱厚照眼光如此独到,一下子发现他进言中的漏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张苑见状,赶紧跳出来补充:“陛下,这不消息还没确定下来吗?如果在两种可能都存在的情况下,陛下贸然出兵,而最后又证明宣府确实是鞑子的主攻方向,到那时……老奴听说长平之战,赵括正是因为贸然出兵才导致全军覆没……”

朱厚照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张苑早就知道皇帝不喜欢听那些战败的典故,所以说完后便低下头来装起了鸵鸟。

朱厚照黑着脸一语不发,显然张苑和许泰这一唱一和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许泰不知道朱厚照的脾气,想到什么便忍不住说下去,以表现自己的能力。

“以微臣对沈尚书的了解,他领兵打仗很有一套,以其之能若在没有大的变故下,怎会突然中断跟朝廷的联系?或许沈尚书真的被鞑靼人牵制住了……”

张苑补充道:“也有可能是沈尚书另有居心,有意让陛下当诱饵!”

“闭嘴!”

朱厚照愤怒喝斥出声。

如此一来,张苑和许泰都老老实实沉默不言。

朱厚照没有继续安坐,站起身来回踱步,整个人陷入思索状态,徘徊半天后才对张苑下令:“出兵暂且延后吧,仍然按照既定的五月三十进行准备,若战局发生变化,朕会另行安排!”

张苑心中窃喜不已,显然他跟许泰的进言已奏效,朱厚照开始怀疑沈溪的用意,心生胆怯,不敢再随便用兵。

朱厚照再道:“另行派出人马,去关外调查情况,一定要把鞑靼人的兵马数量调查清楚。”

“是,陛下。”张苑恭敬领命。

朱厚照长长地松了口气,似乎不出兵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他看着跪伏在地的许泰道:“这位许副总兵,军事上的见地可不一般,为何朕以前对他竟一无所知?”

张苑道:“陛下,许将军乃武状元出身,文武双全,以他如此年纪便已做到副总兵,想必以后更是前途无量。因为缺少建功立业的机会,许将军才会屈居宣府这种地方,无法得幕天颜……要不陛下这次就带他在身边,让他一展才能?”

朱厚照微笑点头:“这建议不错,朕采纳了。”

许泰赶紧磕头:“多谢陛下栽培。”

朱厚照道:“朕从来都是任人唯贤,你有能力,朕自然会委以重用,如果你才能平庸,朕看了就心烦,趁早滚远些。”

“许卿家,你的职务暂时不变,仍旧是宣府副总兵,朕不喜欢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这次对鞑靼之战算是对你的一次考核,如果你能在此战中脱颖而出,让朕刮目相看,朕会提拔重用,如此一来你也可以尽心尽力为朕效劳。”

“臣万死不辞!”许泰非常激动。

只是拿了份军策来面圣,话都没说上几句,朱厚照就有如此高的评价,仿佛光明的前途已唾手可得。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计划已更改,张公公赶紧去安排,朕这几天也要打起精神,随时做好临场变阵的准备!”

……

……

朱厚照本来决定提前出兵,结果在张苑和许泰一番进言后,再次改变计划。

以目前的情况看,出兵时间很可能在五月三十的基础上继续延后。

张苑趾高气扬地带着许泰回到自己的院子。

进到正堂,张苑坐下,许泰长鞠一礼,感激地道:“张公公,此番末将有机会觐见陛下,全赖您老提携,末将愿为张公公效命。”

张苑似笑非笑:“不效命你还想作何?过河拆桥吗?”

“是,是!”

许泰很是尴尬,平时他逢迎的对象都是文官,虽然也一样贪婪无耻,却会装样子藏着掖着,但眼前这位张公公则完全不会掩饰。

张苑道:“既然咱家帮了你,你该有所表示吧?”

许泰一怔,随即意识到非要有利益输送不可,赶忙道:“卑职回去后便准备一份厚礼送到张公公府上。”

“嗯。”张苑满意点头。

在张苑看来,这次他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没有丝毫损失,便赚了个盆满钵满,一切都在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本来到这个时候许泰该告退了,不过他却没有这个觉悟,恭敬请教:“张公公,陛下安排地方调查军情,这鞑靼人的兵马数量……该如何去查?”

张苑有些诧异,反问道:“这种事需要咱家提醒你吗?一定要让陛下觉得攻打宣府边塞的是鞑子主力,如此才会把九边各路人马聚集到宣府来应对,如此一来你岂不就有了立军功的机会?”

许泰颇为不解:“万一宣府这边不是鞑子主力,只是鞑靼人派来牵制的散兵游勇当如何?”

张苑冷笑不已:“刚才在陛下面前,咱家还觉得你有头脑会办事,怎么到头来却跟个猪脑子一样?”

许泰没想到张苑翻脸无情,马上就开骂,而且骂得那么难听,一时间心里非常不舒服。

张苑一甩袖,不耐烦地道:“即便宣府这边不是鞑子主力,也要造成其是主力的假象,只要陛下征调各路人马到宣府,鞑靼人只能被动应变……”

许泰见张苑态度不佳,只能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恭敬行礼:“张公公提醒的是,卑职知道怎么做了。”

这会儿许泰已把自己当作是张苑下属,一切以对方马首是瞻。

张苑冷笑道:“现在陛下对你赏识,那是咱家在陛下跟前说了你的好话,如果你不识相,做出让咱家不满意之事,咱家对你就不客气了,只要咱家几句话,你以后一丝一毫晋升的机会都没有……你可要思量清楚。”

许泰感受到来自于张苑的压力,吸了口凉气,又赶紧行礼,而张苑根本就不等他主动告辞,便径直往内屋去了。

(本章完)

第2169章 深入腹地

入夜后,朱厚照又继续风流快活去了。

一切如同往常,本来定好出兵计划,结果不到两个时辰就又改变,军令如此反复让王守仁和胡琏非常无语,军中将士也折腾得够呛。

行宫内,丽妃当晚给朱厚照安排好节目,自个儿则借口身体不舒服没有留在朱厚照身边,因为她知道就算伴驾也不会得到朱厚照临幸。

丽妃最关心的就是军务,出来后直接去见常侍太监小拧子。

小拧子把大致情况一说,丽妃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丽妃道:“……出兵之事几番反复,至今都无法成行……按照最新决定,陛下似乎不再打算往援沈大人所部?”

小拧子犹豫地道:“丽妃娘娘,陛下此时出兵还有用吗?沈尚书已走了半个多月,到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传回来,怕是有人从中作梗吧?对了,娘娘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言语间小拧子多有试探之意,朱厚照指定丽妃负责部分情报工作,如此一来小拧子便觉得丽妃知道的消息可能比他多一些。

丽妃没有回答小拧子的问题,继续问道:“陛下的安排是什么?”

小拧子想了下,道:“大概是让张公公派人调查关外的情况,如果五月三十前鞑子没有增兵,陛下还是会如期出兵,否则的话……陛下可能会征调各军镇兵马往援宣府,沈大人的死活就顾不上了!”

丽妃蹙眉:“沈大人一心为国,不惜带领少数人马出塞,以身为饵,最后换来的便是这结果?”

小拧子道:“没办法啊,娘娘,如果沈大人是跟陛下合兵一处的话,自然没问题,但……沈大人坚持单独出兵,现在却没了消息,换作谁都会认为沈大人出事了……您让陛下如何安心?出了关口,那就是鞑靼人的天下!”

突然间丽妃不说话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丽妃知道朱厚照昏聩,一切凭喜好行事;小拧子也明白朝中人大多贪生怕死,至于军中事务,本跟二人无关,他们尚无资格参与其中。

“唉……”

良久后,丽妃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要想办法劝说陛下,至少要让陛下相信,宣府周边出现的只是鞑靼人少数游骑,根本不成规模。”

小拧子问道:“娘娘确定真是如此吗?如果沈大人那路人马出了状况,再或者如同传言那般,沈大人出兵后立即找地方隐藏起来,任由陛下统领的中军成为鞑靼人攻击的目标,等情况危急时再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现,又当如何?”

丽妃摇头:“旁人或许会这么做,沈大人绝对不可能,如此行径必将触怒陛下,实非智者所为。之前沈大人说得很清楚,合兵一处声势太过浩大,鞑靼人知道不敌只会北逃,遁入大漠,到那时大明军队进不得退不得,等粮草耗尽只能无功而返,陛下和沈大人都将沦为天下人笑柄。”

“正是因为如此,沈大人才会提出分兵诱敌之策,若鞑靼人知道沈大人领兵游弋在外,敢放肆攻打宣府?哼哼,鞑靼人不歼灭沈大人这路兵马,做什么事情都会缩手缩脚!”

小拧子本来还想辩解几句,但话到嘴边却收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同样一件事,不同人有不同解读,其中变数多多。

至于鞑靼人是牵制沈溪所部而集中主力攻打宣府,还是分兵牵制宣府而把主要兵力用在围歼沈溪所部上,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

……

延绥镇,榆林卫城。

一连几日边关都被鞑靼人骚扰,三边总制王琼忧心忡忡。

跟宣府、大同等处闭关不出不同,王琼采取的策略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有来有往,攻守兼备的策略,这是因为王琼手上有整个西北边军中最为精锐的骑兵,而他也非一个保守迂腐的主帅。

鞑靼在其他地方都耀武扬威,唯在三边双方才杀得难舍难分。

几天下来,鞑靼人已经有数十死伤,双方经历的小规模战事有五六次,但无论是鞑靼人,还是明军,在交战中都没有尽全力,双方都在试探,交战时基本是以远距离的弓射和火枪射击为主。

五月二十八,王琼从各处得知九边多地遭遇鞑靼人袭击,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不过为求稳妥他还是去求教谢迁。

对于王琼来访,谢迁有所准备,坐下后直接问道:“……鞑靼几次犯边,德华你心绪不宁了吧?”

王琼摇头苦笑:“谢阁老说的是,鞑靼频频犯境三边,兵马过千,说明鞑靼方面已开始对大明有针对性地进行战略部署,与此同时宣府、大同等各处均遇袭,可见沈尚书所部处境不妙……”

谢迁伸手打断王琼的话,“你为何如此笃定?难道就不可能是沈之厚消极避战,出塞后就躲了起来?”

“这……”

虽然王琼对待谢迁采取了绥靖的策略,愿意听取谢迁的意见,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他推测鞑靼目前对九边各处采取的是袭扰的策略,想拖住大明边军,阻挠沈溪之前调集各路人马驰援,毕其功于一役的战略实施。

王琼道:“谢阁老,事情不明摆着吗?沈尚书领兵出塞,深入草原,抵达鞑靼人腹地,鞑靼人连内患都未清除,又怎敢轻言犯边?现在九边各军镇均有警讯传来,可见鞑靼人已经慌了!”

谢迁摇头,显然对此有不同见解,“看事情不能流于表面,德华,你要看到现在九边各处上报的鞑靼人数量,可不是小数目!也许鞑靼人的目的,是想以犯边胁迫沈之厚率部回撤也未可知……”

“总归一切要听从调令,陛下没有发来谕旨,我等就安守城塞,此战无过便是功,一旦有什么差错,责任是你跟老夫能承担的吗?”

王琼一时语塞,心想:“早该想到谢阁老会如此说,我作何来问他?现在他下了死命令,我没法再说按照原定计划出兵呼应沈尚书了!”

……

……

从宣府镇一路往西到甘肃镇,九边重镇大半乱成一锅粥。

处处都奏报鞑靼人来袭,数量从几百到几千不等,从目前的形势看,已不是小股骚扰,而是大规模用兵,各军镇都在防备鞑靼人南下,关于沈溪所部行进方向已无人关注。

此时沈溪已领兵过土城、下水海,一路向北,往官山而去。

大军出塞后沿途不尽是草原,山川丘壑也有很多,道路崎岖难行。大明曾在太祖、太宗时,在大同以北地区进行过有效统治,分别建立了宣德卫、官山卫、云川卫、玉林卫等卫所,但在仁宣后逐步放弃,主要是因为边塞生活太过艰苦,农桑无法推行,很多地方用土法构建的城池无法有效抵御草原部族的袭扰,只能进行战略收缩。

行军路上,不时可以见到一些古城,可惜不能作为驻军之所,城池周边湖泊多已干涸,城墙风化严重,多段墙体已是残垣断壁,根本无法起到防御的作用。时值夏季,草原上热浪蒸腾,条件艰苦,士兵行进速度怎么都快不起来,一天下来最多走上五十里,却比起关内一天一百里疲累多了。

行军半个月,沈溪所部现已是精疲力尽。

本来士兵们饱含激情出塞,但随着时间推移,距离大明关口越来越远,思乡之情逐渐显现,将士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此时大多数官兵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入目所及,都是一望无垠的青青草原,刚开始看到这种景色或许很新鲜,觉得天下间美景不过如此,但随着时间推移,每天都是相同的风景,审美疲劳后,反倒觉得糟糕透顶。

特别是近日与后方的联系逐渐断绝,使得士兵始终处在一种惴惴不安的茫然中,他们不知道沈溪会带他们到何处,至于曾经期冀过的大战,那些建功立业的美好愿望,到这个时候都已烟消云散,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遇到怎样的危险。

五月二十七,兵马抵达官山南边的九十九泉,这里是官山卫旧地,因在这片海拔两千多米的狭长高原上分布着九十九个湖泊而闻名,昔日蒙古大汗窝阔台的大帐便设于此。

旅途疲累,沈溪手下部分官兵居然有了些许高原反应,让人始料未及。沈溪看军中士气不高,下令兵马在官山卫城塞旧址驻扎。

当天晚上,张永和马永成两位监军结伴到中军大帐向沈溪诉苦。

张永道:“沈大人,您看再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北行军也没什么意义,咱们走了好几百里,路上连一个鞑靼部落都没碰到,不是咱们方向走错了就是鞑靼人有意提前避开,得想想其他法子。”

马永成有着明显的高原反应,他眼睑水肿,呼吸急促,哭丧着脸道:“沈大人,咱就算诱敌,也不用走那么远吧?如果敌人不想理会咱们,咱也别犟着不回头啊……干脆换个方向走,此番带的粮草辎重真不少,翻山越岭折腾死人,如今马匹和骡子已累死不少,再往前恐怕无力为继了。”

沈溪正在低头查看沙盘,他神情淡然,头也不回地说道:“两位先回帐休息,至于行军计划,本官会适当进行更改,保管不会做横穿沙漠的蠢事!”

“希望沈大人能遵守承诺。”

张永说完,跟马永成相视一眼,脸上满是无奈。

马永成先行离开,张永临出帐前提醒沈溪:“沈大人,一切要视实际情况而定,之前不是商议好了,出塞后咱先往北走一段,接下来就向西撤,可这一路您总是往北,一点没有向河套之地转进的迹象……若在此地与鞑子对上,咱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恐怕落不了好!”

沈溪抬起头,转过身盯着张永问道:“公公难道对本官不放心?”

张永叹息:“咱家知道,沈大人已有成熟的计划,但就怕情报上出现疏漏,照咱家说,别继续往北走了,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日,明日往西行进,然后再伺机往南撤回关内……总在这草原上徘徊,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沈溪微笑着点头:“那就按照张公公的意思做吧。”

……

……

夜深人静,沈溪仍旧留在中军大帐中。

营地一片安静,就算是巡夜的士兵也会非常小心,生怕影响战友的休息。

这时唐寅打着哈欠,掀开帘子钻进中军帐,一见沈溪的面就问道:“咱们现在深入鞑靼地界,该有七八百里了吧?”

沈溪微笑着摇头:“最多也就五百里。”

唐寅叹道:“敢问一句,这里距离鞑靼王庭有多远?鞑靼骑兵主要活动区域又在哪儿?”

沈溪带着唐寅到沙盘前,在上面某处指了指:“我们现在在这里……照理说,这周围都是鞑靼骑兵频繁活动的区域,我们算是深入鞑靼腹地了吧。”

唐寅大惊失色:“沈尚书打算在这里跟鞑子开战?这……这简直是自取灭亡,根本没有丝毫得胜的机会!”

沈溪笑了笑,问道:“伯虎兄怎么这么说?难道不知道我就是凭借对鞑靼人的连续胜利才拥有今天的身份和地位吗?”

唐寅翻着白眼:“若鞑靼人没发现我们还好,若是他们有意放我们到这里来,伺机设下埋伏,等我们进入包围圈后几路人马杀出,咱有多少兵马也不够填的……这根本就是找死,逃生的几率微乎其微,全军覆没可期啊!”

沈溪没有理会唐寅的丧气话,指着沙盘道:“伯虎兄可知鞑靼人就在这附近?”

“什么?”

唐寅突然紧张起来,感觉沈溪很多事隐瞒他,或者说是隐瞒军中所有人。

沈溪道:“从我们进入草原开始,便有数千人马窥伺在侧,一路跟随我们北上,却一直未对我们发动攻击,之后北路和东路,也发现不下万骑盯着我们……距离我们最近的鞑子骑兵大概在八十里外,若他们轻骑出击的话,大概两个时辰便可杀到我们面前!”

唐寅用古怪的目光望着沈溪:“情况如此恶劣,沈尚书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领兵北上?”

沈溪微笑道:“既然鞑靼人不肯与我们交战,那我们怕什么?越是出人意表,越是让人意想不到,诸葛孔明不也唱空城计?”

“空城计?”

唐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道:“空城计也不是每次都奏效,沈尚书太过冒险了吧!”

沈溪自信地道:“这里已算鞑靼人腹地,咱们大摇大摆而来,鞑靼人摸不清楚咱们虚实,不敢轻举妄动。这次就当本官带士兵们过来适应一下高原的环境,为将来攻灭鞑靼王庭做准备。”

唐寅神色古怪,“沈尚书考虑得也太远了些,现如今能确保咱们平安折返大明吗?”

沈溪继续指着沙盘道:“从这里往西,便是丰州,我准备去那儿看看,然后试着往南往云川卫和东胜卫旧址……之所以如此,一则是诱敌,二则是熟悉路径,而后者意义更大……”

“放心吧,鞑靼人即便要开战也不会太着急,因为我们距离大明疆土距离会越来越远,鞑靼人要隔断前后方补给与援助也更容易,如此他们才会笃定,我这路人马是出来送死的,到时候他们才会试着袭扰我们,进而爆发大战。”

唐寅道:“沈大人意思是说,鞑靼人暂时没有动我们的意思?”

“大概就是如此。”沈溪点头。

唐寅想继续说什么,这时外面营地突然喧闹起来。

“呜呜——”

号角声响起,显然是有敌人袭营。

唐寅怒道:“沈尚书不是说鞑靼人不会来犯吗?”

沈溪摊摊手:“我又不是鞑靼人,怎会知道他们的用兵策略?纸上谈兵,自然有判断失败的风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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