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人生一世 草木一秋

张楚从总舵出来。

大熊迎上去,低声问道:“楚爷,帮主怎么说?”

张楚点头,“准了,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帮主会派刘五长老去黑虎堂坐镇!”

对于他回乡祭祖、给父兄修坟,侯君棠不但未阻拦他,还很是赞赏,不但亲自挥毫,给他父亲写了“万古长青,德行永存”八字墓联,还主动问及,需不需要总舵派人随行。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百善孝为先”这句名言,但对孝道的推崇,绝对不比华夏的古代弱。

当然,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

一个人,无论有多少优点,但如果他连生他养他的父母都不孝敬,还能指望他记得朋友的情义吗?不可能。

相反,一个人,哪怕是坏事做尽,但只要他还孝敬父母,就说明这个人还有最起码的人性,还有可交之处。

张楚坐到马车上,大熊问道:“楚爷,咱们是回家么?”

张楚略一犹豫,道:“去牛羊市场,我师傅家。”

“是,楚爷!”

……

张楚进了梁宅,规规矩矩的给梁无锋行过礼后,说起纳妾和回乡祭祖的事。

梁无锋听他说完,点头道:“应有之义,什么时候动身?”

张楚:“明日一早。”

梁无锋皱眉:“这么急吗?”

张楚笑道:“早去早回嘛,正好家母定下十五元宵迎新人进门,明日动身,还有望在元宵前赶回来……对了,您这些时日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家父不在,到时候只有请您过去做高堂。”

梁无锋听到这里,不由的往门外看了一眼,问道:“今日两位新人没过来?”

张楚闻言一拍额头,不好意思的说:“忘了带她们过来拜见师傅了。”

梁无锋没在意,起身走到厅堂外,招来老仆人福伯,低语了一番。

不一会儿,福伯就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回来了。

梁无锋接过檀木盒子,递给张楚,“这是为师给两位新人的见面礼,你代为师转赠吧!”

张楚好奇的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就见里边有一对儿水头荡漾、纯净无瑕的满绿翡翠镯子,莹润透彻。

张楚的手抖了一下,忙起身作揖道:“师傅,此礼太过贵重,弟子不敢收!”

他的眼力可不差。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翡翠价值几何,但就这对儿玻璃种的翡翠镯子,若是搁在魔都的珠宝行里,你身上若是没穿个十来万的行头,店员都不会取出来让你看一眼……怕你刮花了,赔不起!

“拿着吧!”

梁无锋没接,轻叹道:“这对镯子,原本是昔年你师姐出嫁时,为师花重金购来的陪嫁嫁妆,后来因缘际会,一直未送出去,砸在手里不当吃不也当喝,正好你府中迎新人,权当应景儿了!”

张楚知他口中的“师姐”,就是他那双素未谋面的儿女中的幼女。

他心下感叹,再次一揖到底,“谢师傅!”

这便是师徒情了。

想他当初拜师时,奉上的拜师礼也不过就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只怕也就够看一眼这对儿镯子。

也是到了此刻,他才恍然发现,梁无锋待他,除了那些纠缠着恩怨的武功还未教他之外,已经和衣钵传人没什么区别了。

两人重新落座后,梁无锋随口问道:“那门《金衣功》,你还未开始修行罢?”

张楚尴尬的笑道:“您也知道,那门武功……大过年,整的血糊糊的,不大吉利!”

梁无锋笑着抚须道:“是不大吉利,但你可要快了,为师最近感觉不大好,兴许是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你要不麻利点,为师许诺给你的重礼可就要食言了!”

平淡而随意的话语,落到张楚耳边,却宛如炸雷。

他愣了愣,回过神来强笑道:“师傅,好好的您说这个干嘛,您精神头这么好,再活个十年八载也易如反掌!”

梁无锋笑了笑,说道:“那可就借你吉言了。”

他的神色依然平淡。

但就是这种平淡,令张楚揪心。

他霍然起身,焦躁的在厅堂内徘徊了几圈后,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声道:“师傅,您身子骨弱是因为血气衰落,弟子既能把血气传给手下,当然也能传给您,您都这把岁数儿了,也不在乎武道无法精进了。”

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给梁无锋传输血气。

梁无锋摆了摆手,轻声道:“有心了,此法若是有用的话,为师早就提出来了……你的血气能为你的手下所用,是因为他们本身的血气还在运转,而为师的血气,早已枯竭多年,你的血气入体,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垠之水,维持得了一时,维持不了一世!”

张楚固执的上前,一掌轻轻的按在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哪怕只能维持一刻钟也是好的,您别心疼血气,弟子天生血气异常您知道,管够!”

梁无锋也不拒绝,淡笑着任他施为。

雄浑的血气,分化成一丝丝、一缕缕,通过张楚的手掌涌入梁无锋的体内。

然而张楚的心却一路下沉。

他看到,自己的血气进入梁无锋的体内打了一个转儿后,就从他周身毛孔逸散了出来。

他老人家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竹篮。

竹篮打水,注定一场空!

“好了!”

梁无锋轻轻的一掌隔开张楚的手掌。

他的手,明明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却依然好似铁钳一般,张楚竟然挡不住!

“为师知你孝顺,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是人,就总是要死的,为师能落一个善终,已经很满足了!”

他笑着淡声道:“你明日就要启程返乡,家中肯定还有许多事要安顿,为师就不留你吃饭了,早些回去罢!”

“哎。”

张楚呐呐的应了一声,神情灰暗的朝梁无锋行了一礼后,拿起檀木盒子往外走。

梁无锋起身相送。

行至厅堂门口,张楚的目光瞥见身子佝偻、须发雪白的梁无锋,鼻子蓦的一酸,转身就郑重的跪在梁无锋面前,向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师傅,多保重,弟子去了!”

梁无锋生受了他三个响头,尔后拍了拍他的肩头,轻笑道:“去罢,早去早回!”

张楚低低的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行去。

他行至庭院里时,忽然听到梁无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徒儿,记住,为师大名梁重霄,外号‘铁索横江’!”

张楚脚步猛地一顿,伫立几息后,甩开步子大步往外走。

没敢再回头。

看那位佝偻的瘦弱老人。

(本章完)

第119章 行路难

马车颠簸得张楚心神不宁。

昨日梁无锋那句“为师大号梁重霄,外号‘铁索横江’”,至今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一种不详预感,笼罩着他,直到出城的时候,他心底都还在犹豫,要不要在这个关头离开锦天府。

他摩挲着横刀的刀柄,不停的抽出、收回,心头又烦躁又不安。

他知小老头恐怕是真的大限将至。

许多普通老人,大行前都会有所感触。

小老头是武人,对自己身体的了解,比普通老人更清楚。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人力何曾敌过天数……

“停!”

后方传来大熊的长啸声,前行的马车缓缓停下。

“原地歇息一炷香!”

“血衣队警戒!”

“过午、饮水、喂马,没带干粮的,去血刀队处取用!”

大熊的命令,一条一条的下达,条理清晰、井然有序。

张楚用横刀挑开车帘,下车后才发现车队已经行至一片荒无人烟的松树林里。

正月初接连出了几天太阳,马道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道路湿漉漉的,但并不泥泞。

两旁的山间,还覆盖着一些积雪,雪水汇聚成清澈的小溪,“叮咚”、“叮咚”的在山间自由自在的跳跃着,清新的泥土芬芳荡漾在湿润的微凉空气里,令张楚的精神微微一振。

他有日子没见过这等野景了。

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后缀鲜红大氅的大熊打马行至张楚身侧,跳下马将缰绳扔给一个血衣队的弟兄,走到张楚身边抱拳躬身道:“楚爷。”

张楚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多久能到刘家镇?”

他这具身体,是走过这条路的。

但前身留给他关于这条路的记忆,弥漫着的恐慌和饥饿,他根本无法从中得到多少有效的信息,连从锦天府到金田县的必经之路“刘家镇”,都是他大熊安排好行程后,报给他的。

大熊不假思索的回道:“再有两个时辰,就该到了。”

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

张楚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太阳,心头估摸着,天黑前应该能赶到青阳镇。

“我记得,这条路上盘踞着一伙山贼,在哪个位置?”

大熊想了想,扭头朝车队后边大喊道:“骡子!”

“诶!”

队伍中间,骡子正在安顿血影卫的弟兄们歇脚,听到大熊的呼声回应了一声,骑着一匹矮小的骡子朝这边行来。

“楚爷,熊哥!”

大熊:“楚爷问这条路上盘踞的那伙山贼,在那个位子?”

骡子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兽皮地图,摊开看了看,道:“那伙山贼盘踞的山寨名叫黑云寨,要过了刘家镇才进入他们的地界!”

张楚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详细消息,有么?”

“有!”

骡子收起地图,凭记忆回道:“黑云寨,大当家‘绊马索’谢庆云,二当家‘拦路虎’张保山,寨上山贼百五之数,打家劫舍、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官府曾多次清缴他们,可黑云寨上有暗道,每次都教他们逃了。”

张楚面无表情的轻轻摩挲着横刀的刀柄,看不出喜怒。

但大熊和骡子都是他的近身,哪能看不出,自家大佬已经动了杀机!

另一边,在马车里憋闷小半日的张氏,在李幼娘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同车的知秋和夏桃想上前帮忙搀扶老人家,都被李幼娘给挤开了。

张楚见状,收起心头的诸多思绪,将横刀扔给大熊,空着手迎上去,笑道:“娘,您怎么样?身子还吃得消么?需不需要马车再放慢一点?”

他已经把他那架安装了简易避震器的宽大马车,连同往日里给他驾车的熟手小弟,一起调给老人家乘坐,但山路难行,成年男子尚且经不住这么颠簸,更何况体弱多病的张氏。

张楚瞧她的脸色,都比平日里还要苍白几分。

张氏活动着手脚,强笑道:“不用,娘没事儿,就按照熊儿安排的行程走吧!”

张楚也没什么更好办法了,这么冷的天儿,他们不可能在荒郊野外露宿,必须要赶到刘家镇过夜,所以得抓紧时间赶路,天黑后路更难行,还容易出事故。

他上前,从李幼娘的手里接过老娘的手腕,右手呈掌,轻轻按压在张氏的背心。

丝丝缕缕的血气,通过他的手掌融入张氏的体内。

张氏只觉得背心泛开一股热意,酸疼难忍的身子很快就利落了许多,连手脚似乎都没刚才那么麻木了。

没过多久,她的苍白的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出了血色,额头还沁出一点点的汗迹。

李幼娘和知秋、夏桃姐妹俩惊奇的看着这一幕,目光发直。

待感觉到张氏的体温回转后,张楚才收回了手掌。

他注意到,自己传入老娘体内的血气,也在逸散,只不过速度远远没有昨日他给小老头传输血气时那么快。

要形容的话,小老头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竹篮,而他娘的身体,则像是一个水杯。

竹篮打水,一场空。

水杯盛水,满则溢。

这让他心头不由的浮起了一个疑问:习武的本质是什么?

真的只是单纯的为了让自己变得更能打、能耐打么?

张氏活动了一下手脚,惊异的看着儿子问道:“楚儿,这就是你练的武功么?”

张楚点了点头:“算是吧!”

张氏感叹道:“真神奇!”

“楚爷,让俺也试试!”

李幼娘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张楚的手,使劲儿摇晃:“让俺也试试!”

这丫头,跟张楚混得太熟了,是真的一点都不见外。

张楚也不拒绝,轻轻的一掌拍在李幼娘的背心,将自身血气往她小小的身子里融入一点点。

李幼娘顿时就感觉到身子一热,很没形象的张口哈出了一口热气。

张楚只是往她体内传输了一点点,就收回了手,笑道:“想学么?让你大哥教你!”

小姑娘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自身血气运转蓬勃如朝阳初升,他不敢多传,怕搅乱她自身的血气运转。

“他?”

李幼娘嫌弃的瞄了一眼远处骑着高头大马,得意洋洋的跟手下炫耀的大哥,“哼”了一声:“他哪有您厉害?要教也是您教俺啊!”

张楚略一思考,觉得女儿家学点武艺防身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点头道:“也行,不过得等你再长大一点才能学!”

李幼娘听言不由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身子,轻叹了一口气,暗道他果然是嫌自己太小啊!

伺候在张氏身边的知秋和夏桃看着李幼娘,两张秀美的脸蛋儿上都写满了羡慕。

她们虽然已经和张楚定下了名份,一颗女儿家的心也早就记挂在了张楚身上,但因为尚未圆房,感情还有些疏离,不敢像李幼娘这样无所顾忌的撒娇。

张楚注意到二人的脸色,笑着一人一掌,微微透出一丝血气,刺激了二人自身的血气运转。

姐妹二人很快就觉得身子暖和多了,也舒坦多了。

她们没道谢,只是看向张楚的眼神中,爱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个世界的人,心思远远没有张楚生长的那个世界复杂。

那个世界,人人都向往自由、都渴望更好的生活,许多夫妻连孩子都生了,心底却还没有过一辈子的打算。

而这个世界的人,一个口头上的承诺,已经足以让很多女儿家死心塌地的跟他一辈子。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生当同衾,死亦同椁。

生死不相离!

感谢“爱你呦阿君”、“书友20180918……(抱歉,后边的数字看不到了)”、“我真是一个……(老爷,换个昵称吧)”、“辰321”、“西行、WXY”、“太阳黄昏后”、“书友16021523”七位老爷的打赏,你们的打赏,评论,风云都看到了,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风云觉得自己有着全世界最友善、最可爱的读者,我一定会坚持下去,好好的把这本书写好,争取把这本书写成一本真正意义上的精品小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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