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天不让我活,我与天偕亡

快马送米,大锅熬粥。

紫气洗粮,醪糟醉人。

乞食将军手下,三大粮仓,皆以紫气洗过的粮掺拌,以消尸毒,然后分区划片,以旗为号,支起一口口大锅,聚人而食,连那些未死的猪羊,也尽屠宰,掺入粥里,大勺搅拌。

这是个大工程,非但乞食将军手下人忙活,连不食牛弟子,都尽数帮手。

忙不过来时,甚至请了鬼神帮着运粮,推磨,烧锅。

这一夜,乞食将军手下兵马,皆饱餐一顿不说,四下里民夫,老弱饥民,也都分到了一锅一锅。

对不知多少人来讲,自过了年之后,便已经没再吃过这么一顿饱饭。

更不用说,虽然是粥不是干饭,但却皆被紫气洗过,其中的分量,便已经远非这些寻常百姓可以想象。

若在平时,以他们的命数,这紫气甚至碰不得,一缕便压死无数人。

但这一葫芦紫气,分到了数十万人的粥碗之中,那却是足以让人承受得住了。

甚至,还显不够。

“什么?”

便距离此百里,东平府城之中,昌平王三万精兵驻守于此,又有各路世族门阀,私兵无数,散布开来,往来探子,打听底细。

以那乞食将军身边之鱼龙混杂,根本防不住这些探子,这里的任何动向,也早就已经被昌平王尽数掌握,只是听了这些信息,却不由得吓了一跳。

“他们居然大开粮仓,分粥而食……不要命了?”

这可都是被飞尸降拜过的粮啊……

这些冗余来的可怕,无尽饥民,聚啸而行,杀都杀不完,吓也吓不住。

正因为对方数量太多,才让昌平王哪怕手握重兵,也不敢擅动,这才求了门道里的异人相助,陈家大堂官以尸拜仓,毁粮杀畜。

此举,便是为了让那些饿绿了眼睛的家伙知道:你们不该来抢粮。

便是抢来了粮,你们也吃不进肚子里面。

吃进肚子里,也要肠穿肚烂,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

此乃诛心之举,战阵未动,先败人心,逼得他们溃散开来,老老实实的等死。

但若只是看到他们一个两个,十个百个的,忍不住吃了那粮,变成了疯子,看到他们一群一群,一片一片的坐地等死,倒也无妨,甚至还当个乐子看,笑这些泥腿子异想天开。

但是,若是数十万人,州府连绵之地,所有人都疯了,同一时间自寻死路,又如何?

“嘶……”

“怎么还感觉怪吓人的?”

“……”

“那群泥腿子里面,最近有不食牛妖人出没,都是江湖上不安分的。”

身边谋士,立时上前:“事有反常即为妖,咱们这大军……”

“不可!”

昌平王却是几乎想都没想,便摇头否决:“严阵以待,静观事变,只派人出去跟那些养了私兵的老爷们讲,可以让他们手底下的人过去试探试探。”

“咱们这大军,需得关键时候才能动,另外,既是门道里的人出手,旁门左道之术,便该去请陈家的能人过来想办法。”

身边人立时递下了话去,却是没有人真个动兵。

这么多人在呢,你不去,我也不去。

反正只是多派几个探子,打听打听情况便是,那些人真要集体寻死,那便死了好了。

若不死,那还有昌平王三万精兵在此,他挡在前面,咱怕什么?

……

……

“嘿嘿,此咒一起,那便晚了。”

而同样也在此时的冗余军中,小山包上,醪糟酒冷面向东,沉声自语:“自打你们使出了这绝户计,这些饥民,便没有退路了,可他们不懂,饥民没有了退路,他们就能有?”

一边冷笑,一边端起碗来,喝了一碗发甜还有点酸的烂米粥。

虽然味道不怎么好,但想到这是自己辛辛苦苦偷来的紫气洗出来的,便又喝了一碗。

两碗下肚,甚至感觉有点上头,心里便暗想着:“能上头的,怎么可能不是酒?”

“那些家伙,纯属跟我抬杠!”

“……”

“醪糟哥……”

这时候,山下有人上来,又带了三碗烂米粥,一边分着,一边汇报:“在本命灵庙里叫了两天,愿意跟了咱们哥俩过来办事的,一共有七位兄弟。”

“还有四五个是回了话,说就在附近,关键的时候会出手帮忙,此外咱们手底下,还有无常李家的部分人马,由咱们支使。”

“不食牛弟子,也有挂字门、平字门部分在此,随时听咱们的号令。”

“另外,红葡萄酒姐姐也说了,必要时,咱们可以烧起香来,请走鬼一门相助。”

“不过走鬼一门,是看天下的,只能在关键时候出手支援,所以要慎用……”

“……”

“嘿嘿,这话都不必说。”

醪糟酒道:“事办不成,光想着支援,那这脸不都丢光啦?”

“更何况,真觉得对上了降头陈家,是靠人数能取胜的?是要靠魄力啊。”

“我说的事情,你可安排好了没有?”

“……”

“安排好了!”

菠萝啤立时用力点头,道:“不食牛挂字门弟子,便有擅长皮影戏的。”

“平字门弟子,又最擅长煽风点火!”

“何时开始?”

“……”

醪糟酒站起了身来,又端起了一碗粥,吸溜一声,抹抹嘴,回头看向了冗余军中,面色微沉,只见得四处火光,欢声振奋,这等口味的粥,于他们而言,倒如同过了年一般。

他慢慢放下了粥碗,道:“当他们睡着了,便立时开始。”

许久未曾吃过饱饭的肚子,一旦填上了食,便开始发困,尤其这还是多少日子以来,罕见的一顿饱食,而且粥中还有油水,又有些度数。

再加上,这冗余军上下,也有种日子到了临尾的末路狂欢之感,因此喝饱了,便欢声笑语,劲上了头,便也自一个个的倒头便睡。

自打聚集了起来,一开始他们也学着正规军做法,又是值守,又是夜巡。

如今,却根本不管了。

只有一处处火堆,在各个地方,安静的燃烧着。

而不食牛挂字门弟子,则是抬着一只一只的大箱子,来到了这小山之上,烧起了火堆,搭起了架子,便将一副副皮影拿了出来,依着醪糟酒提前的吩咐,编排好了相应戏目。

戏目名字为:昌平王丧心病狂,降头陈纵尸拜粮。

“醪糟哥,戏是我亲自写的,绝对能拉仇恨,但如何照进梦里,你可有主意?”

门道之中,投影入梦,方法多得是。

但他们这一次,却是要为这四州七府的百姓投梦,方法便要仔细想想。

醪糟酒道:“我知道几个法子,但就怕不够真,不够大。”

“你既问了,可有法子?”

“……”

菠萝啤立时大笑,命身边小厮儿,提上了一个长条箱子,打开之后,便见里面一溜儿摆开,竟是九盏大小不一,却都精美漂亮的琉璃灯,笑道:“这九只灯,便是我炼的宝贝。”

“专为投影入梦,保证栩栩如生,如在人间。”

“……”

“好东西……”

醪糟酒自是识货,光看这样子便知道不俗,听了作用,又觉得新鲜,道:“你这灯若只能投影,不能伤人,那又有何用处?你怎么想到了要炼这奇门玩意儿的?”

菠萝啤嘿嘿一笑,道:“不瞒你说,以前我这灯上,贴的可都是宫妆美人儿。”

醪糟酒没反应过来:“嗯。”

菠萝啤低声道:“而且都是不穿衣服的宫妆美人儿。”

醪糟酒都愣了一下,道:“不穿衣服,我怎么知道是宫妆美人儿?”

菠萝啤道:“梳了发髻的啊……”

醪糟酒都愣了好半晌,才忽然反应了过来,再看这九盏灯,立时兴奋起来了:

“卧槽,有机会了我也想玩这个啊……”

菠萝啤立时捶了捶胸口,道:“是兄弟,在心中,你放心,回头我把最好的给你贴上。”

见着已是万里沉眠,这小山包上,一阵锣鼓响,便有一场没有观众的皮影戏演了起来,细竹竿挑着的影子,投到画屏之上。

有将军,有老爷,有能人,有苦命百姓,将军不忍见婴孩饿死,去向老爷乞粮,被老爷家丁打了一顿,撵了出来,将军怒了,便成为了将军。

率人去抢粮,回来分给穷人吃,将军自己,却死在了老爷刀下。

将军的下属,回来告诉穷人有粮吃了,穷人欢呼雀跃,终于有机会活下去了。

老爷便骂,活该饿死的人,怎么可以吃咱家的粮,于是便请了能人过来,念咒,请尸,毁粮,指着画屏外的人,破口大骂:“咱家的粮,便是宁可放着烂了,也不给你们吃。”

戏编的很好。

并且不像平时的戏,最后总有老天睁眼,恶人遭殃,这出戏里,恶人没有遭殃。

穷人终须饿死,将军终须被砍头。

一幕幕演了出来,旁边则是挑起了一盏一盏的琉璃灯,这些灯照在了皮影戏上,光华流转,灯身转动,然后一幕一幕,投入到了这四府七州,不知多少沉眠于梦中的百姓心间。

于是,这些难得吃了一顿饱饭的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

内心里本来就有着一种深沉的,吃饱了这顿,却不知道下一顿在何处的担忧。

如今,这种担忧被激发了出来。

而这种担忧,原本是带着一种迷茫的,不知究竟为何如此。

但这一次,却仿佛有人带来了答案。

人活着时,不敢怒,不敢声张,到了梦里,难道还是如此的压抑?

终于有东西被勾了起来,有人开始咬牙,有人开始啜泣,有人于睡梦之中,气的五指痉挛,于是捏住了旁边人的大腿。

旁边的人疼的哆嗦,却在梦里看着那狞笑着捏住了自己大腿的老爷,终于疼得受不了了,于是,抬起了由来只会种地的手,狠狠的向那张脸呼了过去:

“放开俺大腿!”

“……”

“……”

“起风了!”

山包之上,醪糟酒看着暗沉天地之间,忽然有一丝一缕的冷风刮了起来,看着这些风由细而壮,由少至多,看着渐渐形成了卷草催石的大风,看到了四下里火堆乱颤,哆嗦。

他也慢慢抬起了头来,带了几分醉意。

猛得将手里的碗一摔,他跳了起来,一手高举,二指之间,挟着一符。

“千人所指,无疾而终!”

“……”

刑魂一门之中,有人心伤人之说。

旧年间有刑门小吏,嗜财如命,仗着自己在牢里三分小地,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不知做了多少冤人害人之事。

被害者皆穷苦之辈,告他不得,却心间怨愤积累,有能人路过,上门拜访,只言尔等怨气太过,会伤天和,恐怕引来鬼神,到时候反而为自家惹来灾祸。

苦主人间,愤而大骂,我等有冤难伸,反而引来灾祸?

这能人低头叹息,便留下一符,贴在门上,告诉他们,每当心间愤懑,怨怒难申之时,便来此符前拜上一拜,若城中有新的苦主,也莫声张,请来拜上一拜,久而久之,其灵自显。

自此,凡有怨恨此人者,便皆来拜此符,数月之久,此符忽然被风吹走。

同一时间小吏无疾而终,暴毙身亡。

刑门之中有人引以为戒,便将此法,引入到了刑门,后又成了刑魂门中的一法。

醪糟酒用的,便是这样一法,乃是刑魂门中,最简单的法门。

简单到连地瓜烧都不肯用,嫌这种法,见效太慢。

可醪糟酒不信那个邪,慢吗?

当他二指夹符,指向了夜空,四下里那漫漫无尽,仿佛困兽一般的阴风,便忽然像是找到了方向,骤然向了这小山包上涌了过来。

阴风之强,之烈,居然使得这山上的不食牛弟子,也都一下子感觉呼吸凝滞,浑身透凉,慌忙抬手掩住了面容,手里的符,已是骤然撕裂。

“卧槽?”

不仅这山上众人,皆大吃了一惊,就连醪糟酒自己都懵住了。

“这么厉害?”

旋即面露惊喜之色:“以前还只是理论上知道,如今再看,真吓人啊……”

“但是,爽!”

“……”

他大叫着,立时身形翻转,却是从自己的包袱里,哗啦啦扯出了一枝白色幡子来,这幡子上面,垂落无尽丝絮,每一道丝絮上,又都贴着这样一道符,在夜空之中挥舞起来。

哗啦啦!

无尽符纸舞动,四下里的风,却也跟着变得更强,仿佛大浪,一层一层,席卷而来。

白幡子之上,所有的符纸,也都于此时变得沉重万分。

但仍是眨眼之间,就快要承载不住,每一道符纸之上,都已经有了裂痕。

“不够,不够!”

醪糟酒大叫,又快速从包袱里,接扯出了好几道幡子,围绕了他的身体在飞舞着。

可这阴风,吹过了四府七州的大地,吹过了一座座空空荡荡的城镇,吹过了荒凉的旷野。

吹过了那一群群聚集在山谷之中,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穷苦百姓,吹过了那久无人祭拜,生满了野草的荒坟,也吹过了那乞食将军破烂的军帐,吹过了那些抱着木棍枪矛沉眠的青壮。

于是,一浪一浪,一层一层,漫漫无尽的阴风,都向了这山头上聚集过来。

几十道幡子,将这一片小山包,堆得白花花一片,仿佛是漫天白鬼,在风中狂舞。

每一道符,皆沉重万分,连这小山包,都仿佛在下沉。

“这……”

菠萝啤在旁边看着,面色惊喜,对醪糟酒满是敬佩,但渐渐看着,脸色却变了。

从惊喜,变成了担忧,甚至是恐慌。

“不好,玩大了……”

他慌忙要上前阻止,却被那幡子上的其中一道符给冲了回来,摔了个跟头,只能扯着嗓子大叫:“醪糟哥快撒手……”

“这咒,太沉了太大了,你已经不可能引得动了……”

“……”

咒乃借力,借人,借妖,借府君鬼神,借天地。

负灵门中有咒,走鬼也有,刑魂也有,就连把戏门,也时不时念个咒来唬人。

各门中使咒方法不同,都是借力而为,但偏偏,如今醪糟酒的咒,借的是民心之怨。

术法门道,皆乃窃天地之力,但要小心,否则便会被天看到,引来天谴。

降头陈有躲因果,避天谴的本事,但醪糟酒却没有,这咒使得如此之大,已经远远超过了门道所限,超过了他如今的境界,怕是连镇祟胡家的老白干,都无法顶得住这种咒。

更何况只是非人境界的醪糟酒?

“陈家能够肆无忌惮的使此邪法毁粮,我只是讲出来,便不行?”

可在菠萝啤的提醒之中,醪糟酒却是忽然咬紧了牙关,恨声道:“没这个理!”

“老子不服!”

“……”

喝声中,他身体四下里旋转飞舞的白幡,每一道都已无比沉重,达到了极限,连他的衣服上面,都开始生出了青霜。

而他露在了外面的手臂,脖颈,则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就连他的头顶之上,也有一层一层沉重的乌云出现,那是已经惊动了天地仿佛有眼在看他。

任何门道里的人,在生出了头顶上有人看着自己的感觉时,都要立时收手。

这代表着自己已经罪孽加身,快要走火入魔。

无常李家还在时,这罪孽兴许不至于落到自己头上,而是先落在了李家人的手上。

但如今,却是直接降临。

但偏偏,醪糟酒反而斜乜着夜空,气性更大了,低低的嘶吼:

“如今正是时候!”

“兄弟,咱们真论术法,是不如降头陈家的,找再多人过来拼命,也一样吃亏。”

“但比起降头陈家,我们也是有优势的……”

“他们不怕天谴,咱们也不怕。”

“快,把你的第九盏琉璃灯拿出来,照我,我要给这天下百姓,说句要紧的话儿……”

“……”

菠萝啤看出了醪糟酒的想法,立时惊呼起来:“不行不行,这不在计划之中,老哥,我这宫妆美人儿还没给你看呢……”

“啥计划不计划的,时候到了,早早晚晚,就是这一发!”

醪糟酒大笑了起来,身形仿佛已经离得菠萝啤越来越远:“开那场会时,大家都不习惯搞得太矫情,所以也没有把话说的很认真。”

“但红葡萄酒小姐有句话,其实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我们来这世道一遭,不留名,不留声,但要把自己的痕迹留下。”

“……”

菠萝啤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气的大骂:“主要是你有这种机会带上我啊……”

“我特么都叫了你好几天的哥了你在这时候扔下我……”

“回头落入太岁手里很惨的……”

“……”

可骂声中,却还是只能提起了那最后一盏,也是法力最强,照得清楚,也最远的一盏灯,对准了此时白色幡子围绕之间的醪糟酒。

只见得此时,他头顶之上,铅云厚重,四面八方,阴风滚滚,一层层向了山上卷来,那是哪怕这么多的幡子,这么多的符,仍然承载不了的,这四方生民之怨。

醪糟酒无声大笑,忽然撕开了自己的衣裳,咬破了手指,在自己的胸膛之中,画下了一道凌厉的血符。

以身为符,承八方之怨。

此符一成,四下里那无穷无尽的怨气,便忽然之间,皆向了他的身上涌来。

夜空之中那厚重的铅云,也忽然之间生出了感应,面对这远远超出了界限的怨恨,陡乎垂落了无穷黑色雷电,滚滚荡荡,向了醪糟酒的头顶之上击来。

可以身为符的醪糟酒,却已经在此时大笑,迎着空中无尽阴雷,双臂一拜,引得了无尽白幡,符篆,并指如剑,直指苍穹。

“什么官老爷,什么十姓,什么太岁,老子只认一个理……”

这一刻他的表情,被雷闪与火光照得发青,满是狰狞,一声大喝,借由琉璃灯,投入无尽生民梦中:

“天不让我活,我与天偕亡!”

“……”

伴随着这一声怒吼与滚滚天雷,他肉身崩溃,但神魂却已破窍而出,伴随着身边道道白幡,逆冲漫天阴雷,直指穹顶。

以咒代天,怨腾九霄。

(本章完)

第854章 生民化怨,怨气盈天

以身化符,逆冲九霄。

随着那滚滚雷霆之中的一道身形破碎,血肉消融,却仿佛是茧中飞出了一道虚影。

伴随着那一道道白幡与幡上垂落的无数道符纸,击溃了一道道雷霆,直冲向了那空中低垂的铅云之中,铅云陷入了平静,又剧烈的收缩,而后炸开。

一团铅云骤然被撕裂,然后向了四面八方溃散,一层一层,一圈圈,直退出了万里之遥,视野之外。

而这万里之地,则变得难以形容的阴暗,却又空洞,隐约间,只仿佛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了四面八方,雾气之中,一道道符篆若隐若现,仿佛有声音,以天空为界,来回回荡。

“天不让我活,我与天偕亡……”

“……”

四府七州,数十万沉眠之中的百姓,都被这声音惊动,脸上露出了前所未见的表情。

仿佛被人强行打开脑袋,灌入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而同样也在这一声怒吼,在几十万百姓的梦里回荡之时,昌平王军中,同样也有无数人只觉头皮一紧,某种难以想象的压抑,笼罩在了心头。

纷纷抬头向了天空中看去,铅云已散,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但偏偏就在那一片空洞里,仿佛出现了什么让人心惊之物。

而如今的昌平王,正在宴请各方世族门阀的老爷,约定破此冗余之后,便要以此为基,进军明州,而后将明州、东平府城以及清府一带,连成一片,作为这夺取天下的基本。

谈笑之间,皆极有自信,却冷不丁一股子阴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帐内点着的几十支蜡烛,便忽然同时烛火摇晃,然后噗的一声灭掉。

整齐划一,诡异至极。

仿佛有几十只看不见的鬼,随了那一阵阴风飘进了帐里,然后对准了蜡烛,同时吹灭了似的。

满堂说笑之声,就此消失。

黑黝黝的帐里,昌平王以及各路世家门阀家主,彼此对视,皆没来由得心慌。

只觉迷迷蒙蒙之中,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人的痛骂,指责。

“有人使咒?”

这昌平王虽然是草头王,却也是江湖里出身,见识极广,一怔之后,便立时拍案而起。

怒喝道:“好大胆,此乃军中,兵马煞气,可破万法,谁敢使咒使到军中来?”

这一瞬间,他甚至只觉荒唐可笑,立时便要点起兵马,将那胆大包天敢使咒的人给抓来,又或是下令让手下兵马演武,靠着这军中煞气,使那使咒之人被反噬而死。

但是他有一万个理由,不怕那使咒之人,偏偏自己越是这般大喊,越是觉得心里发毛,莫名的恐惧了起来。

他努力瞪大了眼睛,想看清周围的一切,却越看越迷茫。

刚刚还与自己推杯换盏,说说笑笑的幕僚与世族老爷,那一张张脸都变得模糊了起来,最后却变成了一张张铁青而愤怒的泥腿子那粗糙的模样。

纷纷指了自己的脸,破口大骂。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数不清的声音同时钻进了自己的耳朵,压住了自己的魂,压住了自己的身。

他越是被压住,便越是害怕,声音更用力,更是大声的唾骂。

但他却渐渐的,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越是使劲,自己的声音便离自己越远。

“昌平王……”

帐中,有人忽然飞跳了起来,声音颤着大叫。

其他人也纷纷转头看去,直吓得头皮发麻,只见随了那烛火熄灭,昌平王仿佛是一拍案几,便站了起来,伸出了手指在骂着什么。

但是定睛看去,便见昌平王如今已经脸色铁青,张大了嘴巴站在那里,五官都有鲜血淌了出来,早已暴毙而亡。

但是他骂人的声音,还依稀在这帐内回荡着,仿佛他的魂不知自己已死,仍在故作强横,破口痛骂。

“有人使咒害人?”

“这可是在大军之中,谁家的咒这般厉害,直接压住军中煞气,咒杀主帅?”

瞬间便有难以形容的恐慌蔓延了开来,这事实在超出了众人的理解。

但却也在这时,帐外一下子便有更加凶猛强烈的风刮了起来,直将这军帐都掀翻了开来,这帐中无数贵人,便一下子像是被冬日里脱去了衣服,浑身冰冷。

丝丝缕缕的阴风从自己身体之中穿过,就好像是有一只只冰冷的手,摸过了自己每一根骨头。

“你……”

有军中大将,嘶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但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有说出来,便已忽然之间,同样的暴毙身亡。

“啊……”

其他的军师,幕僚,大将,统领,见着这模样,便已经控制不住,拔腿便要跑,但有的只是身子一晃,便已歪头死了。

有的跑出没几步,便身子一僵,倒在了地上,双目兀自圆瞪。

那一场投入了四府七州百姓梦里的皮影戏,名字为“昌平王丧心病狂,降头陈纵尸拜粮”。

所以这一场咒,也是先指昌平王。

纵是一方草头王,纵是随着天下草头王越来越少,他们的天命也越来越厚,纵是他身在三万精兵环伺之下,鬼神难侵,却也在这一场咒下,死的悄无声息,不明不白。

他甚至都没有得到挣扎一下,说上几句话的机会。

而其他的将军,幕僚,那便是纯粹因为跟错了人了,百姓们知道有个昌平王,但哪知道昌平王长什么样?

这些跟着一起被咒杀的将军也好,幕僚也好,便都是曾经露过面,被那些百姓记住的,因为你是大官,便当你是昌平王。

只要曾经被记住过脸,那这会子便一起被咒给找上了。

“哗啦……”

这一下子,偌大军中,却是忽然之间,乱了起来,曾经的昌平王还想着让那冗余军先溃散,不战而胜,却没想到,如今溃散的居然是自己。

那各方的统领,各个头目,甚至普通的兵马,都在这时,感受到了那种压抑而阴森的气氛,仿佛无形的黑气,时时的追着自己。

心里越来越恐慌,胆魄一开始变小,便控制不住了,会直接消失掉。

那些过来赴宴的世家老爷们,也控制不住的浑身哆嗦了起来,推倒了案几,在地上爬,在扶着柱子起身,有人只顾了抱着头,要逃,虽然不知道逃向哪里去,却一定要逃。

也有的手里有些庇佑自身的好物件,或者是家中先人的塘灰,拼了命的拿了出来。

但四下里,阴风更大了,席卷了整片军营。

空洞的夜色之中,天上仿佛垂落了一条条,一道道隐隐约约的黑线。

他们手里庇佑的物件,才刚捧了出来,便立时就破碎了,他们哆哆嗦嗦拿出来的塘灰,却立时便从囊袋里开始渗透,飘落。

任是他们双手努力的去护着,都阻止不了塘灰的飞扬,能坐在这宴上的,都是大户,家里的先人饱受香火,也灵验的很,如今却起不了一点作用。

飘飘洒洒,消失不见。

终于有胆子大的人意识到了这是一场前所未闻的泼天大祸,扯着嗓子大叫了起来:

“快,快请降头陈家的先生来救命……”

“……”

“……”

“怎会如此?”

偏在此时,降头陈家,一方修建在了山里,四下里结满了蛛网的老宅之中,也正有一声几乎变了调的惊呼,响彻了宅院。

在这老宅的大厅里面,几支粗如儿臂的蜡烛,点在了四个角,烛火碧绿,照在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几个人影身上,也照亮了堂间竖直摆放的五具铁棺。

那五具铁棺,早已生锈,上面沾着湿泥,仿佛是新近挖出来的。

而在那一片军营之中,昌平王暴毙身亡,军中大乱之时,阴风同样也吹到了这一片庄子里来。

空中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更是比那军中,还要密集了十倍,百倍,随着那若隐若现的唾骂声,回荡在了堂间。

堂间陈家七位族人,四大堂官,一应在此侍奉的活鬼小厮,阴魂侍女,都在这阴风刮了起来的时候,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毛毛祟祟,总仿佛有什么东西遮着自己脑袋。

这是被影住了。

凡人中咒,或许不是门道里的,但也会在咒法临身之际,感觉自己仿佛被遮住了,哪哪都不舒服。

降头陈家上下皆是门道里人,自然更清楚这种感觉,但是他们的第一反应,却是无法相信,向来都不信,居然会有咒法,临到自己身上。

失声之余,所有人却也都看向了堂间的一具棺木。

那是五具铁棺中的一具,内中放着飞尸降,也是五大降尸里面,唯一唤醒的一具。

如今分明没有驱使它,但这棺材居然莫名其名的颤动不已,棺盖不停弹动,仿佛是里面有东西,急着想要跳出来。

四下里愈发的压抑,阴风愈发的凶狂,温度也越来越低,忽然之间,那棺盖被巨大的力道,推到了一边,里面一具腐尸半坐了起来。

但却也在这一霎,阴风达到了极点,这一具腐尸努力想要坐起,居然失败了。

它发不出声音,只有身子在不停的颤抖。

渐渐的,黑色的黏液,从它身体各处渗了出来,竟是一点一点,融化成了一摊汁水。

“为……”

看着那铁棺之中降尸的模样,旁边蒲团上,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男人,努力压着身体里面的什么,颤声开了口:“为何会……会这样?竟有人……借咒压降,我……我……”

他是降头陈家分香大堂官,在这江湖上,降头陈行事毕竟低调,但手底下的买卖,基业却着实不少。

他身为分香大堂官,无论到了哪里,都备受尊敬,哪怕遇着了十姓子弟,也可以站着身子说话,更不用说,这一身降头之法,早已上桥。

上桥之人可称半仙,妖祟鬼神,见了他都要躲着。

可是如今,他却在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后,忽然之间,便口吐鲜血。

这一吐,便停不下来,一摊一摊的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仿佛要将整个身体里面所有的血都吐尽,在吐到一半时,他便已经死了,但他嘴里,仍然有一柱柱血流喷了出来。

剩下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降头陈家的法,无视因果天谴,所以出手虽少,但何其厉害?

怎么可能会有人,只是借了这么简单的一咒,便毁掉了飞尸降,还压死了自己?

与昌平王军中之人的死不同,他不是直接受诅咒,而是因为曾经驱使飞尸将拜粮,被这咒沿着跟过来,活活将他反噬而死的。

飞尸降拜粮仓之事,百姓已然知晓,这也是所有怨愤的来源,所以,此咒一起,那毁粮的飞尸降,便直接被毁,而驱使了飞尸降的他,也跟着受到了反噬。

而堂堂大堂官死在了眼前之时,那陈家的大主事,甚至都没有工夫去看他一眼,在那铁棺里面的飞尸熔化之时,他便已经抢出了门去。

陈家四大堂官,以及一应能人,皆在这里,守着五大尸降,便是为了要等转生者一方的能人出手,过来斗法。

可这法,好像与想的不同。

他抢出门来,便立时抬头看去,看到了阴沉的天空。

这一刻,堂堂降头陈家大主事,都一下子感觉到了浑身冰冷,立时又快速的退回到了堂中。

天空之中,空洞洞的,仿佛什么都没有但也在他抬头的一瞬,便仿佛眼花了一般,看到了漫天漫地,无形怨鬼,从天而降,下了雨一般向了自己落来。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看到自己身边,皆是一张张瘦如枯柴的脸,正将自己围住,甚至是将自己淹没,纷纷张开了嘴,向自己身上咬了过来。

他一挥大袖,退回了堂中,也挥去了那些幻象,自己身边,并没有什么阴鬼,更无活人,仿佛都只是眼花了一下而已。

但幻象里被咬住的地方,却在幻象褪去之后,仍然疼痛难忍。

抬手扯起了袖子,便看到了身上一块一块,皆是红肿的疥子,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溃烂。

他抬头看天,是为了看这咒的来处,寻根溯源,好使降术压制,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眼,看到的因果,居然是超乎了想象的大。

这一咒,由四府七州,几十万冗余而起,又以咒代天,引动了百万生民之哀,寻根溯源,根本寻不见源头。

反而立时沾染咒力,堂堂陈家大主事,却落得满身生疮。

“究竟,究竟出了何事?”

而在堂中,分香大堂官身死,其他人无论身份如何,却也都感觉到了那种穿透心脏的冰冷,耳间时不时出现无数声音叠加的痛骂。

更是有人,看到了那天上垂落下来的无数黑线,都缠绕到了自己身上,只觉有无形的力量,碾压而来,正在愤怒的,疯狂的,寻找着自己身体里面的魂儿……

他们顾不上别的,拼尽全力想要摆脱这些黑线,但却只是徒劳,只能哆嗦着,用尽了自己的一身力气,去藏起来。

但他们都是陈家门里,一身本事最大的人,且已拜过了孟婆店,勉强能躲。

更多的陈家人,却完全躲不掉了。

“不好了,不好了,大太太没啦……”

“姨娘,姨娘……”

堂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但是外面,却有一片一片的惊呼哭叫之声响了起来,那是陈家的大宅。

为了这场斗法,陈家几路能人,聚集在了老宅,怕其他族人受到波及,都赶到了山下的村子里去等着,但是如今,那村子里的哭声,甚至传到了这宅子里面来。

养尊处优的太太,正为家里的爷们准备着酒席,要在他们赢了这场斗法之后,回来了有杯热酒,可以暖暖身子。

却莫名其妙的,听见了头顶有人叫自己名字,一抬头,便忽然翻着白眼死了。

案上洗净的鸡,才要下锅,却忽然跳了起来,光秃秃的晃着翅膀,从脖子处鲜艳的刀口里传出了骂声来,于是满厨房的人也都跟着死了。

上下人等,如同落进了地狱,每个人头顶上,都仿佛布满了无形的蛛网,用力的去抹,但却抹不干净,用的力气大了,便连脑袋也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降头陈家上下,皆会使降,炼尸招鬼,只作等闲手段。

他们很少遇着怪事,因为对他们来说,自己的存在,便是普通人的怪事,但这一刻,所有的怪事,全都来了。

而且凶险莫名,沉重难解。

他们知道这些黑线是什么,那是因果,是“咒”找上了自己。

降头陈家擅长躲因果,躲天谴,而天谴,其实也是一种咒,只是由老天来使咒。

陈家连老天爷使的咒都能躲,但如今却被这种咒缠上?

“邪祟,邪祟!”

陈家大主事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一时惊怒,已然破口大骂:“都说祸不及妻儿,这些邪祟居然向了家中老弱下手……”

“这不是邪祟之法……”

堂中,有人低低开了口,说话的是一位浑身上下看起来黑蒙蒙的老妪,她是陈家主事的二婶娘,也是降头陈家大捉刀,如今的陈家门里,除了陈家主事之外,唯一还可以说话的人。

“什么?”

陈家大主事怒极,猛然转头向她看了过去。

“这是堂堂正正之法……”

那老妪森然发笑:“只是这法太沉重,太大了,大到了整个降头陈家都承受不住,才祸及妻儿老小……”

“生民化怨,怨气盈天……”

“这究竟得是什么人才能想出来的法门啊……”

那肮脏模糊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苦笑:“是咱们想忿了啊,知道使了飞尸降,便等于下了战书,那些转生邪祟会来的……”

“我们想好了斗法,准备好了五大降尸。”

“甚至还想着,那些邪祟能有多少能人,居然可以连破我们五大降尸?”

“却没想到,他们根本不破我们的降尸,甚至不接我们的招,而是直接毁掉我们的根本啊……”

“……”

“啊……”

而在她说话的功夫里,这堂中一位穿着黑袍的男子,正是陈家的老一代人,就连陈家主事都得叫他一声二叔。

他却在支撑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忽然崩溃,无穷的黑线立时将他的魂儿扯了出来,撕得粉碎,陈家大主事急着过来,伸出了手,想要帮他,却已无能为力。

“以杀劫破了无常李,又借了此咒来压我陈家……”

这一刻,陈家大主事心里,甚至都生出了一种无力感与自我怀疑:“难道,我们层次真就差了这么远?”

说话之间,忽然看到了那剩下的四具铁棺,也已经在颤动,而这满堂之中,自家的族人更是有四五位,都已明显快要绷不住,便急着大叫:“入阴府,快,去请来孟婆汤……”

“没用的。”

那黑袍老妪,也是降头陈家的捉刀大堂官,却在此时,缓缓摇头。

“黄泉八景之一的孟婆店便在我陈家手里,可洗因果,没了因果,便能避一切法。”

陈家大主事开口之时,隐约带了怒意,甚至像是要骂人:“我们陈家人,天生克咒,无常李家的阴司孽债簿上,都写不上我们的名字。”

“难道如今还躲不了这一道小小怨咒。”

“躲不了,天已经没了……”

老妪也微微咬牙,低声说着,然后用尽了力气,缓缓抬头,看向了天空,在她看向了天空之时,眼睛便已经开始流血,眼珠也逐渐变得干竭。

她脸上都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忽然用力大叫了起来:“陈家能躲天谴,是因为这一片妖天,照不出我们陈家人的影子来……”

“但他们……他们却用万民生怨,破了这天啊……”

“这万里方圆,已经无天,只有咒,而这咒,便在找降头陈……”

“你以为他们是在咒我们?”

“……”

她空洞流血的眼睛,忽然看向了陈家大主事:“不,他们是直接咒了降头陈!”

“满族老小,部属奴仆,远亲故旧,凡是以降头陈家之名立于世间的,都被恨了,都躲不过这咒,都要死在这咒下。”

“你想要躲这咒,也还有一个方法,不要这个名头也不要这个姓了,你烧香请愿,把陈姓丢了……”

“不然,只要降头陈还在,此咒不消,无处可躲。”

“这已经不是斗法了,这是赌命,有人在替这天下冗余,百万生民,与降头陈家人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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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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