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第154章 来回

第154章 来回

战事来到眼下,什么算计都没意义了,就是拿性命、装备、战马、勇力来拼一口气而已,但不管如何,将领始终是这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最起码怎么来拼这口气他们说了算。

得益于岳飞的分兵调度之策,长社城下原本的前线指挥官蒲察鹘拔鲁与他的十个猛安被马皋等人给诱骗去了长葛,所以此时金军前线真正的指挥者临时变成了年轻的万户大。

大是之前死掉的大挞不野的弟弟,是渤海大族大氏在金国军中的继承者……当然了,大氏说是渤海皇族也无妨的,因为大这个字本身就是首领这个含义演化而来的,而渤海大氏早在唐时便建立起了号称海东盛国的渤海国,只是后来被耶律阿保机给灭掉了而已。

也正是因为如此,再加上女真崛起过程中有渤海族起义试图建立大渤海国的缘故,等到完颜阿骨打时期,这家在女真初始地盘有着巨大声望与实力的大氏,立即就得到了完颜氏的诚恳拉拢与联盟,双方普遍性结亲,而大氏也事实上在金国享有了仅次于宗室的那种超然地位。

怎么说呢?

这位刚刚当上万户不久的金国贵人大不是没有从军经验,不是不懂金军军法,也不是没在之前的战争中拼过命……但是,面对着完颜挞懒传达下来的军令,和那两个猛安的生力援兵,这位大万户却有些犹豫了起来。

他忽然又不大想去拼命了。

原因有很多而且都很简单……比如说,他的哥哥死在了宋人手里,而且如无意外,应该就是死在了眼前这个岳字大旗主人的手里,他心里有点怵;再比如说,之前大军在此处汇集,四太子完颜兀术在挑选精锐时将他弃置,他不免有些怨气;还比如说,这些日子,完颜挞懒与完颜粘罕一直在筹划于河南一线设置附庸国事宜,人尽皆知,而让这位渤海皇族难以接受的是,几个汉人新降之辈,居然能轻易建国称帝,管着成百上千万人,十几个州郡,而他们大氏堂堂渤海皇族,完颜氏姻亲,却连个一州一郡都不能分割……所以怨气更重!

一句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渤海大将军,便不大想拼命了,最起码是不大想拼自己的命!

但是,金军军纪严明,既然右副元帅亲自下令,要他大引骑兵凿进去,那就只能是他亲自领兵凿进去,否则还是没命!

“随我来,跟我凿进去!”须臾间,脑子里转过一些乱七八糟想法后,大猛然举起自己的牛皮护手,扬声振作。“今日有我无敌!”

身后两个新支援到位的猛安(千人队、千夫长)和大自己的核心猛安闻言也是猛地一振,各自奋发!

旋即,三个完整的金军猛安,都是生力军,也是大在战场上能于短时间内组织起来的最大一支机动部队,开始排列起紧密阵型——重甲骑兵向前,夹紧长枪,没有马甲的骑兵自动向后,弓箭在手,并跟在万户大身后,缓缓往侧后方掉头旋转而去,却是要拉开距离、腾出冲锋空间。

密密麻麻的金军骑兵开始大规模流动起来,马甲、盔甲、枪尖、弓箭锋矢,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开始闪耀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光芒……即便是尚未开始冲锋,金军自己却已经开始不自觉的肾上腺素暴增,开始全军振奋,而战场上的宋军却开始忍不住心生畏惧,开始忧虑战局……这是双方因为各自战争经验发自本能的反应。

谁都知道,金军甲骑那种硬凿有多么可怕!出河店、太原、潼关,金军就是靠着一次次的骑兵硬凿,凿出了一个声威赫赫的大金国出来!

“太尉!”

长社城头,一直观望城东南方向战局的成闵忍不住看向了韩世忠。“打开城门,我带背嵬军冲一波,必然能拉扯住一两个猛安!”

披挂严整、坐在垮塌城墙边缘城头上的韩世忠正在玩弄手中一把匕首,闻言根本没有去看战场,也没有去看成闵,只是缓缓摇头:“还不到时候,且再等等!”

成闵当即闭嘴,但一旁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王善却稍显犹豫:“太尉,这恐怕是最后机会了,一旦岳飞这先行渡河的一万人被当面击溃,后面的部队还有那王字大旗的谁,恐怕就都跟不过来了,败势也就定了……为何还要等?”

王善毕竟是客将,双方又在城内一起辛苦了两三个月,多少有些情面,故此,韩世忠倒是直接说了实话:

“因为金军太急迫了……这才开战多久,便要生穿硬凿?”

王善也好,成闵也罢,还有此时刚刚从城头其他地方巡视回来的解元,闻言各自怔住。

而坐在那里的韩世忠也顺势扭头看向了城东南方向的那股早已经开始拉开距离、然后在大的旗帜带领下缓缓启动的大队金军骑兵,并面露冷笑:

“生穿硬凿固然厉害,但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一凿下去,当面军阵固然是不保,但金军自己也要活活被带去一大块肉……而金军如此急促和不计伤亡,只能说此次来援王师真正的杀手还在后面,他们不得不尽快料理这渡河过来的一万人!”

“不错。”解元第一个附和应声。“至于战机,清潩水绵延二十里,金军在上面铺设浮桥无数,只要援军还有后手,那战机必然就还有,而咱们城内兵马被困累月,并无多余力气,一定要等到必要之时出击,方能奏效……况且,我总觉得,此时悬而不出,反而能让挞懒心存顾忌!”

看着城下已经奔跑起来的金军大队,王善面色凝重,却又连连点头……说实话,他也对没有看到东京留守司的兵马感到疑惑,别人倒也罢了,张用、桑仲那几个人,却是讲义气的,此番既然有大股援军到,那他们断不会不来。

说话间,金军马蹄隆隆而起,早已经直冲河畔,而饶是岳飞部纪律严明,也不禁各自骇然失色,却只能在军官的呼喊下尽量将阵型缩紧,领着踏白军的张宪更是拼命带领自己那区区几百骑兵拉开与岳飞那面大旗的距离……这不是逃跑,而是为了寻求冲锋空间,在金军凿阵后第一时间反冲回去,保护自己兄长兼长官。

其实,就在刚刚,金军刚一集结,明白了金军意图的岳飞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肃性……这个时候,王彦部几乎是奔跑赶来,根本没有力气集结作战,进而从其他地方诸如清潩水北面地区渡河形成有效支援;而城内韩世忠部在岳飞看来,最好的处置方式反而是悬而不出,确保完颜挞懒分心、分兵应对;与此同时,赵官家亲自带领的援军也未至,留在河东岸的自家部队也因为浮桥通道阻塞的缘故,无法全力支援到位……金军这一凿确实是抓到了最佳战机,而自己真要是被凿垮了,那也就真垮了!

但战场之上,这种担忧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仅仅是片刻之后,大的旗帜便猛地加速起来,然后三个猛安的金军骑兵几乎是如猛虎下山一般,在军纪、士气、战斗本能以及血涌之气的支持下,随着自家万户恶狠狠的冲到河畔,然后以一种陶器相撞,与之俱碎的心态,和当面宋军的步兵阵团狠狠撞到了一起。

宋军已经拼尽了全力,冲锋过程中,弓弩手拼了命一般与对面的女真弓手互射,双方箭如雨下,哀嚎声根本就是被喊杀声与箭矢飞空的声音所遮掩,而双方接触的那一瞬间,长枪手更是如扎篱笆一般死死立定,眼睁睁看着耀目的金军甲骑就这么直直的朝自己砸过来。

但是,这种冲锋真不是靠勇气就能抵御的。

一瞬间,在双方前沿部队于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中相互消融之后,无数金军骑兵仗着惯性,几乎是硬生生的将自己和战马砸入到了宋军阵中……然后在一种近乎于嘈杂到消声的状态下,将他们身前的宋军团阵彻底撕碎!

从远处望去,宛如一股铁流冲破了堤坝一般壮观。

随着这一凿,整个战场似乎都陷入到了短暂的失声之中,而毫无疑问,一瞬间所有人都得出了结论,金军这一凿还是胜了,而当面的宋军还是溃了……金军死伤无数,宋军整个战阵彻底破碎。随着宋军这个军阵的彻底破碎,声音也瞬间回到了战场,下一刻,便是所有人都看着这三个金军猛安在大的带领下,肆无忌惮的蹂躏砍杀瞬间炸裂了阵型的宋军!

这个团阵后面的浮桥上开始出现前后拥挤踩踏的情形,而西岸无数还穿着甲胄的溃散宋军干脆逃入初春的河水中,然后轻易踩破了薄薄的冰凌,陷入其中。

这一场交锋是如此清晰,如此震撼人心,以至于河对岸的王彦再也无法忍受,而是即刻下令稍歇的本部八字军从上游抢渡!

而居高临下,看的最清楚的韩世忠与完颜挞懒则在微微的茫然之后,反应截然不同——韩世忠站起身来,失声大笑;完颜挞懒面色发青,而与此同时攥紧了手中马鞭的手指关节却微微发白起来。

“俺要杀了这个渤海狗崽子!”足足两息之后,挞懒方才将马鞭掼到地上,显然是气急败坏。“俺要把他的皮活剥了!”

周围人面面相顾,无人敢言……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杀了自家唯一一个前线指挥官呢,而且怎么杀?

更何况,人家大根本没有违反军纪好不好……这位万户的确是亲自引军凿入了宋军阵中!只不过,他没有去凿那面飘着岳字大旗,足足有三四千人的最大坚阵,而是去凿了旁边那个立着徐字旗,只有一千多人的军阵而已。

没错,金军万户大在整个战场最焦灼的时候,利用了可能是金军最好一次战机,费劲心力组织了最强一次突击,却是带领着挞懒给他的援兵,还有他自己的本部猛安,狠狠的凿入了岳飞麾下统领官徐庆的军阵中。

战果丰硕,徐庆本人第一时间殉国,数百宋军当场战死,并造成了数百宋军溃散和接近四分之一个战场局势的崩溃。

如此战果,难怪坐的高看的远的韩世忠会因为友军的崩溃失声大笑了,也难怪王彦会下令全军不顾一切渡河,趁着金军骑士难以收拢的时机迅速扩大战场,更难怪岳飞和他麾下张宪、傅选、汤怀、李璋、李宝等将领陷入到了一种怪异的失声状态——他们为徐庆等袍泽的突然战死感到哀伤与悲愤,但也敏锐的意识到,这最关键的一口气居然熬过去了!

韩世忠笑完之后,眼见着王彦部开始大面积从上游渡河,却依旧没有出击,而是继续坐下静候时机。而就在这时,长社城东面大路之上,之前因为王彦部陆续抵达而渐渐沉寂下去的方向,却又再度烟尘滚滚起来。

韩良臣坐在城头好整以暇的看了片刻,大约推算出这最后一批援军的数量后,便忍不住与自家兄弟解元相互对了个眼色——很显然,猜想归猜想,但当数量不下六万的援军尽数抵达后,他们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因为他们很难想象,官军到底是如何组织起这种规模,且如此具有决断性的救援行动的?

且说,自从大那次完美的冲锋以后,城下将台上的挞懒便彻底陷入到了暴怒与混乱之中。

而王彦部的渡河更加让这种情绪失控起来——因为岳飞的旗帜依然在下游飘扬,然后岳飞部河东岸那部分兵马依然在全力顺着浮桥支援,大部依然不能彻底解决这支部队!这种情形再加上王彦部开辟的新战场,则意味着挞懒就必须要面对一个之前他一直想避免的两难抉择,到底要分多少兵去阻拦王彦,又该留多少兵来防备身后的韩世忠?

坦诚来说,情绪崩溃之余,挞懒依然敏感的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今日真要陷入苦战了!

至于蒲察鹘拔鲁能否及时回援,根本不是能否解决这眼下宋军大队的问题了,而是能否保全自家军队的问题!

到时候能逼退对方,就不错了!

不过,出乎挞懒意料,在再次分出三个猛安去河畔联动大部,以求阻击宋军以后,城内的韩世忠依旧保持着沉默。

而也正因为这种沉默,战场一直局限在清潩水之畔——东岸的宋军开始利用河上现成的浮桥大面积拉开战线,扩大战场范围,以此来展示出自己的数量优势,而金军骑兵开始往来不断,用自己的韧性与骑兵的机动性勉力支撑……当然了,这种情况下,金军想要再组织之前那种大规模冲锋无异于痴人说梦。

双方似乎要进入到了某种煎熬的拉锯战中,这让挞懒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拼耐力和韧性的战事,最终结果往往还是金军能胜。

但仅仅是一刻钟后,望着东岸再度烟尘滚滚涌来的援军,挞懒却彻底陷入到了心跳与慌乱之中。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随着这最后两万多早在预料之中的援军到来,整个战场上,数量多达六七万的宋军,开始渐渐进入到了一种莫名的振奋状态……最明显的两个现象,一个是宋军渡河支援速度与参战欲望大大提高;而与此同时,被金军骑兵击溃的宋军往往放弃逃窜,而是在一些军官的呼喊下尝试重新组织汇集。

“必然是宋军主帅胡寅亲至!”一名汉人降官稍作解释。“以往宋国帅臣,多无胆量,不意胡明仲有此勇气……不过元帅不必担忧,宋军主帅并无指挥之能,且是初来乍到,这种士气一鼓之后便会泄掉。”

挞懒信服了这个说法,因为确实很像。

但一刻钟后,不知道算是几鼓了,宋军这股莫名其妙的士气依旧未泄,非只如此,随着一面黄色的,带着三根尾巴的奇怪大旗自远由近,来到河畔,然后几乎是片刻不停的上了浮桥,直接带着一支精锐部队涌入岳飞那个最坚固的大阵中以后,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狂躁状态。

无数宋军几乎是不顾阵型,从各处浮桥蜂拥渡河,而河东溃兵的集合速度更是惊人,往来不断的金军骑兵再也按不住宋军的渡河攻势,短时间内,便丧失了沿河方向的压制姿态。

但更可怕的是,就在那面带着尾巴的大旗在河西立定之后,一直安静的过分的长社城内,忽然整个陷入到沸腾之中,并在挞懒近乎于惊恐的姿态下,打开了所有的城门——在之前两三个月内,已经成为这位金军右副元帅最害怕的一个人,在沉默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忽然就莫名其妙杀出来了。

“将浮桥拆掉!”就在挞懒陷入到某种惶恐之中的时候,赵玖也已经来到了岳飞阵中,下马之后,这名明显面色潮红紧张不已的赵宋官家,足足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勉强降低了一些心跳速率,但在恢复心跳之后,他却在第一时间扭头对跟来的郦琼下了一道奇怪旨意。“将咱们身后这条浮桥拆掉,然后传旨所有人,过河之后,都将浮桥拆掉!告诉他们,今日朕将自己还有他们,还有这一万多金军锁在了一起……只有一家可以活着出去!”

郦琼怔了片刻,即刻在一旁岳飞的沉默之中转身而去……因为两个相州人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赵官家此番渡河拆桥,并不是纯粹勇气可嘉的问题,而是一个绝妙到有些狡猾的操作,因为这么一来,蒲察鹘拔鲁的那一万生力军就反过来被隔绝到了河东。

这么一来,甚至赵官家本人都安全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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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说实话,今天虽然牙还是很疼,预约也只能明天去拔牙,可因为跟很多老同学恢复了联系,意外的很开心。

(本章完)

第155章 并旗

“那是啥玩意?”长社城东北方向的金军大营将台,完颜挞懒扭头看向了身后的宋人降官,一脸的荒唐感。“金什么纛?”

“金吾纛旓……”之前那位猜想出胡寅亲征的中年降人语气明显有些慌乱。“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此纛在处,必然是御驾所在!”

“就是赵宋那年轻官家在彼处的意思呗?”挞懒依旧是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可赵宋官家如何能在此处?他是飞来的吗?不是你刚刚亲口说,这必然是什么胡寅吗?不能是胡寅借了这面金吾什么旓吗?”

“或许如此吧?”见完颜挞懒追问不及,那降人愈发慌乱起来。“以那位官家的品性,临行前给胡明仲赐了此旗也说不定……”

“你见过赵宋官家?”挞懒忽然盯住了此人。“也认得什么胡半相?”

“是……”此人愈发惊惶。“这京西新任补官多是去年殿试所授,所以不光在下,此间官员得有一半是见过官家和胡明仲的……”

“我记得你叫洪涯,乃是济南人士?”挞懒忽然打断对方。

这降人闻言彻底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正是如此。”

“济南是个好地方啊,刘豫那老小子挺孝顺。”挞懒说着说着忽然变色。“且去前面望一望,看看到底是不是赵宋官家,再回来报俺!”

中年降人,也就是参与过去年殿试授官的济南洪涯了,闻言目瞪口呆,但眼瞅着挞懒黑了脸,还真不敢不去。

于是乎,其人彻底无奈,只能在其余同僚的幸灾乐祸的瞩目下近乎哭丧着脸向前牽马下了将台,然后翻身上马,一步一回头的向着战场最激烈的那股战团而去……而当他第三次回头之时,却又迎上了挞懒拔出刀子的动作,便只能咬起牙关,奋力打马向前。

没办法,谁让他是济南人呢?

去年金军在京东来而复返,正逃难在徐州一带的他自然以为黄河之南都要重归大宋,再加上人到中年都未做的正经官职,不愿错过机会,便拿昔日做过一次举人、又当过县学教授的身份轻易走了张俊的门路去了南阳,然后得以殿试授官,在京西这里当了个正经知县。

但是,谁也没想到,官是当上了,但整个京东,唯独济南死死抱住了金人大腿,金人也唯独没有舍弃对济南的援护,然后秋日一到,连京西也重新沦陷大半。

那个时候,城池被围,家乡又是铁杆的汉奸领地,这洪涯想了几下,便干脆咬牙降了金人。后来在金营听说刘豫刘知府要当皇帝了,他又起了别样心思,主动在金军右副元帅挞懒身前奉承,暗示自己是济南人士,可以当个尚书什么的,还主动去信让自己在徐州的家人转回了济南……谁成想,尚书没当成,这又有因为暴露了家人位置不得不上前去做个观察军情的细作。

然而,此刻战场乱做一团,他一个书生,便是会骑马,身上也披了一套像模像样的皮甲,又如何能在万军之中平安穿过呢?

尤其是那面龙纛的位置……

且说,半刻钟之前,当那面金吾纛旓走过浮桥,来到长社城东南方向的岳飞本阵中以后,之前观望了许久的韩世忠就不再有任何犹豫了,他直接下令全城出击,解元、王善两个统制官自东、南两面城门一起冲出,而他本人,也就是堂堂淮西四郡制置使、武成军节度使、御营左军都统制韩世忠了,居然亲自与统领官成闵率区区数百背嵬军直接翻越了垮塌的城墙豁口,率先出击。

而经过了两三个月的对峙,甚至还有数场巷战、突袭等戏码的加成,完颜挞懒对长社城里这位的悍勇已经有了充足的认识,故此,当他见到对方大旗扑出,几乎是惊骇欲死,生怕被对方直接冲到跟前取了脑袋。

然而,不知道是喜是忧,韩世忠率部突出,却根本没有理会位于长社城东北方向的完颜挞懒,而是不管不顾,直接引军朝着那面金吾纛旓奋力而去。

这个时候,就在这一惊一乍之余,完颜挞懒便主动询问那面金吾纛旓的来历——这位金军右副元帅特别想知道,为什么韩世忠会觉得,自己的脑袋居然不如那面旗子重要?

这才有了刚才一段对话,与洪参军的战场旅行。

回到眼前,前大宋京西路郑州新郑知县,现金军都元帅府右副元帅帐下参军洪涯,领着七八个汉军随从,走出数百步,便淹没进了乱战的旋涡之中,好不容易躲开一个战团,一回头,七八个随从早已经跑的只剩半个了。

之所以说半个,乃是那人中了一箭直接趴在马上不再动弹,只是被有灵性的战马拖着继续跟随洪参军而已。

见此形状,洪涯战战兢兢,根本没有了往东南方向战场核心部位前进的勇气,那个地方又是大又是岳飞又是韩世忠,还有什么金吾纛旓,他过去是找死吗?

但偏偏又不敢回去!

非只如此,随着宋军不停的,甚至有些疯狂的渡河来参战,战场范围越来越大,便不是那处最要紧的去处,也显得格外激烈和疯狂。洪涯放眼望去,只觉得周围箭矢往来,刀剑闪光,可能是因为战术空间被压制的缘故,金军骑兵再难发动冲击,宋金两军完全陷入到白刃搏杀的地步……整个战场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便是想回去风险怕也不低!

紧要关头,这位逃过难、做过官、从过军,而且为巴结完颜挞懒专门学过几句简单通古斯话(但是挞懒不喜欢,所以没深造)的洪参军倒是有了一点小聪明,他开始尝试着用侧切的方式逃离战场,也就是硬着头皮擦着主要战场,直直往东面,甚至是往东北方向的河畔而去。

中途遇到金人成股部队从战团中拉出,他便早早用通古斯语奋力大喊:‘莫射箭,我乃右副元帅帐下参军’!

遇到宋军成股部队涌上,便奋力用中原官话大呼:‘莫害我,我乃是大宋新郑知县’!

可能是双方都在血战,根本没人在意一个文士,当然,也可能是这年头大家都比较珍惜双语人才,所以居然让这厮一路厮混逃到了河畔。既到河畔,此人自然便想着趁机渡河而走,远离此处生死是非之地。然而,当他寻到一处浮桥之后,却又愕然当场,因为身前居然有宋军在主动拆桥!

“何人下令拆桥?!”洪涯壮起胆气,在河畔勉力相询。“我是殿试授官,大宋新郑知县,随军从东京而来的……何人下令拆的桥?”

拆桥这种任务必然是将官心腹部属所为,所以,河畔洪涯一问,桥上便有军官即刻应答:“是官家亲自下旨!各处全力渡河,务必在半个时辰全渡,然后便自断浮桥,与金人决战!我乃是王太尉麾下参军范一泓,奉我家太尉之命专为此事,拆了此处后还要去上游继续拆桥呢……你这知县,既是文官,不好参战,却也不许回河东去了!听我一句话,战场上寻个盾牌,就在那边下马等我!随我一起拆桥,也好混个周全!”

洪涯目瞪口呆……却不是呆什么拆桥之事,而是赵宋官家居然真来了!

一念至此,此人不顾一切,勉力再问:“范参军,我刚刚便想问了,金吾纛旓过河,竟然真是官家渡河来了吗?”

“正是官家亲自渡河而来!”范一泓遥遥再对。“可惜,让官家去了岳飞那鸟厮阵中!没来我们八字军阵中!”

洪涯登时觉得天地混沌起来……话说,哪怕他认得那面旗帜,但也本能相信是赵官家赐给胡寅的信物,因为他的常识和他的经验告诉他,老赵家的人不可能这么决然的!但眼前的一切,从韩世忠忽然不管不顾的出击,到整个战场宋军的振奋,全都在告诉他,对方说的是真的!

而混混沌沌之中,此人忽然醒悟,完颜挞懒交代的任务好像已经完成,再加上从此处逃离战场的可能性被阻断,便于茫茫然中勒马折返,向西而去……以至于那边浮桥上,小范参军喊了几声没喊住,只能望着这位闻得官家亲自渡河,便不管不顾要单骑陷阵以报君恩的知县,然后热泪盈眶,继续过河拆桥。

另一边,洪涯走到乱战堆中,迎面本能报了几次身份,然后方才醒悟过来,既然是天子御驾亲征,此番宋军必然大胜,自己本该就势留在那傻乎乎的范一泓身侧的,一看就是个好骗的啊……何至于又走回来?

只是,既然已经走入战团,却也不好折返,因为此时再回去那范参军再傻也会生疑的,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靠双语才能横穿战场了。

你还别说,不知道是狗屎运还是真没人在意他,这洪涯居然又囫囵的穿过小半个战场走回来了!

“元帅!”来到将台前,整理好思路的洪涯翻身下马,俯身相对。“在下打探清楚了,确系是赵宋官家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完颜挞懒和他身后的金军军官、降人谋士各自骚动。

而骚动之后,完颜挞懒自己也苦笑起来:“辛苦洪参军了……其实你走这一刻钟,俺光看战局也看出来了,若非是赵宋官家亲至,宋军何至于如此奋勇?大已经向俺求援两次了,要俺将最后两个猛安一起交出去!俺正在犹豫!”

“不可以!”洪涯抬起头来,咬牙相对。“元帅!好教元帅知道,在下刚刚沿途打探的清楚,赵宋官家亲自下旨,要全军无论如何尽快尽数渡河,然后便要各部主动拆掉东面河上所有浮桥!若浮桥尽毁,那便是蒲查万户回来,怕也一时难渡河来救……还望元帅早做决断!”

且说,挞懒的位置居高临下,自然早看到了宋军部分拆桥的行为,但毕竟不能确认事情的本源,但此时听到洪涯报告,却是瞬间浑身冰凉……

须知道,这跟赵宋官家来没来还不是一回事!

赵宋官家来了,只能说明这仗难打了!

而他完颜挞懒的女婿,和他女婿此番出击精挑出来的十个猛安生力军才是这个金军右副元帅在这里顶着巨大压力硬撑的根本底气!

这位金军右副元帅,在这里骑马立了近一个时辰,眼睁睁的看着越来越多的宋军以一种连续不断疾风怒涛般的攻势参战,到了眼下,更是达到了他之前预想的最大困难局面,也就是宋军在战场上形成了五倍于自己一方的惊人数量优势!

这个过程中,身为一军主帅,是需要有强大信念才能在此撑住的,而一直支撑挞懒的信念,就是他坚信他的女婿会随时赶来逼迫宋军终结此战。

所以,当如今有人用确切的言语告诉他,那十个猛安便是回来,也无法参战之时,这位今日心脏受够了惊吓的糟老头子自然就彻底惊恐难耐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金军将领已经好多年没使用过那个词汇了,完颜挞懒在惊恐之余,一时间居然没有意识到身前这个降人的暗示。

但也仅仅就是一时间罢了。

片刻之后,随着完颜挞懒在一种奇怪的状态中远远目睹韩世忠的军旗以一种一往无前之势穿越整个战场,与那面龙纛还有岳字军旗成功汇合以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忽然醒悟到了这个降人的意思。

又或者说,这个降人提醒了挞懒,让挞懒意识到了自己心里潜藏的意思——之前韩世忠忽然从城内突出,直扑龙纛,也是直插大的后背,那个时候,挞懒居然没有主动派出自己本来用来防备韩世忠的最后两个猛安,就是他心里已经起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

但是这个心思太荒唐了……且说,这个时候要逃不是不行,宋军在东面,准备拆掉东面清潩水所有浮桥,可是长社城西面浊潩水上也是有浮桥的,唯独东面不是金军补给路线,也不是防备宋军来攻方向,所以那边只有一两座常规通行浮桥!

换言之,此时他挞懒逃了是没问题,但一逃便是标准的弃众而走!十几个猛安就要扔在这个地方!

而金军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多久没在这种级别的会战中出现主将弃众而逃的事情了?又不是绝境!

回到眼前,想通了这一切以后,挞懒既没有呵斥身前的降人,也没有赞同此人,更没有给大派出自己最后的两个生力猛安充当援军,而是用一种诡异的沉默来应对这场被宋军彻底掌握了主动的大会战!

话说,一日之前,说宋军会主动出击,挞懒必然不信;

上午之前,说宋军会来长社城下找他的主力野战,挞懒也绝对不信;

中午之前,说岳飞会领着两万兵马,不管不顾,渡河先攻,他还是不信;

直到半个时辰之前,挞懒依然不信自己这仗会失了把握;

而一刻钟之前,他还不信赵宋官家真的来到了战场;

但到此时,种种不信被宋军用现实一一击破以后,挞懒已经有些懵了……他已经不敢想,也不敢去做出什么操作来控制场面了。

没错,也就是此时完颜挞懒身侧没有足够资历的金军老将,否则一定会有人直接说出来——随着宋军一连串的决然猛攻,老挞懒已经被宋军打懵了!

“官家!”

就在挞懒被打懵的时候,同一时间,韩世忠入得岳飞阵中,直趋龙纛之下,一直看到赵玖本人,方才长呼一口气,然后脱下带着铜面的头盔,泣涕于地。“臣在城上,真不敢信是官家亲至……臣万死,劳动官家至此险境!”

“这算什么险境?”面色还是有些潮红的赵官家赶紧上前扶起韩世忠,又看了眼就在几十步外纵马呼喊指挥的岳飞,说出了一句心底的大实话。“良臣是朕的腰胆,这几万大军是朕的根本,你们都在此处,那此处才是天下最安稳的地方……不说其他,这仗打到现在,良臣以为如何?”

“这仗自官家引龙纛过河之后,便已经胜了!”韩世忠抹了一把脸,也不再废话,而是赶紧起身抱盔昂然相对。“不过是诸将缺个统一指挥,差最后一下总攻之势而已!”

“正好交给良臣!”赵玖即刻交代。

“这事臣也做不来,城下东京留守司与那边八字军虽说必然认得臣,但却不属臣辖制,而且乱战如此,已非一将一帅能为……”韩世忠指着头顶龙纛而言。“只有请官家移龙纛向西北面完颜挞懒将台而去,臣与这位岳镇抚一起并旗扈之,方能万事可定!”

“就依良臣所言!”赵玖看了眼勒马过来,驻马聆听却不言语的岳飞,心下醒悟,这是岳飞还不够了解自己,再加上对战局已经很满意,所以还不敢劝自己如此为之,又或者说,此世间此时只有韩世忠敢劝赵官家使出这一招来。

非要举个不恰当例子,按照某些高端游戏里的说法,那就是当世顶级大将中,只有韩世忠算是与他赵官家达成了最高级的羁绊,能够联动他这个官家,使出这一招来。

但不管是谁发动的了,交战了一个时辰又多了半刻钟之后,那面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代表了赵宋天子的金吾纛旓再度在战场上开始移动,却是在左右一面韩字大旗与一面岳字大旗的扈从下,缓缓向西北推进……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岳飞和韩世忠,而可怜充当赵官家中军的郦琼与刘晏这两个统制级别的军官,都没资格在这个时候在龙纛旁打起自己旗帜,以免喧宾夺主的,只能远远在侧翼扈从。

而见到龙纛与韩岳两面旗帜一起移动,战场上原本因为仓促渡河而陷入乱战的近七万之众的宋军,开始自发顺着这个方向发动全面的突击,五倍于敌军的优势彻底展现无疑,宋军带动着滚滚烟尘,如潮水一般集中涌动,喊杀声震撼天际!

事实证明,当乱战中一方率先集中起力量后,另一方便再无反抗之力,仅仅是宋军发起全面突击之后,当面的最残破的几个金军猛安便整个溃散,金军前线指挥官大见此也只能长叹一声,纵马而走。

而此时挞懒依旧懵在原地,只是望着那面朝自己涌过来的龙纛喃喃失声……话说,一直到现在,这位金军右副元帅手里居然都还攥着两个猛安一直没有投入战斗!

PS:感谢书友adrian_fufu和书友阳光下の牛肉面两位同学……这是本书第六十三萌和第六十四萌……继续拜谢两位同学的支持,感激不尽。

然后推书……不对……这书不需要推……献祭新书榜第一《梦回大明春》

刚刚才注意到界面变黑了……多说一句,我觉得大家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最好的哀悼,希望大家不要被2020年的前半段的艰难所俘虏……总是能迈过去的。毕竟,任何时代,咱们都不缺岳飞和韩世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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