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5章 解剑(最后一天求月票)

大牧帝国新帝登基,毫无疑问是当今第一等大事。

说起来是“青穹”替“苍图”,神国还是那个神国,不涉俗世的超脱还是一尊。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但主导王权压神权、与诸位盖世雄主争锋的赫连山海,却换成了洞真境的赫连云云……

她是否压得住?

在当今这个天下大争的时代,修行的记录被不断打破,对当国者的要求越来越高,霸国非真君而履极,是国势衰落的明证!

赫连山海是不得已而亲自夺神,赫连昭图是不得已而登庸赴死。

赫连云云的登基,也是很多人眼里的不得已——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况且牧国在夺神一战里消耗的恐怖国势,还能给新帝多少支持?这也是一个巨大的疑问。

满朝文武,哪个不需要国势支持?国势的枯涸,代表国家整体性的衰落。

诸方霸国来贺,天下来朝,这是最高的尊重,也是最严格的审视。

这也是姜望必须在这一天来到草原,为新君贺祝的原因。

赫连云云履极,是法理的必然,正统的延续,是先君赫连昭图、青穹神尊赫连山海都认可的人选。

在当今这个时代,有一个名叫“姜望”的人,坚决地表示承认。

当然,为了在表示这份承认的时候,更有份量一点……他此刻泡在“天之镜”里,在厄耳德弥旁边的“有憾渊”。

取义“人生有憾,天神弥之”,所以又叫“弥天瞳”。

“有憾渊”其实就是一眼温泉池,神晶凿成的方砖铺底,由外至内呈阶梯状,中心位置无底无尽。每一块方砖,都刻满神纹,每一滴泉水,都蕴含澎湃的生命力。

据说当年永恒天国里就有这么一口泉,名为“天神渊”。无论受了多么重的伤势,但凡有一缕神念在,都能在此得到恢复。

而“天之镜”里的这口“有憾渊”,还是牧太祖当年亲自督建完成,据说是为了救给他挡刀的“神魔大将”完颜予怀,史载“不惜物力,尽悦神心”。

可是“有憾渊”建好的时候,完颜予怀却已经伤重不治。“有憾”之名,或也从此而来。

完颜予怀即是完颜氏先祖,留下了至今还影响草原格局的真血家族。

“有憾渊、弥天瞳……”满脸络腮大胡的杜野虎,坐在井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翻来翻去:“叫我看这个干什么?”

今天是小五夫妇的大事,作为二哥的杜野虎,自然也是来了。

他现在看书倒是没有以前那么辛苦,但也不爱看。

姜望整个人都泡在水里,闭眼感受神力对道身的修补。温和的神力在神纹所构造的秩序下,如一条条小鱼,慢慢啄食道身的苦痛,次第填补道身的缺憾。不同的神力有不同的责任,虽无具体形显,可秩序严谨,就像一群以神力为单位的小小医师。

这种精密且完整的神力修复体系,不像是严重偏科的苍图天国能够捣鼓出来的,应该是永恒天国时期的产物。

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姜望懒洋洋道:“看看跟以前的记载有什么不同?”

长得过于着急的好处,是杜野虎现在跟当年也没什么变化。

他成就神临的时间不算晚,三十出头的神临,在现世范围内也算天才。但自知自事,洞真这辈子是没有指望的。

神临已是无数次拼命的结果。

哪怕姜望天天把他放在洞天宝具里待着,甚至赵汝成想办法让他进了一次厄耳德弥,借“窗口”窥真,他也什么都看不明白。

落在现世,更是如在茧中。根本不知所谓的“真”,究竟长什么模样。

但他是个豁达的性格。神临寿限五百一十八岁,这辈子已经足够。当初新安易帜,他举旗未死,往后的日子,就都是赚的。只是想趁着年月还有,做点什么有用的事情。

“我哪儿知道跟以前有什么不同?”杜野虎咕哝道:“我还是第一次看《牧书》。”

“以前牧太祖的故事,可没有这么多细节,不止是‘有憾渊’的构造,你看后面的钦文王的故事,以前都没有……”姜望说着,抿了抿唇:“你跟黎师兄周游列国,还没游到牧国么?”

杜野虎往后翻了翻,的确看到了“钦文王”的相关记载——

“道历三九零零年。大牧钦文王、王夫施柏舟,登天伐神,焚命而战,击破不朽,留剑创于永恒。”

他以前没有在意过,现在总算知道,那位登神的女帝,其王夫叫什么名字。小五的这个岳父,还挺厉害的。

“我们只游小国,不游大国。”杜野虎瓮声道:“清约走后,我跟剑秋达成了共识——靠我们两个,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事情要一步一步来,饭要一口一口吃。我们想的是怎么在现有的现世秩序下,让小国百姓过得稍好一些。”

他说的稍好一些,不是某一家某一户过上富足的生活。而是所有的小国百姓,都能有秩序层面的“更好”。

这当然是一个漫长的目标。

曾经的“犬蛟虎”,在启明新政失败后,仍然带着理想周游列国,寻找救民良方。但是随着长河龙君被镇死,黄河总管被吊在观河台受辱……宋清约便独自离开了。

哪怕他们最后真的找到办法,能救小国之民,也救不了水族。宋清约对前路是绝望的。

“跟清约后来有再见么?”姜望问。

杜野虎摇摇头:“这个世界很大,不想联系的人永远碰不到。既然他不想见面,我们也不好打扰。”

姜望又把话题往回拢:“你们就算不来牧国看,功课总要做。”

“你还不知道我吗?字都认得我,我也认得它们,但是连在一起,就很陌生。”杜野虎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里面的水甩干:“读书明志,以史鉴今,是黎剑秋的事。我就是经历,感受,拿眼睛去看,看看老百姓都是怎样生活。”

姜望提及《牧书》,本是想跟虎哥聊些历史的改变,宏大的时代潮流,想着怎样让虎哥在修行上往前走。但虎哥关心的小国百姓生活,又何尝不是很重呢?

理想没有高低之分,他只有支持,没有指点。

想了想,他说道:“虎哥,这边事情结束了,就去白玉京,叫上黎师兄一起。楼里新来一位先生,见识广博得很,兴许能教你们一点什么。”

若只是杜野虎自己,他肯定不愿浪费时间,也不想老三跟着欠人情。但黎剑秋的话,还是保留了一点洞真的希望的。所以他点了一下头:“你认识的那些个前辈高人,见惯了天才,也该叫他们看看,什么叫七窍不通,榆木脑袋。这算增广见闻了!”

姜望哈哈一笑,本想说萧铁面就是打你打得轻了,但又咽下话茬,从“有憾渊”起身,披上了如意仙衣:“有人来了,接咱们去参加典礼的。”

杜野虎赶紧把书放下,想了想又从地上捡起来,揣进怀里。

作为小五的“娘家人”,他今日也是稍微打扮过的,满脸的络腮胡略有修剪,新买的武服很衬他威武的身形。

姜望又将一枚青羊天契给他系上,系在那熊腰:“虎哥,太衬了!”

杜野虎倒不觉这护身符丑,只嘿然一笑。

“姜先生,杜先生。”一员将领风驰电掣般落下天之镜,径穿深湖而至底。在百步之外便转为步行,急促几步后,定在十步之外,很有分寸地道:“末将奉命迎两位观礼。”

杜野虎抬眼过去,正瞧见一双鹰隼般的冷厉眼睛,并没有说话。

姜望随手挽簪如剑,束了长发,缓声道:“有劳朱邪将军!”

来将正是朱邪暮雨。

赫连云云回到草原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穹庐山,接受刚刚更名的青穹神骑的效忠。

第二件事,是把弋阳宫的胭脂骑,赫连昭图的亲卫军,都并入了王帐骑兵。

王帐骑兵自此分为四部——青虎、苍狼、云昭、胭脂。

第三件事情,是交付礼庙,为先君定谥——一次定议两位君主的政治生命,褒贬功过,在牧国的历史上,也是首次。

这三件事情都办完了后,她才会见诸部首领,着手准备登基。

当然牧国上下,至此已无阻碍。

王帐骑兵乃天子亲军,历来是最受皇帝信任的一支军队。新君登基,莫不换帅,以亲信任之。

赫连云云当然也对这支骑军做了调整,但跟很多人的设想都不相同。

王帐骑兵一分为四,赫连云云自为主帅。

青虎部的骑帅,还是宗室真人赫连虓虎。

苍狼部的骑帅,乃是当代“忽那巴”那良。

云昭部整体是由原赫连昭图的亲卫骑军转来,骑帅仍然是朱邪暮雨。

胭脂部是赫连云云居弋阳宫时的亲卫骑兵,骑帅却换成了完颜青霜。

完颜青霜本来应该封后进宫,在赫连昭图不幸之后,也当尊奉在殿。又或退一步,按照赫连昭图生前最后的安排,登顶完颜氏,执掌乌图鲁。但她自己心灰意冷,放弃了乌图鲁的军权,也退出了家主之争。

赫连云云亲自上门,安抚完颜雄略、完颜度父子。

又亲自去请完颜青霜入宫修行,完颜青霜说“青霜是冬月之花,不愿枯死深宫,愿提长剑,血绽边荒”,请求独死边荒,步当年完颜青萍后尘……赫连云云抱着她便哭了起来。

最后也不知是怎么谈的,总之两人关上门聊了一整夜,最后完颜青霜红着眼睛出来,执掌胭脂骑部,为赫连云云拱卫王帐。

原来替赫连云云统御胭脂骑的将领,一个名叫“高妆”的、一度同朱邪暮雨争锋相对的女将,则是调到了至高王庭的城卫军里。暂为副职,但已经实际上负责整个至高王庭的治安。

草原二十四贵姓尽皆宣誓效忠,共一百三十七个大部族的族长,此刻皆朝于至高王庭,等待新君册封。

便是对政治再不敏感的人,也能清楚地看到,赫连云云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已经完全接手了两代先君的政治遗产。至少在明面上,草原没有第二个声音。

朱邪暮雨是作为新君的亲信前来,以王帐骑兵为仪仗,足见新君对两位义兄的重视。

他们也自跟着上了马车,驰于云廊,向至高王庭而去。

“老三,我对这些没有经验。云云当皇帝,咱们是不是要送上贺礼?”杜野虎坐在马车上挠头:“我倒是有些准备,恐不体面,叫小五难堪。要不你添一些?替二哥遮掩一番。”

“那是霸国皇帝,能要我们的贺礼吗?恰恰相反,她还要赏赐咱呢!”一说到这个,姜望就兴致勃勃:“作为王夫的家属,咱们的好处少不了。什么绫罗绸缎,宅子铺子……你就等着瞧吧!”

亲自为他们驾车的朱邪暮雨,只作没听到。

风驰电掣中,姜望忽而掀帘,往下方看:“那是谁的车驾?”

杜野虎也跟着看过去,但见一支奢华车队,招扬大旗,在草原前奔,气势恢弘,如龙游青海。旗面猎猎,却是一个“黎”字。

朱邪暮雨十分严肃:“黎国皇帝!我们也是今天才得到通知——黎国的使臣都已经在敏合庙里住了十天,他竟然亲至!”

原是洪君琰来了,是说怎么魏青鹏都在!且那主车云遮雾掩的看不分明。

“虎哥,你先去王庭观礼。我见一见老朋友。”姜望拍了拍杜野虎的胳膊,便掀开车帘,一步踏远。

既然说贺,怎能无礼呢?

姜望送的不是金玉钱帛罢了。

这一次牧帝登基,天底下算得上有份量的势力,都派人来草原观礼。但其中份量最重的一尊,非黎国皇帝洪君琰莫属。

这黎天子的车驾,重到放眼整个牧国,恐怕只有青穹天国的【神涂扈】下来相迎。

镇守妖界的宇文过当然可以回来,但那恰恰说明王庭的虚弱。

姜望人都还没有靠近,洪君琰所坐的银霜马车,便已推开车门。

瞧着是两扇轻薄的门,推开却有沉重的闷响。

车门打开后,里间竟是一座雄阔的宫殿!

洪君琰一身雪龙袍,端坐帝王大椅,正是以君王见君王。

君王囊括天下的五指,搭在扶手之上,轻轻叩响。其声恍惚在高天,与姜望同行而同鸣:“姜真君!不曾听闻你是牧国臣,牧国人!怎么今为王庭迎宾?”

姜望哈哈一笑:“我亦客也!今日幸见黎天子车驾,厚颜同行,求个指点!”

话说间已踏碎了风,也轻易穿透了黎国皇帝的车驾防卫,从身披重甲的光头巨汉魏青鹏旁边错身。

直身候在车门外,不卑不亢,笑脸灿烂:“不知陛下是否方便?”

一直等他这句话说完了,曾经也显耀一时的雪国第一代冬哉主教魏青鹏,这才轰隆隆转身!

他沉睡的那些岁月,不可避免地让他与当今时代有所脱节。可复苏的这些年里,他时刻都在恶补几千年修行路上的种种变革。见证时代变迁的傅欢,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帮他们这些“冰棺里的人”以最快速度融入这个新时代。

他归来更在姜望证道前!

哪怕是从这时开始算,他在绝巅境界的经验,也应当远胜于姜望。

可是……为何?

姜望侧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他:“魏真君!莫非要姜某解剑?”

魏青鹏光头结霜,恶形恶色:“陛见天子,当知礼也!”

知觉的交锋已经落败,他虽惊而无惧。在天下乱战的时代,厮杀而成绝巅,他不认为自己没有一战的资格。狞声笑道:“姜真君不曾学过?”

姜望哈哈一笑:“姜某书读得少,魏老前辈勿怪!”

说着竟真个解下了腰侧长剑,只在手上一横,握鞘便前递:“此姜望之爱剑也,曾见齐天子、牧天子、楚天子,都不曾离腰。想来您一定会替在下……好生保管。”

魏青鹏要高过姜望两个头去,体壮更是遮蔽天光,低瞰这年轻真君,像是一把就能捏碎。便是那柄天下名剑长相思,也似个牙签般。

他笑着便伸手,但陡见此剑如山脉横!眼前的姜望,一霎巍峨在天边。

他僵着脸保住那笑容,大手继续前探,好似巨人搬山,终究握住那剑鞘——

手上蓦地一沉!

这只能够搬山拿月、捏碎星辰的手,竟然抬不起来。

他的恶笑便如冰棱碎了,寒霜化后是崎岖的冻土,双眼悚立而圆。

他感受到了什么?

那不可触及,无法搬动的……道质?!

年仅三十岁的真君?

他知道姜望若是一松手,他顷刻要被这柄剑压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丢个大丑。

而姜望横握长剑,仍是知礼地递来,仍是毫无锋芒地笑着:“千载岁月结一梦,不知是茧还是空。冻雪已化,寒冰虽消,阁下……真的醒来了吗?”

魏青鹏咬着牙没有说话,直到身后传来一声——

“姜真君!跟朕客套什么?咱们是老朋友了!上殿来!勿拘俗礼,何必解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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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6章 天下无事(求保底月票)

威严的,明朗的,黎国天子的声音,仿佛烈阳照雪,化去了魏青鹏光头上的霜,也抚平了他额上的青筋,抹去密密如珠的汗。

魏青鹏松了一口气。今有万万山,终于离肩!

他慢慢地松开五指,眼前的巍峨渐渐散去。连绵无尽的山脉,又归于那剑的一横。青衫独立的姜望,还是笑脸灿然,还是横剑在彼。

黎国大旗仍然猎猎,风中有泥土混着青草的香。战马不鸣,骑队肃然。

魏青鹏试图抓剑的大手翻过来,人也侧身,顺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姜真君不是常人,陛下允您带剑而朝。”

“也罢。”姜望笑了笑:“草原儿女多豪迈,惯弄刀枪,我在牧国,确实没见着解剑的传统。毕竟神辉所照,草原非雪原,也不好叫魏真君别有规矩。”

他将那分天的一横,又收回腰间。

魏青鹏延续着请的姿势,并不言语。

他终于深刻地认识到,沉睡的数千年时光,都是年轻真君的阶梯,而都被他错过。

当年重伤难愈,假死遁藏,求治于时光。时光的确杀死了他的病痛,凛冬仙术冻结了他的道身。可是错过的日新月异的岁月,不是几本书就能够填补。

孟令潇在妖界无歇的厮杀里成长很快,自己却在旧时代的荣光里落后了许多。

或许应该重拾教务了……真正看看这个时代的人,是怎样成长和生活。

陛下之所以能够跟上时代,于当今仍然盖世,固是因其不可测的强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担国之重,承受着整个黎国的一切。

凶恶的巨汉,仿佛立成了石雕。

姜望自其身边走过,如风掠草原,就这样踏入车殿。

靴子叩着地砖悠悠的响,盘龙之柱映着雪样的寒。青衫照影,姜望仰看着龙座上的洪君琰,从容地拱手而礼:“有段时间不见,陛下风采更胜从前!”

殿中光影晦暗,洪君琰身穿雪色龙袍但并未戴冕,长发紧紧地归在雪玉束发冠下,这样他方阔沉笃的脸,便成为殿中最清晰具体的威严。

见着姜望,却是一笑,如冰川化开,有大河涌动:“国势兴,帝气烈,朕也不免改颜!”

“都知黎国雄踞西北,日新月异,孟真君在妖界也屡传捷报,令人欢欣。圣天子跨越古今,西北尽仰天福。”姜望眼角唇边都是笑,独自站在空阔的殿中,没有半分不自在,眺望黎天子:“然西北事繁,虞渊不安,陛下远虑万年,担责天下,怎么得空,亲至草原?”

“姜真君久未访黎,能知天下事乎?”洪君琰微微扬头,如圣山永矗:“西北无事,冻雪不澜。虞渊无事,修罗止戈。大黎百万精兵,只在妖界轮演——朕是空闲得很呐。”

“虞渊之镇因长城,西北之静在唐荆。晴空朗照都是无关风雪,不涉西黎。”姜望仍然微笑:“陛下竟然真的觉得宁静吗?”

洪君琰‘哈’了一声:“姜真君今日是做说客来了!欲效庞闵之说?也不知是站在哪边立场。牧天子之义兄,太虚阁员,还是白玉京主人?”

连玉婵带一封信去郑国,郑国就变了天。薄纸上“白玉京主人”这五个字的落款,看来天下人都很关注。

重玄遵不久前点了几句,今日洪君琰又重提。

这“庞闵之说”可是警告的意味很浓。纵横真圣庞闵,又被称为“最不像纵横家的纵横家”,别的纵横家修士,多合纵连横,游说天下,讲的是一个唇枪舌剑,因势利导。庞闵却常常是说不得几句,便提戈引兵。不爱说服爱打服。

姜望面色不改,好像根本听不懂弦外音:“义兄、太虚阁员、白玉京主人,这些都是身份,不是立场。”

他掸了掸衣角,看着丹陛之上的大黎天子:“若说立场——”

他笑道:“昔日敬立雪原,迎陛下苏醒;今日同行草原,随陛下车驾。心中常记雪原风光,俯身拜于天子威仪……不知这算不算立场?”

“算!怎么不算?”洪君琰哈哈大笑,拍了拍龙椅:“时代骄子,甚合朕心!上来!与朕同座,咱们把酒言欢!”

“帝制在此,长幼有序,尊卑不敢乱。”姜望端正地一礼:“愿请客座,为陛下祝酒。”

至少在神霄战争结束之前,他都是维护现世秩序的,这是基于对人族整体利益的最高考量。再糟糕的秩序,也比无序强。当今这个时代或许还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论及对人道洪流的助推,对人族力量的凝聚,仍然超迈以往。

维护现世秩序,广益人族,是当今形势下,赢得神霄战争的关键。

剑斗无名者,争名【执地藏】,火烧苍图神,他的态度也是一以贯之的!

他尊重洪君琰的尊贵,也理所当然维护大牧皇权的正朔。

这份态度,他坦荡地向洪君琰说明。

洪君琰一抬手,道:“既如此,便请落座!”

当下便有宫卫抬来酒案,铺好坐席,请姜望落座殿中。

姜望也便按膝正坐。

壮得像头小牛犊子的尔朱贺,一手拎着酒壶和酒盏,一手托着食盘,食盘里八样精致小碟,冷热各半。虎虎生风地走进殿中来,对姜望郑重地行了一礼:“先生。”

他倒好了酒,细心地用道元晕开酒香,便侍立在一旁。

帝座上的黎天子,看着这雪原上无法无天的小混蛋,这般乖巧样子,也有几分好笑。

入朝闻道天宫求道者,虽说姜望都以道友论,但这声先生,理论上也叫得。

姜望瞧着他:“近来修行如何?”

浓眉大眼的尔朱贺,低眉顺眼地道:“用勤用苦,日有所益,以先生为榜样。”

姜望略略探了探他的道元,满意地点点头,亲自为他也倒了一杯酒:“来,咱们满饮此杯,权为相见贺。饮罢你便回去修炼,我们这些大人废话多,你韶华正好,不要陪着误光阴。”

尔朱贺双手捧杯,和姜先生干了一杯,喝得喜上眉梢。

又听姜望说了句“三年后的黄河之会,我看好你”,更是眉飞色舞,骨头都轻了几两,喜滋滋地便走了。

洪君琰默默地看他哄小孩,这时才道:“姜真君这酒,可颇是醉人!”

“小孩子酒量不太好,多饮能益。”

“姜真君果然这般看好他?”

“天纵之才!”姜望赞道。

洪君琰笑问:“你以为……他可以复刻你的成绩么?”

“这有什么不可以?”姜望不假思索:“每届都有魁首,为何不能是他呢?”

“朕说的可不止这一场。”洪君琰悠然道:“而是姜真君冠绝同代、打破历史的那些修行记录。”

“有陛下和傅真君的教导,有蒸蒸日上的黎国支持,想来也不难。”姜望认真说道:“记录就是用来让人打破的。先贤累代奋斗,就是为了让后来者站得更高。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洪君琰略略倾身:“总有人如山河永伫,岁月也囊括眼中。新人旧人……恐怕也换不得那么勤。”

“那说明新人不够新,也不够强。”姜望平静地道:“但时代之潮浪淘沙,总会有够新够强的人出现。”

“朕以为不然。以时代而论,动辄计以万载。有时不成,非独力微,时也运也命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机而动,未尝不得良果。”洪君琰笑道:“就好比你洞真时在苍图镜壁里留下的阴影,让自此以后牧国真人的镜中‘闭死关’,都变成了找死。新人换旧人?怎么翻得过去这座山?以朕想来,尔朱贺不死有大成,却是超不过你的。”

从这话就看得出来,洪君琰坐困西北,却放眼天下。

姜望在苍图镜壁里击破呼延敬玄的记录,并留下再难有人企及的高峰,这事儿未曾宣扬,其实相对隐秘。整个牧国,又有几个人有资格靠近苍图镜壁呢?

洪君琰却了如指掌。

今时今日之黎国,可以算得上是霸国之下第一强国。

可他洪君琰准备了那样恢弘的“争霸未来”计划,不是为了在霸国之下!

他要的是六合天子,首先要成就霸业,才算有角逐六合的资格。

但已经坐稳了位置的人,怎容得后来者上桌?

姜述当年挤上来,虽天时地利人和不可或缺,也是满身带血!

从洪君琰归来、黎国一统,一直到现在,黎国每一次上桌的尝试,都被现有的六大霸国按下去。既得利益者的默契,是不可逾越的障壁。

在这一点上,他和魏玄彻算是同病相怜。

但魏玄彻算是后起之秀,几代魏帝经营,稳扎稳打,拓幽冥、巡长河,表现出了极强的耐心。

他这个从道历新启时代过来的开国帝王却不同,当年跟姬玉夙、姞燕秋他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现在却只能候在餐桌旁……久久等在餐桌旁,已是等得饿了!

在现有的六大霸国之外,建立第七个霸主国,这是在伤害所有霸主国的利益,必然引起列国的压制。而若只是替代其中一个,难度却要小得多。

因为其它的霸国不仅不会被染指利益,反而很可能在新旧霸国的交替中,侵夺更多利益回来。

“陛下谬赞了!我不过是做当下的努力,求所见的进步,并未想过立一碑而成永恒。若能被超越,又何尝不是姜望所求?”姜望道:“那说明我可以做得更好,那是在开拓我的边界。”

若是一般人这么说,洪君琰只觉臭不可闻。

但朝闻道天宫就放在那里。其一身所学,尽益天下有志于修行者。

洪君琰虽然自己没好意思去,但以指点他人的名义,也差不多看个七七八八,知晓姜望并无保留。

这位年轻的真君,的确是有一颗永远进取的强者之心,且有永不止步的自信。乃不腐之水,是永燃之焰。

然而几千年风雪磋磨,洪君琰却也不是会被谁动摇的,只赞了声:“好气魄!”

他在龙座上投下深沉的眸光:“总归相识一场,说朕倚老卖老也好,说杞人忧天也罢,朕对姜真君,还是有些过来人的建议——你这未愈之身到处走,好比小儿怀金于闹市,实在不够谨慎。千金之子,奈何不自贵也?换成姬玉珉那老小子,有点咳嗽都不会出门。”

姜望淡然正坐:“所以宗正久寿,而我登高。”

洪君琰看他一阵,忽而哈哈大笑。

姜望毫无波澜地坐着,一直等这位皇帝笑罢了,才低头为礼:“还是要有劳陛下关心。不过牧国乃天下霸国,青穹神尊神辉永沐,我在这里,却是不太担心安全的。”

洪君琰道:“超脱,超脱,若时时都被俗事牵扯,事事都被人间挂牵,那就算不得超脱。若现实太过沉重,跳出绝巅的超脱,也会被拽回绝巅来。”

不愧是道历新启年代的豪杰,这位黎天子,又分享了一个对付超脱者的思路。红尘之线累积到一定的程度,有机会拽下超脱者!这是不是超脱者大多不问人间事的原因呢?

“这不是还有陛下同行么!”姜望笑道:“纵然异族视姜某为眼中钉,妖魔常欲食吾血肉。总不至于还能当着您的面,把我怎么着。”

洪君琰似笑非笑:“妖魔毕竟狡诈,朕终究未能永证,万一有所疏忽……”

若是在道历新启的时代,他可以果断地放下国势,另求它路。凭他的积累和才情,也有那么一点机会,能像嬴允年一样,得证永恒。但他放不下他的雄图霸业,苦心争霸于未来。

这几千年的冰封和等待,杀掉的不止是时间,他的前方已经只有一条路走,非六合不能成。他也不曾想过其它。

姜望笑着,笑着,不笑了。对于洪君琰这样的雄主,无谓一味地谦卑:“我有四句话,想言于陛下。”

“哪四句?”洪君琰问。

尔朱贺拿的是一套酒器,一共有四个酒杯。

姜望拿起尔朱贺喝过的那个杯子,放在酒案前面,说道:“时代总在进步。”

又翻起一个新酒杯,放在前一个酒杯旁边:“今时不同往日。”

再翻开最后一个新酒杯,放到最前面:“我乃当代第一。”

最后他举起自己的酒杯:“敬陛下。”

洪君琰又笑了起来,道了声“好!”

举杯与姜望遥遥一碰,而后一口饮尽!

他自那龙座上岿然起身,便如那名为“永世圣冬”的至高至寒之峰,屹立于此世此间,群山见此低,行人须俯首!

雪色龙袍是冰原万古不化的寒,他只是看着姜望:“现在你该说说,这一杯为何而饮。”

他已经,给足了面子!

现在姜望需要告诉他,新入绝巅之林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多的面子要人给。

姜望仍然坐在那里,长身如塑,面似金玉。饮罢一杯又自斟,只留给黎国天子一个贵重而又飘渺的侧脸。

仙帝之气,在其势也。

他一手拿着酒壶倒酒,晶莹酒液如飞流,另一只手却拿住一卷玉简,大袖翻飞,横举于君前!

“为当代仙帝!”姜望举起盏来,似有几分醺然如狂态:“敢问陛下,这一杯是否当饮?”

洪君琰一愣,继而大笑,他笑着便往殿前走,磅礴的阴影尽卷于雪袍之下。大袖一挥,殿中便多出一张酒案,正与姜望相对。

他便这样豪迈地坐下来,也为自己斟酒:“这真是,哈,这真是……缘分!”

云顶仙宫在姜望手上他当然知道,只传承了一式平步青云他也明白。

宇宙深处九宫天鸣,陨仙林里惊天一战,云顶仙宫唤起仙陨历史的回响……这一切都让他知晓,仙人传承必将归来。

但他确实是没有想到,姜望现在就拿到了失落已久的《仙道九章》,且愿意同他分享!

这九大仙宫的确切传承,还没有全部确定呢。这白玉京主人,新晋的真君,果真交结天下,情报如此出众,下手如此精准?

姜望也笑起来。

于他而言,《仙道九章》必要因九大仙宫而全。

【如意章】的十二签,是必然能完整的。

【万仙章】至少也能补全六签,剩下的部分,在田安平手里。不日神霄开战,魔君不可能避责,总归是有机会到手。

【驭兽章】的十二签,跟大师嫂说几句好话,应当不成问题。山海道主已得永恒,未见得把仙术传承当什么大事。

至于吴询那里的【兵仙章】、许妄那里的【因缘章】,条件合适的话,并不是不能谈。而洪君琰这里的【长寿章】,正在眼前。

细想来,只有【极乐章】和【霸府章】,还没有个确定的寻处。前者疑似在罗刹明月净那里,后者疑似也在田安平手中。

现在他就是跟洪君琰谈,《仙道九章》需要凛冬仙宫来帮忙补全,洪君琰也需要这道【长寿章】来总览他凛冬仙宫的传承。

这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哪怕单纯在仙道的层面,他们也在某种意义上共担因果。

“在下侥幸得传《仙道九章》,观之如天书,茫然不得解,仙字缥缈隔云端。当世仙道第一,非陛下莫属,故此与天子同行,是为求教也!”姜望说着,直接将手里的《仙道九章》往前一推。

洪君琰一把握住了!

“说什么求教呢?言重了。”这位黎国天子,慢慢地展开这玉简,嘴里道:“咱们是忘年之交,同参仙道罢了!”

说着也拿出一方飞雪环绕的冰晶小殿,推往姜望:“凛冬仙术,尽在其中。有仙人时代所传,也有朕后来增补的一些。姜真君姑且一观,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帮忙指出。”

姜望却没有立即接过,而是举酒看着洪君琰,笑道:“今日与陛下相谈甚欢,愈觉投契。但聊了这么久,陛下只说了自己空闲,却还没有告诉在下,怎么特意来草原呢!”

洪君琰亦暂止翻阅玉简,抬头看着姜望的眼睛,笑了笑:“听说从天国回来后,你第一时间就跑了,今天才到草原?”

姜望高声赞道:“天下何事不在陛下眼中!”

洪君琰笑纳了这份吹捧,摇头而叹:“在内不干扰牧国的国政,在外维护牧国的正统。只帮忙,不要好处,姜真君,你这义兄,胜似亲兄啊!”

姜望略想了想,这才开口:“当初陛下自封冰棺,以待良时。傅真君独坐‘永世圣冬’峰,如冻雪不化,玄冰长凝。我想不仅仅是因为他和陛下的情谊,也因为他相信陛下能给冰原带来正确的未来。”

他诚恳地道:“姜某不懂天下大势,只知神霄将至,今日之草原,乱不如治。且先君昭图去时,言胜风雪者,必一心为民者。草原今帝,正有此德。姜某与草原新君确有手足之情,但不是非要扶龙登庸。只是时局如此,舍她其谁?今非维护大牧正统,维护天下也。”

洪君琰瞧着他:“果是公心?”

“是公心是私心,我也分不清了。”姜望道:“只知是真心。”

他真心地希望小五好,希望云云好,真心地希望草原百姓能和乐生活,不受风雪。也真心地希望人族能赢得神霄,可以永昌。

如此公心或是私心,又有什么区别呢?

洪君琰手拿仙道玉简,终是一笑:“倒也不必紧张!”

他施施然道:“朕只是听说赫连青瞳死了,这世上的老朋友又少了一个。心头遗憾,故来吊唁。此私下行程,不涉时局。两国之事,自有礼官处置。”

洪君琰这等人物,既然已经做出表态,就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姜望便笑着握住那冰晶宫殿,遨游于号称“世间最知寿”的凛冬仙术中,这一游,便游过了整个登基大典。

谁也没有想到,一举统合西北的盖世雄主洪君琰,车驾亲至草原,却只是和镇河真君一起坐下来,找了个地方探讨修行。包括牧国朝廷在内,诸方的许多准备,都空置在彼,无处着落。无数期待的视线,都化作莫名其妙的茫然。

但时间坚决地往前,并不为冰雪所冻。

六月三日牧国新君即位,大赦天下,恩沐草原。

六月九日,又迎来了太虚会议。

从幽冥走出来的古老神祇暮扶摇,在姜真君的陪同下,第一次来到太虚阁楼外。

祝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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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最后一程,也还是有些追求。

本章6k字,算是给新年开个努力的头。

接下来四天之内,我还会再写一个晚八出来。

新年新气象,感谢同行此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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