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介壳种之歌》

睡前?.

站在洞口处的范宁,背后霎时沁出了一层汗。

身旁的石坑里积蓄着清水,他看到琼的倒影倚着石壁,双脚踩进落叶覆盖的涟漪之中,水绿色的裙摆随风飘舞。

冷风是从洞穴内部对流出来的,下一刻到了自己身上,皮肤透凉。

“哦,那个所谓文献.”

碎片化的记忆条块以一次次睡眠和睡眠之间为界,打通了某一节点后,范宁的思绪终于清晰了些微,阐述也逐渐流畅起来。

“在民俗诗集《少年的魔号》相对不常见的近百个版本中,有两至三个版本收录着一首名为《介壳种之歌》的冷门叙事长诗。新历782年,有一位雅努斯的学者阿纳尔·维迪尔以首诗歌为据,在圣珀尔托科学院进行了关于人类进化起源的宣讲,他于次日清晨被不经审判直接处决。”

“编撰者们称《介壳种之歌》的最初文本是诺阿语,即第2史后期至第3史早期,图伦加利亚王朝还未出现之前的语言。诺阿语的发音是完全失传的,词汇词义也有约百分之六十模棱两可、缺乏考据,而《介壳种之歌》文本就正好相对集中于这个难以理解的范围,这使得他们‘意译’出来的东西不尽相同,带上了太多的主观性,为了让诗歌每行顺利‘收尾’,甚至采用了由译文语种的韵脚生搬硬凑的方法。”

“长诗的几个诗节大意为:在第2史远古时代,巨龙和介壳种存世,人类地位卑微,生活在黑暗中,跪着吃喝东西;介壳种是非人样的智慧生物,通常被认为是昆虫状,有翼,掌握神秘学,且熟知人类的习性与文化;介壳种祀奉着一类起源未知、与现今截然不同的见证之主,如‘午之月’、‘狼言’、‘观死’、‘心流’与‘晕轮’.”

“午之月?.”琼奇怪地复述了一遍这个陌生的神名。

“嗯?有什么问题吗?”

“也许值得留意。没事,长诗接下来呢?”

范宁又回忆念道:“如今介壳种已逝,灭绝如渡渡鸟和巨龙,剩下的唯有人类。但介壳种从未消失,而是‘存在于内’。”

“渡渡鸟是什么?”琼疑惑蹙眉,打断提问。

“一种在毛里求斯岛上早已灭绝的.”范宁脱口而答,却戛然而止。

诗歌中为什么会有渡渡鸟?

哪里来的渡渡鸟?

这《少年的魔号》在哪收录的长诗?

“一种灭绝的鸟类啊.”看起来她只是认为自己没听过这个地名,“什么又叫‘存在于内’?”

“编译者之一的译法。”范宁说道,“另外也有版本写的是‘介壳种从未消失,而是成为一类符号,成为一道倒影’,还有版本写的是‘有的深入大地,有的去往星空’。”

“你觉得在暮色中对斟红酒算不算是罗曼蒂克?”少女突然问道。

“从文学上来说,算是常见、常规的意象。”范宁认真思考作答。

“那处在未知的时空中谈论历史就更算了,因为‘秘史千头万绪,是更加馥郁芬芳的陈年红酒’。”积水石坑的倒影上,琼手中的紫色电弧在慢慢消失。

“同意。”范宁说道。

他不停揉着自己的眼睛。

“不管接下来绑不绑住你,我还是会争取带你出去。”琼说道。

“你是队长,你做决定。”范宁笑了笑,表情终于放松,“出于实力的对比,队长已经正式移交了。”

“接下来呢,诗歌还有吗?”少女垂下眼眸。

“没了。”范宁摇头,“不过接下来有一段不长的注解,也是从原文译过来的。”

“作者提到自己知晓着几个介壳种所施行的佚源神的秘仪,他声称第2史的人类曾用这种方法混淆它们的判断,以避免自己遭受无妄之灾。但这些秘仪现已基本遭到淘汰,至少在过去的两千年里,绝大多数都没显出任何作用,于是他决定不再浪费灵感记叙了。”

琼点点头,从脚旁的包裹里取出数根蜡烛。

“帮我点燃。”

蜡的颗粒在瓦解飞散,蜡烛的体积被刨削得更小,却更加不同常规,变为了两个圆柱体的“双生”造型。

下一刻烛芯“嘭”地燃起。

“这是什么仪式?”范宁照做后问道。

“我也不知道。”少女俯身将蜡烛挨个在洞口排成一列,“不过,也算是一种对‘观死’、‘心流’佚源神的致敬吧,也许今晚介壳种会被混淆,也许我们不会再受到困扰。”

天色黑了之后,范宁坐在洞穴内一处类似台阶的地方,按照惯例铺开了他的《G大调第四交响曲》稿纸。

琼在一旁,时而用长笛尝试吹奏着她所感兴趣的、新诞于范宁笔下的各声部片段。

在某一时刻,范宁突然将笔“砰”地搁下。

“写得有些烦躁了吗?”琼问道。

“如果说我已经去过B-105,而且去过灯塔了,还遇到了F先生,你信吗?”范宁抬头。

琼打量了他几眼,沉默了几秒:

“是现在才决定对我说的?”

她似乎在对自己“明明说的是关键信息却拖到了现在”这一点表示不满。

“对,就是刚才,因为眼前这个,我才清醒过来,相对地清醒,而你们完全没有,你们好像一次都没有过。”范宁的指尖划过交响曲的总谱。

“错乱的时空进程已经叠加很多次了,大部分时候你都没出现,有的时候则出现过.队员们基本都以发疯死亡告终,我也基本没能找到灯塔,唯独有一次,我找到了,但F先生追上了我,这个人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操纵着局面,好在我父亲也有后手,把他耍了一道,然后那一次的时空再次成了断头路.”

范宁做了解释,讲了总体,又讲了一些他能记清的细节,当然,还是用了很多如“好像”、“估计”这样的不确定的副词。

琼的眼眸中流转着光,手指勾着发丝转圈:

“怎么样可以证实你不是被污染后的欺诈或臆想?比如,你知道B-105的路怎么走么?”

“等。”范宁重新拧开了笔帽。

他继续作曲,因为觉得唯独进行这项作业时相对清醒,先是补齐已经存在于记忆里的前三乐章的音符,强化自我记录的印象,后又接续构思起终章的写法。

“再过一个多小时,你会看到令你难以理解的事物。”

(本章完)

第565章 夜晚27点

“滴答——滴答——”

时间再次来到一天最后一个小时的59分59秒。

齿轮发出富有深意的笑声,概念溢出界限,时针的矢量关系熔化成一堆超越平面的混合物。

果然,世界的进程又一次来到了失落的第25时!

外界响起了《白色弥撒》的歌声。

琼盯紧了范宁手腕上的表盘。

另外六名队员也围了上来,他们如之前一样,讶然,狐疑,商讨对策。

“拉瓦锡,现在怎么办?”

“继续值守,还是出去?”

范宁朝洞穴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此前摆放的“双生”蜡烛还在燃烧,光斑一个个扩张相连,在黑色的幕帘外摇曳。

“出去,但等一下。”

在这片混乱无序的醒时世界中,有很多东西他还不明白,但一次又一次的清醒,掌握更多的信息后,至少已经摸到了一些初步的表面规律:

B-105区域需要当世界处于“失落的时辰”时才能进入。

失落之时从第25时持续到第35小时,共有11个小时。而音列残卷共有11张。

第一个时辰的村落中埋藏着贝多芬的墓碑,开启“灯塔”道路的象征物是《暴风雨奏鸣曲》,d小调。而音列残卷的第一张和声骨架是《暴风雨奏鸣曲》。

是否有很大可能,后面第26-35时的分布情况也同理类似?

“与其说,B-105区域的情况恰好和那张音列残卷一一对应,不如反过来说.”

范宁看着混乱的指针在表盘上游窜挪动。

“制作音列残卷的人是刻意参照着B-105的失落之时来‘编排’合适的曲目、以及构筑通往‘灯塔’的道路的?”

有些事情正着推演,感觉是过于小概率的巧合,但反过来推就是合理的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自己接下来到底该选择在哪一个小时出门。

继续在当下的第25时?

这条通路自己已经陪着F先生“踩点”一遭了,很可能是重蹈覆辙。

虽然文森特留下了后手,在某种保护机制下,F先生所揭开的神之主题只是个“:)”,但下次,范宁不好说,而且自己再禁不起过多重复的消耗了。

如今能够还剩一两次机会,恐怕还是因为《第四交响曲》的创作过程稳定了自己的神智,滥彩充满了眼球竟然还能暂时维持自知。

“还需要继续等?”琼问道。

“再等两个小时试试吧。”范宁说道。

“两个小时之后会怎样?”

“来到第27时。”

荒谬又理所应当的回答。

第三段失落之时,范宁推测应该对应于音列残卷的第三首,巴赫《哥德堡变奏曲》,那首让曾经的自己在圣雅宁各骄阳教堂的公开演奏上一举成名的作品。

G大调,和目前自己正在创作的《第四交响曲》一样。

难道自己之前选择G大调这个调性,是潜意识中受了巴赫的影响?

很牵强的联系,先等到这段时间去看看吧,范宁也没有更好的思路了。

“他们要跟着吗?”琼将目光投向了洞穴稍远的地方,小声询问。

“第25时的那次,是一起行动的。”范宁的记忆运转起来有些滞涩,“然后,他们全部摇起了雪铃,嘴里说出了F先生的声音。他们最后应该都死了或者疯了。”

“有我在里面吗?”

“没有吧,应该没有。”

“总之你认为他们不跟为好。”

“嗯。”

两人在外界虚无缥缈的欢歌中陷入漫长沉默。

洞穴开口帷幕后的双生蜡烛一根根熄灭,雅各布和杜尔克司铎的骨架逐一凸起,化作如矿物煤晶一般的质地,逐步嵌进身后坑洼岩壁的线条中;阿尔法上校的眼白逐渐变黄,新的覆皮沿其四肢生长,关节处如泡沫般析出粗糙的盐块;在此前范宁观察琼的积水坑面,水绿色的身影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炊事兵伊万的倒影;图克维尔主教沿着帷幕的缝隙飘向远空,他彻夜飞旋。

两人沉默,直到针表的读数来到26时的59分59秒。

“去看看。”范宁逐级跳下洞窟内的台阶,对着开口处的帷幕纵深一跃。

琼跟在他的后面。

第27时,与此前类似的村落,小木屋的灯火闪烁如豆,道路纵横阡陌。

“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琼在打量四周。

“这就是进入了B-105,找墓碑。”范宁一刻也没有耽误,拉住她的手臂小跑起来。

一路上,他看到了零零散散想要上前与自己搭话的“村民”,但直接远远地用无形之力将其推开,没给对方任何靠近自己的机会。

有了前面的经历,如果这里也情况类似的话,速度更快一点,没准能赶在F先生之前抵达灯塔。

“去房顶上跑动,我要看看有没有泡水的低洼区域。”

跑了几个拐口后,范宁觉得效率太低,准备拉着琼一起在视野更高的地方行进。

这时,手机再次响起了信号提示声。

因为范宁这次做好了接到“未知来电”的准备,心里上除了有些紧张外,没产生太大的惊悚错位感,不过他拿起手机后发现先来的不是“未知来电”。

还是文森特的“工作备忘录”。

不仅上一次在25时的内容重新读取了出来,而且又继续开始加载新的信息了,只是依旧时间节点不明,先后顺序不明。

「情况还算顺利,危险份子跟丢了我的踪迹。

但有个比较重要的问题,我一直还没个确切的结论。

那就是,对于失常区的扩散问题,见证之主们到底是个怎样的态度?」

这个问题,的确非常关键,也足够隐秘.见不同于大多数占比的流水账,范宁逐字逐句认真读了起来。

「这些高处的存在,到底是以怎样的形式活动的,我们无法很好地理解,直接获得答案有些困难。可我觉得,失常区的扩散,对祂们维持在居屋高处的统治肯定是存在威胁的!」

「坏掉的只是一部分醒时世界不错,祂们并不在乎最底层的这些沉渣淤泥,也不错,但“蠕虫”在梦中更为耀眼,如果这么不加控制地扩散下去,迟早有一天,整个移涌、整个辉塔、整个攀升路径甚至穹顶之门上方的所在,都会出大问题!

从两次“蠕虫大战”中部分见证之主的反应来看,也是能佐证这一点的——哪怕见证之主不是人格化的存在,但从“自然法则的化身”角度来理解,祂们应该也会去对抗这种让秩序崩坏的混乱存在。」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这点“工作量”占比根本不够啊!

失常区都扩散成千上万年了,两次“蠕虫大战”的覆盖长度,一共才几十年的时间?

而且,这还属于刀子抵在喉咙上了的应急举措,而且,为此出力的见证之主也不多,更而且,根本不是什么治本的方法,现在的这一套“瞳母”+“裂解场”神秘学体系简直漏洞百出、摇摇欲坠、迟早要完!

平时祂们都在做些什么?

还有,后来这五百多年,情况明明更糟糕了,怎么彻底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从最朴素的逻辑出发,如果某个人对某件事情无动于衷,而从利害问题上又说不通的话,那就只有从能力问题来做一个猜测了——

这些见证之主是不是一个个都快不行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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