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血腥的恒山之战

恒山,大雪纷飞。

一处远离人烟的角落。

“这些羊也太特么能吃了吧?把整片山的草根都给掘了。”

契苾何力望着光秃秃的山头,无奈地挠着头皮嘟囔着。

皇帝加太子二圣,他和阿史那社尔两位大将军,加上一路跟从的部落成员和幸存的皇帝禁卫军。

这一大坨人吃的穿的,全靠从薛延陀薅过来的羊群。

这大冬天的,打猎是不可能打的,种菜又种不活,只能喝羊奶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在物资匮乏、又东躲西藏的冬季山区,也就只有羊奶可以入口了。

至于羊肉,则是奢望。

只有当羊群出现病死或冻饿死时,才能偶尔开个荤。

主动杀羊是不行的,把羊杀完了,谁给你吃进去草、挤出来奶?

困难时期,能省则省吧。

阿史那社尔缩着肩膀,凑过来说:

“恒山已经算比较挺富饶啦。要是在大漠里,没有秋季备草,这些牲畜早就饿死了。”

两名胡族将领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

笑到一半,阿史那社尔猛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向坐在旁边烤着火、看着他俩傻笑的二圣作揖请罪:

“臣等无能,让天可汗、小可汗受苦了。”

他们出生在条件恶劣得多的漠北,对塞外的冬天已经习惯了。

但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也已经跟着他们喝了几个月的羊奶了。

放在过去,这是做噩梦也想不到的展开。

“游牧的冬季,原来都是这么过的呀?”

李承乾勉强想要做出一个大度的笑容,但是失败了。

不知是因为羊奶喝多了,还是雪地里冻久了,他的脸色煞白煞白的。

精突太子总算体会了一把真正突厥人的生活,有一种叶公好龙的幻灭感。

他也总算想明白了,为什么游牧民族再怎么被中原政权暴揍,也依旧要锲而不舍、前赴后继地向南方入侵,就像飞蛾扑火一样。

喝一整个冬天的羊奶,换谁都要发飙。

李世民倒是比太子从容自在得多,乐呵乐呵地回答:

“爱卿哪里的话?

“朕平日里被政务烦扰,耽于声色犬马。

“这几个月才能得闲小憩一会儿,领略北国风光,在白雪映照之下品味奶酥,直面本心,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皇帝表示,在雪山一趟,心灵都得到了净化。

他不是娇生惯养的二代,也是打过仗、冲过锋、被包围过的军人,当然知道在困难期间,不可要求太多。

又不是某位冢中枯骨,兵败跑路时还吵着要喝蜜糖水,喝不到就死给你看。

李世民积极乐观的态度,感染了所有人。

“只需再等个把月,等开春了,牛羊马匹该下崽子了,铁勒人总得回草原去放牧。到那时候,他们在长城的戒备必然松懈,我们就能趁乱从雁门关回到大唐了。”

资深游牧契苾何力从专业角度分析道。

阿史那社尔用胳膊肘推了推他:

“别说这么远的事了,先去给羊找点草吧,否则在入关之前,咱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怕什么?又不是没有在雪地里过过冬,我有经验,这些羊一时半会儿死不绝。等死完了,冬天早就结束了。”

哥几个嘻嘻哈哈地出了帐篷,留下皇帝和太子二人坐在火堆边。

李承乾感到有点别扭,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父亲,我去替他们找水。”

“去吧。”

当帐篷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李世民嘴边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

这几个月在冰天雪地的生活,绝没有他刚才描述得那么轻松写意。

年轻时南征北战的旧伤、称帝后的不健康作息和饮食,让他的身体落下了一堆暗病。

在当下恶劣的生活条件下,这些暗病全部激发,给他的健康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身体上的负担还在其次,心理上的消磨更是让他尤为痛苦。

把一国之主玩成了荒野求生,换谁也不可能开心起来。

而且他还没有完全从失去李明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不仅如此,还随着辽东与薛延陀的战事,而在丧子之痛中越陷越深。

触景生情啊!

“嘶……”

李世民痛苦地捂着太阳穴,默默地承受着如铁锤敲击般的钝痛。

身为皇帝,虽然吃的很单调,只有羊肉和羊奶,但量还是管够的。

这反而加重了他的心血管负担,头脑疼痛、手脚麻木的症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严重。

可是李世民也无力改变这一现状。

在天寒地冻的荒山野岭,连一点绿色都没有,有的吃就不错了,怎么讲究营养均衡?

“李明……为父错了,是为父错了啊……

“吾看错了那两个狼心狗肺之徒,早知道还不如把皇位让与你,吾做太上皇。

“不比如今天下大乱、夷狄称王强得多?”

他懊悔不已,喃喃自语。

“吾……比之吾的父皇,弗如远甚……”

就在李世民对着火堆垂头丧气之时,却听见了细微的叮叮当当声。

清脆无比,好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属碰撞……

附近发生了战斗?!

“不好!”

李世民几乎立刻从emo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快步走出大帐,手脚灵活得不像是病魔缠身之人。

“陛下,陛下不好了!”

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也急匆匆地冲了回来,面色焦急:

“去取水时发现,辽东军和薛延陀军……”

“立刻隐蔽,别让他们发现这里的踪迹。”李世民打断了契苾何力,镇定自若地下达命令。

人好藏,但他们豢养的成百上千只羊可不会乖乖听话隐蔽。

幸好,此处藏身地是他们精挑细选过的,位于一处峭壁的底部,山壁上还有一处极深的山洞,轻易不会被发现。

契苾何力的手下立刻上马,熟练地驱赶着羊群进入山洞。

安顿完牲畜以后,人员也陆续入洞隐蔽。

洞穴虽大,但也只能将将装下上千的人和牲畜。

内部拥挤不堪,空气变得闷热污浊,人的汗臭味与羊的羊膻味混合到一起,那气味简直了。

连训练有素的禁军,都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我……去透口气。”

李承乾被熏得意识模糊,轻飘飘地走向洞口,又被契苾何力给拽了回来。

“殿下您去哪儿,外面危险!”

“……我谢谢你哦……呕!”

阿史那社尔在盔甲之外,又披上了一层雪白的羊皮,对契苾何力说道:

“给我几个人,我去侦查侦查那边战场的情况。

“如果形势不妙,就立刻转移。”

“朕也同行。”李世民走到了洞口。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但皇帝打定的主意,谁也拦不住。

李世民已经披上了一层羊皮,淡淡地说:

“侦查乃是战争第一要务。”

他身先士卒冲锋惯了,在统一全国的战争之中,光胯下骏马就战死了不下六匹。

现在危急时刻,让他坐在大后方,他是坐不住的。

更何况,这个大后方还很恶臭。

“我……我也去!”李承乾一瘸一拐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这恶臭无比的洞穴他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他宁可被铁勒人一箭射爆头,也算一种解脱。

“你?”李世民质疑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儿臣我……只想与父亲同进退,且我善于骑马,不会成为累赘的。”李承乾心虚地低下了头,违心说着奉承话。

李世民继续看着他片刻,点点头:

“跟上吧。”

事已至此,契苾何力也不好意思自己坐镇后方,让二圣在前线打工。

只能也披上伪装的羊皮,跟着一起离开洞穴,走进了漫天冰雪之中。

在洞外,远方战斗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

一行四人骑着矮小的草原马,蹑手蹑脚地循着声音的来源前进。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因为战马嘶鸣声、刀剑相碰声、武士呐喊声……嘈杂的声音顺着西北风,越来越响亮,很快就淹没了他们发出的那一丁点响动。

四人爬上了一处山脊,李世民侧耳静听了一会儿,指了指山脊的背后:

“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他们立刻下马,将马匹在树墩子上拴好,趴在地上,用羊皮盖住头顶,小心翼翼地从山脊线的上方探出脑袋。

在皑皑白雪之上,同样雪白的羊皮能很好地遮蔽他们的身形。

山脊的另一边,是桑乾河的某条支流所冲刷形成的河谷,陡峭而深邃,长满了树木,地势非常险要。

而就在这块局促得几乎不适合作为战场的土地上,正在进行着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战斗。

一边,是成片成片、乌泱泱的铁勒士兵,像蝗虫一样,从山谷谷底向山上进攻。

而另一边,在山林之中,星星点点地点缀着赤红的头巾。

是来自辽东的赤巾军。

是唯一向河北邻居伸出援手的仗义之士。

是李明的政治遗产。

在潮水般的铁勒军队面前,赤巾军宛如几朵不起眼的小浪花,仿佛顷刻就会被吞没。

“这仗怎么打?这仗怎么能打?!”

李世民趴在雪地里,不由得抓紧了手里的白雪。

“蠢货,快撤啊!”

他忍不住大吼一声。

“陛下!”

“天可汗!”

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同时按住激动的陛下,让他冷静一点,别随意起身。

此处隐蔽的山脊离战场并不太远,铁勒人是有斥候的,别作死暴露了自己。

此时,铁勒人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们并没有骑着马一拥而上,而是下马排成了整齐的步兵方阵,方阵两角由弓弩手压阵,十分有章法地沿着山坡挺进。

十分反直觉的一点是,薛延陀的铁勒部族不仅会骑兵冲锋,他们其实是会排打步战的。

薛延陀传统战法的其中之一,就是骑马到前线,再下马排成方阵阵列进行步兵作战,类似龙骑兵的战法。

真珠可汗麾下的士兵并不是乌合之众。

是真的懂打仗的。

“辽东的将士难道都瞎了?不知道自己在面对几倍、几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吗?他们这是在送死啊!”

李世民目眦欲裂,咬牙切齿。

虽说慈不掌兵,但这不是他目睹大好儿郎送死的理由。

士兵的生命就像银子,可以花费,但得省着点花,绝不能毫无意义地挥霍。

如此悬殊的敌我差距,连久经战阵的他都未曾见识过。

虽然他也曾创下过几百人击溃几万、几十万的记录。

但那是全副武装的职业军人,对抗手持竹枪、完全没有训练的农民军。

当双方都是披甲执锐的军人,数量的差距就很难用地形优势和技战术水平弥补了。

几十万大军就算排着队送,区区两三千人也不可能有丁点胜算……

“杀!”

铁勒人向赤巾军的阵线发起了又一波冲锋。

“放箭!”

赤巾军用漫天的箭雨作为迎接。

在山脊那边、目瞪口呆四人的注视下,双方的交火愈发激烈。

杀声震天,人就像稻草一样随意倒伏,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

薛延陀军就像黑色的洪流,激烈而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山壁。

而赤巾军的防线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红丝线,纤细无比。

可就是这么一条单薄得仿佛一吹就断的防线,硬是抵挡住了黑潮的冲击,让薛延陀军寸步不得向前。

箭用完了就上白刃,刀枪豁口了就肉搏。

惨烈至极,让人不忍卒视。

李世民仿佛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这让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作呕。

傻啊,那些辽东人可真傻啊!

打不过,为什么不跑呢?为什么要螳臂当车呢?

哪门子兵法教过他们要面对百倍于几的敌人呢?!

“父亲?!”

李承乾的一声低呼。

李世民这才猛然发现,自己的脸颊湿润了。

他在哭。

在同时经历了两位亲生嫡子的背叛以后,他实在无法亲眼目睹,忠于大唐的义士们在他的眼前逐个凋零。

这是李明留给他、留给大唐的啊!

“快撤退啊!蠢货,你们怎么还不撤?!

“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没有人会觉得你们是懦夫!

“为什么不逃?是因为李明教你们舍生取义么?!”

李世民的悲伤再也无法抑制,泪洒恒山。

(本章完)

第258章 李靖:恒山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李世民的消息真不灵通,这样的场景早已在河北各处上演过了。

从南到北,赤巾军坚持不懈地抵抗着蛮族入侵。

尽管他们打仗很会动脑子,但是因为敌我差距过于悬殊,简直如同以卵击石,因此作战的过程也十分艰苦。

悲壮的一幕幕,早已烙印在当地百姓的记忆深处,再随着逃难的人群,传遍了整片太行山以东、黄河以北的广大地区。

随着战事的深化,被李世民评价为“民多壮勇”的河北人民,彻底对李明俯首帖耳了。

不仅是因为他手下的辽东军队能打。

还因为这支军队做人。

在官军和蛮族不做人的时候,只有李明才向这些爹不疼娘不爱的河北百姓伸出了援救之手。

同样随着战事的深化,老百姓们在一个问题上也和皇帝陛下取得了一致意见。

那就是——

为什么赤巾军还不撤退啊?

为什么他们依然继续顶在前线拼命啊?

辽东这么一点人,和乌央乌央的敌人相比,真的只有九牛一毛啊!

已经发生了不知多少次,赤巾军的主力部队被敌方抓了个正着,也不知多少次陷入了重重包围。

每次都依靠娴熟的技战术技巧、老乡的帮助、以及一些狗屎运,跳出重围,转危为安。

“不过这次大概是逃不掉了。”

苏定方缩在山腰处的拒马壕沟里,嗓子嘶哑得像冒烟一样,脑袋上箭矢飞来飞去。

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一开始他还坚持传统的指挥方式,在山顶视野开阔处,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

但是他很快发现,在地形复杂、风雪弥漫、声音嘈杂的山地环境中,不论鼓号也好、令旗也罢,都失去了作用。

在这能见度和声音辨识度都极低的战场上,统一指挥是不可能的了,部队各部分必须各自为战。

所以,他便听从了山地战领域的前辈——也就是薛仁贵——的建议,隐蔽在了壕沟里。

“要突围吗?”薛仁贵问他。

这位年轻小将仿佛衰老了几十岁,同样眼窝深陷,眼珠布满了血丝。

李明的战略是这么布置的:“将敌军主力吸引至云州恒山一线,可伺机撤退。”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打算让苏定方、薛仁贵有去无回,是允许跑路的。

小李虽然会下达高难度的作战目标,但从不让手下执行纯自杀式的任务。

“全员玉碎”这种糟粕,对军队的士气、传承和战术能力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你还年轻,你带着你的人走。”苏定方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回答,声音粗糙得像砂皮纸:

“我再待一会儿,多拖延一会儿。”

张俭的那句“坚定守住,就有办法”,一直盘桓在他的心头。

虽然李明没有明说,但是不难理解,将敌军拖在恒山的时间越久,必定就越有利于“战略”的实施。

“那我也还是留下来吧。”薛仁贵毫不犹豫地说:

“你擅长的是骑兵战和治安战,山地战还是我在行。”

“两位将军小心……”哨兵刚发出警报,喉咙就被一柄投掷过来的矛给贯穿了。

铁勒人的前锋已经摸上来了!

他们并不愚蠢,发现常有传令兵在这附近进进出出以后,便判断那里隐藏着赤巾军的指挥所,便一口气冲了上来。

此时,他们已经站在了壕沟外边!

“他们来了!”

“干!”

苏定方和薛仁贵同时暴起,抄起短兵,与普通战士们一起,和蛮夷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

片刻过后。

壕沟血腥弥漫,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具尸体。

在丢下了将近一百具尸体以后,剩余的铁勒人仓皇撤退。

“妈的,真难缠!”

薛仁贵啐了一口。

苏定方踩住敌军的尸体,吃力地将剑拔出来。

咔嚓一声,剑断在了尸体的肋骨之间。

老苏眉头一皱,将剑柄扔了,嘶哑地问小薛:

“我们这条沟还剩几个人?”

“大概还有十二三人。”

薛仁贵答道,随手捡起一把胡人的弯刀,扔给了苏定方。

这个波次的进攻算是成功守住了。

暂时的。

在五十人以下的小规模冲突中,赤巾军占据绝对优势。

这是因为李明针对东北以山林地带为主的地形环境,“发明”了一种很新颖的作战体系——

三五个士兵组成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在校官的指挥下,完整执行从补给、简易工事修筑、侦查、交战到撤退的一整套任务。

在领袖创造性的指导下,在一线将士们长期的训练和实践中,赤巾军逐渐摸索完善了这套山地战特化作战体系。

这些作战单位既能独立完成简单的作战任务,又能在战场上互相穿插配合,兼顾小部队的灵活和大部队的集中兵力优势。

这已经和同时代的军队不在一个维度上了。

在公元七世纪,这种以多支小股力量进行游击战的作战形式,也就只有赤巾军可以做到了。

因为这对基层校官和普通士兵的军事素质和主观能动性,提出了远超这个时代的要求。

换做其他封建军队,如果以三五人为一组,别说互相配合独立作战,不临阵开小差就烧高香了。

然而,战术上的先进,难以弥补战略上的短板。

而赤巾军战略上的短板,有且仅有一个。

那就是——人数太少,回旋余地太小。

“喂,小薛,你看。”

苏定方隔壁靠着壕沟边的鹿角,吊儿郎当地向山坡下扬了扬下巴。

薛仁贵顺着方向望去,不禁苦笑:

“我知道,迟早会来的。”

两人在壕沟内,云淡风轻地谈论着。

而在壕沟外,仅仅几十丈外的山坡下。

铁勒人纠集起了几百名步卒,列成严整的方阵,重甲盾牌手在前,长枪兵其次,弓弩手列在左右。

很明显,铁勒人发现了那条壕沟里的鱼不是一般的大,正要发起全力一击。

他们非常善于利用自己仅有的优势。

那就是,人多。

赤巾军的矛头箭矢犹有尽时,而铁勒人的天灵盖无穷无尽。

当敌人数量多到赤巾军连杀都没有体力杀完的时候,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薛仁贵从容不迫地下达一系列命令。

“后方还有几道壕沟陷阱组成的防御工事,我们且战且退。

“号令兵,击鼓!”

随着鼓声响起,各自为战的赤巾军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有序地向指挥中枢靠近。

而铁勒人当然也没有坐以待毙,立刻做出了相应的对策——

不就是摇人吗,谁不会呀?

几声尖利的骨哨在林间响起。

铁勒人的方阵越来越厚、越来越多,像一块块豆腐块,在山坡下蓄势待发。

一场血腥残酷的拉锯战,一触即发。

…………

“呼……哈……”

夕阳西下。

苏定方喘着粗气,疲惫地靠在山壁上,手臂因为过度疲劳而颤抖不止。

分不清是谁的鲜血,他沿着血迹斑斑的盔甲,一滴一滴地低落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

这一战,从早晨打到了傍晚,直杀得昏天黑地。

“前辈,打不动了?”薛仁贵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云淡风轻地笑着。

“咳哈……呸!”

苏定方吐出一口血痰,勉强扯起嘴角:

“要不是锤柄断了,我还能打一百个。”

薛仁贵:“苏郎你都一把年纪了,就别逞强了。”

苏定方:“放屁,老子当年踏破东突厥牙帐、生擒颉利可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呢。”

两人肆无忌惮地互相开着玩笑,把什么礼数、什么规矩,都抛到了脑后。

将死之人,无需讲究这一套。

在两人的脚下,铁勒人的尸体堆成了山,鲜血在冰冷的雪地上还冒着腾腾热气。

尸体堆的附近,零星站着一些赤巾军战士。

他们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两位将军好到哪里去,经过整整一天的激烈鏖战,体力接近透支。

砍人,也是一件十分耗费体力的活动。

赤巾军的箭矢早就用完了,枪头折断了,刀剑砍豁口了,破甲锤头也崩飞了,到最后都拿起了手边的巨石,向山下潮涌而来的敌人头上砸去。

在北岳恒山,赤巾军将士浴血奋战,不知拼掉了多少万薛延陀士兵。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干掉一个人,就会上来两个人填补位置,无缝衔接,对赤巾军来说,敌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无穷无尽。

他们让整条战线密不透风,如同绳索一般,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勒紧了战士们的脖子。

吁——

刺耳的骨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距离苏定方、薛仁贵歇脚的山坳已经很近了。

敌人也在战争中学习,从最初上了山就两眼一抹黑、像放了羊一样满山乱跑,也有样学样地学会了利用声音来进行简单的指挥调度。

哨声短促,意思是:这里有大鱼,快向这边靠拢!

“喂,后生。”苏定方向薛仁贵呼喝一声:

“后面还有能藏身的沟堑么?”

“这大冷天,你来挖?没有!”薛仁贵没大没小地回怼。

苏定方:“有增援么?”

薛仁贵:“你看敲了鼓还有援军过来么?各支部队都被铁勒人按死在了山间,除非他们长了翅膀飞过来!”

苏定方叹了口气:

“看来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我是活够本儿了,可惜了你这娃娃。挺能打,要是命长一点,说不定能混个都督当当。”

薛仁贵将手边仅剩的匕首绑在枯枝上,做成了一把简易的长矛,嘴角一勾,呵了一声:

“薛家家道中落,我从军混口饭吃,早就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倒是苏郎,你原本是京城的中郎将,明明可以安稳地享受一生。

“怎么就被李明殿下忽悠回了军队,最后葬身于这鸟不拉屎的雪山。你不后悔么?”

“后悔……么?”

苏定方仰望天空,冬季的夕阳就像他的生命力一般绵软无力。

“殿下让我重回军旅,执掌一支军队,在恒山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仗,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薛仁贵眉角一挑:“嗯?”

苏定方的嗓音低沉,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我年少时从父征讨贼寇,跟过窦建德、刘黑闼,攻破东突厥。

“却因为和李靖过从甚密,被安了个‘纵兵劫掠’的过失,在京城原地踏步了二十余年。”

薛仁贵吹了吹口哨:“京城水深啊,还是我们营州垃圾桶的人际关系简单些。”

这回轮到苏定方挑起眉头了:

“营州垃圾桶?”

“除了朝廷不要的垃圾,谁会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营州?”薛仁贵自嘲地一笑,眼神幽邃起来:

“直到李明殿下来了,将那里建设成如今这般模样……”

苏定方笑了:“你也承了他的情?”

薛仁贵拄着“长矛”站了起来:

“辽东谁没有承他的情?要不是为了殿下,谁甘愿在陌生的土地上抛头颅洒热血?为了陛下吗?”

山坡下,脚步声清晰可闻。

铁勒人排着队列,开始向他们所在的山坳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绵延漫长的队伍,无休无止,望不到尽头。

残存的赤巾军战士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可惜,不但箭矢消耗殆尽,连手边能扔下去的石头都用完了。

苏定方撑起身子:

“准备好,开始了。”

薛仁贵却有些踌躇:

“我们……算是完成了李明殿下的嘱托吗?算是将敌军主力……钉在了恒山吗?”

苏定方撇了撇嘴:

“尽量活得长一点就算。”

咚,咚,咚。

羊皮靴踏在冻土上的脚步,沉闷得就像鼓声。

赤巾军俯视着山坡下,眼神充满了决绝。

铁勒人的大部队已近在咫尺。

苏定方和薛仁贵甚至能清晰地听见铁勒军官的呼号指令声。

这就是最后的战斗么……

就在悬殊的双方即将短兵相接时。

嗖嗖嗖!

突然间,头顶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破空声。

在山坳背后的山峰上,无数箭矢倾斜而下,如疾风骤雨一般,无情而精准地落在薛延陀军的阵中,瞬间就扫倒了一大片人。

铁勒人完全没有料到会遭遇这么猛烈的反击,猝不及防。

他们的弓弩手还想和山顶对射,但是地形差让他们无从发挥。

在第二轮齐射过后,就都被扎成了筛子。

“他们还有援军?!”

“快跑啊!”

“别乱动!维持阵型!”

“快滚别挡道!”

“我军败了,我军败了!”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铁勒人顿时阵脚大乱。

众人抱头鼠窜,躲避着长着眼睛似的箭矢,阵型顷刻土崩瓦解。

“杀!杀得好!”赤巾军欢呼起来。

但突如其来的转机,让两位指挥官疑惑不解。

苏定方用胳膊肘推搡了一下薛仁贵:

“可以啊薛大郎,真能忍,背着我藏了这么大一支部队!”

薛仁贵莫名其妙地回过头:

“啊?我还以为是你的骑兵部队呢!”

苏定方:“我哪来的骑兵部队,早就上山一起吃土了。”

薛仁贵:“我就算有这么多人,也变不出这么多箭啊!”

苏定方:“那他们是……”

轰隆一声响。

数匹战马从山顶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他俩的身后。

为首者,是一个胖胖的小老头。

老头须发皆白,但是精神矍铄,两只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李靖……李卫公?!”

苏定方喃喃着老上司的名字。

李靖迎着即将下山的落日,身上洒满了耀眼的金色光辉。

他一勒马缰,嫌弃地看着要死要活的二人:

“你们两个后生傻愣着干什么?还不乘胜追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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