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南极长生大帝和泰山府君

这长生二字说出,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玄妙之感,齐无惑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机刹那之间变得清朗绵长,那老者本已经是垂暮之年,而今眼底竟然滋生出磅礴生机,仿佛倒映着长空,明月,万里碧空般的草原。

大夫的呼喊声音,外面行人来去的声音,还有阳光垂落下的温暖感皆散开来。

忽而有风传来。

一股大风拂过面颊,齐无惑下意识闭住了眼睛,稍微避开了下,各色繁花自眼前扫过,等到了齐无惑能够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老者已经化作了身穿白衣,眉眼温暖,眉心一点朱砂的男子,笑容温暖。

齐无惑认出了来者,眼底泛起一丝丝涟漪,缓声道:

“南极长生大帝……”

那青年微笑颔首:“南极长生,有礼了。”

堂堂四御之中至高之一,堪比三清的尊神,甚至于抵达了【极】的境界,此刻就出现在齐无惑的眼前,少年道人虽已成仙,但是在御的面前,并无多少反抗之力,只是道:“贫道齐无惑,见过南极长生。”

“哦?看太上玄微的表情,似乎是有些诧异?”

“只是没有想到,堂堂的御和极,竟然会来寻吾这样一个在人间的道士。”

南极长生大帝忍不住大笑着道:

“寻常道人,自是不至于让吾亲自来。”

“就算是太上玄微,也只是让朱陵亲自去一趟便是了。”

“但是——”

祂的笑声顿了顿,看着眼前的齐无惑,语气理所当然道:

“泰山府君。”

“真武灵应。”

“一剑断劫,吾又怎能够不亲自来见一见你?”

“若是只让朱陵来的话,总觉得差了些,若是九天应元的话,则担心起了其他冲突。”

他袖袍随意一拂,就只坐于齐无惑身前,周围万物自然,如在另一方世界,却又可以见到外面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于是这繁华红尘,清净自然便是泾渭分明,这位看上去面容俊雅温和,眉心一点朱砂的南极长生大帝笑着道:

“吾却不打算做那种‘明明知道了你的手段和心性,却还要让必然和你起冲突的属下一个一个来见伱,让你登天梯似的提升位格。’”

“你既然展现出了让吾另眼相看的手段,那吾自然也会亲自见你。”

“这也算得上是礼数。”

“来,府君,且饮一杯。”

南极长生大帝微微抬手,于齐无惑眼前就出现一枚白玉般的杯盏,少年道人没有拒绝,或者说,面对着御,拒绝也是无用,索性举杯饮茶,茶香清淡直入喉中,有人扛着稻草人走过街道,稻草人上面扎着红彤彤的一个个糖葫芦,就从齐无惑一侧走过,叫卖之声清晰。

齐无惑收回视线。

“长生大帝,寻我何事?”

南极长生大帝似笑非笑,带着三分调侃道:“你劈斩我一剑,你说我寻你何事?”

“泰山府君?”

齐无惑眸子泛起涟漪。

南极长生大帝摊手笑道:“不过嘛,在这之前,你的师兄就亲自来过我的长生宫,和我做了约定,五百年内无不能够主动对你出手,哦,眼下的话,还有约莫四百九十九年,况且,你现在身系诸多事情,斩了你的话,于我没有什么好处,还会引来后土的攻击。”

“北极虽然对你没有什么感情。”

“但是顺势而为,帮助后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动你的话,会让吾落了个不好的事情。”

“我只是来见见你,况且,吾曾在长生宫之中想了许久,无惑,你我之间,似乎没有直接的冲突,不是吗?”南极长生大帝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微笑道:“你有天赋,有本事,吾看你未来至少可以证得大品,这样的人,既非你死我活的死仇,自然是拉拢为主。”

“毕竟,你也没有答应北极,没有应下真武,不是吗?”

一个背后有后土皇地祇。

在巨灵神等一系武将之中有颇大声望。

却又非北帝一系的太上弟子。

此刻在天庭各方势力里面,简直是散发着一股股甜腻味道的超级大肉饼。

南极长生大帝端起了杯盏,语气平和从容,询问道:“那么,吾今来此,倒是有些好奇一点,今日不论高低,不争短长,只是询问——无惑觉得,【长生】,可是一种错误?你是人族出身,那吾就以人来举例。”

“若是活着是错,那为何人不早早自尽,以免活着受苦?”

“若是长生为错,那么为何人人皆希望自己可以活下去?”

“若是这些人,他们的亲人没有死去,他们的孩子没有早死,他们的父母没有早死,他们可会如同现在这样的痛苦不堪,这样的心丧若死吗?”

南极长生大帝指着那些人们。

他没有蛊惑,只是单纯地询问:

齐无惑道:“若是他们的亲人无事,他们此刻应该会很开心。”

“只是他们的亲人,正是死于长生者的野心,是死于兵戈。”

南极长生大帝笑着道:“是如此。”

“但是没有兵戈,他们就不会经历这些了吗?没有兵戈,也有病痛,有寿数,有白发人送黑发人,亦有诸多的生老病死之苦痛,人之痛苦,万物之痛苦,大多因为此,一切的恐惧,归根结底皆是对于失去和死亡的恐惧,而如何可止住这样的恐惧?”

南极长生大帝淡淡道:

“唯有,抹去死亡。”

齐无惑自语:“抹去……死亡。”

齐无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诸多的想法,抹去死亡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噬和后果。

南极长生大帝淡淡道:“许多修行有成之辈,斥责吾之行为,说此举乃是颠倒万物生死之秩序,是大善如魔,若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这样呵斥我,我不会有半点的反感,只会觉得此人心坚如铁,我会下一世再来寻他。”

“但是无惑可知道?”

“说出这些话语的,他们本身,都是已经服气吐纳,修行长生之辈。”

“他们说的话若是有道理的话,他们为何不去斩了自己漫长的寿数,也去归于生老病死?”

“如同已读书者劝你不必读书,如同得利益者说此行为错。”

“不亦可笑?”

“至于秩序……”

“哼!”

“他们所谓的秩序,不过只是【自己得长生,万物皆生老病死】的优越。”

“不过是自己高高在上,而苍生不可得长生的拜服在下?!”

南极长生大帝袖袍一扫,齐无惑眼前浮现出了一幅一幅画面,里面有着那些死去之人的复苏,于是这些极尽悲伤的人们脸上重新带上了笑意,那种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氛围都散开来了。

南极长生大帝平静注视着齐无惑:

“北极所谓的道,是不知死,安知生。”

“但是北极紫微维系的秩序是什么秩序?那是昊天的秩序。”

“是那些,本就不会死,本就不知死的,仙神的秩序。”

“是一个六界上下,仙神人鬼等级有序的世界,既然仙神本就已经长生不死,那么他们如何知死,如何知生?还是说,北极的约束大道,只是苍生万物当死,而仙神不该死吗?”

“诸天仙神畏惧于吾见到的未来,是担忧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是畏惧当万物都可以得到长生,都可以在漫长的时间里面得到知识,得到力量,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长生者就会失去原本的地位,不再特殊,不再飘渺如传说。”

“万物可长生就相当于世上无有仙神。”

“他们的身份,地位,那种俯瞰人间界生老病死,万物悲伤而自己感慨‘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从容不再,和他们眼中的后天生灵比起来,他们只是早出生一段时间的长生者而已,你觉得他们恐惧的是什么?”

齐无惑不得不承认眼前青年说的有道理。

仙神们,必然会恐惧当世界上都是长生者的时候,自己的身份地位跌坠。

失去优越和特殊。

南极长生大帝没有用什么话术,他端着茶,看着前面的人潮,出神了好一会儿平和道:“我活了很长的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你知道这个时代,上个时代,上上个时代,最悲苦的是哪一些生灵吗?”

“是没有力量的人。”

“包括东华,包括勾陈,包括锦州的灾劫,都只是因为长生的仙神,对短生的苍生动手,而苍生并无反抗之力,若是苍生皆有长生,那么就有足够的力量,愚钝之人也可以修行入门,如此仙神如何敢于对苍生出手?”

“他们敢于出手,不过是因为哪怕有些人幸存,过上百年也会消失不见。”

“时间会抹去太多了。”

“万物苍生的秉性天生追逐着生命和不朽,其中人族为最,会留下文字,墓碑,壁画来记录自己的留存,而后裔血脉的绵延也是渴望留下自己痕迹的一种表现方式,但是墓碑会坍塌,壁画会逐渐风化,后裔……”

“一人有子女,子女亲近他,孙子却不会经常在他身边。”

“而若是到了曾孙一代,则数年可以一见,一人之生,一切的执着挣扎,爱恨情仇,心中波澜万丈,于苍茫岁月之下,终究会什么都留不下来,再无人会记得。”

“时间啊……对于寻常的生灵,何其残酷。”

“泰山府君觉得,长生,是错误吗?”

齐无惑道:“不啊。”

南极长生大帝微微抬眸,道:“哦?”

齐无惑道:“人大多都希望活得长些,说早死为夭折,若是可以得到长生,至少说是更长的生命,为什么是错的?”

“但是,长生大帝要如何令苍生长生?”

南极长生大帝笑了笑,道:“唯修道长生,然道不可赐。”

“只能加速轮回。”

“所以,我来寻你。”

齐无惑的眸子微顿。

“加速轮回?”

“是。”

这位南极长生大帝描述着自己看到的未来,平静道:“纵然寻找一只愚钝无知的猴子,让他拿着树枝在地上胡乱的划出划痕,只要时间足够长,次数足够多,总有一日,这个猴子也可以写出道祖亲自写下来的《道藏》。”

“只要轮回的频率足够多只要让这个世界经历过无数次的迭代。”

“一个人,一只鸟,都可以走向修行,都可以修到长生的境界。”

“或许是一亿年,或者十亿年。”

“总有一日,经历过漫长的岁月,整个世界将不再有长生和短生的区别,万物长生,也不会如那些仙神所说的,必然滋生出恶意——若当真如他们所说,长生会放大欲望的话,所谓仙神才是最大欲望的持有者。”

“吾所见之世。”

“不过是令苍生以五千年为春,五千岁为秋,可得长寿两万年。”

“再无有短寿夭折,少有生老病死,可观世事繁华,知万物苍茫。”

“彼时苍生平等,万恶不具,或有恶人长生,但是也必有善人长生,阴阳轮转,亦是另一个平衡的秩序。”

“泰山府君,觉得如何?”

南极长生大帝平静注视着泰山府君,双目平和坦然:“你为酆都之主。”

“若与我联手,理所当然地镇压幽冥阎罗,你可执掌轮回。”

“加速一切。”

齐无惑看着眼前坦然的南极长生大帝,确确实实见到了南极长生大帝所说的那个,万物长生,少有诸恶烦恼的时代,但是他顿了顿,询问道:“若是一人转世,修行不得其法?”

南极长生大帝道:“令其生子嗣后,早入轮回,再度尝试。”

“若一人心有他愿,愿意游遍天下,观看红尘而不欲修行……”

南极长生大帝平和道:

“令其生出子嗣后,早入轮回。”

“若一人,根骨虽有却恣意为恶,靠着一路杀伐而修为步步精进?”

南极长生大帝道:

“是乃证道。”

齐无惑缄默许久。

南极长生大帝坦然道:“府君是觉得此举和杀戮苍生无异?”

“可若是以魂魄为一体,每一世的轮回,不过只是短暂的经历,等到其得长生逍遥,自会明白往日经历的必要性,这亦是为了苍生,只是短暂吃些苦,换得往后的漫长美好,等到他们得长生而有数万年寿,自有数不尽的逍遥日子等待着他们。”

齐无惑道:“那时的他们,还是他们吗?”

南极长生大帝道:“魂魄为一,又怎么不是他们?”

“还是泰山府君觉得,肉体才是决定你是谁的关键?”

“若如此,夺舍修行,神魂附体之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眼下看来,泰山府君觉得本座行事偏激?”

齐无惑道:“贫道觉得长生无错,求活无错,但是长生大帝你行事是否过分,轮回之后不得其法修行,便立刻令其早入轮回,如是者亿万次,和以酆都杀戮苍生有何不同?你所谓的尝试,和苗疆养蛊,有何区别?”

南极长生大帝淡淡道:“苗疆养蛊是为了将蛊养出为兵器,而本座是为了苍生。”

“为了苍生?”

“是,他们会知道的,亿万年后,会感谢本座带着他们抵达无悲无苦的长生界。”

“届时六界皆长生,皆大同,无分别,无悲苦,无冲突。”

“万世早死,以求一世长生,长生大帝觉得,这一万次轮回时的他们会欣喜吗?”

“这只是要登临长生需要付出的必要代价,最终他们得到长生时候,会明白的,这些都是值得的。”

少年道人和平和的青年彼此谈论。

语气的交锋逐渐激烈。

最终双方彼此对视,南极长生大帝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今日看来是谈论不出什么。”

他语气顿了顿,温和道:

“既然府君下不来手。”

“泰山府君,可愿意将酆都之权柄,暂借给我,我来做给你看?”

…………………………

“娘娘,娘娘,不好了!”

“北极紫微大帝带着天蓬大真君来了!”

元营元君的消息瞬间传递给了后土皇地祇。

后土娘娘本自懒睡,闻言睁开眼睛,也不起身,只是随意袖袍扫过,这一座山中别院刹那之间升腾起来了层层叠叠的地祇之气,地官们提起了兵器,后土娘娘淡淡道:“不必如此。”

“便说不见客。”

在她的眼中,北极紫微大帝的心思极深沉,和南极长生大帝类似,行事有自己的打算,不可以完全信任,况且北极紫微大帝是昊天天庭的最强战神,麾下有驱邪院,并执掌雷部斗部之权柄,制衡勾陈南极,后土娘娘已经不在天庭,自然不愿意见面。

“可是,娘娘……”

元营元君语气迟滞了下,叹息道:“您还是亲自来看一看吧。”

后土皇地祇眸子微抬。

是元营元君止不住北极吗?

她神色平淡一身的雍容服饰,右手五指握合,不周山所化的轰天锏已浮现出来,五指缓缓握合,金色的流光散开,于是轰天锏就已经在掌中,嗡鸣沉闷,发出一阵阵轰鸣。

后土皇地祇踱步,袖袍翻卷,黑发微扬,眸子从容漠然,令大门打开。

淡淡道:“北极紫微大帝,今来有何事?”

后土皇地祇不打算和北极见面,此刻纵然见到了,也不打算给他什么好脸色。

穿着黑袍的北极紫微大帝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摇动折扇。

双御见面,气氛自然压抑起来。

前方是天蓬大真君和左辅真君。

后土娘娘身侧则是元营元君和元执元君,背后更有无数的地祇持兵。

自有丝丝缕缕的兵戈杀伐之气升腾而起。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皆在此了!

自是气氛凝重,其是杀机森森,令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旋即少女活力的声音传来:“您是无惑的长辈吗?”

“晚辈云琴,见过嗯……前辈!”

后土皇地祇的动作微微一顿,视线自北极紫微大帝的身上移开,看到了他旁边,姿容清丽,眸子纯粹的少女,后者笑容灿烂,眼底明媚。

“前辈前辈。”

“无惑呢?”

(本章完)

第357章 云琴见无惑

少女充满活力的声音,将两位御之间,作为后土虚空地母,以及天庭战神之间的杀伐气冲淡了,那眸子灿烂明净,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和单纯,令后土皇地祇都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庞。

后土皇地祇的敌意不由地散开来些许。

北极紫微大帝折扇轻轻击在掌心,语气平和,道:

“只是云琴访友,吾只随行罢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表明立场。

也将一个问题抛给了后土皇地祇。

就只是晚辈来寻找好友。

堂堂虚空地母,后土皇地祇,都要阻拦吗?

后土皇地祇娘娘看着北极紫微大帝,忽而觉得这位素来冷然冷峻的天庭战神,实则也有些暗戳戳的语气,只是在他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说出这样的话,不由让人觉得这个根本就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嘲弄。

太冷了。

少女行礼之后,把包裹里面掏了掏,然后取出了用麻绳系着的油纸包裹。

上面有着红色的人间经典包装,笑容灿烂乖巧道:

“前辈,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是点心和寿桃,希望前辈喜欢。”

毫无机心,当真只是前来拜访而已。

后土皇地祇娘娘的戒备终于又散开来,死死盯着北极紫微大帝,又看了看满脸好奇期待的少女,最终叹了口气,那宽大的袖袍之下,五指微微松开,伴随着低沉的嗡鸣,轰天锏化作了金色流光,后土皇地祇娘娘接过了小姑娘手里的礼物,温和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道:

“小姑娘,且进来吧。”

而后看了一眼从容不迫,用这个小姑娘来消解掉了戒备氛围的北极紫微大帝。

道:“你们,也进来吧。”

天蓬大真君并左辅星君微笑行礼。

北极紫微大帝则是平淡入内。

听得了少女的声音:“无惑?无惑呢?”

“无惑他去医馆了,应当很快就会回来……”

……………………

“……可愿意将酆都之权柄,暂借给我,我来做给你看?”

伴随着这声音,南极长生大帝似笑非笑地看着齐无惑,那一股御自然带来的强横力量落下,少年道人端着茶的动作平静,但是周身已经有三花浮现出来,灿烂明净,开合不定,散落无边澄澈流光,抵御住了南极长生大帝的目光。

“我若不允的话,长生大帝要出手吗?”

南极长生大帝看着他,笑了笑,道:“自然不会。”

“虽然我不愿意这样说,亦或者说,这样说总有些势弱的味道。”

“但是现在的伱已不是我随意就可以抹杀的那种了,你若身死,后土震怒,酆都逆乱,反而会令我遇到更大的麻烦,再说了,吾来此只是和你闲谈一番,若是真的要抢夺的话,何必要多说什么?”

“齐无惑,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你的亲人都已身死,父母丧命,家乡沦陷,你不应该最是痛恨这不公的吗?”

“我很好奇,你既然认可活着很重要,为何要反对于我的想法?”

齐无惑道:“一个魂魄不断去转世不断去修行吐纳,不知道多少代才能抵达你口中的长生,你将苍生引导向这一步,舍此之外,否决其他的一切意义。”

南极长生大帝叹息,他的眸子温和,道:“不,你不懂。”

“不朽本身,才是最大的意义。”

齐无惑道:“转世之后,还是那个人吗?亿万次的转世,无数次的短命,除去修行之外别无他物,甚至于,在你的构想之中,最初还需要以大量无资质人的供养,令这些有资格的人去修行吧?”

南极长生大帝道:“你说,还是那个人?”

“自然是。”

温和青年伸出手在桌子上叩击了一下,笑着道:“一个人,就以你说的,人。”

“人类,万物,分为两部分。”

“肉体,魂魄。”

“你认为转世之后不同,我可以认为是这样的吗——魂魄在这个肉体内,和另一个肉体内,是不一样的个体,是吗?”

“但是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万物生灵,有着【成长】这个概念。”

青年指了指旁边的孩子,温和道:“自年幼,至少年,再至于青年,老年,难道说肉体没有过变化吗?你的身躯吐纳呼吸,饮食诸多动作,不断地在更迭,会有死皮,会有头发边长,可以说,每年的你,和去年的你,在肉体的构成上,截然不同。”

“伴随着构成你身体的部分血肉更新,变化——按照这样的逻辑,你是不是已经不再是你了?”

“你是什么时候不再是你的?”

齐无惑眸子微敛。

南极长生大帝笑着道:

“若是肉体决定一切,以我的实力,可以瞬间创造出另一个人。”

他随意垂眸,旁边的孩子旁边就又出现了一个孩子,无论是从哪里去看,两个人都一模一样,南极长生大帝询问道:“现在,这两个肉身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从最细微的部分到其面目,都是一样的,那么,他们是一个人吗?”

齐无惑摇了摇头:“不是。”

青年叹息道:“对,不是。”

“万物都会发展和变化,肉体不过是自出生开始就会发生变化,而终究腐朽的尸骸,决定了是谁的原因,是对于自我的认知。”

“也就是【魂魄】。”

“于是魂魄的转世,为何不是同一个人?”

齐无惑思考着南极长生大帝的问题,回答道:“因为经历。”

“每一世的经历都是不同的,而不同的经历塑造出了自我,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是要否定这亿万代轮回之中的每一个【自我】,只求最后那超脱的一刹?”

南极长生大帝笑着询问道:“这是你的视野。”

“人之一生,不也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

“五岁时候的你,十岁时候的你,十五岁时候的你。”

“年幼时候的你稚嫩单纯,年少时候意气风发,年轻的时候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以去得,无事不可以做得,中年之时经历许多磨折,意气不再;临到老来,则是逐渐勘破许多放下许多,风轻云淡。”

“十岁时候经历了五岁的你不曾经历的事情。”

“五十岁的你经历了二十五岁的你不敢相信的事情,每一个时期的你,性格都不同,经历也不同难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齐无惑皱眉:“那只是一生。”

南极长生大帝手指扫过,旁边的空间忽而撕裂,似乎出现了一条河流,宏大汹涌的时光之河,汹涌澎湃,每一点涟漪散开,都绽放出令人心惊的气机,里面倒影无数的河流,南极长生大帝淡淡道:“一人若有百岁生涯,你觉得,每一年的经历他都记得清楚吗?”

“不会。”

“甚至于很多的时间都是无趣的,经历之后就如同河流流过石板,没有任何的痕迹留下来,一生百年已经是长寿,百年之中值得记住的东西,寥寥无几,而若是再将这一生,延长百倍——”

“若是得万年之寿的长生,你眼中宝贵的人间一生百年,于万年寿数者眼中,也不过只如同常人看待一年的经历——若是十万年之寿,你口中的一生在长生者的经历之中,只如寻常人的数日光景。”

“你还能够清晰记得十年前的某一天会做什么,那时候你是悲伤还是欣喜吗?”

南极长生大帝看着齐无惑,他的眼睛平静而幽深,仿佛洞穿了岁月。

齐无惑忽而想起了南极长生大帝说的那句话。

对于苍生来说,岁月太过于残忍。

“你明白吗?”

“每一世的轮回对于长生者来说,只如一个人回忆某一日,某几日的经历。”

“并没有这么重要。”

“至高至大如量劫,是天地之轮回。”

“而你们闭目沉睡,睁眼醒来,不亦是一场小的轮回?”

“从一个辽阔的视角去看,长生者而言每一个轮回,都只如同现在这个时代的人每一天,每几天的经历而已,现在的每一天经历塑造改变人,那么人就不是那个人了吗?”

“你说不是。”

“那么,每一次的轮回改变了一个魂魄,那么那个魂魄就不是那个魂魄吗?”

“不再是那个一了吗?”

“又是为何?”

“你说我不懂得人和苍生,那么,吾或许要说一声了。”

南极长生大帝笑了笑,道:

“泰山府君,你还不懂得何为【长生】。”

“仍旧还只是以一生一世来看人类,觉得一世之后不再是他,眼光何妨放长远一些?”

“勿要那般小家子气。”

“为何不以十万年而为边界,以量劫而为起终,以此观苍生,白日见沧海桑田,黄昏见海枯石烂,如此只一闭目打盹,便是苍生万年轮转,垂眸观之,万物浮沉如浮游,不亦可惜,不亦可怜?”

南极长生大帝起身,似乎遗憾,噙着一丝温和和遗憾的微笑。

忽而听到了声音:“因为连续。”

温和青年挑了挑眉。

那少年道人抬起头,缓声道:“因为我等的这一生是连续着的,自零开始走是吾经历的每一件事情,塑造了人,但是若是转世之后,一片空白的意识魂魄,重新经历事情,重新积累经验,自已经不再是最初的他们,不再是最初的人。”

“你说苍生如长河,奔波无停息。”

“可在我眼中,魂魄如同种子,一年四季如轮回,每一年都会开出花朵,就如同每一次的轮回,那魂魄都会有血肉和身躯,但是每一朵花,都是不同的,今年之花不是去年的花,那么为何说今生之我,其实是过去之我?”

齐无惑道出了轮回之中魂魄说辞的破绽。

南极长生大帝安静了一下,微笑戏谑道:“那么——”

“如果让转世者不必吞下孟婆汤,全部留下记忆转世。”

“你就认可了吗?”

少年道人一下怔住,才意识到这是南极长生大帝的真正询问。

这是会让魂魄承受不住无数情绪而坍塌的。

况且,那样会带来更多问题,前世积累之恩怨情仇再度爆发出来的话,整个世界都会乱了样子,所有人都是带着记忆重生,少年道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乱糟糟的了,于是南极长生大帝大笑数声,遗憾道:“你果然还是太年少,见过的东西还不够,不懂得生死。”

“罢了,下一次再来寻你吧。”

齐无惑道:“你不夺走酆都权能?”

南极长生大帝温和道:“我需要的,是一个答案。”

“一个最为正确的答案。”

“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完成我的目标,以我自己的方式去掌控轮回,如北极那样,绝不会停下脚步;但是,我不会剥夺你去得到答案的资格。”

“毕竟你拒绝了玉皇和北极,本来希望你可以认可我的,但是,算了……”

“齐无惑。”

“或许在你的眼中,吾为恣意妄为者,可是在我眼中,北帝的秩序和公允,也只是仙神高高在上的怜悯罢了。”

“你和他不同,或许也和我不同。”

南极长生大帝侧眸看着齐无惑,笑容温和平静,双目幽深,鬓角两缕黑发,眉间一点朱砂,语气平和从容,仿佛来自于十万年前,道:“泰山府君,真武灵应,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去成长起来,寻找到你的答案,而后再和我争夺这上下!”

“我期待你找到更正确的答案,期待你可以击败我。”

“真的很期待。”

“那样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另外——”

“你不该喝下我给你的茶。”

南极长生大帝笑意戏谑,齐无惑神色骤变,看着那一杯茶,茶盏缓缓散开,道:“你在茶水里面下了毒……”

“不不不你的身体素质强得离谱,寻常地仙未必强大过你,呼吸吐纳之间,气如渊海,毒可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

南极长生大帝笑意玩味:“我下了——”

他微微俯身,凑到少年道人耳边,轻声道:

“巴豆。”

“按着人间的说法,是类似这样的东西。”

“对仙神有影响的那种品类。”

!!!!

见到先前沉着镇定的少年道人额头都抽了抽,南极长生大帝放声大笑,起身拂袖而去,刹那之间这里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医馆模样,只是齐无惑发现,先前这些有病痛之人都已经恢复痊愈,就连心中的悲苦都已经消失了。

南极长生大帝为御,这样的存在哪怕只要降临凡间一趟,都会令方圆千里,疫病全消,令苍生皆可延寿百日;他伸出手摸一摸人,都可以延寿十年。

那医馆的李大夫才进来,就见到了整个医馆内没有了先前死气沉沉的感觉。

自己都觉得脚步轻健起来。

心情都变好了。

不由地赞叹——

齐先生,果然是超然高人!

这都不用说是药到病除了,就连过来走一趟都能让整个医馆的气氛变好,正心中赞叹的时候,道:“齐先生,您的手段可是越来越……嗯?”

“齐先生?”

他看到那身穿蓝色道袍,模样温和的少年道人面色苍白,额头都有冷汗。

一下惊慌起来,而少年道人则是死死看着前面,看到那位穿着白衣的温和青年走入人潮之中,拈了一根糖葫芦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往前走,阳光洒落身上,万物环绕,鸟儿在肩膀上落足,看去温雅难言,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南极长生大帝的道路,尽数展现给齐无惑,他要做的事情,齐无惑也知道了。

当前者认可齐无惑有一定分量的时候,坦然而来,希望能够多出一名同道。

虽然遗憾,也不曾强力掠夺。

就是下手很黑。

……………………

少年道人运功片刻,才止住那长生大帝的毒性,后者似乎精擅于此,以他太上丹决为基础的九转炼元功法都险些没控制住,脸色都还是有些许泛白,心中沉凝,若是南极长生大帝要做他要做的事情,那么必然会对十殿阎罗体系出手。

齐无惑联系了谛听。

谛听懒洋洋道:“好啊,有事情?”

“我立刻就去,咱们见面了详谈!”

“哼哼,放心放心,任何事情,你先生我出马,一个就都解决掉!”

“小子,做了好菜,准备了好酒给本先生候着!”

“事情很大?!”

“哈哈哈,老夫是谁?!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事情?!”

“笑话!”

“我若是怕了,把香都直接吃下去!”

旋即这声音就散开了,得意洋洋,齐无惑只得苦笑一声,提起东西回去住处,只是到了山门之处,却是感觉到了里面传来阵阵笑声,少年道人讶异,道:“今日是有客人吗?”

“娘娘?”

少年道人唤了几声,便是听得了后土娘娘的声音,道:“且进来吧。”

“是。”

少年道人推开门来,微微怔住。

阳光正好,微风徐徐,少女在屋子里面展开双臂笑着说什么。

阳光擦着少年的鬓角落下。

后土娘娘噙着笑意,少女旋身转动,裙摆微扬,裙摆上面的玉佩晃动,声音青翠,眸子亮莹莹的,转过身来,脚步一顿,于是那裙摆像是绽开的花朵重又束好,俏生生看着那边在阳光下推门的少年道人,笑容灿烂:“无惑无惑!”

“你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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