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始皇帝未竟的事业

是夜,黑夫与张苍二人就这样坐在咸阳宫陛阶下,背后是空荡荡的君榻和高悬的天子剑,面前是打哈欠的北伐军亲卫短兵。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功夫,黑夫向张苍描述了一种名为“考试”的取士方式。

“过去,有爵者欲为秦吏, 亦是要先试方能上任。”

黑夫和某位不知还在不在海东的刘亭长做吏时,都考过试,叫做“试为吏”,但都十分简单,无非是答对一些法律问对,作为捉贼的武吏, 还要熟练表演使用兵刃。

“今后是得在马上平天下, 但一旦九州廓清, 却不能像过去一般,马上治天下。我手下的一些武贲军吏,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要他们戴上法冠,做治民官,面对堆满案牍的文书?”

那就只能呵呵哒了!

黑夫也很无奈:“我虽时常勉励旧部,让彼辈有钱有闲了,花点功夫学识字,可那些军汉横竖学了近十年,大多数人,不过就能将自己的名歪歪扭扭写清楚罢了。”

不管是始皇帝还是黑夫的南方政权,其实都面临这一问题,行伍出身的官吏去治理地方,没少闹出笑话来。

秦吏虽好,学室也能产出一批识字通律的弟子, 可全天下的资源都投入到东征西讨和大修奇观上了, 分到教育头上的真是寥寥无几。咸阳学室,就算每年有数百人学成, 但扔到广袤的九州大地上,也完全不够用啊。而且这些人去了地方,连当地语言都不通,只能两眼一抹黑,依靠当地权贵治县。

倒是黑夫在胶东搞的地方学室独树一帜,并组织弟子考试,让当地士人有了参政的机会。

“军功爵乃秦之本也,会继续维持,暂且不论,吾等今日只论读书人,占了这天下芸芸众生不到百二的识字之士……”

在孔子开私学三百年后,天下识字者从百分之零点几的贵族、巫祝,慢慢升到了百分之二左右,并且大半人还是能读不能写。其中以秦地、齐鲁更高一些,某些地方可能达到百分之三,楚、燕等地最低,可能百分之一都不到。

识字,是文官最基本的门槛。

虽然读书种子比例太低,甚至做不到每年取士,所以在黑夫设想中,刚开始时,考试只能作为军功爵、学室吏子(官办教育)制度的辅助,三年一次。

“考什么?”张苍蠢蠢欲动,想提出“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

但黑夫却自有主张,他伸出三个指头:

“其一,用隶书写词义通达的短文。”

“其二,法律答问。”

“其三,数术!”

听到数术,本来听到没有礼仪文学身行,略微失望的张苍,眼睛顿时就亮了。

“没错。”黑夫笑道:

“你那《九章算术》里,那些常用的题,比如算一亩地多大,修一堵墙要多少砖瓦,一个里每年收多少粮食。”

简而言之就是语文、法律、数学,最基础的三项,这将是在县上做“斗食”以上小公务员的标准,算是给了关东士人一个端饭碗的机会,门槛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只相当于告诉天下人:

“只要识字识数知法的,愿意为官府做事的,统统都发口粮!”

先将一切潜在的人才纳入秦吏体系,总比他们走投无路,将聪明才智用在如何乱天下上强。

这只是第一次考试取士,往后,考试难度会越来越大,标准会越来越高,甚至加入“史”这一项,从底层开始影响读书人三观。

而接下来,如何在官员内部实行良性的赏罚升迁,让州部上有才者一步步进入朝堂,靠考试还是按照绩效,亦或是两者结合?黑夫还得再考虑考虑……

但这新大厦第一块基石,算是安下去了。

考试是文明社会最公平的手段,全世界人民折腾了几千年,没有哪个国家能找出完全替代的方式。

黑夫不能,没有人能。

考试不可能完全公平,徇私舞弊,积弊难改,最初的理想随着时间变化,也会出许多问题。

但相比于比都不比直接内定,让所有人在一个赛道上先跑一趟,按照名次决出优劣,选出文官,哪个更加公平不言自明。

虽然,黔首出身的你,和经过官办学室系统教育的吏子,甚至是那些父辈是功勋贵族,从小接受良好培养的对手,站的不可能是一条起跑线。

最简单的事,莫过于嘟囔着这个制度有弊病,那个制度不完美,然后干躺着延续“先贤”旧制,什么都不做出改变。

作为极力推崇“法后王”的荀学弟子,张苍显然是求变的。

“吾师荀卿曾划定‘王制’,王者之制也。”

“黑夫……君侯的这设想,已近王制矣……”

“也就与你才能言说。”

黑夫眼里有些疲倦:

“我在认真给这天下开药方,他们呢,关心的却是我何时坐上这位子……”

“他们关心得没错。”

张苍笑了:“我接下来说的话,你恐怕要不爱听了。”

他起身朝黑夫拱手,肃然道:“从古至今,摄政之人,除了周公有好下场外,其余皆不得善终!”

“伊尹为太甲所杀。”

“共伯和被周史官从典籍中抹去,只剩下只言片语。”

“鲁隐公为其弟鲁桓公所弑。”

“你年富力强,就算如共伯和一般摄政,空置天子之位,十四年没问题,甚至三十年内,都可以维持这制度。”

“但之后呢?”

“要么归政于新君,寄希望于遇上秦惠文王一般,杀其人用其政的明主。”

“要么。”张苍抬起头:“君自取之!”

“君为体,法为纲,礼为用,方为真正的王者之政,长治久安之法。”

他胖硕的身躯,拜在黑夫身前。

“这是张苍,身为荀学弟子的见解。”

“这是张苍,身为朋友的肺腑之言。”

“亦是张苍,身为臣下的忠恳谏言!”

“不做周公,便为六卿、田常。”黑夫摸着下巴,这真是一个死循环的悖论啊,良久后才道:

“先走一步,看一步罢。”

“毕竟我现在急切践位,换来的恐怕只是人心失望,分崩离析。”

黑夫伸出手:“眼下,我虽未取太阿而佩,也未曾践阼,但这天子才有的权势,已如那把原本无形的太阿之剑一般,被握在我手中了!”

“所以我现在不是该纠结这位子坐与不坐,而是如何用这天子之权,去做我过去想做,却未能做到的事!”

“除了取天下之士,聚于一堂,你还想要做什么?”

“很多,很多。”

黑夫的眼中,流露出了他包藏许多年的野心。

“首先是驱逐胡蛮,廓清关中。”

“恢复国力,赡养士卒,有功者赏。”

“其后东出函谷,扫灭六国残余,再并天下!”

“待天下安定后,与民休息,男乐其畴,女修其业!”

“还有真正地,统一天下,六合同贯,九州同风,这是始皇帝的梦想,也是他未竟的事业。”

“我想在我手中,最终完成它!”

还有更多的事……

“比如这。”

黑夫让亲卫将一把巨大的钥匙取来,递给了张苍。

“这是何物?”张苍接手,只觉得沉甸甸的,嬉皮笑脸:“莫非是你送我的新府邸?”

“是个大府邸没错。”

黑夫笑道:“阿房宫的钥匙,归你了!”

……

不管历史上阿房宫建没建成,反正在这个位面,它是完工了。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这是夸张,但三十里是有的,且极尽奢华典雅。

“此乃何意。”

张苍只觉得手里的钥匙格外烫手,立刻正经起来:“我虽好色,却也没有急色到欲淫乱宫室的程度,黑夫你看错人了,拿回去,拿回去……”

黑夫哈哈大笑:“子瓠多想了,宫室中的女眷已出,等关中廓清后,我会让她们在北伐军单身士卒中,挑选夫婿。”

张苍愕然:“如此说来,阿房宫已经空置……”

黑夫道:“没错,你我都知道,始皇帝修阿房宫是为了谁,可惜,它等不来西王母了……”

“从今以后,也不再会有某位皇帝,或者秦王会驾临那里,它被摄政府收为公有,另作他用。”

“作何用?”

黑夫道:“古人云,隆宫室以彰显王者之尊,但我以为,最有资格住进那赫赫宫室里的,不是皇帝,不是虚无缥缈的西王母,当然,更不是我这摄政。”

“而是‘知识’!”

黑夫揽着张苍,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你不是曾告诉我,那些远到而来的大夏人曾告诉过你,在遥远西方,有一个希腊人的邦国,名曰托勒密,其王在都城,建了一个天下最大的藏书阁么?”

张苍颔首:“去过托国都城的大夏人说,托国之王下令,搜查每一艘进入港口的船只,只要发现图书,不论国籍,马上归入藏书阁,以此收集整个希腊诸邦之书,那藏书阁,也巨大无比,犹如城池,藏书数十万卷……”

大秦的御史府藏室虽然也收集了三代及六国之书,却尚未达到那种规模,所以张苍还蛮羡慕的。

“你大不必艳羡了。”

黑夫有些得意:“从现在起,整个阿房宫,便是华夏的学城、藏室,比希腊人的图书馆,大十数倍,百倍!”

张苍这下是真的惊呆了,任他如何痴心妄想,也想不到黑夫手一挥,将秦始皇耗费无数民力财物,耗时数年才修建起来的阿房宫,一挥手让他去装书!

那些凝结了先贤无数心血,但在朝廷眼里,不值一文,随手焚毁删除的书……

他喃喃道:“可如今天下之书,只够放满几座宫殿,占其一角啊。”

“胆子大一些。”黑夫鼓动张苍:“我想的,可不是只装今代人之书。”

“我想让阿房宫,装百代人之书!上到殷商的甲骨、宗周的金文,下到春秋简牍,以及近些年来,层出不穷的印刷纸卷,挟书律将被废除,经、史、诗、书、律、小说,只要官府审核通过的,都可流传于世!”

“我还想让它,装举世之书!博小九州、中九州之物!”

“波斯的石板碑文。”

“希腊人的羊皮纸、雕像。”

“托勒密的莎草纸,以及那片土地上的古老遗物。”

“甚至是身毒人的神话。”

张苍已经张大了嘴,他在黑夫眼中,看到了只在秦始皇眼里出现过的,磅礴野心!

“一切人类智慧结晶,将荟萃于阿房,供学者钻研,翻译,了解,也供后人瞻仰!”

说到这,黑夫话语已有些嘶哑,以及低沉克制:”再度统一后,将是数十年与民休息,我是肯定做不到这些了,但我相信,后世的继业者们,能做到!”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咸阳宫,洒在这位黑脸的设计师身上,这世上,唯独他,有与始皇帝一般的雄心壮志,甚至理解始皇帝。

但黑夫更明白,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人无法长生不死,国力亦有穷尽之时,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事。”

“但我相信有朝一日,阿房宫,将不再是重徭与暴政的代名词,而是知识的殿堂。”

“它会成为这时代,天地间一切文明的轴心!”

……

七月初十日的夜晚,在咸阳宫大殿里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就连站岗的黑夫亲卫短兵,也只知道武忠侯和最新走马上任的“少府”张苍,两个老男人在殿中共处良久,一夜未眠,天亮方出,都疲倦得直打哈欠,张苍的眼睛还红红的,好似刚哭过……

“那一天,我是看不到了,你不同,子瓠,你若是少吃些糖,或许还能看到那一天……”

毕竟是活了百多岁的人瑞,作为历史的见证者,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对了。”

到分别时,黑夫这才想起一事:“子瓠,汝匆匆从北地赶来,说是有要事欲告知于我,是何事?”

“却将这事忘了!”张苍这才从黑夫描绘的未来愿景里缓过神来,一拍大腿,严肃地说道:“是关于匈奴!”

“这次侵犯长城的匈奴,不仅数量庞大,杂有月氏、东胡之骑,且与过去不同……”

张苍眼中满是警告:“彼辈,偷学了你的法子,装备了马鞍、马镫,骑射更精,新秦中的百姓难敌也!”

“冒顿学的倒是挺快……”

黑夫一惊,但仔细想想,距离北逐匈奴,已过去了七八年,匈奴人在贺兰山吃了大亏,被李信打得人仰马翻,冒顿也逃过了黑夫的追杀,收拾残部跑到漠北舔舐伤口后,偷师学艺在意料之中。

这也是匈奴能击灭东胡的原因之一?

黑夫让张苍下去歇息,稍后将此事在军事会议上详细说明。

张苍往咸阳宫阶梯下走,只能听到黑夫回过头嘟囔着一句话……

“开挂一时爽,一时爽……”

(本章完)

第907章 新秦

七月中旬,贺兰山以北,后世乌兰布和沙漠与大河间狭长的绿地之上,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正迅速北上……

两百骑无不着甲,个个头戴皮制小帽,红色缨带系在颔下, 背后背着弓袋,弓或弩机挂在马鞍上,典型的秦骑兵装扮。

这一带虽然濒临沙漠,只要挨着大河走,他们便不会迷失方向,还有足够的淡水解渴,只是白天太过炎热, 不少士卒晒得脱皮, 却只能顶着日头继续北行,在饮马休憩时,自然少不了怨言。

“北地郡才刚刚举义响应武忠侯,一些县还负隅顽抗,且遭到月氏胡虏袭扰,要么让吾等留在当地,要么南下去关中都行,何必舍近求远,千里迢迢北上呢?”

负责这两百人的骑将灌婴少不了呵斥他们:

“章君不是说了么?唇亡齿寒!眼下袭扰北地贺兰山的不过是少许遵匈奴之命行事的月氏残部,但若北边朔方郡为匈奴所陷,匈奴骑从便可长驱南下了!”

章邯大概是半个月前,听闻黑夫入武关的消息后,在富平举兵的,他靠着乌氏提供的资金,收买了贺兰山附近驻牧的大小戎部效命, 而公孙白狼也在义渠城响应。

北地本就是黑夫经营过的地方, 不少官吏都明里暗里受过那黑脸郡尉之慧,不过旬月,举郡易帜,张苍才得以从水路去咸阳。

但北地郡这边也遇到了一点麻烦,原来,随着数月前匈奴覆灭东胡,一时间塞北草原诸部,皆以匈奴为尊。

被李信消灭的月氏残部一位翕侯也被冒顿封为“右贤王”,以月氏骑数千,陷居延塞,闻北地内乱,遂寇贺兰山阙。但却被章邯设计打退,同时也发觉了月氏、匈奴骑兵开始使用马鞍、马蹬的重要讯息……

章邯迅速调整部署,将北地“义军”分成两部分,一部清扫顽抗不降的县邑,一部在贺兰山抵御胡虏,又让灌婴带着两百人向北探查,好搞清楚朔方是否已全部沦陷。

眼下,被灌婴一通呵斥后,那北地良家子出身的骑吏不敢抱怨了,只在灌婴走后,压低声音骂道:

“我看是这新秦人自己想去新秦中,救他那些,氓隶旧友罢!”

早在商鞅时,秦人就有新故两种籍贯之分:关中故地之人为故秦民,新夺取的关东诸郡县则为新秦民。

秦的历代君王,往往利用故秦地人民善于战斗、新秦地人民善于农耕的长处,让“故秦”与“新秦”的人合理分工,使秦国在既不耽误争霸战争,又不耽误农耕生产的情况下强大起来。

总之就是一个负责服役打仗砍人头,一个专司种田。

这种分工不同的界限慢慢开始模糊,像灌婴本是睢阳贩布者,却被征召到边塞来,最开始是民夫,但因为在大生产运动里编制布履又快又好,得到了黑夫嘉奖,问他想要什么奖赏?灌婴却说想做一名军吏,还展示了自己自学的骑射功夫……

他便是那时候转了武职,如今又因在胡亥赵高倒行逆施时,保护武忠侯长子,得到了章邯重用。

但新故秦人之分,却依然如故,故秦始终不变,倒是随着秦灭六国,新秦民越来越多。

而秦逐匈奴以收河南地,设朔方郡,从关东抽调戍卒修筑长城,又徙民以实之,那三万户,近二十万民众多是新秦人,一共建立了四十多个城邑,因为此郡几乎是新秦人组成的郡,故亦称之为新秦、新秦中……

故秦人看不起新秦人,往常没少折辱欺压,故这名骑吏不服灌婴,甚至暗暗称之为“贩缯小儿”。

倒是灌婴听到了这话,却只转过头,微微一笑:

“汝等别忘了,武忠侯,亦新秦人也!更何况吾乃骑将,持章君之符,汝等都老实点,乖乖奉命!”

……

到了第二天,灌婴他们便走出了沙漠,黄沙变为稀疏的草地,草又越来越高,随着马蹄一脚踏进泥沼里,众人眼前赫然出现一片水网交织的平原,满目的绿意和森林,让人难以想象,这居然是塞北?

灌婴知道,这便塞北最肥美富裕的草原:河套。

大河在此放缓了脚步,留下大量黄褐色的淤泥,肥美无比,过去这儿水草丰饶,是匈奴人最喜欢的牧场,而在八年前,黑、李、蒙三将北逐匈奴后,此处遂空。

在黑夫等人的建言下,秦始皇大手一挥,将河套、北假、河南地三部分,划为一个新郡:

“朔方!”

内地的谪戍获罪之人大量徙往此处,在蒙恬鞭策下修筑长城,将朔方郡整个保护起来,最初,他们的口粮都是靠内地人民转运,从关中经直道不远千里运来,十至二三而已,且耗费劳役众多,整个天下都为此而疲敝,后来则采取迁民屯田的办法,从关东徙民三万户居之。

为了安置这三万户,以及长城沿线十五万戍卒,秦始皇在贺兰、花马池、云中、朔方等地一口气设置了四十四个县,而朔方独占三十。

就这样,数十座小邑像一串珍珠般,在新秦中星罗棋布,他们便是农耕民族在草原上的桥头堡、前哨战,而长城则是圈地的篱笆。

每个城邑都有城墙,可容千余居民居住,周边是新开发的农田,再外围是被长城烽燧保护的牧场。迁徙至此的新秦人可通过半农半牧,自给自足,甚至供养在长城屯守的戍卒,戍卒也警惕地注视着塞外的一切,保障移民安全。

可现在,平衡被打破,绵延数千里的长城,空了!

这便是灌婴他们进入新秦中后所见的情形,长城沿线各烽燧空空如也,内战剧烈,长城兵团先后两次抽调南下,十余万人几乎为之一尽。

其代价是,昔日不敢南下牧马的匈奴人,开始壮着胆子日益靠近,当长城上不再射出弩矢,甚至不再燃烧烽燧发出警告时,胡人越发大胆,想方设法破开,或者绕过并不高大的长城,回到河套平原……

那只是开始,当冒顿已灭东胡,尽有塞北草原后,匈奴人没了后顾之忧,便开始肆无忌惮地侵袭云中、朔方了!

灌婴站在满是尸骸,以及秃鹰和乌鸦栖身的磴口堡皱眉。

这是新秦中最靠南的一座城,“磴”,石之阶,该岸河槽犹如一级级台阶,因此得名,一向是新秦中的富庶渡口,来自北地的粮船在此靠岸,又向东驶去。

却不想竟是这般光景,渡口已经毁了,一片狼藉,再看城内情形,死的人不过两三百,其余人要么像他们来时遇上的百余人,乘船逃了,要么是……

“为胡虏所掳!”

先前与灌婴有隙的故秦人骑吏咬着牙,他们都清楚,妇人子女一旦为匈奴所掳,下场会极其凄惨,基本都是沦为奴隶,遭受凌辱,匈奴人贱称之为”羊妾“,没有骑马乘车的资格,只能赤着脚追随匈奴人四处迁徙,朝不保夕。

“天杀的胡虏,昔日长城守卒在时,匈奴怯怯,不敢南下牧马,今日却猖獗至此!若李将军在,若武忠侯在,安能如此!”

那骑吏又悲观地说道:“磴口堡已是新秦中最偏南的城,这里都陷落了,更何况北边的二三十座?想必也为匈奴所掠,灌骑将,吾等深入胡虏之地,要当心为其大队发现,追击,还是早早退回去,向章君禀报此事罢……”

“看那。”

灌婴却指着北边十余里外,碧绿的草原深处,一束狼烟笔直升起,在天空中是那么的醒目。

“有狼烟,说明还有人在坚守,在求援!”

他催动战马,开始朝那儿前进。

“并不是所有新秦中的城邑,都已沦落胡尘!”

……

虽然打算去临戎堡一探究竟,但考虑到胡人喜欢将狩猎技巧用于战争里,尤其好诱敌,灌婴让两百北地骑从在一道山坡下隐蔽,只自己带着少许斥候去探查临戎堡情形。

灌婴等人将马拴在逆风处,潜行到距离城郭一里外的树林中暗暗查看。

却见有匈奴人百余骑,在临戎堡外扎营,还驱赶着一些百姓,在堡垒门前不住的耀武扬威。

或将掳来的老弱拖在马上,一边纵马驰骋,拖得他们踉踉跄跄,鞭打得浑身是血。胡人骑士则一边大声取笑城内之人,等戏耍得累了,便抽弓搭箭,将老人弱者杀了。

“这是滥杀凌辱,以激怒城内之人,诱其出城与之交战……”

灌婴倒吸了一口气,这计策真是狠毒,这些老弱恐中,恐怕多有堡内众人的亲眷未及入城者。

若是不救,城内士气大降,人心离散,若是出城来救,却正中匈奴人下怀。

匈奴人不善攻城,这是众所皆知的,但若论野战,眼下匈奴人不少都效仿秦人,装备了马鞍、马镫,骑射较以往更胜一筹,一群只经过粗糙训练的移民,恐怕难敌也。

灌婴目光看向对面数里外的树林,那儿鸟不飞落,恐怕也埋伏着一些匈奴人,只不知是有多少?

正在灌婴思索应对之策时,堡垒下形势却忽然生变。

却是有一个匈奴人太过狂妄,靠城墙太近,竟被墙上一个持弓忍耐多时的大个子瞅着机会,一箭射死!

足足百步距离,还是移动的靶子,一箭竟正中眉心,且入体数寸,不论准度还是力道,都是一等一的材官引强!

灌婴自问连自己做不到,此人是谁,竟如此厉害?

这下城门外的匈奴人有些愣神,但更让他们难以预料的事还有后头。

却见那射死一名胡人的大个子,见拔得头筹,竟大吼一声,从高止两丈的土垣上一跃而下,好似天神下凡。

应是约好的,他身后的城门也赫然洞开,一众移民青壮,手持兵刃,大吼着冲了出来,而大个子更一边带头奔跑,一边拔剑怒喝:

“周勃在此,胡虏安敢猖狂!”

……

PS:第二章在下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