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9.第706章 吾皇圣德啊

第706章 吾皇圣德啊

看到此处,刘健几乎是豁然而起。

他呼吸急促起来。

“这两千士子,都是交趾人?”

李东阳觉得蹊跷,立即接了急报,一目十行看过去。

他几乎和谢迁都是异口同声道:“不是交趾人,还能是哪里人?”

两千多个读书人哪,平白的变出了两千多个读书人,且追随着王守仁前去平叛,还获得了大捷。

这些读书人,真是允文允武,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是能识文断字之人。

“这就是教化啊!”刘健不禁感慨:“这王守仁,真是天纵其才。”

“可是……”刘健想起了什么:“可是……陛下他,下诏罪己了。”

“……”

刘健懵了。

他看着李东阳,李东阳看着谢迁,谢迁看着刘健。

三人……沉默了。

卧槽!

“立即,让人撤下所有昭告,统统撤了!陛下在哪里?”

外头早有书吏来:“陛下刚去崇文殿,与太子一道,在听翰林们讲授经义。”

刘健一摸额头,不错,今日确实是筳讲的日子。

他风风火火的道:“去崇文殿,此乃天大的喜讯。”

…………

崇文殿里,弘治皇帝显得无精打采。

朱厚照也忍不住,打着哈欠。

翰林们早已就坐。

似乎,翰林们对于当下的时事,很感兴趣。

率先出班的翰林侍讲学士杨雅,先行了礼,没有讲授上一次说到了一半的《中庸》,而是笑吟吟的道:“陛下今颁诏书,臣已看过了。陛下能勇于承认疏失,令臣甚是欣慰,陛下圣德啊。”

朱厚照乐了:“父皇可不是圣德吗?难道你还敢说父皇昏庸?”

弘治皇帝白了朱厚照一眼,面无表情,这个圣德,听得挺难受的,只听说过皇帝文治武功,是圣德。没听说过,下诏罪己,也成了圣德的。

弘治皇帝只淡淡道:“嗯。”

“不过,老臣以为,交趾的局面,过于复杂,大明兼并交趾,未必是好事,毕竟,汉蛮有别,这交趾的百姓,不通教化,兼并交趾,朝廷反而是得不偿失。”

弘治皇帝低着头,今日他懒得去和翰林们计较这个,只是道:“噢,朕记下了。”

杨雅却更觉得来了劲头:“当初文皇帝的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察。”

弘治皇帝皱眉,便抬头,看了众翰林一眼,翰林们都纷纷颔首点头。

虽是马后炮,可现在看来,还不如自交趾撤军更为妥当,交趾不服教化,留之何用?

弘治皇帝今日心情不好,忍不住道:“这教化,不正是卿等的职责吗?所谓有教无类,朕敕卿等为翰林,卿等……不,哪怕是有了功名的读书人,还有这朝中的清流,都自称是圣人门下,难道不正负有教化之责?可是朕不见卿等悉心教化百姓,却是冷嘲热讽,阳奉阴违,今日说孺子不可教化,明日说,蛮夷不可教化。那么,还有什么人,可以教化?”

泥人也有三分火。

本来弘治皇帝便烦躁无比,谁料这些人,竟还在此事上做文章。

那杨雅听罢,脸色惨然,吓得面如土色,忙是跪拜在地,眼睛通红,痛哭道:“陛下何以口出如此诛心之词,老臣不过是仗义执言而已。古来圣君,都是广开言路……”

弘治皇帝道:“这意思是,朕不广开言路,便是昏君?”

“臣不敢,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陛下啊。交趾非别处,他们是蛮夷,岂知圣人经典,陛下已委提学官至交趾,可交趾士人,可曾有对大明哪怕是有丝毫的归附之心吗?这,非是臣等无能啊,而是臣等有心无力……”

弘治皇帝冷哼,脸色缓和了许多。

许多翰林脸色都惨然起来。

今日陛下无故发火,虽骂的乃是杨雅,可这诛心之词,又何尝不是骂自己呢。

这是责怪自己这些人,没有为君分忧,反而絮絮叨叨啊。

许多人心里不服气,觉得陛下对大臣,过于苛责。

弘治皇帝却依旧冷着脸,凝视着杨雅:“有心无力,朕倒是听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卿等乃是国之栋梁,却为何,学这朝外的腐儒们一般,不为朕分忧却也罢了,竟在此给朕泼凉水?”

“臣以为……”杨雅想了想:“臣以为这交趾的教化,是有前车之鉴的,只怕程朱复生,怕也是莫可奈何。”

弘治皇帝一听程朱二字,立即闭上嘴。

堂堂天子,总不能说程朱两位圣贤无能吧。

朱厚照只坐一旁,面带冷笑:“那是你们不懂什么是教化!”

杨雅一愣,心说太子殿下这是啥意思?我乃翰林清流,科举榜眼出身,会不如殿下懂?

他想怼一下太子,可终于没开口,只老脸憋得通红。

沈文站在一旁,这个翰林大学士,实是苦差事,一方面,不能让翰林官们受委屈,毕竟自己是清流首领,另一方面,作为皇亲,他也必须顾虑皇家的体面,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不是人。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豁然而起:“今日的筳讲,就说到此吧。”

“对,说到此,以后也不来了!”朱厚照求之不得,忙不迭的站起来,难得向来脾气极好的父皇动了肝火,朱厚照乐于挑拨离间。

弘治皇帝顿时一副无言的模样,忍不住朝朱厚照看了一眼。

朱厚照便忙低头。

弘治皇帝心里郁结,只叹了口气,举步要走。

才踱两步。

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

“陛下,陛下……”

远远的,便传来了声音。

弘治皇帝驻足。

接下来,刘健等人几乎是闯了进来,三人面带喜色,口里呵着气:“陛下……”

翰林们其实已经六神无主。

觉得今日陛下的表现过于异常。

不都下了罪己诏认错了吗?今日顺势说几句交趾的事,反而大动肝火起来,这是以往难以看到的。

现在见刘健三人,又是冲进来。

更多人心里腹诽,陛下无故动肝火,而刘公等人,竟无大臣的稳重,这……不是国家之福啊。

弘治皇帝见了刘健,脸色缓和了许多:“刘卿家,何事。”

刘健喜上眉梢,这些日子,为了交趾的事,可谓压力重重。

现在见陛下憔悴的样子,心知陛下多半也是为了交趾而恼火。

刘健想到此处,眼圈红了,深吸一口气:“交趾大捷!”

一下子,殿中落针可闻。

弘治皇帝骤然失去了呼吸。

他双眸凝视着刘健道:“叛乱才半月不到……”

“何止半月,四日时间,叛军就已平定了。”刘健喜极而泣:“平叛的,乃是王守仁……”

王守仁……

一下子,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朱厚照不禁道:“王守仁不是学官吗?”

刘健拜下。

他看着一脸疑窦的弘治皇帝。

“王守仁是学官,可他在得知叛乱之后,立即带人平叛,四日之内,诛贼无数,贼子或杀或降,不计其数,其余溃散,十万叛军,烟消云散。”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在殿中回荡。

弘治皇帝憋着脸,猛地,他狠狠的吐出了一口气。

想不到……这声势浩大的叛乱,竟被一个学官给平定了。

弘治皇帝一下子喜出望外:“王守仁竟如此功勋卓著吗?此子,还真是胆大包天,却也是赤胆忠心啊。”

弘治皇帝狂喜,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觉得有些晕,才止住。

朱厚照忍不住道:“他哪里来的兵马?”

刘健激动的不得了,竟是哽咽起来:“这兵马,俱都是王守仁的门生。王守仁任副提学之后,建占城书院,效仿西山书院,在占城一带,宣讲圣学,招揽了无数的读书人,传授人圣人之道,其弟子,竟已逾两千人,闻知叛乱之后,王守仁立即带交趾士人平叛,奔袭三日,斩首无数。”

士人……

弘治皇帝一愣,他腿有些软,差点打了个趔趄。

翰林们……都惊呆了。

一个个瞠目结舌。

王守仁……是那个西山讲授新学的王守仁,他跑去了交趾,桃李三千不说,居然还……

这怎么可能。

弘治皇帝已深吸了一口气:“这消息……可信吗?”

“陛下,平西候亲自上书,不只如此,所有的首级,都有数目,可以随时点验,从奏报里看,上头说,获首级九千三百五十余,如此详尽,想要作假,几无可能,何况,王守仁乃学官,几无可调之兵马,臣认为,是可信的,不,是绝对可信。”

堂堂内阁首辅,若是对奏报都没有一点洞悉力,那就真的是吃干饭了。

弘治皇帝听罢,沉默了。

他居然缓缓的,走回了御案之后,撑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坐下,随即,他道:“交趾可定!”

只这四个字,嗓音带着颤抖,很是激动。

这交趾……有教化的可能,两千个读书人啊,这些人若都是士人,四处教化百姓,又可充为骨干……这王守仁,半年就有此成果,可以让无数的读书人,为大明击贼,那么,区区交趾,怎么不可以长治久安呢?

话音落下,随即,弘治皇帝的眼睛,如刀锋一般,扫在诸翰林的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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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07章 圣命

翰林们个个脸色僵硬,面如死灰。

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尤其是那杨雅,嘴张的有鸡蛋大。懵了。

这……不可能!

他心里这般想。

弘治皇帝却是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

这让弘治皇帝看清了许多东西。

就比如眼前这个翰林们,你说他们不优秀吗?

想来,他们是优秀的。

可世道变了,他们却还没有变。

朕已非昨日之朕,他们却还是昨日之翰林。

弘治皇帝道:“程朱不可教化,可是王守仁却可以啊。”

这番话里,透着对这些翰林们的无限失望。

食古不化,要之何用?

“陛下……”杨雅忍不住想要说什么。

弘治皇帝却比他更激动,忍不住露出欣慰:“看看吧,看看在交趾,有人冒着烈日,在做什么,再看看你们,看看你们在此,又在做什么,坐而论道,抡于夸夸其谈,满脑子想着的,却是士林的清名,我大明不缺这样的人,唯独缺得,却是王守仁这般,能立功,能立言之辈。”

杨雅趴在地上,惶恐不安,心乱如麻。

这些话,骂的太狠了。

弘治皇帝却是感触万千:“事是做出来的,而非是在此夸夸其谈出来的,这些年来,为朕分忧者是何人,在此坐而论道的,又是何人,朕心里,如明镜一般。”

杨雅面如死灰,偏偏,他无法反驳。

丢人哪,真丢人哪。

怎么……这王守仁,就有如此本事呢,他吃枪药了?

其他的翰林,个个不敢抬头,被骂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弘治皇帝冷哼:“想想那王守仁吧,想要教授两千弟子,何其的不易,你们做得到吗?你们便给他提鞋都不配。你们连方继藩都不如。”

一听连方继藩那人渣都不如,杨雅几乎要昏死过去。

朱厚照此时却已抢过了奏报,来回看了几遍,目中尽是惊喜,心里不禁遗憾,早知如此,本宫收王守仁为徒好了,张元锡那个废物,只会射箭,算什么本事,滚开。

他一听父皇斥责这些翰林,更是心花怒放,忍不住插嘴道:“父皇,这话说反了,方继藩好歹是王守仁的恩师,理当是,他们不如方继藩,便连王守仁都不如。父皇,儿臣是西山书院的院长呢。”

这意思是,自己比王守仁还高级一些。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现在没心思管朱厚照,而是恶狠狠的道:“卿家还有什么话可说?”

“臣等万死。”杨雅只好道。

他是一丁点脾气都没有。

弘治皇帝却是感慨。

王守仁孑身一人,去了占城,给朕带来了两千个士人,平定了叛乱,这交趾假以时日,还会再出叛乱吗?

有这些士人在,自己再不必忧心交趾了。只一个王守仁,便如交趾的定海神针。

念及此,弘治皇帝不禁唏嘘,方继藩这小子……到底怎么教授出来的弟子?

王守仁也是他揍出来的,王守仁年经也老大不小了……也照样挨揍?

他深吸一口气,想到王守仁在教化百姓和平叛的过程中,定有无数的辛劳,越是将他和其他翰林们对比,弘治皇帝越发的感觉到王守仁的鲜明。

弘治皇帝站了起来,道:“取急报来。”

朱厚照忙是将急报送到了弘治皇帝的御案上。

弘治皇帝一字不漏的看完,不禁感慨:“这才是真正的柱国之臣,一万个翰林,也无法和他相比。”

他顿了顿:“念王守仁的战功,敕封其为占城伯,朕倚王守仁,教化交趾百姓,再敕王守仁为交趾提学,都督交趾一省学务。所有参与平叛的读书人,都赐秀才功名。”

两千多个秀才功名。

这等于是交趾一省,今科不必再考了。

可弘治皇帝却一点都不心疼。

本来交趾就没有秀才,这交趾有数十万户人口,有了这两千秀才,将他们如沙子一般撒入交趾各地,从前的士人,自然而然,渐渐被这些新秀们取而代之。

你们不是对大明不满吗?那么,朕就彻底的将你们一脚踹开,你们若是不服气,那就再来反。可若是不敢反了,这些新秀们,自会凭着秀才的特权,还有他们的军功,渐渐的成为新的基石,他们都是提学官王守仁的门生,又曾参与大明对叛军的平叛,即便不是对朝廷忠心耿耿,也绝不会和那些叛贼们沆瀣一气,扶持这些新秀,不说二三十年,哪怕是三五年之后,整个交趾就可能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弘治皇帝笑了:“有这王守仁,瞬间天地翻转,朕可无忧了。”

刘健等人趁势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弘治皇帝满意的颔首点头:“下旨,将这消息,昭告天下!”

“遵旨。”

弘治站起来,依旧还显得激动,只是这一次,他面带着微笑,突而道:“太子,你来。”

声音严厉,吓了朱厚照一跳,朱厚照慌忙道:“父皇,儿臣和王守仁是一边的。”

弘治皇帝上下打量了朱厚照一眼:“亏得你自封为镇国公,还是什么西山书院的院长,只不过是拿着这个名头,四处儿戏罢了,王守仁能有此大功,你自己说,与你有什么关系?”

朱厚照忙道:“有……有一点干系的。”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瞧瞧你,一点出息都没有。”

朱厚照有点懵了,骂我做啥?

他想反驳。

弘治皇帝道:“你和方继藩这西山书院,成日说在教书育人,可这么多翰林官,却个个只顾着清谈,你自己说说看,你配为太子,配的上这西山书院的院长之名吗?”

朱厚照忍不住道:“父皇,儿臣不服啊,他们和儿臣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是储君,万方有错,都是你的错!”弘治皇帝厉声道。

“……”朱厚照有点懵,他明明记得,万方有错,罪在朕躬,怎么反过来了。

“儿臣有些话不知……”

弘治皇帝不客气的道:“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你这混账,平日游手好闲,还想顶嘴吗?朕罚你,从明日起,你这院长,好好教授朕的这些翰林们读书,让他们学一学,什么叫经世致用之道,明日起,翰林们,除必要的当值留守人员之外,年三十五以降,所有人,统统去西山书院读书,你是太子,你说怎么办?”

朱厚照本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啥?本宫也有今天?

这些翰林,平日没少骂自己,没少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教育自己怎么做人吧。

好嘛,今日好了,现在改成了我朱厚照,成了他们的老师,教一教他们该怎么做人。

*皇帝真他娘的圣明哪。

朱厚照二话不说,纳头便拜:“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儿臣一定好好教导这些不成材的翰林,使他们成为有用之人。”

弘治皇帝脸色稍缓。

对于翰林们的失望,让弘治皇帝痛下决心。

平时叽叽歪歪,遇到了事便知难而退,若不是王守仁,朕还不知道,这交趾人是可以教化的,若果真听了他们的话,岂不成了天大的笑。

这些人,若是继续如此,那么大明要之何用?

世道已经变了。

弘治皇帝凝视着朱厚照。

这个太子,虽是顽皮,啰嗦,还喜欢抬杠,背地里总是弄一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可至少……他既是自己的骨肉,本事,现在也越来越长进了。

他不是太子吗,年纪也大了,既如此,那就让他来试试,能否将这些翰林,好好的教育成才。

弘治皇帝淡淡道:“若是教不成有用的人呢?”

朱厚照信誓旦旦:“请父皇放心,儿臣打不死他们。”

杨雅诸人,打了个寒颤,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日了狗的感觉。

我们是翰林,是清贵,我们是学而优则仕的代表,我们……

他们想要哀嚎。

历来只有翰林教育太子,没有太子教育翰林的。

斯文扫地啊。

可弘治皇帝面若寒霜:“朕意已决,倘有人不以为然,那么,就上书请辞吧。”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杨雅等人,虽是脸色铁青,却没有一人站出来,愿意请辞。

刘健等人,倒是觉得这似乎有那么点儿……荒唐。

太子……他能成?

不会出什么事吧?

“还有那方继藩!”弘治皇帝道:“朕将此事,就托付太子和方卿家了,你们二人,万万不可误了他们,他们……还是极聪明人,只是有些糊涂罢了。”

朱厚照心里像抹了蜜一般。

父皇你瞧好了吧……

他小鸡啄米似得点头:“请父皇放心便是,儿臣定当尽心竭力。”

弘治皇帝冷冷的看了杨雅等人一眼:“诸卿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杨雅艰难的张口:“陛下……臣等……臣等……”

“噢。”弘治皇帝却没有等他臣等下去,而是轻描淡写的道:“尔等,依旧还是国家的栋梁,好好跟着太子和方卿家学一学,学有所成,朕还是倚重,既然你们都没有什么意见,这好极了,就如此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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