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一般的院试(八更求首订!)

六月二十。

广东院试召开。

寅时的梆子敲过三响,海玥、海瑞和林大钦就在人群里,进入了考场。

两千童生鱼贯入龙门。

理论上来说,明朝的科举考试分为四级,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

这里的院试包括了前三场由地方到省会的预考,全部考过后,成为生员,也叫“秀才”。

后世说起穷秀才,穷秀才,都好似蕴含着鄙夷,但实际上,一旦取得了这个功名,从此就能免除徭役,见官作揖不跪,免除刑讯,遇到一般的案情可用钱赎罪,出行可乘肩舆,外出可免路引……

除了以上种种特权,秀才还完全有资格入私塾为先生,或成为官员的幕僚师爷,一年数十两银子的收入,是妥妥帖帖。

可以说,读书到了这个层次,才是完全与寻常百姓脱离开来,再也不是穷酸书生,只要不是盲目地继续求学,脚踏实地求一份安稳,大富大贵办不到,生活不愁是完全可以的。

当然秀才绝不好考,童生听起来是童子,实则多的是参加了十多次院试,始终不过的,这一科也能看到五六十岁的老童生,颤颤巍巍地朝着号房走,一定要取得生员功名,实现人生的愿景。

而对于这群人来说,最能决定人生命运的,自然是一省提学。

于是乎,当王世芳迈入考场时,众学子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背脊竖得笔直,摆出最佳的仪态。

却没有发现,这位提学铁青着脸,快步走过一张张桌案,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终于,这位一省大员站在了一位考生的面前,再也不动弹了,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看。

周遭的学子顿时露出羡慕之色。

然而王世芳盯着面前的海玥,却毫不掩饰眼中的怨毒之色。

事前不知,以为海玥是倒戈的内应,透露出关键的消息。

但当他们三路人马,各自咬上了饵,全被锦衣卫揪出后,哪里还不清楚,自己是中计了?

王世芳尤其愤恨。

他对于岭南之地,有一种骨子里的鄙夷,只是岳父失势,得罪了当今陛下,不得不屈尊纡贵,来到这里度日,结果却被一个当地的十七岁少年给彻彻底底地耍了,这些日子每日都暴跳如雷,就等着这一日。

海玥却目不斜视,注意力完全在面前的试卷上。

王世芳见用眼神杀死你,影响不到,干脆缓缓探出手,抓向答卷。

海玥的笔一顿,头缓缓抬起,终于看向了对方。

一瞬间的凌厉,竟让这位提学有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

给你个眼神,你自己体会!

王世芳心头一凛。

‘此子出身琼海,蛮荒之地,莫不是敢袭击本官?’

换做旁人,这个念头有都不会有,区区学子,还不是被提学手拿把掐?

但海南那种跟黎民拼命的人,实在难说。

此子形貌魁伟,又能和锦衣卫勾结到一起,不惜和家乡的上官翻脸,敢做什么,真的不好说。

王世芳忿忿地缩回了手。

不过这还没完。

海玥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答完卷子后,多检查了一遍,确定在避讳上挑不出毛病,交了上去。

王世芳迫不及待地拿起试卷,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眉头就舒展开来,鼻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出生于以衣冠诗书著称的太仓王氏家族,正德十六年登,高中二甲进士,排名还十分靠前,再加上容貌俊逸出众,风流倜傥,这才被毛澄相中,当了礼部尚书的乘龙快婿。

若论才华,王世芳在士林也是有名号的,水平绝对是当世一流。

如今科举八股文的形式,确实难免流于空泛,可恰恰是在这种格式下,也能考验出一个人的真实才华,每科一甲的文章流传出去,都令无数学子为之赞叹。

而海玥的文章,规整有余,才气稍显,若是以他十七岁的年纪,已是相当不差,当得起神童之称,但放在整个院试里,顶多只能排个前十之流。

‘县案首、院案首,两试第一,就这等水平?’

‘呵!果然在本官的逼视下,只是表面冷静,还是发挥失常了么!’

‘或是此子你也知道夺不得小三元了?用这篇平平无奇,但不会有大过错的文章来糊弄老夫?’

王世芳先是不屑,然后开始吹毛求疵。

可惜反复看了三遍,都没发现任何犯忌讳的地方,终究不能黜落……

无论如何,一想到海玥夺得县案首、府案首,对于院案首肯定是有想法的,结果现在却是再也没了希望,王世芳就大为舒爽,更是生出恶念来。

别说第一,这次让你得个倒数第一,来日遭人非议,成为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海玥看出对方的得意之色,默默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考场。

出了龙门,转过身来。

青石地面蒸起的热浪,扭曲了贡院匾额上的“天下文明”四个金字。

“天下文明……天下文明……”

三场科举预试。

县试之前,他破了安南王子遇害案,因此得到了知县吴柯霜的赏识,被点为了县案首。

府试之前,他破了血图腾之案,救出了巡按御史吴麟,因此得到了知府顾山介的巴结,被点为了府案首。

自家人知自家事,哪怕为了应试背诵了大量的程文程墨,又能化为己用,前两场他的水平,其实根本不足以独占鳌头,场外因素不容忽视。

反倒是第三场院试前,由于和未来的状元林大钦在一起备考进学,还真的有了不小的进步,水平比起前两场高了不少。

当然参加院试的同科士子能力更强,独占鳌头难度更大,但海玥估摸着,正常情况下拿个前三十应该没有问题。

可惜院试之前,他“破”了隐雾村之案,已经大大地得罪了三司衙门的老爷们,而提学王世芳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

所以最后一场,水平最强,成绩恐怕会是最差的。

“呵!”

海玥笑了笑,一时间也不知是自嘲,还是释然。

陆炳的声音却从后面传来:“怎的?没发挥好,不会……落第吧?”

“那不至于!”

海玥没好气地道:“我是前两场的案首,只要不在忌讳上出差错,便是王世芳也黜落不了我,不过羞辱是在所难免的,谁让这位在周臬台的记录里,犯了桩桩大恶,合浦民变更与他脱不得干系,却还能是提学呢!”

陆炳沉声道:“他很快会被调离广东,提学也休想再做了!”

海玥道:“但不会罢官,依旧在职,对么?”

陆炳叹了口气。

毛澄早死,杨廷和去年也过世了,死后连个谥号都没有,是以平民的身份下葬的,对于一位四朝老臣、两朝首辅而言,已经是极大的羞辱,引得朝野上下颇多微词。

大礼仪新贵之所以是新贵,是因为他们的数目终究是少数,大多数朝臣还是站在杨廷和一方亦或是对这一方表示同情的,如果这个时候再把王世芳拿下,即便其罪有应得,也要考虑到对其他官员的刺激。

同样的道理,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关系到广东一省的稳定,锦衣卫最终也没有缉拿,早早撤离,只是带走了一批作恶多端的吏胥。

当然,闹到这个地步,不可能就此不了了之,没有一个官员受到严惩。

海玥看着陆炳微微有些躲闪的眼神,沉声道:“谁会被槛送京师?”

陆炳移开视线,低下头去,片刻后闷声道:“周宣……”

“呵!”

海玥这次的笑声,是完完全全的嘲讽。

有后台的王世芳、田佳鼎平稳落地。

没有后台的按察使周宣,明明提供了名单亡羊补牢,多少立了些功劳,却被槛送入京。

怎么的,我西游记还没写完,有背景的妖怪被接走,没背景的妖怪被打死这个设定,已经流行起来了?

或者说,一直没有变化?

陆炳显然也很愤慨,年轻人都是看不惯这等现状的,哪怕从小耳濡目染和锦衣卫前辈的教导,让他接受了最符合政治的决策,但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拍了拍海玥的肩膀:“跟我去京师吧!去国子监进学!待在这里,下一任提学也会对你百般刁难,但你只要在京师有所成就,他们自会巴结上来,极尽谄媚!”

“好!”

海玥毫不迟疑,点了点头:“我还有两位友人,才华不在我之下,若他们愿意的话,能否同去京师?”

“令弟海瑞和潮州府的林大钦么?”

陆炳早就了解,高兴起来:“当然可以!有你们同行,此次南下也不白来!哈哈!”

抛开烦恼的心事,这位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海玥也笑了笑,回头看了象征着天道文运、至公至正的贡院牌匾最后一眼,眸光莫测。

这一起案件其实还没有结束。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方威是被杀人灭口的,但即便是杀人灭口,凶手呢?

都在围绕着贡珠引发的贪腐庇护大罪,关心着官场上的沉浮,没人在乎这起凶杀案!

至于合浦民变的真相……

灵山知县宗承学的品性……

朝堂之上更不会有人关注。

但或许。

民间还有。

隐雾村的传说,来自于市井。

魇镇是谣传。

其中却蕴含着人们最朴素的价值观。

善恶有报的因果!

“你们选的!别后悔!”

海玥丢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本章完)

第69章 真凶登场(九更求首订!)

“这岭南的鬼天气,真热啊!”

“驿馆还没到么?”

王世芳探出一个头,声音烦躁,慌得一众仆从汗流浃背,抬着轿辇的脚下加快,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这位老爷,已经不是广东按察副使兼提学了。

转为了地方知府。

按察副使的常规品级为从四品,但兼任提学等要职时,通过加衔升至正四品。

而地方知府,也是正四品。

比如琼州知府顾山介,在品级上与王世芳是同一级别的。

但毫无疑问,两者无论是权力还是地位,都差距极大。

王世芳如果当年被安排到海南岛上为知府,早就挂印而走,根本连上任都不会上任。

可现在,他被调任广西思恩府知府。

思恩府是什么地方?

因土地贫瘠、战乱频繁、赋税苛重,且缺乏商业补充,是广西最为贫困的府,没有之一。

历史上其困境,直至万历年间推行“改土归流”后,才稍稍有所缓解,但仍长期位列广西赋税蠲免名单之首。

太穷了,连官府都压榨不出什么油水来。

不仅如此,嘉靖六年,王阳明镇压了当地的八寨农民起义后,亲到府治乔利,还发现府治位于环山之中,四周山峰尤如戈、矛、剑、戟,荆剌丛生,瘴雾昏塞,阴崖乱石,嘉禾难长,狐鼠作乱,疾疫易生……

听听这一系列形容词,没得说,坏处占满了。

为保治安民,嘉靖七年,府治终于迁到了距离乔利六十里外的荒田驿。

长远来说,这是绝对有利的,总算不在山窝窝里面了,不过以那里的条件,三年未到的时间,显然还未建成。

王世芳现在这个时候过去,就等着吃土吧!

然而这一回,他却准备赴任。

“想要逼我主动辞官,休想!”

“只要我还在官场一日,同情我岳丈,同情杨阁老的人就会将这份人情寄托到我的身上,我还年轻,我终有翻身的一日!”

“张骢、桂萼、方献夫、霍韬!你们这些靠着大礼仪上位的奸佞之臣,我就不信你们能一直仰惑圣听,得意至最后!”

最初意识到中计,不仅罪证账簿没拿回来,还被锦衣卫彻底锁定,王世芳是惶惶不可终日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法不责众,更不责尤有余泽的自己。

所以卸任提学的那一刻起,王世芳就有了决断,决定苦熬下去,等待转机。

可此时上路,想到要去那苦恶之地熬日子,依旧免不了满肚子的恼怒与愤恨。

“到了没?”

“到了到了!老爷,前面就是驿馆了……咦?”

好不容易驿馆遥遥在望,眼看着能够歇息一二,洗一洗风尘,厮杀声传了过来。

“狗贼,你爷爷我今日……不好!”

“跑得倒快,嘴里再不干净,老子剁下你们的狗头下酒!”

当先几个大汉飞奔出来,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发现一道身影追了出来,马上四散逃来。

一个疤脸大汉手中提着一柄五尺长刀,刀尖往下滴着血,冷冷地看着分头逃窜的大汉,毫不顾忌地将刀背往肩上一搭,大摇大摆地走了回去。

“这等凶神恶煞的亡命子,怎能住在驿馆?”

不远处的王世芳一行看着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而王世芳刚刚问出,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正因为亡命徒,驿馆才不敢阻拦啊!

穷山恶水出刁民,几年前王阳明任两广总督,主要就是来平叛的,他恩威并施,效果甚佳,但想要完全清除广东各地的动荡,也是不能。

海南岛上有黎乱,其他地区的土司也不安分。

因此王世芳此前基本就在广州府内,基本不出城,如今是被迫赶路,没想到运气不好,直接遇上这等凶悍人物。

王世芳哪能住在这种地方,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身边的管事道:“你带人去前面探一探路,如果有合适歇脚的店,整个包下,再回来禀告。”

“是!”

管事带人拍马匆匆去了,随着太阳逐渐西下,就在王世芳觉得自己一行不得不在这个驿馆对付一宿,与那个凶恶的亡命徒共处一屋时,马蹄声传来,管事兴奋地奔到面前:“前方有一家店,能让老爷安心歇脚!”

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王世芳将脑袋缩回马车里,传出一声高高在上的吩咐:“走~!”

走了大概两三里,拐进一条小道,不远处果然有一家旅店,瞧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尚未到门前,一个满脸机灵的小厮就迎了上来:“贵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店歇息!小店已备好陈年佳酿,时令小菜,还有冰镇凉茶,里边请!里面请!”

“哦?”

相比起前面那个脸上带疤的凶汉,这个就顺眼太多了,王世芳更是被其言语吸引:“可有冰镇荔枝、酥山和冰镇糖水?”

小厮呆了呆:“这个小的连听都没听过呢,真是大老爷,天上的人物,享用的是咱们这些小民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好物!”

这个年头广东的冰价依旧昂贵,以窖冰、硝石制冰为主,广州府的冰价一斤值米四斗,一桌冰宴耗资相当于农户半年口粮,王世芳就挺喜欢冰宴。

他还喜欢冰镇糖水,由佛郎机商船带来了雪糖(冰糖),与本地冰品结合,催生出了这种饮品。

在这个小小的旅店没有这些很正常,王世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说话好听!赏!”

小厮得了赏钱,点头哈腰,满脸的喜悦,待得众人入了店内,店家很快奉上冰镇凉茶和口感不错的吃食。

吃完晚膳,再洗了一把澡,王世芳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博带飘飘,终于舒坦了,取出一本书来,悠闲地翻看着。

“唔!这是什么沉香?挺好闻的!哈欠……”

看着看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飘了进来,王世芳嗅了嗅,刚要问一下这是哪种沉香,他接下来也要用,一阵倦意却涌了上来。

天色确实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他合起书卷,在书童和侍女的服侍下褪去外衫,躺到了床上。

然而到了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昏昏沉沉的,直到那鼻翼间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才陡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王世芳猛地惊醒过来。

然后就发现,自己不对劲。

他的眼睛蒙着布,整个人还被……

吊了起来?

“啊!”

一声尖叫传入自己耳中,却是那么的沙哑无力,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更别提叫来外面的手下。

而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脖子,又骇然地发现,真有一道绳索套在脖子上。

幸运的是,他的脚下,还有一个凳子。

不幸的是,那个凳子相对于绳索的高度,只是刚刚好够脚尖点在凳子上,才能勉强稳住了身子,不至于被整个悬挂起来。

“救……救……救命……”

王世芳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自然受不得这等对待,而他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觉得到,自己的面前似乎站着一个人:“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四品提学,好汉要什么,本官都能予你,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片刻后,面前之人终于开口:“你还记得合浦民变么?”

王世芳愣住。

“你可知道那场所谓的匪乱,席卷了两县十三村,卷入了多少无辜?”

“当地的百姓,途经的商贾,游历的学子,被那群你们亲自培养出来的‘乱民’,害死了多少人?”

王世芳的脸色变了。

“你应该记得宗承学吧,那个灵山知县发现了采珠的猫腻,发现了白龙村被贼匪所据,起初先告知合浦县衙,却发现他们视若无睹,想要不自量力地揭露真相,却反被污蔑偷盗珍珠,被殴得半死,然后又被你们贬到琼山当通判,那里连看病都不便,你们就希望他这般悄无声息地死去,对吗?”

王世芳的神情彻底惊恐起来。

他当然记得宗承学,那个可恨的小小知县,险些坏了大事。

明明合浦县上下官吏都已安排妥当,他一个隔壁县的知县,居然察觉出不妥,更一路追查到了白龙村,那里藏着的可是专门为他们盗运珍珠,灭口渔民的人手,幸亏抢先一步,毁灭了证据,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此人贪墨了珍珠。

对方即便再敢说什么,由于名声早就污了,也无人相信,事实上按王世芳之意,是斩草除根,一不做二不休,但知县终究不是寻常百姓,突然暴毙是要上报京师的,田佳鼎那边终究不太敢,便将之打得半死,再发配到海南岛上去。

没想到距今这么久了,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猛的一瞬间,王世芳恍然大悟:“原来……杀死方威的凶手是你……你的声音,好熟悉!”

隐隐约约,王世芳想到在哪里听过,只是怎么都不敢相信:“你?你……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听出来了么?不敢相信?我成全你!”

蒙住视线的布条揭开,王世芳的眼睛先是眯了眯,然后猛地瞪大,映入眼帘的一张青肿的面庞,令他发出不可置信的呻吟:“郑郑郑……郑逸书……怎么会是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