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印从书出

美术学院外的酒吧,都不是那种光怪陆离的欲望场所。

往往都是摆满各种书籍、艺术纪念品,放着黑胶唱片的那种小资情调,破旧的墙面跟桌布都不太讲究,昏暗的灯光下尽是些充满文艺范儿的男女烟雾缭绕高谈阔论。

探头看看那用白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来的线条,一群人都笑起来:“哎哟哟,老童你什么时候也跑去帮老曹站台了,这价钱可不便宜!”

三五张桌子的小酒吧里面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连酒吧老板都凑过来看看打趣。

被称作老童的中年男人有点龅牙,抽抽着观察照片:“有点像我二十多岁时的画风,老成如我才有这样沉稳的手法,本科生里面现在很少看见这样功底扎实的家伙了,反倒是民间文化馆、书画院还有些高手,这起码得有四十岁了。”

不着痕迹的把自己年少出名的噱头炫耀一番,换得朋友们哈哈大笑。

老曹才揭晓:“人家这也是二十岁,今天才来美术培训班报名准备考国画系。”

众人又连忙把老童拉出来打趣起哄:“哎哟,你这书画世家的家学渊源,遇见真正的才华横溢了,灭了他,扼杀这种会威胁到你的存在!”

老童也咬牙切齿:“对!明天就去收拾他!考进来也只能读我的研究生,好好折磨他几年,哈哈哈!”

手上却爱不释手的把那照片放大了观察,口中还啧啧:“这真是有功底,可惜我不在国画系了,不然怎么都要收过来当大弟子!”

老曹步步为营:“不过他一点素描和色彩底子都没有,也拿不出成型的国画作品。”

刚才还有点嬉闹的几人居然瞬间安静,又有点悻悻的讪笑。

老童的脸色这才是冷若冰霜,能刮下来冰渣子那种:“学国画的凭什么非要学素描、色彩?吴道子、顾恺之需要素描色彩吗?中国画趣味高远,思维模式也跟西方那套截然不同,非要学生接受透视、光影这些概念,考进来又要掰回去洗掉这些概念,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嘛,真正的国画之才不得不强行扭转思维概念,考进来的反而不懂中国画的精髓,我早就说了国画系要单独考试自主招生,这下出了个典型案例吧!”

旁边有人降温:“你这脾气……继续当着系主任也烦心,到博物馆去当长老就专心画画赚钱呗,过几年把这小伙子招过去当研究生就得了。”

老童哼哼:“那几个老家伙……不说也罢,回头我找俩学生过去带带这个小伙子,我就不去了,免得树大招风害了他。”

老曹得寸进尺:“只有三个月时间,争分夺秒啊。”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就主动:“我去吧,还没去老曹那玩过,我去看看人开个小灶。”

众人再次起哄:“你个青年金奖也要去教培训班?”

“你还是想跟老童抢人吧?”

老曹才心满意足的笑眯眯靠回沙发上去。

这时候穿着身黑色对襟夹袄的万长生,正从窗外走过。

夜晚的校园外街道,和白天万长生看到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也许夜色遮住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呈现出来的就是火热生活。

万长生信步走进一家堆得琳琅满目的美术用品商店时候,更觉得欢喜异常。

观音庙虽然有钱,可没这么丰富专业的店铺啊,再说整个观音庙镇上周围满打满算的同好就三五个人,除了爷爷就是两三个叔伯,而且他们还是学过点觉得没前途,让给了发扬光大的万长生。

所以开个店就等于是为万长生一个人服务,他还不至于奢侈到这种地步。

只能是托贾家从外面买,或者这几年越来越多网购。

这都没有走进一家全都是专业美术用品的店里的感觉舒畅,可能就跟自己妈去年和三姑六婆到巴黎冲进香榭丽大街的心情差不多吧。

万长生背着手从店门口第一样商品开始细细品味,就像他在碑林里面看着那些从古至今的名家碑文一样专心。

纸笔墨砚,中外古今。

光是铅笔从几毛钱一支的最次货色,到上千块一套的德国顶级货一应俱全,白纸都能分出几十种不同质地摆在架子上,只要选中就能立刻给裁成合适的大小。

颜料更是五颜六色的排列在货架上,让万长生想起自己在家跟爷爷学着自己做颜料的血泪史,无论是靛蓝的强烈气味,还是藤黄的有毒成分,爷爷都一股脑的传授给了心爱的孙子。

可实际上万长生明白,时代变了,手工做的东西最多只是个情怀,看看这里光是白色都能分出好几种来的精细。

自己那颜料作坊还是该进博物馆了。

最钟爱的刻刀当然是最先下手买的,据说来自名家锻造的铬钒合金钢刻刀,拿在手里让万长生有种倚天屠龙的感觉,店家还说这玩意儿卖得少,所以还有更贵没弄过来,如果需要可以订购。

万长生迫不及待的再要了两方普通印章石,没事儿可以刻着玩。

不过在掂量这石头的时候,万长生忽然看见柜台里面还有几块小板子,有点像古代官员上朝的手板,但明显是三五只造型各异的一套,他瞥了眼,心里莫名动了下。

但注意力已经在那把刻刀上,随手在印章石上拉出几个字来,真是有种快刀切黄油的滑润感受,舒坦。

三四十岁的店家有眼力,看万长生的动作就立刻拿了旁边的印泥白纸过来,万长生没打算印两下的,对上人家的殷勤,还是蘸了蘸在那明显就是试笔的一叠废白纸上留下个四方的篆书印。

见多识广的老板探头看了眼,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不认得,多看眼这年轻的小伙子,没敢说话。

因为不明觉厉。

万长生顺手再买了几本那种大开本的素描、色彩基础入门示范画册,这种一般在城里都是初中生左右启蒙用的教材,让老板再次多看看。

反差有点大。

万长生不在乎别人看,心满意足的把书本卷起来夹在腋下,手指间翻飞着那刻刀,其实就是段巴掌长的高级合金钢条,中间缠着精美的尼龙细绳,两头分别是不同造型的锋利刃口,换个人或许还要把刃口包起来免得误伤自己。

万长生却爱不释手的在体验这把刻刀的手感均衡。

出门时候不小心撞到位老者,他倒是一触及闪,还来得及伸手稳稳的扶住对方:“对不住,对不住,没看见您……”

老者来不及跟他计较,就抢着进店里了。

万长生出来都没有去近在咫尺的美术学院逛逛,看见公交车站正好有车来,就跳上去回培训学校了。

他自然是没看见那老者兴冲冲的走进店里:“那把九百多的刻刀呢?”

店家吃惊:“摆了三个多月,刚刚才被那位小伙子买走了!”

穿着朴素的老者明显是大失所望,简直有点捶胸顿足:“明珠暗投!明珠暗投啊!现在的小孩子懂个什么篆刻……!”

店家连忙翻出来那废纸草稿本:“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拿了刀,立刻就在练习的石料上刻了这个,您看看。”

老者闻言还不相信:“就在这里马上刻个什……印从书出!印从书出!真的是印从书出!”

后面简直有点手舞足蹈的癫狂,不问店家老板的意见,迫不及待的从草稿本上扯下这张红印纸,转身就跑!

在美术学院周围见惯了这种痴迷于某种艺术里面的专家,店家已经见怪不怪,哈哈的又唉一声,收拾东西盘算还要不要进点贵的刻刀过来。

但这个东西真的很冷门啊。

结果仅仅几秒钟,那个老者又精力旺盛的冲回来:“什么样子?他长什么样子,你知道他是哪个系的吗?”

店家暗道一声幸亏我专门看了两眼:“第一次见到,蛮斯文的,一米八多点吧,脸上很白净,嗯,有双很温和的眼睛,看着人很舒服的样子!”

老者恨不得叫他来个犯罪画像!

但最后也只能失之交臂的失望而归,只不过这时候的失望,就不是因为那把刻刀了。

(本章完)

第8章 你是魔鬼还是秀儿

万长生回到学校才八点过,这回他就知道绕开宿舍门,不从女生寝室那边经过,直接顺着电梯上楼回到寝室。

付仕亮和丁晓鹏依旧在埋头作画,只不过他俩练习的就都是速写了。

相互画对方的坐姿,几分钟就能完成那种,然后还叫对方换个姿势。

丁晓鹏先瞥见万长生腋下的范本:“买这么多干嘛,一两本看看规律就行,道理都是一样的。”

真诚待他,万长生就认真作答:“博采众长嘛,都看看,兴许能找到各有各的特点。”

丁晓鹏做个鬼脸,但讽刺的话终究没出口。

你个才画了一天的新手,还敢说什么博采众长?

要是能总结规律特点的话,那都是能当老师的水准了。

付仕亮则关心内容:“素描的三本,色彩的五本,为什么没有速写的呢,其实对于所有考生来说,最难的就是速写,我们每天都要花一两个小时的课外时间来练习,这个必须手熟,熟能生巧!”

万长生看了几分钟他们画的速写,忍住了指点的冲动:“我……还是先把最基础的素描和色彩画好了再说吧。”

丁晓鹏终于没忍住:“好?我们画了三五年都没敢说个好字!”

不是怼人,实在是有点对菜鸟的不知天高地厚头疼。

付仕亮也笑:“对啊,有些地方说画好了的意思是画完了,但在我们考生里面,千万不要这么说,老师怼你一句,我都不敢说画好了,你有什么资格,那就尴尬了。”

万长生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行当还有这句禁语。

不过确实是有道理的,武无第二文无第一,字画这种东西谁都不敢说自己写画得十全十美。

谢过两位室友,万长生就盘膝坐在自己的床上,开始老僧入定般的翻看初级教材范本画和分步骤讲解了。

两位室友频频行注目礼,可能都有点怒其不争吧。

绘画是门手上技艺,哪有闭门造车只看攻略的,必须得上手练啊!

这家伙是没救了。

离开家的第一天晚上,万长生睡得不怎么好,四人寝室有点嘈杂,磨牙的、打呼的、走廊上走动的脚步声,都让他辗转反侧。

出门方知在家好。

万长生的脑海里面没有忐忑、新奇和慌乱,只有赶紧把这劳什子文凭拿到的简单念头,太想念家里那安静自在的生活了。

他很清楚只有方向明确,思路简单,才能稳准狠的达到目标。

体现到现如今的情况下,就是第二天一早,万长生无惧所有人的围观,教室门打开以后,他自己坐在简单的石膏几何体面前,就开始按照昨晚总结的内容开始绘制素描。

没错,到万长生这里就得用上绘制这个词。

听着就很像勘测勘察的科学味儿。

补习班比正规美术院校还要管得严格些,但学美术就是散漫,没有标准的上课铃声跟正儿八经的开课氛围,老师把今天要画的几样东西摆好,组成静物,乱七八糟的各顾各捧着画板就开始吧。

可今天,从陆涛还没来,所有人进了教室就挤在万长生这个角落后面了。

目瞪口呆的看他绘制,而不是作画。

听听,作画,这俩字应该是唐伯虎拿起刷香油……哦,不,是拿起蘸满墨汁的毛笔那种飘逸洒脱的感觉吧。

万长生不是,他依旧是那身黑色夹袄,衬着那圆寸头,埋首画板上,用写字抓铅笔的动作拿着笔从画纸的边角开始。

像个在地里对待庄稼的农民。

补习生们只要探头看一眼,就挪不开。

刚开始还有人忍不住讽刺:“有这么画画的吗?大关系都不交代,就开始从局部作画?”

这是个基本生活常识,任何成年人做事都应该是先把大框架弄出来,再做好每个局部,先有计划才能适应各种变化嘛。

画画如人生,也是这个道理,看看所有行家画画,都是唰唰唰的先把要画的东西,在整张画面勾勒出个大概的草稿形状,再一点点加深细化各个部位。

这就叫先有大关系,再有局部,最后根据总体效果,收拾调整下整幅画的主次关系,才算是完整的作画。

总分总的关系,不光在写作文的时候,画画也一样。

可万长生不是,他就像写作文那样写字,从画纸的边角开始,其他部分全都是雪白的,他直接从边上这样如同打印机出图似的,一点点出来就是完整的黑白灰明暗交错画面!

所以还有人接腔:“对啊,这画什么画,物体之间大小比例关系,黑白关系,全都乱得一塌糊……”

可不过一两分钟,讽刺、嘲笑、揶揄的声音就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看着!

后面进来还提着早餐的学生,受到这种环境气氛影响,也都蹑手蹑脚的跟着探头看,当然也跟着凝固。

因为那画面上出现的物件,精准明晰!

先轮廓,再明暗,阴影加深……

大小比例关系就跟尺子量过似的,前后左右空间关系,用光影黑白交代得清清楚楚。

明明昨天看过他画这些东西还跟铁丝箍出来的一样,今天就像那静物立方体边上摆着的示范画册上一样,丰富多彩的各种光影明暗,线条编织得绵长细密,一支拿着铅笔的右手,就像机械绘图仪似的唰唰唰不停呈现!

您说画画的笔为了画长线条是怎么拿的?

对不起,不需要,万长生整个小臂都能悬垂着活动自如,线条比整个手腕甩开长多了!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就在这里,明明画纸那边还是雪白的空无一物,这边已经填满了成品的样子!

现在所有人都不怀疑,当他那条手臂唰唰唰到另一边尽头的时候,整张纸恐怕就跟照片打印出来差不多了!

这是什么画法啊!

所有学生都看得有点呆滞,可又觉得哪点不对说不出来。

丁晓鹏和付仕亮像见了鬼似的。

他俩明明昨晚看见这货什么练习都没做,怎么睡了一晚就跟百变星君成了复印机!

直接复印示范画册么?

昨天那个女生探头想说什么,但又看着那打印出图的架势忍住了,只满眼放光的看。

所有人都有点不敢出大气,生怕破坏了打印机工作,连默默掏出手机来拍的都是极少数。

好想喊老师出来看看,这里有个魔鬼啊!

完全不按照您教的步骤作画!

太秀了!

直到陆涛点头哈腰的陪着个长发眼镜走进来,皱眉:“上课时间都要……”

他提着嗓门喊出来的声音,竟然都只影响到最外围几个学生,吐吐舌头散开,里面几十号人围着竟然一动不动!

仿佛施了魔法那种凝固。

长发眼镜脸色不见阳光那种苍白,瘦得皮包骨的颧骨高高,光看脸还有点仙风道骨,可一身皮夹克、宽松哈伦裤跟高帮皮鞋上到处都有颜料痕迹,抬手制止了陆涛继续驱散学生,也跟着凑过去,他个子不算高,哪怕有高帮皮鞋的跟,还得踮脚。

然后他也就保持那种踮脚好几分钟,才带着忍俊不禁的表情收回来,跟旁边同样伸头的陆涛对视一眼,退回来,一直退到教室门口。

陆涛腆着脸小声:“有天赋就是了不起哦……就像赵哥您一样。”

赵哥笑:“我可没他这种天赋,不过他这技能树点歪了,幸好我来。”

陆涛感叹:“您最多都只是来找曹哥,从来不看学生……”

赵哥主要是退过来,反手把长发束在脑后用橡皮筋箍住:“本来老童叫我来,现在是我想来了,这小子挺有意思的,好了,你可以上课……”

他直接绕开所有人,从前面走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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