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当和天下为敌

侯爵,哪怕只是个名义,哪怕此刻的中州,已经无法再如当年赤帝还在时给予巨大帮助,却也是足够了,这已经是这个时代的皇帝可以给出的顶格封赏。

至于侯之上的【公】,几乎是难以得此名位。

如同太平公那样,是立下了不世之功,是从天下第一名将直接绕后,几乎要马踏江州城的灭国之战下,把陈国的国祚拯救回来,才得到的了公的级别。

五百年前,薛国公,陈国公,无不是立下了赫赫的威名。

侯已是常态之下,武将的拔尖地位。

更不必说,是赤帝一系亲封。

其地位和意义和陈国,应国分封的爵位截然不同,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天下偌大,陈国和应国的国主是中州敕封的王,比起李观一的侯,中间只跨越了一级。

若是宴饮的时候,李观一也是要落座,陈和应国的太子需要起身斟酒的。

此刻,中州虽然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威仪,但是在天下的名义还在,即便是陈国和应国这样的霸主,在没有解决彼此的时候,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秦武侯所控区域发兵。

那攻击的不是江南和李观一,是赤帝八百年正统留下来的庞大影响力和权威,是一种对固有秩序的直接挑衅。

陈国和应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对江南出兵。

却会无比希望对面出兵,然后自己占据大义。

正因为双方都有基础的判断和大局观,反倒是形成了一种威慑稳定关系,麒麟军所面临的危机,自此而解。

吾主,安矣!

即便是庞水云,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精神也随之徐缓下来。

因为精神上的紧绷,这老者一时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潜意识里对那少年将军的称呼,悄悄发生了改变。

得此大势之后。

此刻陈国和应国如果还打算继续攻打江南,就是在战场上不讨好,容易被分兵导致其余战线吃紧,在名义上还要被天下人喝骂的事情,江南一带,自此可以得到相当长的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

这样的平稳期,将会持续到天下大变,应国和陈国分出上下为止。

在中间的这一段时间里面,江南一带会是安全的。

但是如果这一段时间当中,江南不思进取,仍旧是当初的水准的话,最终还是会迎来覆灭,只要这两个大国里面有一国胜了,那就会直接空出手,带着一股怒火直接把江南给干掉吞并,自此天下归一。

庞水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战略,那就是,不去求偌大天下。

只是维系着列国的权衡,让陈国和应国永远处于此刻的争斗状态,谁弱了帮谁,于是天下永远混乱,江南一带就永远安全,李观一一系坐断江南,俯瞰天下。

不过很快,这位老谋士就把这個战略扔掉了。

如此保守,且以乱天下维系自己,不思进取的战略,鼠目寸光,称呼不得雄主,以他对于少主的理解,李观一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庞水云看眼前的年轻皇帝,中州的皇帝,这个被认为不过只是霸主手中傀儡的年轻人,胸中兀自还激荡着赤帝的热血,中州之皇注视着庞水云,轻声道:

“卿可回去,告知秦武侯,朕,希望可以和他见一面。”

“赤帝年有天子游猎的传统,卿可以邀秦武侯前来。”

庞水云猜测出了中州皇帝的想法,他把大势给李观一,给了麒麟军喘息和休养生息的宝贵时间,却也希望借助李观一的兵锋威势,重振威风,摆脱中州皇族宗族宿老的把控。

不是愚蠢的人……

庞水云心中想着,微笑拱手,圆滑回答道:

“臣遵旨,自会告知秦武侯。”

此事就此结束,姬子昌回到了自己的皇宫之中,握着手中的凤舞剑,缄默许久,这把剑并非是什么神兵,只是一把利器级别的宝剑,他的手掌抚过长剑,想着如今局势。

中州皇族宿老干涉影响他这个大皇帝。

学宫六位宫主只负责保他的性命,却不为他所用。

六大宫主之下最强的司危却是恣意散漫,姬衍中宽厚长者,却也将赤霄剑带出了此地,姬子昌慨叹许久,握此长剑,却暗自咬牙切齿,心中恨极:

“皆乱臣贼子!”

他其实也已经感知到李观一这一步的目标,是为了借助中州赤帝一系残留的大名望,为江南所部争取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从名义上的乱军升格为正规军。

但是,到底是尊皇攘夷,还是说又是一个野心之辈,姬子昌不知道,他如同行走于暗夜之中,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也只能抛却其他,狠狠地抓住了。

“李观一,勿要让朕失望……”

……………

柳枝和战戟碰撞在一起。

原本应该是要直接将这柔软的柳树枝直接劈碎的沉重战戟,却如被蛛网缠绕一般,霸道刚猛的劲气,被层层叠叠地分散开来了,旋即,这战戟的一击被引导,打偏,最后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大地轰鸣,气机逸散,地面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狰狞至极的裂隙。

李观一的呼吸有些喘。

麒麟张口吐出一口炽烈的火焰。

和李观一的劲气汇合,以极霸道之气势朝着对手劈砍下去,却只是被那人手腕微动,柳枝横扫,麒麟和李观一的额头都挨了一个脑瓜崩,然后跌跌撞撞后退。

麒麟趴在地上。

李观一手中的猛虎啸天战戟尾端重重地抵着地面,抬手捂住发红的额头,看着眼前青衫老者收回了手,略有些许的懊恼道:“又输了……”

在大战结束之后,李观一就要时时接受剑狂慕容龙图的指点。

司命揶揄大笑:“用战戟的沉重来攻击这老头子,你小子太想当然了,剑狂所持有的九十六把玄兵之中,也有沉重霸道不逊色于你手里战戟的,举轻若重,举重若轻的武道境界,他也早就成了。”

“小子,你又输了。”

当!

一个烤馒头砸在了老头子的头顶。

司命得意洋洋的大笑戛然而止。

老头子转过身,看到旁边银发少女,精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戳在馒头上,敲击在了司命老爷子头顶,然后语气并没有什么涟漪,道:“点心。”

“啊……啊?!点心?”

司命瞅了瞅那玩意儿,焦黑开裂,有种类似于坚硬的流星锤的美感,然后在开裂的地方抹上了蜂蜜。

活了三百来年的老头子头皮发麻。

干笑道:“啊这,我还不饿,谢谢小家伙你了……”

筷子插馒头,就在司命嘴巴前面递过去。

戳,戳。

老爷子的头努力往另外一个方向移开。

避免这种不可识别物体进入自己的嘴巴。

司命的性格洒脱恣意,和从小父亲不在身边的瑶光相处颇为融洽,李观一提起战戟,那边的剑狂将李观一招式上的不足之处,都说明了,旋即才道:“观一,你的实力还是不够。”

“虽然说元神在这一年行军之中突破,然你的综合战力,也仍旧还是四重天的顶端到了五重天之间。”

这个时候,李观一倒是没有说什么二重天二重天。

只是认真听取剑狂的指点。

慕容龙图温和道:“加之麒麟之威,能有六重天的手段,而若是你身后有万军的阵法和战意加持,便可以如之前那般,持拿神兵,正面击败两个六重天的名将。”

“但是,战阵虽加持强大,但是终究算是半个外物。”

“武者之强,终究还是要看自己。”

“若是失去麒麟和战阵,就不能够与天下群雄争锋的话,终究还是弱了一筹。”

“如此的天下乱世,能入神将榜前列的,无不是有宗师的手段,再加上大军军阵兵魂的辅助,手持神兵,方可以纵横捭阖,你如今还是差了一点。”

李观一道是,慕容龙图想了想,招呼李观一去往亭台处稍微休息,端起茶来,顺势询问少年人道:“如今,江南一带也算是大体平定下来,观一之后,可有什么安排?”

李观一伸出手,把瑶光手里几乎戳入司命老爷子嘴巴里的筷子拿下来,顺势就把少女的手臂夹在自己胳膊下面,如同抓住一只白色的猫儿。

少女面无表情。

少女剧烈挣扎。

李观一无视之,动作却轻柔得很,这才看向慕容龙图,道:

“嗯,休养生息吧。”

“我们先是在镇北城外打了一仗,然后就是八个多月急行军,又花了三个月平定这里,感觉过去一年都在战斗,厮杀,大家一口气绷住在这里,哪怕是铁打的好汉子,也不可能无休止地战斗下去。”

“江南一带水草丰美,又是渡口要冲。”

“是时候兑现承诺,让大家有一个家了。”

慕容龙图道:“之后呢?”

李观一想了想,道:“习武。”

老迈的剑狂注视着少年,微微笑起来,他握着茶盏,却似是没有了当年那股泼天的豪情壮志,反倒像是个寻常的老人,在征询孩子们的同意,温和道:

“之后,要不要和老夫一起在江湖之中走走?”

慕容龙图道:“吾已年迈,故友和仇敌都已凋零,还剩下的那些个老家伙,也已不在鼎盛之年,如今江南之势已成,老夫也该带着伱去见见他们。”

“见到了天下的广阔,也要去见见江湖的豪情。”

“顺便,把你身上这古怪的毒解掉。”

“【蜚】的心血之毒,你此刻虽然可以压制住,但是毕竟是一种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出来,平素还好,有老夫可以帮你压制,若是在临战或者战阵之中,就麻烦了。”

入江湖。

这件事情,剑狂早已经提起过。

只是之前一直都有其余的事情干扰,是以不能成行。

如今当时的那些麒麟军也已经被带入此地,也是时候重新提起,李观一想了想,自是答应下来,约定手头的各类事情解决之后,就和太姥爷慕容龙图一起,去行走江湖。

有麒麟军的军士来此地,说是军师元执先生有事。

李观一便即和两位老人请辞离去。

……………………

李观一和元执相见,元执将此刻麒麟军情况又汇报了一次,事情很繁琐,其中最为要命的一点就是,极端缺少内政类的人才——此刻麒麟军麾下那些城池里面的各类官员,长吏都需更换。

这些城池因为从陈国,应国,归于麒麟军范围下而堆积下来的政务极多,一时间只靠着元执难以彻底处理掉,还有各大世家的示好,挤压在牢狱之中的案子……

李观一最近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逃内政。

然后被元执抓着手臂直接拉回来。

面对着文书头皮发麻,然后再度溜走。

李观一宁愿去率领军队战阵厮杀,或者是在狩麟大会上那样,深入险境,也不愿意面对堆积成山,密密麻麻的各类文书,可是此刻他这里武夫莽汉倒是不少,能处理这些事的人才简直是寥寥无几。

只能交给元执。

此刻一一地把诸事情说完了之后,元执才屏退了诸辅助他的文员,一边和李观一下棋以放松精神,沉声道:“至于您说的那件事情,我倒是有眉目了,是分地的话,就把【武勋】和【土地】联系起来……”

“类似于军功爵的状态。”

元执拿出来了自己准备的卷宗,却被李观一止住了,少年将军认真翻看了谋主给出的提案,摇了摇头:“我说的分地不是这样分的。”

“若说的话,均田比较好。”

“另外,依照官品授永业田,耕牛授田这样的事情皆去掉,又是哪个世家子加进来的对吧,这帮家伙,屁股一抬起来我就知道打算放什么屁。”

“也不能够只给出未开肯的田地,要给的好田,先是从麒麟军的军士开始,慢慢地往外扩散,把登记在册的百姓皆给田地。”

“禁止贵胄世家钻空子把大量公田据为己有。”

“哪怕是麒麟军的校尉也不可如此……防止土地兼并,啊,土地兼并就是……”

李观一把卷宗放下,然后将东西一股脑和元执说了。

这位年轻的,出身贫寒的谋主心脏剧烈跳动。

他虽然是长于军略和战阵,弱于其他;但是这个擅长和不擅长是和学宫诸位同僚相比的,在其他方面,他的眼力还是有的,尤其是出身贫寒,让他在一些特殊的地方极为敏感。

深深吸了口气:“江南之地在之前的十余年间,陷落于陈国,应国和江湖的乱世,许多世家逃离了这里,所以,您要求的良田沃土,还是有的,至少够分一部分,但是……”

“即便如此,也一定会惹怒诸世家。”

“您的政令开始执行,江南共计一十八州的百姓无不愿意蜂拥而来,那必然会有一个问题,用来分给他们的土地会不够,大部分是无主土地和荒地,而若是想要把好的土地交给百姓,您……”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觉得有些恍惚,嘴唇微张,说出那句话,道:

“要对世家下手?”

李观一拈起棋子,直接回答道:“他们的土地太多了。”

元执道:“您本来就出身世家……”

李观一放下棋子,道:“我已经和太姥爷说了,慕容世家会主动完成这一步;况且,我父出身贫寒,我小时候也是和婶娘到处跑的,世家什么的,决定不了我要做的事情。”

“把土地交给百姓。”

元执的喉咙动了动,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磅礴大势压下的感觉。

他几乎已经可以看得出之后的江南,会是何等的气焰。

但是他立刻意识到另外一件事情,道:

“您之后,也要推行这样的政令么?”

李观一道:“是又如何呢?”

年轻的寒门谋士缄默,道:

“若如此,您……必然要和天下为敌。”

李观一看着他,落下一子,道:“你说错了。”

“不是和天下为敌,是和天下世家为敌。”

“世家,就是天下吗?不尽然吧,元执。”

元执注视着李观一,李观一自顾自地道:“我之后要去学宫,一面带一批人才回来,另外一面,我要回来江南,开创官学,但是要把入官学门槛降低,需要一批学子。”

“元执,此事你帮我推断一下。”

青年谋士道:“主公,您是要……”

李观一拈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上,不答,只是道:

“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个僧人,养了一只猛虎,他把这猛虎当做猫儿去压制,只是给它吃素,这猛虎虽然强大,却又极为温顺,有一日,他溜了鼻血,觉得在地上脏污可恶,就用脚尖指着,让猛虎舔舐了这血。”

“可是不曾想到,这样的猛虎知道了血肉的味道,于是日思夜想,一开始还可以蛰伏爪牙忍受,但是终究有一日再也无法容忍每日吃草吃菜的生活,有一日把那僧人扑倒吃了。”

“于是回归山林之中,虎啸天下。”

“先生觉得,这故事说的是什么?”

元执缄默,回答:“我亦不知道。”

李观一摇了摇头,道:“百姓,就是猛虎。”

“这天下百姓有强大力量,但是却只是被拘束起来了,我无法违逆这天下和时代的局限,但是我想要让这沉睡的猛虎,知道血肉的滋味和鲜美。”

元执已经窥见了些截然不同的味道了,觉得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干涩了,觉得心脏的跳动飞快,几乎不属于自己似的,他看到那少年将军落下一子,李观一继续道:

“所谓世家,是资源,是文武,官员,垄断。”

“我要把土地和资源分给百姓,然后打破世家的学识官员垄断,把这些都还给天下,就如同猛虎吃了第一口血,百姓会知道拥有自己的土地和资源是什么样的,知道可以学习文武的未来。”

“猛虎会逐渐苏醒,一代人苏醒不来,那就下一代。”

元执看着这纵横的棋盘,仿佛看到了这千年天下的规则,层层叠叠累加上来的,百姓,世家,壁垒森严的巨大的堡垒,然后却忽然崩碎了似的。

“如是,哪怕是我失败了,可是,先生,你知道吗?”

“他们,这一头猛虎,已吃过了肉!”

元执抬起头,看着那少年人端坐在那里,目光沉静,可是那目光里面,却分明有着一种炽烈如火般的情绪。

少年将军道:“吃过肉的猛虎,不会容忍自己重新回到那个局面,百姓也如此,这样的话,纵我身亡,天下也会如同波涛汹涌,不断朝着未来前行……”

“这样的变化不会很快,但是力量却庞大。”

“因为那就是万民之愿。”

“终有一日,可以抵达我等眼中的盛世。”

元执这样的人,自然可以看到那一幕代表的画面是什么,是何等的波澜壮阔,但是他也可以明白,第一个走出这一步的人,将要面临何等巨大的压力和阻碍。

陈国和应国不敢违逆八百年的赤帝余威而对江南出兵。

眼前这少年描绘的梦境,要面对的何止是那八百年的余威?

元执想着自己的经历和所见所闻,心中有向往和渴望,却还是给出了一个谋士该给出的冷静的建议,道:“可是,您要和天下为敌。”

李观一强调道:“是和天下世家为敌。”

他看着元执,洒脱笑道:“罢了,那就是和天下为敌吧,我也不纠正你了。”

顿了顿,自有轻蔑和豪气,道:“那又如何?!”

少年将军落下一子,从容地道:“道门说,吾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可是我已是将军了,俭不一定,却也一定很抠门。”

“最后一个,不敢为天下先,也要打破了。”

“难怪祖老一开始不肯收我为弟子。”

“听闻学宫夫子,有教无类,我今当前去,看看学宫是否还有夫子之豪言。”

“今日去,当请学宫出世,而非诸子百家!”

“哈哈,先生,你输了!今日内政,不归我处理了!”

李观一下赢了棋,大笑,然后又看着那失神的贫寒谋士,他呼唤道:“先生?”

“先生。”

“先生!”

连续呼唤了好几声,元执才恍惚抬起头,看到那年轻的将军笑着对自己伸出手,温和道:“虽然是我这样,要和天下为敌的狂徒,若是失败,则必身败名裂的人,但是,这一路上,可要和我同行?”

元执嘴唇动了动,他已经不再是一开始被那种待遇打中的人了。

但是他只是恍恍惚惚,感知到自己大礼拜下,如此回答道:

“为主公之志,愿效犬马之劳。”

“死,不回转!”

年轻的谋士从容笑起来,回答自己的愿望:

“我会随在您的身后。”

“您若身死,元执,必不苟活于世!”

(本章完)

第224章 天下英雄谁敌手!

元执所言,确实没有丝毫的虚假,他感觉到自己的血脉都似乎要燃烧起来,他忽然就明白了那样的一句话,什么是【提携玉龙为君死】,此刻炽烈的梦境如同火焰一般燃烧开来。

那边的少年将军却只是伸出手一下把年轻的谋士拉起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

“若是我死了,你也傻乎乎地抹了脖子,那天下人,不知道李观一,不知道麒麟军,不知道我们宵衣旰食,八月之间驰骋两万里,不知道我们的决意。”

“我倒是觉得你该活下去。”

“况且,我也未必要倒下去,搞不好,我成了呢?”

李观一舔了舔舌头,打算搞一个大的,他拍了拍元执的肩膀,元执沉静下来,他道:“既如此,只是江南一地的情况,以我的才学,耗费时间,也可以慢慢推行。”

“但是若是主公欲要鲸吞天下,撕裂一个口子,请允我举荐数人,一者,文灵均,此人王佐之才,又通晓诸世家之大势,能够做出最契合我等的判断;而后是王通夫子门下三位。”

“那三位,长于内政,律法,决断。”

“此四人者,器范忠肃,识具明允,才称王佐,望乃时英。”

“乃有霸国之才器。”

“其余诸人,有才情者,我都会写下一个名单,主公你去学宫的时候,切记切记,一定把他们带来。”

“另外,还有一个人。”

元执似乎是想起来了,禀报道:

“那個人叫做文鹤,西域人士,其他的人,主公若是未曾收其心,那就可以后撤,倒是也不必急于一时半会儿的,但是文鹤……他要是不同意,主公你可以当场把他打昏了拖走。”

“这个人留在其他人那里的话,一定会破坏主公你的计策。”

李观一一一都记了下来,然后自去做其他诸事,自去修武。

他只能尽全力做到这个时代,自己能做到的极限。

而他需要的,是更强横的个人武功,以及,需要前去江湖,去学宫,从学宫这个隐蔽于世外的地方拉一批学子出来,支撑起偌大的江南,然后培育新一代的人才,才能真的站稳。

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江南的春风逐渐炽烈,转而入了夏日。

麒麟军军容肃整,诸将也各自有风采。

而此刻中州之地,已经有一行百人,乃以古代敕封诸侯的规格,浩浩荡荡地朝着江南之地前行,只是这些事情还没能够在第一时间传递到江南一片。

而在麒麟军习武练兵的地方,剑狂慕容龙图看着那少年郎,终于还是感慨道:“如此的气度,已不像是一开始的模样了啊。”

司命喝了口茶,悠哉悠哉道:

“天下大才,都是一步一步,被逼出来了的。”

“要么死在路上,无人问津,要么在越来越大的压力之下,如火石迸裂,炸出火光来。”

慕容龙图注视着李观一等人,复又平和询问道:

“瑶光那孩子,是钓鲸客的女儿?”

司命点了点头,咧了咧嘴,有些古怪地回答道:

“武道传说,精气内敛,几乎是很难有后代的,钓鲸客这个家伙,在武道传说里面是最年轻的那个,风流多情,也因为自己先天无漏功体,堪称无敌的武功,长得俊雅,有一段时间于床笫之事上,颇为恣意。”

“结果就中招了,他有了个女儿。”

“那家伙在海边呆呆坐了好几个月,才接受自己有女儿的结果,可是不知道怎么想的,不肯把女儿待在身边。”

“这孩子,刚出世没几岁,就被她父亲悄悄放在世外三宗观星一脉的门口,之后多少年来,也没有怎么见过那家伙。”

“不过,就我所知的话,钓鲸客倒是会回去看望她。”

“就是瑶光年幼的时候,钓鲸客在海底摸来了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去给她祝生辰,易容伪装,故意装作不认识她,询问瑶光说,你的爹娘在哪里,然后那小家伙直接回答说,自己无父无母。”

“是以钓鲸客似是受到打击,心境很不痛快。”

“之后回去也只是偷偷看她,暗中保护,并不相认。”

慕容龙图道:“一如既往的别扭性子。”

司命叹了口气,咕哝了两声,道:“毕竟是他,性格固执唯我,恣意狂傲,表面冷淡,实则偏激,武功又极高,见了瑶光和观一这两个孩子,恐怕事情会多有波折,你不如……”

剑狂淡淡回答:“嗯,入江湖的时候,瑶光同行。”

司命头痛不已,他就知道剑狂的性子,根本不是避事的那种。

于是道:“若是把那家伙惹来了怎么办?”

“那家伙的话,虽然不是胡乱杀人的性子,但是也一定会震怒然后把瑶光那丫头带走的。”

剑狂淡淡道:“钓鲸客若来,自有我手中剑来和他分说。”

“至于带走。”

“天上天下,只凭老夫手中一把青锋,何处寻不得人?”

司命只觉得无言以对,钓鲸客孤儿出身,性格恣意偏激,固执无比,剑狂骄狂一生,从不对任何人解释,两个人都颇为护短,而遇到惹怒了他们的事情的时候。

一个是,我有怒气不说,就是要干死伱,让你死都不明白。

一个是,老子干你之前先把理由说了,再从你身上堂堂正正地碾过去。

这两个家伙本来就属于那种最为不对付的性格。

再加上李观一和瑶光的关系。

怕是要打一架了。

天下第一宗师和武道传说之间的争斗。

司命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看热闹还是避开这要命的危险。

可旋即,就见剑狂饮茶,复又道:

“再说,他在瑶光年幼时候,就将她抛下了,往后岁月若是两不相认,便也罢了;若是还打算依仗父亲的身份,就要对晚辈指手画脚,此等之人,老夫只有一个字给他。”

青衫剑狂冷淡,嘴唇微动:

“滚!”

对武道传说如此态度。

司命瞠目结舌,突然觉得,这样大的事情,可能千百年来都没有一次,这件事情得要去看看,他只是一伸手,一把就把玄龟法相推开,旋即手掌抬起,一拍大腿,道:

“艹,这样有趣的事情!”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

复又数日,李观一将麒麟军原本所部重新整合起来,这些战士们穿着甲胄,齐齐列阵,倒是不知道李观一要做什么,他们看到那位主将走上了沙土垒起来的台子上,在整阅完毕后,道:

“诸位,还认得我么?”

这是一年前李观一对那些麒麟军的军士们说的话。

此刻大家皆哄然大笑,李观一并不在意,只是让大家笑罢了,方才开口,道:“去年的夏末,我们离开了镇北关,而后一路疾行,那时候,我和你们说,我要带你们回家,给你们分地。”

“你们还记得吗?”

麒麟军忽然肃整下来了,他们脸上的笑容顿住了,然后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那边的少年郎,看到自己的主将抬起手一扫,那边搬出来了好些个沉重的木箱,李观一的手按在上面,轻声道:

“地契。”

麒麟军战士们的呼吸沉重起来了。

他们是失去了家乡之后,被逼迫上山的贼匪,是所谓不容于大国的乱民,是从故乡逃窜之后,不得不苟活于山间,过着如同野人生活的百姓,此刻,他们的主将即将将他们最渴望的东西重新交回他们手中。

樊庆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李观一沉声道:“按照先生和我商定的程序,人人皆有。”

“然后,是我履行当年约定的时候了。”

少年将军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这些和他一路走来,从最初的叛军,山贼,到了现在名动一地的麒麟军的同袍,脸上露出一种温和的笑容,伸出手:“你们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了。”

“可以,解甲归田!”

“也可以仍旧回来。”

他伸出了手,金色的流光在手掌之中蔓延,最后化作了猛虎啸天战戟,旋转一周,用战戟的锋刃将猩红色的麒麟战旗裹挟起来,然后把这战戟插在了地面,任由猩红色战旗在风中翻卷。

李观一看着眼前的人,道:

“十日时间,十日之中,各领其地。”

“十日之后,我在这里等着,愿意解甲归田的,将兵器和甲胄送回来,领军饷离去;愿意回来的,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宇文天显的眸子垂下,泛起剧烈的神色。

这一日,麒麟军战士们皆去领土地,而宇文天显却带着宇文化前去寻找了李观一,李观一似乎并不意外于这位将军的到来,只是搬出来了江南的酒,然后弄了几盘小菜,于月色下和两人共饮。

饮酒半酣,宇文天显端着酒杯,看着月色,道:

“一年之前的我,绝对想不到,我和你竟然会有这样,在月色下饮酒的可能。”

李观一回答道:“所以说,世事奇妙。”

宇文天显洒脱一笑,而后端着酒盏,道:“麒麟军分地,这个迹象一定会触及江南一地世家豪族的利益,只是,江南一带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和你争锋,再加上,慕容世家本就是江南一带最大最强的世家。”

“你的政令在此推行,虽然有阻碍,却一定可以成功。”

李观一笑着道:“就借宇文将军你的吉言了。”

宇文天显忽起身,端着酒盏,半跪于地,沉声道:“只是,于此时节,请允许我叔侄二人请辞。”李观一连忙搀扶,宇文天显本身境界高过李观一,这一搀竟然是没有能够搀扶动。

宇文天显抬眸看着李观一,道:“去年的事情至于今日,我叔侄二人也在你的麾下征战,曾经的恩怨,也算是还清了,现在你已经在江南站稳了脚跟,之前的俘虏,也都送回本国。”

“我也该要离开了。”

“我毕竟是宇文世家的子弟,被家族培育,蒙受国恩,不能不怀抱报恩之心,李观一,此事,就请你不要拒绝了。”

李观一有些复杂,他把宇文天显搀扶起来,倒了一杯酒,道:

“将军的意思,观一明白了。”

宇文化兴致缺缺。

第二日的时候,李观一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城池门口,元执,樊庆,凌平洋,长孙无俦,雷老蒙,石达林,南宫无梦等都在,一一告别之后。

有两匹龙马已准备好。

宇文天显呼出一口气,他看着这些一年来朝夕相处的面孔,垂眸道:“诸位,且记住,战场之上步步杀伐,为将者,身负天下大势,百姓安危,士卒生死,不可不察。”

李观一端来一杯酒,道:“麒麟军都是些草莽出身的汉子,我们这一年的变化,大家各自都有了擅长的地方,都是将军教导的,您要离开,观一不敢阻拦……”

“请!”

宇文天显端过李观一递过来的酒,毫不犹豫地饮下。

然后翻身上马,和宇文化纵马离去了,龙马的脚力极快,极为猛,宇文化一路上极为烦闷,他也不知道,作为世家子,离开那个尽数草莽之辈的麒麟军,可以回归应国,这本来是心中极痛快的事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心中绞痛烦闷,几乎要让他呕出来。

他忍不住问道:“七叔,我们就要现在离开吗?”

宇文天显缄默许久,他是非常成熟的名将,战略眼光,比起宇文化这个四重天战力,才二十八岁的年轻一代战将,强大得多,尤其是在江南许久,知道麒麟军不是坐守一地的气象,回答道:

“李观一占据江南之地,他日,必然是要和大应争锋。”

“呆的时间越是长,想走的时候,就越是痛苦。”

“再继续下去的话……”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啊,你难道不想你的父母,不想你的爷娘,不想你的兄弟姐妹和亲朋好友吗?不想着报效家国吗?”

宇文化没话说,他只是闷着头去骑马狂奔。

脑子里的画面一刻不停地转动,只要想到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儿郎们,在十日之后回来却发现自己这个主将不在,那该是什么情绪?他们该不会以为是自己抛弃了他们吧?

若是自己不在,他们训练之后赢不了樊庆怎么办?

这天下还没有平定,没有自己的话……

宇文化只是咬牙咒骂:“那帮傻子,艹!”

他几乎有一种,立刻转身回去麒麟军的冲动,回去,不去负责应国那一方面的战事,只是应对陈国,也算是对得住家族,但是,家族的培育,叔父宇文烈,还有父亲,爷爷的看重,如另一把刀在搅动他的心脏。

只是一路狂奔了约莫二三百里的时候,前面渡口,却见到了一艘大船横在江上,那并非是舰队级别的战船,却也是辅助类的级别,有麒麟军的兵士在。

宇文天显沉默,他放慢了战马的速度。

作为一个战将,他心中终究还有一丝丝警惕,担忧李观一不肯放自己两人离开,毕竟他们两个是亲眼看到过李观一麒麟军如何起家,如何训练,甚至于知道八门金锁阵的一部分内容。

如果是宇文天显的话,或者说宇文天显的兄长宇文烈。

自己两人,不说灭口,也会控制起来!

他的右手已经放在后面的兵器上,心中已经拉满了警惕,打算若是察觉不对,就要暴起杀人,就在这个时候,那边的麒麟军军士也发现了他们两人,主动行了军礼,宇文天显不动声色询问道:

“汝等为何在此?”

那军士笑着道:“奉大帅的命令,给两位将军送行。”

他转身指了指那大船。

宇文天显踏前,却见到战船之中,有两百余兵士,还有两人,更是让宇文天显面色微变,因为昏厥的两人,正是被李观一所擒拿,应国方面的两位名将。

神将榜排名九十一的扛纛猛将孟大灏。

以及排名七十九,有大将之风,国之重器的赵国器。

宇文天显的神色骤然变化,抓住那麒麟军的军士,道:

“这!!!还有什么吗?!”

那军士双手捧着一信笺递给了宇文天显,道:“大帅让我把这信笺交给宇文将军您。”宇文天显手掌微微颤抖,打开信笺,上面的文字沉静朴实,是李观一的字迹。

“宇文将军,见信佳。”

“将军要离去,晚辈不敢阻拦,你我虽然为敌,但是这一年来,麒麟军多受将军的恩惠和指点,早已化敌为友,将军只是和宇文化两人离开的话,回应国之后,恐怕会为人所中伤。”

“到时候,皇帝纵然是豪雄,心中难免有芥蒂。”

“以您的才华,不应该被奸臣所害,这里有两百余军士,是您的麾下,询问之后,愿意随着您回归故国,又有这两位名将,一艘战船。”

“您回去之后,大可以说,是您趁李观一不备,乃救人,夺船而去。”

“不动明王尊,未曾败于李观一之手。”

“愿将军,仍可以于战场之上,得偿所愿,大展宏图。”

“他日天下,将遇将,王见王。”

“不必留手!”

“弟子,李观一奉上。”

宇文天显的手掌剧烈颤抖起来。

这位名将却忽一把抓碎了这信,猛然拔出了剑,直接横在脖子上,红着眼睛,若非宇文化一头撞上来的话,几乎要自刎,最后那一把剑坠入了地上,宇文天显颓唐坐在那里,拳锋紧握。

最后还是徐徐松开。

“李观一,李观一……”

“哈哈,好一个麒麟啊,若我不曾出身宇文家,若你是我大应国的皇子,该有多好,忠义仁孝,我辈如何!”

“我辈如何!”

宇文天显的手掌重重砸在了地上,豪情万丈沉静如山的名将,终于颓唐:

“我今生,终不复和江南争锋……”

遂归于应。

而在宇文化宇文天显回归应国的时候,十日已过去了。

这十日里面,樊庆就如同他的从属一样,离开了麒麟军,他重新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不是那种没有开垦的荒田,而是混合起来的。

按照比例,有一部分丰沃土地,一部分普通级别,还有一部分随着附赠的未开肯土地,有精力的话,可以继续开垦荒田,也可以属于自己。

樊庆等麒麟军的军士们几乎红了眼,开始哐哐哐的搞地。

江南土地丰沃,是用连坐稻,一年两熟,五月中下旬开始插种早稻秧,七月下旬收割早稻,此刻虽然迟了些,却还赶得上,然后想着修筑自己的屋子,每日虽然疲惫,却又有一种舒服的感觉。

躺在床铺上,想着稻也在阳光下成长,心里面说不出地开心。

想着,娘亲若是也在的话,爹也在,多好?

樊庆这样的汉子,都忍不住鼻子发酸,一晃眼,十天就过去了,樊庆想到了麒麟军大帅的约定,他心中迟疑了,忽然又想着,留在这里,或许也不错。

但是他想到那个还是少年郎的将军,想到他的允诺和承诺。

却心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担心,大家若是都这样想的话,该怎么办?若是自己不去,别人也不去,大帅回过头,看到自己身后,再也没有同袍了,那该有多难受?

他伸出手,抚摸甲胄,然后沉默许久,把甲胄披在了身上。

握着刀,大步走出去了,没有田地,心里不踏实。

可是若不披甲持刀,却也有种不安生的感觉。

今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出门了,那战戟这十日来,就始终插在点阅诸兵将的区域,而渡口看守的职责,则是交给了怒鳞龙王水军部负责。

樊庆看到那少年就盘膝坐在战戟的前面。

这样早的时候,可是李观一的背后,竟然也已经有了一批人,樊庆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于是他的心境不知为何温暖起来,握着刀,大步走到了原本自己的位置,他的刀锋就抵着地面。

他终于意识到了,刀锋不再是为了杀出前路,也是为了保护自己脚下的土地,眼前之人,为他们指出了梦的方向,他将他那遥远的梦境,分享给了一无所有的人,所以——

他们怎么可能,弃他而去?!

樊庆握着自己的兵器,轻声道:

“樊庆,归队。”

他注意到了,一个个身影在走来,他们穿着甲胄,提着刀,从四面八方过来。

最后汇聚在了那背影的身后,然后道:

“卫顺英,归队!”

“林鸣雷,归队!”

“……归队!”“…………归队!”

一个个沉静简短的回应,却连绵不绝,最后化作了如同浪潮波涛般的气魄,只能听到脚步声从四方而来,听到甲胄甲叶碰撞的肃杀声音,汇合起来,听到一声声的归队,如同猛兽集结。

大日升腾而起的时候,那少年起身,他的脊背笔直,转过身来,背后甲胄森然,旌旗烈烈狂舞,那些曾经的乱民肃然立在了旗帜之下,气质沉静。

少年将军伸出手,抓住了战戟,猛然举起。

哗啦——

猩红色的旗帜,如同自天空之上翻卷落下,在天地间狂舞。

于是刀兵都高举,森然如林,默然无声。

于是,麒麟军,乃成。

与此同时,宇文天显,宇文化等回归于应国皇城。

羽林降阶。

应皇亲迎于城十里之外。

是以,应国百官将士,莫不愿为之效死。

天下豪雄,绝非一处,龙虎相争,才是这个时代,这纷乱天下的永恒注脚,而在这个时候——

来自中州,敕封秦武侯的大片队伍。

终于要抵达江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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