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信任与猜疑(两更合一更)

吕惠卿离开时,突然向章越一揖道:“章相公,有一人吕某想托你照看!”

章越道:“何人值得吉甫如此相托?”

吕惠卿道:“李长卿(李稷)受吕某所累,郁郁不得志。此人是个人才,还请章相公替吕某用之。”

章越问道:“李长卿就是当初军器监案时,到我府上之人?”

“正是。”

军器监之案,当初章越与吕惠卿曾一起联手,打击宫里滥造军器之事。

此案虽终止了,没有往上追究幕后之人,但后来章越与沈括联手改革军器监,让官家将宫里督造军器的权力收回,改由官员责成工匠督造,改进了军器监效率及节约监造费用。

章越道:“李长卿官声不太好,有苛暴之称。”

“此人极有才干,干大事不惜力。吕某不愿他因吕某之故而埋没!”

章越道:“既是吉甫相托,我便答允了。”

吕惠卿道:“多谢相公,吕某劝官家攻横山,相公不怪吕某,吕某已感激不尽了。”

反正你回京之议也为我所阻……章越淡淡地道:“吉甫哪里话,攻取横山也是一步妙棋!”

“再说吉甫乃当世高材!官家素来看重。”

吕惠卿闻言苦笑一笑,然后道:“多谢相公抬举!”

吕惠卿拱手后颇有些黯然地离去。

“吉甫留步!”

章越疾走数步至吕惠卿身旁拱手道:“保重!”

吕惠卿一愣,然后点点头。

……

李稷!

章越念起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史书上的记载。

吕惠卿正是天子选为筹划五路平夏的人选,所以委以延州之任,可惜后来吕惠卿丁忧回家了,否则历史上五路平夏中他可以是一路主帅,或身为帅臣筹划这一切。

五路平夏后,身为吕惠卿党羽的徐禧,李稷同建永乐城想要继续在横山用力。

到了吕惠卿丁忧回来时,官家让他去他镇守鄜延路,吕惠卿就说往陕西进攻就赢不了,也就是否定了横山战略。

结果官家怒斥吕惠卿(你当初我和BB那么多,说如何如何,现在箭在弦上了,伱他妈给我说不行)。

官家让他去知单州,仍是继续进攻横山,结果永乐城大败,丧师二十余万。

闻得败报,徐禧殉国之事,官家当殿对着群臣痛哭失声。

与徐禧同往的李舜举,在殉国前撕裂衣襟上写血书给天子‘臣死无所恨,唯愿官家勿轻此敌’。”

当时李稷亦同没在军中,遗书中道:“陛下,臣千苦万苦也!”

想到此事,章越目眶微红。

读史书时,一个人名就是几个字,而如今则是活生生的人。

永乐城之败后官家知道自己战略进攻的方向错了,并又让吕惠卿知太原府。

元丰八年,官家仍不忘灭夏之事,对李宪道,若成浮桥,以本路(熙河路)预集之士,健骑数万人,一发前去荡除巢穴……

但数月之后官家病故了,元祐后,宋朝停止对夏用兵,从全面进攻到了局部进攻,再从局部进攻转入全面防御……

也就是说,官家到临终前才将对西夏的攻略,重回到熙河路出兵上来。从熙河路出兵照样可以进攻灵州。

在错误的路线一直走了那么久那么久。

真实的历史实令人不忍。

而如今未来是否能有变化?

章越默默仰望星辰。

次日徐禧引李稷来见章越。

李稷的父亲李绚与吕惠卿的父亲乃是同年进士,因这层关系李绚投了吕惠卿帐下。

李稷现在正为邓绾授意御史周尹所弹劾,正是狼狈不堪时。

李稷对徐禧道:“我虽不是什么了得之人,但最厌的便是如此被人如此考量,实在是如被人吊在秤上称量一般。”

徐禧道:“章相公不似他人。我出身布衣,非科第出身,尚被他青眼相中。你又何必担心呢?”

“他最是惜才不过了。”

李稷心道,未必是,若是一会他稍露轻视之意,我立即便走。

李稷闻言点了点头道“好吧。”

走到门外,黄好义告诉他说章越正在见客。

徐禧问:“是何人在内?”

黄好义道:“是苏子瞻荐来的,说此人的文章有屈原,宋玉之姿啊!”

徐禧道:“能得苏子瞻称赞的并不是一般人,我要看一看。”

黄好义道:“是一个俊秀的少年郎君,此人姓秦名观,除了受苏子瞻推举,也是孙莘老(孙觉)的亲戚兼幕下。”

徐禧知道孙觉与章越,都是陈襄门下。

“可有进卷观之?”

徐禧看了数篇秦观的进卷叹道:“果真是人才,这般文章我这辈子也写不出。”

李稷不服取了秦观进卷看后,心底自负之情顿消,他心道,不过随便一个拜会章越的读书人,便有这般水平。

徐禧对李稷言道:“章相公如今拜相,名声又高,四方俊杰皆入他的幕中,此可以称得上是青云之路。”

李稷点了点头。

……

熙宁十年后,王安石一直杜门在家,并向官家辞相,理由是王雱身体不适。

不过官家照例没有答允。

宰相要辞,也当最少三辞。

目前尚在走流程。

此时王雱病得不轻,王安石又安排次子王旁与妻子庞氏离婚。王旁得了癔症,整日怀疑其妻庞氏出轨。

王安石见王旁如此,不忍耽误其儿媳,便做主给他们夫妻二人和离,让庞氏改嫁。

王安石心烦不已,每日在家也是不洗,整日手不释卷地读书。王安石如今手边正是章越当初赠他注释中庸的书。

“见过大人!”

王雱向王安石行礼。

王安石见王雱道:“你不在房里养病,又得劳累。”

王雱道:“孩儿的病已是好了很多,我听说一事好生怀疑,章越居然推举吕惠卿的门人李长卿!”

王安石道:“这有什么?”

王安石不知道王雱授意邓绾对吕惠卿的余党穷治,之前章惇被贬湖州就是邓绾的手笔,而李稷就是与吕惠卿死党,所以邓绾也要对李稷赶尽杀绝。

王雱对王安石道:“章度之竟出面竟保下了李长卿,这分明是与大人作对。”

王安石沉默。

王雱道:“爹爹,章度之分明要重定‘国是’,这非孩儿之言,是吕嘉问邓绾都一致说道。他们说章度之之前言于新法不变,分明便是虚与委蛇之辞,一旦大权在握,便倾覆新法。”

王安石闻言道:“章度之不是这等小人。”

王安石心道,便是真的又如之奈何?

他王安石如今罢相已是属于在走流程的阶段。

王雱见王安石不言,默然回到书房吩咐邓绾,吕嘉问二人来见自己。

不久邓绾,吕嘉问二人都到达王雱卧房里。

王雱满脸病容坐在榻旁,手边有一堆书信。

邓绾,吕嘉问看王雱脸色问道:“丞相可是答允了?”

王雱咳了数声后,脸色苍白地道:“是的,爹爹言新法是他毕生之心血,便是他以后不在相位,也绝不容人更之。”

“更不容人重定国是,使新法走上歧路。”

邓绾,吕嘉问二人都是闻言大喜。

如今章越已在中书渐渐站稳了脚跟,一旦王安石身退,他们二人肯定是要从这个位子上退下去的。

所以他们便向王雱言章越要更定新法,并且已让陈瓘,徐禧二人制定如何更改新法的条例,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王雱对此信之不疑。

邓绾道:“大郎君决断,章度之如今已有宰臣气焰,若不趁现在更之,丞相一走,便无人遏制得住了。”

王雱点点头心道,我如今命不久矣,也算是临死之前,最后为新法,为爹爹办一件大事。罢黜章越之后,看天下还有谁再敢议论新法。

王雱道:“我当初就早劝丞相将旧党全部罢黜,悬富,文二相人头于市,但丞相心慈不忍如此,若是早是这般,哪有今日之事。”

“还有吕吉甫也要一并罢之!否则岂不是便宜此人。”

邓绾,吕嘉问承意而去。

邓绾,吕嘉问走出门外,便去了邓绾府上,又召了练亨甫,邓润甫二人商量。

邓润甫起而疑之道:“此非丞相之命!我要去见丞相面陈!”

邓绾,吕嘉问大吃一惊。

吕嘉问道:“此事是王大郎君亲口告诉我们的,难道还有假不成?”

邓绾道:“如今见不见丞相都是一般,我们同在一条船上,岂不闻覆巢之下无完卵乎?”

邓润甫道:“我也不喜章吕二人,但丞相如今马上要荣退,你们偏要弄出此事来,诚令天下取笑。以后朝廷之上的威严何在?”

吕嘉问起身道:“逐走了章吕二人,从此陛下只有倚重丞相,你难道看不出吗?”

邓润甫摇头道:“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我是真的心疼丞相的名声以及他的新法,这一番心血日后毁在你们二人手上!”

“此事不要算我,但我也不会透露半句,告辞!”

说完邓润甫拂袖而去。

邓绾骂道:“真是鼠目寸光之辈。”

吕嘉问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算了,由着他去吧。”

邓绾点点头对一旁练亨甫道:“上一次扳倒章度之,便是从太学而起,今日你便是依旧如此……”

“还有这些书信都是章越写给丞相的,你们看看能不能提出错来。”

……

这些日子,章越正为官家参谋正面攻取横山之事。

这议取横山是韩琦,范仲淹最早谋定的,朝廷早有一套预案。

官家有了主张后,便让种谔,徐禧条制对夏方略,再上奏枢密院,最后再由章越定夺此事。

不过枢密院如今事权,不少都被中书侵吞,在对夏作战这样的大战略上,从兵马调配以及粮草运输,以及地方的配合上都要中书进行协调。

所以最后的事权其实还是在中书的手上。

因此章越便让陈瓘与徐禧,种谔二人接洽,再因为征夏大计是国家的最高机密,所以此事不能对外泄露半句。

所以邓绾,吕嘉问二人见徐禧,陈瓘二人整日神神秘秘地制定条例,便以为是要更定什么新法,于是就捕风捉影地将此事告诉了王雱。

邓绾,吕嘉问二人便打算联合御史一起动手,同时弹劾章越,吕惠卿二人,将他们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但是此事二人办得并不周密,而且新党内部,也就是邓,吕二人部下,也不是全然赞同二人的想法。

如邓润甫般看出二人只是为了争权夺利,而不是王安石想法之人并不在少数。

……

“丞相授意台谏弹劾于我?”

章越得到密报的消息后,也是有些震惊。他一时不相信王安石会办出这样的事来。

但是给自己的消息,却是明白无误。

章越掩盖神色上的震动而是道:“多谢,此事日后我必有厚报!”

对方垂下头道:“为相公办事心甘情愿,不要报答!”

章越笑道:“什么话。先下去吧,我且静一静。”

章越此刻中书本厅里歇息,弹劾之事,着实令自己又惊又怒,需要缓一缓。

至于如何处置,他一时还没有多想。

他也从来不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任何决定,要先将事情在脑子里过一过再说。

章越将此事反复想了数遍,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在什么事上令王安石有了误会。

他相信自己已经与王安石说得很清楚了。

他章越追求的政治是什么?

那便是絜矩之道,也就是推己及人的政治。

尽管大家都有矛盾,比如我和你王安石确实有矛盾,但是矛盾是政治的必然。

政见有所不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朝廷也鼓励异论相杂。

但在权力的交接上,我对你王安石尊重十足,给足了你面子,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我希望将来有人接替我的时候,也是这般。

这是一个典范,唯有如此,身在相位上的宰相,方能尽最大的力为国家办事。

为官非常要紧的一个就是‘思退’。

对于退下来的老领导要尊重,不是因为他们仍如何如何高明,而是因为你将来也有退的一天。

同样的必须尊老,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你也有老迈的一日。

所以为何要推己及人,为何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从不尊重别人的人,指望别人尊重自己可能吗?

儒家的道理,条条好似都为了别人着想,其实将为了自己的部分,全然隐去不讲。

就如同为何要讲道德?因为道德是最长远风险最小的投资回报。

所以必须讲规矩,不讲规矩,一定会受到规矩的反噬。

章越觉得自己与王安石那日说得很清楚了。

如果王安石推翻了与自己这协议,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王安石不想走了……

章越骑马回到府中,得知蔡确已是登门。

“度之,给你送礼来了!”

章越道:“师兄你倒是好生清闲。”

二人笑着坐下,章越看蔡确送了自己何物?

但见一幅天官图!

天官图画的是谁?郭子仪。

如果说,宋朝谁最受官员崇拜,无疑就是郭子仪了。

郭子仪‘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侈穷人欲而君子不罪。富贵寿考,繁衍安泰,终始人伦之盛无缺焉’。

因此几乎官员家里都挂着一幅天官图。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心知,蔡确送自己这天官图用意,当然是讥讽自己稳如老狗,到处明哲保身。

章越故作不知,一脸笑呵呵地道:“蔡师兄大礼,我就收下了。在此谢过。”

蔡确笑道:“本就是送你的。”

……

等奉茶侍女退下后,蔡确道:“度之,我听闻似有人对你不利?”

章越道:“从何听说?”

蔡确道:“你别忘了,我如今也在御史台,消息难免比他人灵通。”

章越道:“记得,我记得当初师兄也是邓绾推举,而出任御史的。”

蔡确微微笑道:“当年我能为御史,其实是多靠了韩相公与你的推举,否则邓绾岂能答允。”

章越道:“何人不利于我?是邓绾吗?”

蔡确道:“正是。”

章越道:“料到了。邓绾背后有无人主使?”

蔡确道:“弹劾一名参政,量他邓绾也不敢有此胆子。邓绾不会自己拿决定,事先肯定禀告过……昭文相。”

章越点点头,此事不是王安石授意的,也是王安石同意的。

二者没有多少区别。

蔡确道:“你倒似胸有成竹,一点也不惧。”

章越道:“还能如何。”

蔡确道:“你早听我话,何止如此。如今唯有一个办法,便是先下手。你立即面君,弹劾王介甫,邓绾!这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

“面圣?”

蔡确点点头道:“面圣陈情,你如今圣眷正隆,官家必对你言听计从,切记一定要将邓绾牵扯在其中。”

“因为官家讨厌邓绾已久,如此就算丞相无事,邓绾一去,亦如断其一臂。”

“此事不可犹豫,否则一旦邓绾先行上疏,无论你是否有罪,都会成了真罪!”

章越起身道:“师兄所言极是,我这便入宫!”

蔡确道:“此方是决断!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

唐九,黄好义等人给章越备车。

疾驰的马车当即行在城中道路上,直往宫门而去。

坐在马车中沉思的章越,忽睁开了眼睛拿手指对车壁一叩。

唐九的声音在车边响起:“相公有何吩咐?”

章越道:“暂不进宫,转道至丞相府上!”

(本章完)

第1004章 天下拜托章公了

政治有二等,一等是赢家通吃,还有一等是相互妥协。

中国自秦以后,两千年来政治大多都是赢家通吃。输的人不仅失去政治前途,甚至性命也是不保。

蔡确被贬岭南,就是相互妥协失败,转为赢家通吃。后来章惇主政的新党,之所以对旧党赶尽杀绝,既是章惇性子使然,也有不得已的成分。

底线一旦被破坏,双方只有比谁更没有底线了,谁更没有人性。

政治斗争的惨烈,后世的电视剧小说描述够多了,没有什么可值得吹嘘的。失败的后果,输家是承担不起的。

因此得知王安石要弹劾自己,章越心想对方真会如此吗?

章越决定亲自去问一问,如果确认是真的,就立即面君。

弹劾之事,没有别的技巧,谁先往谁的头上扣屎盆子,谁就占据了先手。你事后弹劾对方,就成了栽赃。

当然给王安石打招呼,面君的效果就打了些折扣,但不会差得太多。

章越相信不要将人想得太好,也不要将人想得太坏。

当然政治斗争中,经常有人掌握对方弹劾自己之事后,提前动手,反败为胜的案例。

譬如吕嘉问得知吕公弼要弹劾王安石之事,提前将此事告知王安石,结果导致吕公弼大败。

章越抵至王安石府门前时,王府的门吏看见有车驾至后上前询问,当得知是章越亲自到来之际,对方大吃一惊。

似章越这般重臣很少会突然来访,都会提前通知,这突然来访着实罕见。

章越下了马车,便在王安石府门前等候。

片刻后,门吏前来禀告:“丞相请章相公入内。”

……

王安石正亲自端药给王雱服之,王雱嫌药热,王安石细心地呵气吹之。王安石不会服侍人,动作稍显笨拙。

“再多服几帖药,过了此春,想来可以痊愈了。”

王安石言道。

“是,大人。”

王雱说完也不自然地别过头。

正在这时下人禀告章越求见。

王安石闻言有些惊讶,但王雱却是神色巨变。

王安石起身对王雱道:“我去去便回,你且歇一歇。”

说完王安石大步离开,而王雱脸上的阴郁之色更重。

王安石来到外间,看到了章越道:“度之,来得何事?”

章越听王安石此话,言语中似有几分平淡,心想有什么事,你大可与我直说,何必出此下策。

章越平抑着心底的情绪,但对方毕竟是丞相,自己一开口便指责对方,就成了兴师问罪。

章越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章某得了一副杨凝式的真迹,不知真假,特来给丞相一鉴!”

闻章越之言,王安石点点头,随即道:“度之,先坐下说话。”

章越点点头在王安石下首椅子坐下,从始至终不露丝毫愠色。

王安石看了章越送上的杨凝式真迹看了看道:“应是真的。”

章越喜道:“真的就好,章某正好借花献佛,送给丞相。”

在当时杨凝式的真迹与颜真卿可以并称。

王安石摇头道:“度之,仆不能收。不是不好,而是仆薄杨凝式为人,此冯道之辈矣。”

章越讶道:“丞相不喜杨凝式我知之,为何又薄冯道?”

王安石问道:“不曾薄之,此事我还是听欧阳文忠说的,宫里颇有人言五代时事,一人言冯道当时与和凝同在中书。”

“一日和凝问冯道,公靴新买,值几何钱?冯道举左足示之道,九百。和凝性子急对左右道,为何吾靴用一千八百?顿时和凝怒斥左右。”

“过后冯道举右足道,此亦九百。之后哄堂大笑。伱说冯道为宰相如此,如何能镇服百僚?所以旁人道冯道只能为太平时宰相,不能用于救时治乱,就像参禅的僧人用不上鹰犬一般。”

章越闻言笑了,王安石这话似乎有点讽刺的意思。

王安石问道:“度之难道推崇冯瀛王?”

章越道:“略有,我想丞相薄冯道,杨凝式可能是他们依阿诡随,冯道事四朝十一帝,不能死节。但我听闻后晋之末,冯道为宰相,当时后晋与契丹交恶,后晋命冯道选人出使契丹。冯道却云,臣自去。当时举朝失色,以为冯道此去如羊入虎口。但冯道却从辽国生还。”

“耶律德光入汴梁时,又是冯道一句话活了万千中原子民。”

“这样的人恐怕不是随波逐流之人,而是孟子口中所谓的大人也!”

“丞相知道章某不擅诗,但冯道的诗虽浅但近理。譬如‘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还有‘须知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

“特别是这句‘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所以章某素信章某以诚待人,人亦不会负己。”

王安石闻言惊觉问道:“章公何必如此言语?”

章越起身向王安石一拜道:“章某性命悬于丞相之手,丞相为何故作不知?”

王安石问道:“真是不知。”

章越问道:“邓绾,吕嘉问欲害章某,丞相难道不知?”

王安石愕然片刻,然后对下人道:“立即唤大郎至此!”

“不用,孩儿已在此了。”

说完一人掀帘而出,正是王雱。

章越看去但见王雱容貌枯槁,一看就知道其时日无多。

王雱对王安石揖道:“大人,是孩儿假借你的意思,授意邓绾,吕嘉问弹劾章度之的!”

王安石闻言满脸惊谔。

王雱对章越道:“此事乃雱为之,与丞相无干。章相公,你可知我为何非要除掉你?”

章越道:“章某自问从无得罪大郎君的地方。”

王雱点点头道:“不错,你确实没有得罪过我。”

“但他日违新法之人,必是你章越无疑!”

章越道:“我从未有过此说。”

王雱对章越道:“章相公,还记得当初我到你府上曾言,天下有阴阳二气,阴阳二气激荡时会有冲气,那么冲气要么消亡。”

“你既不支持变法,他日必反对变法。无论你说什么修改新法,但稍稍修改的新法,还是当初新法的吗?”

“他日借新法之名,行废除新法之实的必是你章越。”

章越闻言不由气笑。

他看了王雱一眼,他如今身份不屑与对方解释,他向王安石道:“若丞相质疑章某,章越愿辞去参政之位!”

王安石见此则道:“章公,仆与你政见虽有所出入,但亦不太大。你的‘用中’之论,对仆也颇有启发。此际不必辞相!”

王雱则道:“大人,章相公并非出入,而是南辕北辙!若日后他为政,新法将毁于一旦!”

王安石道:“你莫要再言!”

章越对王安石道:“丞相,章某今日来意已明了,邓绾,吕嘉问弹劾虽不是丞相授意,但赵盾赵穿之事,章某无话可说。”

春秋晋国时晋侯无道,执政赵盾屡屡劝谏,结果被晋侯派人刺杀。

赵盾当即就跑,跑到国境边上后,听说晋王被其弟赵穿杀了。于是赵盾回到晋都继续当执政,哪知史官董狐却书道‘赵盾弑其君’。

赵盾听了立即跑去问董狐,明明不是我杀的晋王,你干嘛把罪名安我头上。

董狐正色道,你是正卿,既然逃亡,不逃离国境,如今回来了。你身为执政,对赵穿弑君没有半点处罚的意思。此事不是你干的,还是谁干的?锅必须由你来背。

章越言赵盾赵穿之事言下之意,就算你王安石不知情,但你王雱干的与王安石干的有什么区别啊?

王安石闻言看了王雱一眼。

王安石对章越道:“今日幸亏章公事先得知此事,才令犬子没有铸成大错!”

“仆可以向你保证,邓绾,吕嘉问二人绝不会弹劾于章公!以后也不会再有!”

“相信仆的话,邓绾,吕嘉问还是不敢违背。”

王安石对王雱道:“你先退下,以后不要过问朝中之事了。”

王雱见王安石对他流露出失望之色,从小到大都没有如此过。王雱依言向王安石行礼离开。

走到自己卧房时,猛然胸口一痛,一口血喷出。

王雱用袖子一兜,看着殷红的鲜血不由惨笑。他性子也是极硬也不喊人来医治,依着墙缓缓坐下,两道泪水从面而下。

王雱离开后,王安石对章越道:“今日之事是犬子之过,也是仆教子无方,如今向章公赔不是了。”

章越忙道:“章某方才莽撞孟浪,还望丞相恕罪!”

王安石对章越道:“雱儿自小有心疾,我请一位名医看过,曾言活不过三十岁。”

“我记得他少时没这般偏激,遇事反而不敢言语,我对他心疼,素来照顾,从来不肯轻责一句,心想让他快快活活的了此一生。”

“他是极聪明的人,什么事都一学便知,闻一知十。当年我也不如他聪明。可惜,可惜,实没料到最后……”

王安石颓然地挥了挥手道:“不说这些了,你今日来此能问仆,而不是先面君。着实挽回了仆和犬子的名声,足见你是真君子。”

“而君子易退难进,故而你要辞相时,仆才出声挽留你。仆要退了,此去钟山再也不问世事了。”

“而以后这天下就拜托章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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