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1章 分歧(七)

这不只是大政策方向的激进、保守的问题。

而是工商业,尤其是商业发展的一些“双刃剑”问题。

大顺的统而不治的行政能力、几乎空缺的基层控制能力,商人们,那真的是能玩出花来的。

除了商人,还有本地势力。

比如湖北的粮食运输业。

【米船船户泊于码头,后半夜便有当地水排,来此窃米。沿途贱卖获利。所缺数额,则以砂石填补,美其名曰——翻仓】

又比如:

【武昌罗家墩,有当地游民数千人,专做‘砂石’生意。以大筛过砂石,大而扁者,则掺蚕豆;小而圆者,则掺绿豆;白石砂者,掺米;黄石砂者,掺芝麻骨子。皆与‘翻仓’者交易】

再如:

【粮行居间,使买者、卖者不能相见,彼则从中垄断,又多压价收粮——米谷商贩,迫于船杂久载,若是堆栈又要栈租,甚至若不卖则往往会有‘失火’之虞,不得不低价售。而粮行低买高卖、又以焚船威胁……】

再再比如:

【往南洋日本等国出口芝麻之松苏大商,与楚地商行分而治之。如湖北之芝麻,除了出口外,本地亦需。各商行亦多行类‘期货’之法。而松苏大商则与甲商行约定高价收购甲之芝麻,又告知甲商行不要与乙商行说;复又与乙商行密谈,告知不要与甲商行说……以致楚地商行各自以为大赚,纷纷将原本定给其余人的芝麻都卖给了松苏大商,以为自己所缺之额,甲以为可以从乙那里收、乙以为可以从甲这里收……最终交割时候,无货可交,不得不借贷于松苏大商,而致使两年之内,松苏大商尽控楚地之芝麻大宗定价权。】

总的来说,就是,你想要商业,那你就会得到商业的一切。

欺骗、欺诈、贷款逼债、期货买卖、囤货居奇、期货交割……这些东西,先发地区玩了几十年了,跑到湖北,遇到湖北本地的商贾,简直就像是骗傻子一样。

而在乡间,商业带来的问题,更加的操蛋。

小农无论是种粮食,还是种棉花,都需要把这些东西卖出去。

卖出去,才能交税、交租、买盐、还债等等。

后世可以说“你觉得现在便宜,那伱就过一阵卖呗”。

但现在,这就是句屁话。

还没等粮食入仓的,收债的、收租的、收税的,就像是苍蝇见了血一样飞来。

都有能力把东西贮存几个月的经济能力,怎么可能欠债、欠钱、没钱交租交税呢?

而需要还债、还钱、交租、交税的,又怎么可能把这些农产品贮存几个月再卖?

商人、士绅、转型为商业经营的士绅,那真是玩出了诸多花活。

甚至于,一些士绅骄傲地酒后放话:“我只要把这批粮食压在家里三个月再卖,我就能赚一半的本钱”。

至于本地的“人均粮食拥有量”问题,关我屁事?沿江卖走,别的县、亦或省城的价格高,我就卖省城去呗。市场经济嘛,反正拿到手的白银,能在西域花、能在东北花、能在西南花、能在松苏花、甚至到印度去花也没问题。

本来粮食问题就严重。

严重的粮食问题,又迫使当地人围湖造田,使得生态崩溃加速,水旱问题更加频繁。

商业深入,伴随着川盐入楚、对外贸易所需之茶芝麻生丝、对四川卖棉布因为四川不适合种棉花等因素,又使得经济作物的面积不断增加,这又更加加剧了粮食问题。

还是那句话。

大顺有没有粮食?

有。

甚至于,南洋、虾夷、东北、扶桑等地的粮食,都吃不完。

但是,湖北缺不缺粮食?

缺。

就算商人不操控,实际上,此时的湖北,也距离人均每年450斤的粮食消耗,有一定差距——你说这算下来,一个人一天要吃一斤多粮食,有这么多吗?而事实上,肚子里没有油水、缺乏糖类、缺乏脂肪、缺乏肉类,对这些劳动人口而言,一斤多粮食,压根没有什么饱腹感。

而现在,商业这口“双刃剑”,在湖北的表现,可谓是把为什么要“重农轻商”的那一面,不断地展示出来,上面还在不断滴血。

要不要对商业、投机等进行限制?

不限制,或者说想限制、但又没那本事,结果就是松苏大商凭借雄厚资本,两年时间干死了湖北的本地商行,控制了芝麻的定价权。这还只是稍微玩了玩一丁点期货操作。

限制……

限制,只靠行政命令,就会玩出来太子那样的大活儿,整出个“米禁”令,闹得沸沸扬扬,全天下都在看笑话。

限制,不是不能靠行政手段,而是大顺的行政效率、组织能力,根本没这个能力、没这个本事。

刘钰之前搞盐政改革、重分盐区,干死那些大盐商。

固然靠了行政手段。

但更关键的,是他搞了大型晒盐场,最终目的就是干死从万历四十五年开始盘踞盐业的大盐商,要搞“官运商销”,消灭生产和囤积的商业垄断,而扶植那些走街串巷最后一里路的中小商人。

他靠的,是手里依靠大型晒盐场和蒸汽提卤的巨大生产力发展所提供的、让当时的大商人近乎绝望的“商品”——你不是低买高卖、囤货居奇吗?我这边的盐价不断往下降,我倒要看看你能吃多少?你有本事,你银子多,就把川南地下的井盐和渤海黄海的海水,都吃下去。

就粮食问题,大顺有没有可能搞类似的手段?

理论上,可以。

平籴法。

现实里,没戏。

大顺弄个盐,都鸡儿费劲,刘钰折腾了那么久才改革成功,准备了许久。

就大顺这行政能力,还想玩平籴法?盐和粮食,那可不是一样的东西的。不论是消耗量、储存仓库、运输、要解决的问题,那都差了一个数量级。

要搞平籴法,有两个思路。

要么,来一波大改革,解决从明中期白银税代替实物税改革之后、或者说从明早期构建就有点问题的“中央”和“地方”的财政问题。

地方取消一些白银税,退回去收实物税,比如收粮食等。地方各仓,得有粮食,才能玩平籴法。

而征收实物税,又会带来新问题。

储存成本、贪腐、倒卖、火龙烧仓……

还有,粮食不能自己飞到仓库里,这又绕回了漕运改革的问题:粮食不能飞到仓库,是不是得出劳役运粮食?运白银的运量,和运粮食的运量所需的人力,能一样吗?

而出劳役,则又等同于“劫贫济富”。

士绅老爷出劳役吗?

最后出劳役的是谁?

胥吏手里拿着劳役权,不又得来一场狂欢?让你出劳役,你就家破人亡;你不出劳役,那就给钱。

要么,发展生产力、尤其是发展运输力量。

内地没有海运优势,那就猛搞大基建。

搞运河。

搞火轮船。

搞铁路。

等等。

搞到刘钰说的“人均粮食拥有量”具有现实意义;搞到东北的粮食一个月内能出现在湖北……

而这,又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

比如,刘钰对海运的改革,是通过垄断公司的商船注册手段、以及商船履行强加义务为基础,实质上是让海商,均摊了大顺培养水手、海军、造船、以及紧急状态下的物资运输的成本。

比如说搞对日贸易的商船。

利润极高,因为大顺授予了他们垄断权、日本幕府那边也想拿到专营的关税,所以两边一起缉私,保证了垄断专营。

所以,刘钰说,你们要履行注册商船、战时征用、培养水手、强制安插实习军官、必要时必须运输军事物资的义务。

这些义务,很沉重。

历史上,西班牙这么搞,搞崩了。

大顺则凭借的自身是商品生产国和生产力进步的实质垄断倾销效果,让这些商人扛着沉重的“义务”,依旧美滋滋。

这也是大顺参与一战的基础。

否则的话,跨大洋作战的后勤补给、水手、海船等,全靠大顺财政养着专业军用运输船,能把大顺的财政直接拖死。

而如湖北的粮食问题。

河船和海船不一样。

小火轮船,就算投入实用,现在性价比最高的,也是用在长江逆流运输上。

大顺不是统制经济。

甚至连大宋的重商主义水平都没达到。

各种商品管控的能力,也没那么强,更没有说啥玩意儿都官营的水准。

既如此,怎么搞?

想要做到随时能以南洋等地的粮食,平抑湖北的粮价,就需要有极强的长江逆流运输能力。

而极强的长江逆流运输能力,是以经济、贸易、商业为基石的。

盐之类的,可以这么搞,因为运输量不是太大。大不了养一支专门的运盐船队,回来的时候捎点茶叶、生丝、从鄱阳湖过来的江西瓷器,那也就够了,足以维系运转。

大宗商品……

这么大的运力,也就意味着,湖北的小农经济,要瞬间崩盘。

这不是说湖北一地的问题。

而是,现在湖北的家庭手工业经济,尤其是纺织业,是以“川盐入楚、楚布入川”为基础而发展起来的。

只说纺织业,航运业,一旦小火轮发展起来,这又涉及到数以几十万计的船工、沿江运输的河工等人的生计。

而湖北虽然地处江汉平原,但小农经济制约。论棉种改良,不如两淮草荡圈地后的大片棉田;论纤维长度,比如印度爪哇等地的棉花;论纱线成本,远不如松苏地区从印度运过来的棉纱。

之前制约大的全国市场的问题之一,就是物流、逆流成本、运输成本。

包括之前欧洲,休谟说的“大海是天然关税,否则欧洲全都是中国制造”的问题,也是一样的。

运输能力一旦进步,一旦允许商业继续发展,都能搞大规模粮食运输了,这运力,松苏地区凭借棉花成本、棉纱成本等,不直接一波把湖北的棉纺织冲死?

历史上,湖北小农经济的崩溃,就是二鸦之后的子口税问题。

而同样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早期贸易,也有这样一种倾向——【因为运输成本固定,故而公司倾向于运输高附加值的商品。棉布,优先于棉纱;棉纱,优先于原棉】。

长江航运也是一样。

一旦放开,松苏等先发地区凭借海外原材料产地和海运优势,其棉布不敢说彻底冲死湖北的纺织业,但最起码,【川盐入楚、楚布入川】的贸易格局,就会改变。

而限制……比如说,对松苏棉布征收子口税、对松苏棉纱免税。

这,和英国为保护兰开夏的棉纺织业,搞《东方棉布禁止令》,但对印度原棉免税,同时通过《曼彻斯特法案》允许曼彻斯坦的棉布绕开《棉布禁止令》,其实也没啥本质上的区别。

是以,这个问题是不是无解的?

不是。

学英国。

依靠强有力的国家管控手段、强势的管控政策。

不要上来就搞全国的统一大市场。

一旦完成了货币改革、运输业发展,直接激进到太子在湖北玩的那种激进工商业政策,搞全国的统一大市场,那就真成先发地区殖民后发地区了。

是要出大事的。

所以,这需要统治技巧。

不可过于激进。

过于激进,容易物极必反,而不是怕别的。

理论上,可以通过对松苏棉布征收“内部高税”,但对海外的棉纱免税,刺激湖北的棉纺织业,效南通故事——织而不纺,皆用成纱,本地资本原始积累,借湖南湖北四川市场,发展纺织业。

换言之:太子在湖北玩砸了之后,大顺必须要进一步、退两步,不要再搞激进政策了,再搞几次激进政策,真可能换来旧势力的全面反动大反扑。

要依靠调控政策,甚至依靠“本土通关税”的这种奇葩的反国内大市场的政策,一点点制造“多点开花、各省皆有所发展”的局面。

站在资产阶级的角度看,本土通关税,反动吗?

反动的不得了。

资产阶级的任务,就是创造一个世界市场,而创造世界市场之前要先创造国内的统一市场。

大顺却要搞本土商品流通限制,这怎么能不反动?

但是,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来看,就大顺这个情况,不搞“进一步、退两步”的办法;不搞国内通关税,搞区域限制……

国内的统一的大市场,资产阶级可能还没得到,湖北的纺织工、船工、本地一些读书人,说不定就要当场念上两句诗,就近上了大别山。

改革是一回事。

革命又是另一回事。

加速主义,那又是另另另一回事。

新时代这个胎儿,现在脆弱的很,若能改革多养一养,还是先养一养的好。

虽然刘钰说,大顺的改革,最终必然失败;大顺王朝必然要炸。

但是,现在炸,容易炸成王莽改制的类似效果,往回退。现在,是撑一年,新时代这个小胎儿就强壮一分,将来炸的时候,新的力量就越有力量搞革命的恐怖,快速结束痛苦。

最起码,撑到黄河河道挖完。反正,就太子这样的激进工商业政策,是肯定不行的,纯瞎搞,刻舟求剑加邯郸学步。而且太子意志也不坚定,更没有矢志不移的工业的目标,这回可妥妥的是从激进派,一下子缩成了保守派了。

(本章完)

第1442章 歪经已成(上)

太子在湖北搞出来了米禁之后,就缩了,这也正常。

而大顺的实学派,刘钰确信,他们中的一些人,是不会缩的。

太子缩的原因,是太子想要政绩,但脑子里没有一个整体的“道”,或者说一本整体的“经”。

而刘钰认定大顺实学派不会缩的原因……

怎么说呢,信圣经,那也叫信仰坚定;信圣人之言,也可以叫信仰坚定。

而刘钰对老马的学说,要么逆练、要么说话只说一半。

在大顺,衍化出一部歪的不能再歪的大歪经。

这种情况下,一套完整的“经”,是需要有“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展望未来”这三个基本要素的。

不管是圣经、六经、古兰、亦或者其余的经济学,都差不多。

缺了“展望未来”这四个字,那么这经书作为经书,肯定就是不完整的。

之前说的,不管是刘钰说的人均粮食的两条腿、还是工商业理论可以容纳更多人口这些,可以算未来,但算不得“终极未来”。

圣经里,有末日审判、有天国降生。

六经里,有克己复礼、有大道既行。

这些,才算是“终极未来”,才能最终捏成一整套完整的“经”。

得,有头、有尾、有身子。

刘钰对老马的学说,在大顺这个时代背景下,基本要么逆练、要么话只说一半,自然不可能得出一个原版的结论。

但是,刘钰的这一套东西,在大顺这个环境下,是有一套体系的、并且是有一套包含终极未来的体系的。

只不过……

这一整套切割、逆练的东西,可谓是“反动、庸俗、空想”经济学的大杂烩。

谓之大毒草,是一点不过分的。

反动,是现状。

庸俗,是目标。

空想,是终极未来。

这三要素,是非常齐全的,以至于自成体系,在此时的生产力、经济基础、历史传统下,形成了一整套新学问,成为了实学派的“经”。

反动,指的是之前刘钰讽刺过的,说大顺现在搞得是“马尔萨斯经济学”。

庸俗,指的是大顺实学派对于“工商业发展”、“工业化”、“生产力”的目标理解,是“李斯特经济学”。

空想,指的是在“终极未来”这个目标上,大顺鉴于其历史传统、小农空想等,其目标走向的是“圣西门主义”。

所以,大顺实学派学的这一套被刘钰切割、断章取义、逆练、只说一半的东西,自成体系后,就是一个标准的“反动、庸俗、空想”三位合体的大毒草。

而刘钰说的,他给大顺布的这个必死之局中,有一个最狡猾、最有能力的封建统治者理论上的破局之道,就蕴含在这这个三位一体的大毒草中。

通俗点讲,强化版的拿破仑三世、保守版的北一辉。

说反动的现状,是马尔萨斯经济学。

指的是大顺“内外分政”的政策之下,实际上,大顺先发地区已经出现了生产的过剩。

这种过剩,不是“在国内统一市场充分发展之后依旧过剩”的过剩。

大顺内部支持工商业继续发展的人,是包含地主、贵族、皇族、高利贷商人、完全的食利者的。

他们支持工商业发展。

但同时他们又必须坐稳自己的屁股,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于是,他们以此时大顺已经出现的特殊的生产过剩为基础,拿出了当初刘钰忽悠日本的那套东西,亦算是刘钰自己砸了自己的脚。

简单来说:这套反动的经济学模型中,食利者、地主、贵族等这些只消费、不劳动;只收租、不生产的人,是社会稳定的基石。

他们是真正的“有效需求者”。

如果没有这些只消费、不生产;只收租、不劳动的人,那岂不是会出现生产过剩的“有效需求危机”?

这些支持工商业发展的地主、贵族、皇族、食利者等,他们算是早期大顺工商业发展的“同路人”。

他们是同那些反对工商业发展的纯纯守旧派战斗过的,也支持过大顺的改革。

但当大顺的工商业发展逐渐起步的时候,他们就自然地找到了有利于自己的学说,并且加以鼓吹。

甚至,他们还将这种反动的经济学,套在了此时大顺的对外贸易的现状中。

在对现状的解释后,他们把海外贸易的需求,与国内地主、食利者、贵族、军棍、生员等“只消费、不生产”的人,画了个简陋的等号。

统称这些人为“有效需求者”。

毕竟,大顺的手工业有点奇葩,在这个手工业时代愣生生打出来了惊人的贸易顺差。

从明中期开始,就是个貔貅,只吃不拉。

而白银,早期作为一种商品、如今作为一种货币,不免就造成了一种假象:货币不是商品。

既然这种假象存在,白银只是抽象的钱,那么岂不是就可以说,大顺的对外贸易,也是在寻找“有效需求者”,从而解决大顺的生产过剩危机?

对外贸易,是现在大顺改革的支柱,也是大顺转型的税收国库基石。

在此情况下,对外贸易是在寻找“有效需求者”。

那么,国内的地主、食利者、放贷者、皇族、军官团、生员等,这不都是些只消费、不生产的“有效需求者”吗?

没有海外贸易那些只买却卖不进的人;没有国内的只消费不生产的地主食利者皇族军官团等,大顺的工商业,怎么能发展起来呢?

没有“有效的需求”,怎么发展工商业?

这里面,不只是曾经的同路人、如今的反动派这么想。

实际上,大顺实学派的一部分人,其思路也是类似的。

只不过,他们把所谓的“有效需求”,扩大到了“均田”的概念上。

大顺实学派中的激进派中的一部分人——当然不是全部,而是现如今大顺遇到的是千年未有之变局,以至于各种思潮百花齐放——实学激进派中的一部分人,对理想社会的构建,也是以均田后的自耕农经济为基础的。

即,把“有效需求”者,根据大顺这边的耕者有其田的千年梦想、社会现实、传统诉求,从地主、食利者、军官团等,扩大到将来均田后更广大的自耕农。

这种思潮的基础,潜意识里,仍旧是“农、工、商”分开的。

即通过均田,扩大自耕农的数量。而自耕农,只农,不工商。

由此,自耕农可以作为“工商生产”的“有效需求者”。

自耕农买铁器、买布匹、买糖、买酒等等,因为10000两白银一个人花、和10000两白银100个人花,其“有效需求”是不同的。

是以,这部分激进派的“均田”诉求,至少,在现在这种现状下,也是建立在这种反动的经济学的基础上的,是以马尔萨斯的“有效需求”理论,推出的结论。

这,就是反动、庸俗、空想这三位一体中的“反动”的经济学,在大顺此时现状下的体现。

这种社会意识,其思想源头,源于刘钰把老马的学说断章取义到极致,只说“资本主义是怎么来的”,避而不谈其内在矛盾,或者说认为大顺现在还没有资格谈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

其社会基础,源于大顺的工商业发展、改革、对外贸易、发展工商等,不是依靠资产阶级自己。相反,是依靠大顺的皇权、贵族、一部分地主等的支持,以一种类似洋务运动的方式发展起来的。

这些人,屁股坐在那,自然会寻找符合他们利益;证明他们在新时代中不但不是累赘,反而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由此,奠定了刘钰所谓的“这一整套歪经”的第一个基础,反动的经济学。

而“这一整套歪经”的第二个基础,就是李斯特经济学。

按照某种定义,可以视作专有名词的【庸俗经济学】中的一种。

这里,不谈李斯特经济学的“穷者关税保护、达则贸易自由”这些表象的东西。

只谈李斯特经济学中的“工业化”问题。

也即大顺实学派所认为的目标,工业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以及驱动大顺实学派认为必须发展工商业、达成工业化的思潮,算是大顺实学派这种【庸俗】的【工业党】的基石——生产力问题。

李斯特经济学,是谈生产力的。

不但谈,而且大谈、特谈。

但,李斯特经济学的“生产力”,并不是老马学说里的“生产力”。

相反,李斯特经济学中的生产力,则更像是“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历史传统”+“制度”+“民族性”之类的玩意儿的一个大杂烩。

比如,李斯特认为的生产力的发展,是【一夫一妻制、奴隶和封建领地的取消,王位的继承稳固、印刷、报纸、邮政、货币、计量、历法、钟表、警察等等,制度的发明,自由保有不动产原则的实行,交通工具的采用……国民和官员获得一定程度的精神力量、自由、地方自治】等等,这些,都是生产力的发展。

他将这些东西,杂烩在一起,抽象成“生产力”的要素。

也即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如何保证这些东西呢?

于是,推出,这需要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它是一个团体的集合体,有强大的力量,能保护和促进这种杂烩抽象的“生产力”的发展,保证安全,保证制度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或者说作为一种工具,来实现他所定义的“包罗万象的、从制度到法规到民族性到传统无所不包的”生产力的发展。

这个东西,是为了保护“有利于生产力发展的政策信条”的一个工具。

或者说,需要一个实体,来让这些政策信条落地。

这个东西是啥?

啥玩意,才能更好地充当这个工具?

啥玩意,此时才能有这样的强力?

自然,此时可以非常容易得出结论。

国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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