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文坛太黑了

一夜无话,林泰来上船出发,前往阊门外的上塘。

唐老头嘀咕说,坐馆往苏州城跑的太勤快了,已经忘记了鱼市才是根本之地。

通常意义上的某某城,一般指的是城墙之内的地区,在城墙里才能算市区。

但苏州城却不一样,上塘、山塘、南濠这几个大商业区全在城墙外,人口密度比城里还大。

所以苏州城这个概念,往往也包括了从城墙外扩展出去的市区。

在文娱行业颇有影响力的苏州校书公所,就位于阊门外的上塘。

林博士带着捧鞭护法,抵达校书公所的时候,又看到一群手持棍棒的打手,站在大门里外。

昨天抓来的那个头目,此时还被林博士提在手里拖着走。

见状林博士默默的掐着这头目脖子,像个小鸡仔一样举起来,对打手们商量说:“他还活着,麻烦你们让让?”

此后就很顺利的走进了校书公所的大门,又被引到前堂。

此时明堂坐着三个人,一个员外富家翁打扮,一个是吏员袍服,另一个却是头戴唐巾身着宽袍大袖的文士直裰。

林泰来猜测,看起来像是富家翁的人必定是公所的管事人物了,而吏员身份的那个,八成是县衙的人。

其实对这两个人,林博士都不在意,他真正关注的是那个文士。

此人娃娃脸,所以看岁数看不真切,但约莫四十左右。

再细看身上穿戴镶金嵌玉的,手里拿的象牙折扇,绝对是个既富又贵的人物,比另外两个人值得关注多了。

可能是害怕林博士用物理来说服人,所以没叫他上堂,只让他站在外面月台上说话,而两个小弟更只能在阶下了。

堂上三人里,校书公所的徐总管宛如审案的老爷,高高在上的问道:“你就是林泰来?”

林博士完全没鸟这个在他眼里只能算鸡头的总管,只转头对那名看起来富贵文士搭话说:“这位先生气宇不凡,见而忘俗,敢问是哪位当世高人?”

在日常生活中,林博士根本接触不到士大夫圈层的人物,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个搭话机会,说什么也得试试看。

就是林博士与这文士的身份差的太远了,出于修养,这文士随便应付了两句说:“余不过松江冯家一无名之辈,不敢称高人。”

虽然语气谦逊,但充满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内涵就是,你也别问我是谁了,你我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不过林博士却感觉,这味道太对了,这就是世家子的口气!

就算是客客气气的拒人,也要下意识的点出家名。

根据只言片语里的信息,林博士脑子里迅速把江南的世家想了一遍,立刻就接上话说:“可是文所公当面?”

那文士顿时就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震惊的失言说:“你这样的人,也能认出我是谁?”

如果是同一圈层的文宦世家人物,能猜出自己很正常,毕竟熟悉这个圈子。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社会底层,不知道是书手还是打手,反正跟文宦世家圈子完全不相干。

但却能一口道出自己是谁,就很令人吃惊了。

林博士心态很好,就是随便押宝而已,押不中也没损失,要是押中了,机会不就来了吗?

此时脑中又闪现出这位富贵文士的资料:冯时可,字元成,号文所,出身松江狗大户冯家,父亲四铁御史冯恩。

此人隆庆五年的进士,特别喜好交游,人脉极广,交友几乎可以写成半本晚明文学史了。

又,此人目前赋闲在家,不知为何出现在苏州。

冯时可实在忍不住的好奇的问:“你怎么能认出我的?”

林博士没有接上这句话,先是一顶高帽送过去:“原来是当年四铁御史的后人,不知四铁御史可曾健在?”

听到说起父亲,冯时可站了起来,向东面行了个礼,然后才答道:“家父九年前辞世,寿止于八十一。”

林博士叹息几声,很感慨的说:“这样的好官,实在太可惜了!

想当年,令尊在南都大力扫黑除恶,人称冯青天,一条水火棍打遍南都无敌手,号称江南第一棍棒”

冯时可愕然,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听起来似乎挺带感。

林博士收住了口:“不好意思,我都是听某本网文,啊不,民间故事里讲的,一时口快了,污了贵人的耳朵。”

冯时可却有点惊喜:“民间故事?真有关于家父的民间故事流传?”

想想民间故事流传最多的,都是什么样的官员?比如包公,比如狄仁杰,所以这也是另一种方式的青史留名。

林博士笑道:“在下确实听过一些。”

冯时可兴奋的拍案道:“会说话就多讲讲!”

突然堂上有人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校书公所总管徐元景无语的看了眼冯时可。

虽然冯老爷你适逢其会,但别跳出来捣乱啊!你这聊起来还没完了!

堂上三人中,另一个是县衙礼房的韩司吏,帮腔说:“林泰来!问你话呢!”

林泰来根本不稀得搭理另两个乐色,只管与冯时可搭话:“冯老爷,你这样的贵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地?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冯时可虽然富贵,但本质上是个爽朗人,既然说话投机,就爽快的答道:

“太仓弇州公马上要到苏州来,欲亲自主持文会,这是近十年来的最大文坛盛事了。

我这是想着,如何欢迎王公啊!对了,你知道弇州公是何人吧?”

卧槽!林博士大吃一惊,一般人可能不懂其中意思,但熟悉文学史的都明白!

弇州公就是天下文坛盟主王世贞,当今文坛公认的扛把子!

如果放在武侠小说里,这就相当于武林盟主要召开武林大会!

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的说:“又又又又要评选复古派宗门五子了?”

“你这都能猜出?”冯时可再次震惊!

这个不知道是打手还是书手的壮汉,也太懂文学行业了吧?这连续四个“又”,说明他是真懂的!

这比能猜出自己身份,还要令人惊讶!

王世贞是复古派大佬,主盟文坛以来,先后评选过广五子、继五子、末五子三代复古派宗门人物。

如果不好理解的话,就理解成“云鹤九霄”。

如今末五子大部分老的老死的死,撑不起宗门了,所以要再评选一次新的五子组合了。

而且这是王世贞在世最后一次评选五子组合,再过几年,王世贞就去世了。

此时林泰来忽然又想起,冯时可就是历史上的“文学中兴五子”之一,就是水分特大.

大明这文坛也太黑了!林博士心里忍不住叹道,冯时可这水货都能被评选为“文学中兴五子”。

更可悲的是,自己居然还要巴结眼前这个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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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6章 能不能好好说话?

“冯二老爷啊.”悄然之间,林泰来对冯时可的称呼稍微变得更亲近了。

见对方没有表露出反感,林泰来才继续说:“恕在下直言,您想入选新五子的难度很大。真不是说冯二老爷您不行,而是对手很多很强。”

冯时可风轻云淡的说:“我到苏州来,只是拜访旧友,以及参与文坛盛会而已。些许虚名,并不放在心上。”

林博士仿佛没听见冯时可的话,继续说:“在下认为,新五子中,有两个位置已经固定。

其他人只能争夺其余三个位置,胜算最大的有七八人,既然冯二老爷无意于此,那就不用赘述了。”

“其实我也想知道,在你们外人眼里,怎么看待新五子人选的。”冯时可忽然很热心的问道。

校书公所总管徐元景心里快气炸了,你们两个真没完没了是吧?费尽力气把林泰来叫到公所,是干什么来了?

如果是平常人,早就被按住打了,哪还有机会和贵人聊天。

但林博士不是平常人,公所这边也不愿直接动粗,所以才让林博士争得了一点话语权。

徐总管终于还是忍无可忍,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了响动,打断了越谈越投机的两人。

但徐总管又不能对冯时可撒气,便压着情绪说:“冯老爷是贵客,但是不是先等一等?我们公所找这个姓林的,还有账要算。”

冯时可本来对算什么账是没兴趣的,但现在就有兴趣了,好奇的问:“他做了什么事,叫你们如此兴师动众?”

徐元景怒道:“我苏州城花界四大金花,他一下午强挑了三家!”

冯时可不可思议的看了眼林泰来,“强挑?难道你不给钱白嫖?”

林泰来:“.”

不知道想用诗词抵账,算不算白嫖?

徐总管反倒先急眼了,如果传出了被一个粗汉放倒所有护院然后强行白嫖的风声,那几个美人的逼格还要不要了?

“冯老爷莫要乱说!”徐元景连忙叫道:“只是此人恃强逞凶,无缘无故殴打各家护院而已!”

冯时可难以置信,据他所知,花榜前列档次的护院少则七八,多则十一二,都是很强健的人。

林泰来虽然看起来非常高大威猛,但要说他一个人能连挑三家护院,鬼才信!

感到自己智商被侮辱了,冯时可不悦的说:“徐总管能不能好好的说话?休要拿我当黄口小儿欺哄!”

徐元景顿时也来了脾气,你冯老爷虽然是贵客,但总在这里捣乱就过分了,他们徐家一样也有贵人!

“我们公所的事务,就不劳冯老爷过问了,也不必向冯老爷解释。”徐总管稍微强硬的回了一句。

冯时可想到自己是个外来者,也就不打算和徐总管计较了。过江龙让着点地头蛇,这点涵养还是有的。

但在这时候,林博士突然向前一步,靠近了门槛,对着徐总管大骂道:

“你这个忘八头子,是不是当了总管就忘了本,胆敢对冯二老爷无礼!

我林泰来真就看不过眼,你怎么配跟冯二老爷耍脾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徐元景:“.”

等反应过来开后,徐元景勃然大怒!

所谓忘八就是后世所说的龟奴,风月场男性杂役的统称。

徐总管自认也是有身份的人,没想到冷不丁的被骂成忘八头子!

虽然本质上说的也不算错,但不生气就不是男人了!

徐总管怒不可遏的举起茶杯,狠狠向林泰来砸过去,但被林泰来敏捷的闪避了。

茶杯摔在了外面石阶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像是一个号令,十数手持棍棒的打手顿时从前院影壁后闪了出来。

林泰来娴熟的伸出了双手,张家兄弟麻利的窜上台阶,同样娴熟的将两条铁鞭放入林泰来手中。

此后林泰来跳下月台,在院中与打手们游斗起来。

来之前,林泰来在衣服里套了几层牛皮,抗打击能力更强,身上偶尔挨一下棍棒影响不大。

但打手们只要挨上一鞭,基本就要伤残了,减员更快。

三十多回合过后,冯时可扫视着满院的伤员,再看看一柱擎天的县衙林书手,久久无语。

大概也许可能,徐总管刚才并没有侮辱自己智商?这位林壮士确实有连挑三家的能力?

这踏马的到底是书手,还是打手?

林博士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用铁鞭指着徐元景徐总管大喝道:“我就问你,能不能对冯二老爷好好说话?”

卧槽尼玛!徐总管在自己的想象中,已经冲上去把林泰来砍死了!

冯时可赶紧抬起手说:“啊,算了算了!这位书手,先放下你的铁鞭!”

此地主人徐总管势孤力单,弱小无助,已经不方便说话了。

冯时可便又代替徐总管,对林泰来问道:“先前你为何连打三家门院啊?”

林泰来冷哼一声,随手挥动铁鞭说:“在下只是慕名前往,想要与美人们深入研讨诗词而已。

但他们各家狗眼看人低,作为开门迎客的场所,却忘了待客之道四个字怎么写!

他们就像徐总管一样,不会好好说话!在下不得不仗义出手,惩戒一二,叫他们吃个教训!”

“深入研讨诗词?”冯时可十分的不可思议。

如果说刚才他有多怀疑,徐总管在侮辱自己智商;那么现在就有多怀疑,林泰来也在侮辱自己智商!

林泰来回应说:“冯二老爷如若不信,在下每家都题壁留诗了,尽可去打听!”

冯时可又问:“都是什么诗?读来听听?”

一直在装死的徐总管忽然叫道:“不要读了!”

冯二老爷今天可能是来谈大业务的,如果本来意愿上肯出一百,听完那几首诗后,也许就变成五十了。

“就算留了几首歪诗,想必也是代笔之作!”徐总管不服气的说。

冯二老爷很较真的说:“那我现拟个题目,一试便知。”又对林泰来说:“就以你这次打三家的事情为题!”

林博士稍加思索,出口朗诵说:“花场名姬多发颠,春来争榜太飘然。人生有打须当打,一棒醍醐灌醴泉!”

冯时可先是愕然片刻后,才开口道:“你这个棒,它正经吗?”

林博士无辜的说:“当头棒喝,醍醐灌顶,这可是正宗的佛门典故,冯二老爷你想到哪里去了?”

冯时可摇了摇头,叹道:“你让我想起了另一位友人。”

这次换成林泰来好奇了,连忙问道:“乃何人也?”

冯时可答道:“你们姑苏的张幼于!”

林泰来:“.”

冯时可又补充了一句:“感觉你们一样变态!”

林泰来慌慌忙忙的摆手:“不能比!不能比!在下何德何能,敢与张幼于相比!”

这位张幼于堪称晚明第一变态,怪诞型名士的代表人物,敢穿女装上街的,醇厚端方的林博士真心比不过。

此后冯时可又转头对徐总管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让我碰上了,那我就来做个和事佬!

被打的那三家美人,我都包下了。等弇州公到了苏州,我保准把她们送到弇州公身边服侍!

这也算是能弥补她们的损失了,如何?”

徐总管掂量了一会儿后,点头道:“如此也可,我替她们应承了!”

能服侍天下文坛盟主,都是涨身价名望的机会,想必那些美人没什么不同意的。

然后徐总管又加了一句:“如果我们苏州美人服侍王公,便不许再有南京来的美人一起!”

不是徐总管做人敏感地域观念严重,说起来也很气人。

当今苏州城本土第一等级名士里,王稚登与南京秦淮河的马湘兰处CP,张幼于与南京秦淮河的赵彩姬处CP。

本来风头就不如人,现在又出了个连打三家还写诗贬低本地美人吃里扒外的林泰来,简直岂有此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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