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昏礼

王衍果然信守诺言,来许昌参加了邵勋的婚礼。

儿子王玄、女儿王景风、王惠风都没来。

王玄在家祭扫、待客,王惠风没兴趣,王景风则是破防了。

作为太尉,他和曹馥坐在一起。

附近还有荀藩、刘暾、郑豫、裴康、羊冏之、卢志等人——好家伙,朝堂与地方上的核心人物都到齐了,怕是天子办宴会人都没这么齐。

此时婚礼已经过半,众人也喝得微熏。

王衍抬眼一看,庭院东南角落里有群二十啷当的年轻人,跪坐在案几后,腰背挺直,喝酒之时一饮而尽,非常豪爽。

他知道,那都是银枪军的将校,还是比较高级的那种。

曾几何时,这类兵家子根本上不得台面。但到了永嘉六年的今天,他们已经渐渐崭露头角,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其实并不奇怪啊。

他们的“邵师”、河南最大的兵家子,已经娶了颍川世家大族之女为妻,这件事本身就在宣告兵家子势力的崛起。

“群贤毕至啊。”王衍心情复杂地笑了一声,道:“就连徐州那么远的地方,都有士人来恭贺。”

荀藩笑道:“陈公本就出身徐州,寻常罢了。”

除了东海王氏外,来的都不是什么大家族。

如彭城刘氏、东海糜氏、兰陵萧氏、东海何氏等等,都是些地方上不起眼的小家族。

甚至于,就连徐州的地方豪强,都攀附了过来。

方才那个姓到的徐州土族就是,明明没受到邀请,却遣家中嫡长子来贺,放下礼物就走,攀附之心十分热切。

王衍放下酒碗后,越想越不是滋味。

景风明明与陈公自高平同乘一车回来的,却——什么事都没有。

一步慢,步步慢。

一时犹豫,良机错失。

当他终于决定舍弃面子,愿意把女儿嫁给陈公为妻时,陈公又上了个新台阶。

当他又纠结良久,决定降低标准,再舍弃点面子时,陈公好像又没什么兴趣了。

思来想去,总是因为面子作祟。

王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不过,当想起女儿惠风那清冷的眼神时,他又犹豫了。

罢了!王衍叹了口气。

裴康看了王衍一眼,心中稍感安慰。

这老货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看到他吃瘪的样子,裴康就很得意。

但他很快又想到自家女儿的处境,心情也没那么好了。

没名没分的,肚子都大了,怎么想的?至不济,也得弄个并妻之位啊,这样生下来的孩子还是嫡子、嫡女。

思来想去,干脆和王衍碰了一杯,各自饮下。

临时账房之内,胡毋辅之看着礼单上各色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金银器具、骏马玉石的数字,嘴巴张得老大,久久无法合拢。

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后,他才平复了心情。

娶妻居然是个绝好的敛财手段!

陈公若是多娶几次妻,岂不瞬间变成石崇那样的天下第一富豪?

发财了,真的发财了。

他放下酒碗,推开后墙上的窗户,看着横七竖八停在那里的车辆,眼冒精光。

这可以买多少酒啊,怕是喝到死都喝不完!带上儿子一起喝还是喝不完!

陈公真是威震中原,巴结他的人太多了。

以前可能还看不太出来,但结婚之日,哪怕没被邀请,很多人也不介意送上份礼物,结個善缘。

感慨一番后,他坐回了书案前,继续记账。

此时婚礼已近尾声,蔡承匆匆进来,递了一份新礼单给他,让他记上。

胡毋辅之拿起一看,傻了。

居然是梁皇后遣人送来的礼物:紫縠(hú)襦、绛纱绣縠襦、七彩杯文绮被、绛石杯文绮被、紫碧纱纹绣缨双裙、碧玉瓶……

林林总总数十件,多半是宫中所用之物。

听闻梁皇后与庾家小娘自小相识,关系匪浅,看来没错了。

只不过——这是避着天子暗中送的吧?胡毋辅之八卦地奸笑两声,又喝了一大口酒。

外间的宾客已渐渐离席散去了,仆婢、亲兵们开始收拾桌案。

胡毋辅之翘倨着腿,坐在账房内,突然间哈哈一笑,道:“当年见陈公在田野中躬耕,我便知有今日,壮哉!”

笑罢,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一个蓬勃向上的幕府,一个不断壮大的势力,就能让人心怀激荡,汹涌澎湃。

干劲都足了许多!

******

庾文君紧张地坐在婚房内,时不时抬眼望向外面。

她的心情有些纠结,既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夫君,又有些害怕。

到最后,只剩下羞涩与甜蜜。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有夫之妇了。

四位媵妾也在房间内,各自忙活着。

有人在温酒切肉,有人在整理床铺,有人在准备彩结,有人在准备器具。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众人都紧张了起来,庾文君更是吓得正襟危坐。

邵勋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妻子,微微一笑,走了进来。

“夫……夫君,还请共用一牢。”庾文君起身行礼,紧张地说道。

“好。”邵勋上前拉住她的手,安慰道:“以后还要过一辈子呢,勿要紧张。”

庾文君脸上又飘起两朵红云,轻轻挣开手,坐到了西面。

邵勋坐到东面。

荀氏轻轻切着肉,放到二人中间。

两人分别拿着筷子,夹起肉片,放入嘴中品尝。

此谓“共牢而食”,指的是新婚夫妇同食一盘肉,也是他们成婚后一起吃的第一顿食物,寓意将开始共同生活。

邵勋一边吃,一边看着新婚妻子。

庾文君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脸上越来越红,甚至微微颤抖了起来。

一盘肉很快吃完了。

毌丘氏端来一坛酒,小庾拿来两个用彩结系在一起的瓢,分别递到二人手里。

此谓“合卺(jǐn)”之礼,即新婚妇人互饮一瓢酒,也叫交杯酒。

卺就是酒器的意思,即同一个瓠瓜剖开两半制成的瓢。

夫妻二人共饮合卺酒,象征夫妻合二为一,永结同好。又因瓠瓜有点苦,还带有夫妻二人以后生活中同甘共苦的意思。

另外,《礼记·昏礼》中有“合卺而酳(yìn)”的说法。

酳,漱也。漱所以洁口,且演安其所食。

这一瓢酒,还有吃完肉后漱口的作用。

二人饮完酒后,邵勋还没什么,庾文君已经有些晕乎了。

邵勋放下瓢,上前抱住她。

庾文君还没完全长开,个头只到他肩膀。

邵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等了十年,终于把娘子娶回家了。”

庾文君把脸埋在他怀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她只觉得,自己这一生真的太完美、太幸福了。

嫁给了从小就结识的、让她万分景仰的英雄般的人物,而对方又早早倾慕她,心心念念要把她娶回家,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

她感觉自己醉了,不仅仅是因为喝了酒。

这个家,以后她就是女主人,一定要好好侍奉长辈,打理家业,相夫教子。

媵妾殷氏偷眼看了下二人,将二人刚才饮用的瓢掷到榻下,恰好一个朝上、一个朝下,此谓大吉。

响声惊动了搂在一起的二人。

荀氏走到庾文君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庾文君的脸立刻红得无以复加。

毌丘氏也走了过来,与荀氏一起为庾文君宽衣。

庾文君只觉浑身僵硬得不行,机械地任凭两位媵妾为她褪去一件件衣物。

小庾开始铺床。

殷氏则红着脸过来,替邵勋宽衣。

脱着脱着,这个内秀女孩的手抖了起来,眼睛都不敢看了。

宽衣完毕,庾文君只觉浑身无力,直欲瘫软下去。

邵勋轻轻将她抱起,登榻而上。

四位媵妾齐齐退下,住到了隔壁的房间内。

“夫君……”庾文君躺在榻上,看着轻轻伏下的邵勋,用带着些哭音的语气喊道。

邵勋感觉到妻子太紧张了,轻轻抚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说道:“我曾经觉得我运气不太好,总是有人要害我,打个仗还屡出意外。后来发现,我的运气全用在娶文君你身上了啊。”

庾文君轻笑了一下,道:“是不是骗我?”

“不是。”

“你若骗了我——”

“怎样?”

“我会很难过的。”

“不会的。”邵勋在她耳边吹着气,轻声道。

庾文君有些迷糊了。

片刻之后,眼睛突然瞪得溜圆,双手紧紧揪着铺巾,用力之大,几乎把指甲都窝断了。

她的眼角流下了泪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眼泪,好像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

(本章完)

第395章 大妇(为盟主商博良、加更)

庾文君醒来得比较早。

感受到身体的异样后,默默擦了擦眼泪,然后扭过头,看到邵勋离她有点远后,顿时有些委屈。

她侧过身子,手轻轻前伸,一点点靠近邵勋,最后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见男人没什么反应,于是慢慢地往前边挪动身体。

“啊!”突然之间,她被男人抱了个满怀。

看到邵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时,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他怀里。

“娘子。”

“夫君。”

“起来吧,还得去向爷娘行礼。”邵勋拍了拍怀里的小娇妻。

庾文君惊呼一声,差点忘了这个,见外间天还没亮,松了一口气,但脸上还有些惶急之色。

四位媵妾穿戴完毕走了进来。

荀氏跪在邵勋身前,替他穿衣。

邵勋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有点心计城府,但有用力过猛的嫌疑。

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荀氏害羞地垂下头,但不敢躲开。

穿衣、洗漱完毕之后,邵勋牵着妻子的手,慢慢走向正厅。

庾文君有些紧张。

邵勋停下来,在她耳边说道:“爷娘早就盼着我把你娶过门了,他们很喜欢你,别怕。”

庾文君嗯了一声,偷偷看了一眼邵勋,感觉比几年前更威武、更有气度了,心中欢喜不已,乖巧地跟在他身边。

路上遇到仆婢,尽皆行礼。

庾文君深吸一口气。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不能再像個小孩子一样,不能给夫君丢脸。

于是,她尽量控制着表情,用一种淡雅又不失威严的态度应付众人。

来到中堂之时,邵父邵母早就等着了。

也没什么后世献茶的环节,就是行礼罢了。

行完礼后,母亲笑眯眯地摸出了一个手镯,递给了新妇。

手镯不贵,而且看起来很旧,庾文君欣喜地接过,立刻戴在手上。

邵母看了更加高兴了,对邵勋抱怨道:“明明十三岁就可以娶过门了,你硬是拖了几年,也不知道是不是打仗打傻了,世上有你这么做事的人吗?让新妇白白等了你三年。”

邵勋无奈,只能低头认错。

庾文君听了很欢喜,悄悄看了邵勋一眼,眼底竟然有一丝笑意。

与父母说了一会话后,邵勋拉着她来到偏厅。

不一会儿,乐岚姬、卢薰带着孩子过来行礼。

饶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庾文君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邵勋用眼神给二位王妃示意。

两人尽皆白了他一眼。

“坐……坐吧。”庾文君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乐、卢二位道谢后,坐在她下首。

庾文君又习惯性地看了眼邵勋,眼底似有几分求救的意味。

邵勋咳嗽了下,道:“从今往后,府中事务,皆由文君做主,你等随着她便是。”

“是。”二人齐声应道。

“无需如此拘谨。”邵勋感觉有点尴尬,更敏锐地感觉到气场有些不对。

乐岚姬、卢薰二人,堂堂王府主母,哪个不是在家中颐气指使的主,让她们伏低做小,真的有点难为她们了,更何况还是面对庾文君这样一个比她们小很多的少女。

“这便是金刀和獾郎吧?”庾文君看着二女抱着的孩子,面含欣喜地问道。

乐岚姬、卢薰二人齐齐看向她。

庾文君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邵勋又咳嗽了下,道:“我家没许多繁文缛节,谁的孩子归谁带。让金刀和獾郎见一见嫡母,然后——呃,便去玩吧。”

乐氏、卢氏这才带着孩子上前,哄着俩小儿用滑稽的姿势向庾文君行了一礼,然后看了眼邵勋。

邵勋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们赶紧离开。

岚姬还没什么,薰娘方才是真炸毛了。什么叫凤目含煞,那便是了。

她年纪不小了才有了孩子,在她心目中,这就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底线。

邵勋这才深刻领教到,女人多也是件麻烦事。

怕了,真的有点怕了。

“委屈了?”邵勋走过去,将庾文君搂在怀里,轻声问道。

庾文君嗯了一声。

邵勋失笑,到底还没长大,不会把心事藏着掖着。

但他也很珍惜庾文君对他的信任,如果哪天她也学着言不由衷的时候,这个后宫才是真的要炸。

“她俩没什么坏心,也不会争什么。”邵勋说道:“很容易相处的。”

“我宁愿和蒲桃、琪娘他们相处。”庾文君说道。

“又说气话。”邵勋摸着她的头,笑道:“有什么事,多找阿娘诉说,她很喜欢你,把我家传了好几代的镯子都给你了,她俩都没份。”

庾文君又开心了起来。

那个镯子可能连她首饰盒里最差的一件都比不上,但她就是很开心。

“我也要孩子。”庾文君又道。

“不怕痛?”

庾文君摇了摇头。

“带伱出去看看。”邵勋拉着她的手,径直来到了外边。

蔡承牵来一匹马。

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抱着庾文君上了马。

马儿慢慢走着,

邵勋看着怀里白嫩的少女,感受着少女鬓角飞舞的秀发,突然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年轻就是资本啊。

阿姨们虽然看不大起庾文君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但对她几乎可以当她们女儿的年纪却羡慕得无以复加。

更何况,主母的威仪只有她一个人能享受。

在这一点上,邵勋给了庾文君坚定的支持。

哪怕再喜欢和阿姨们玩变态的欲望,但在原则上面,他从来没糊涂过。

这个女孩,生来就在罗马,命好。

“看到那些田地了吗?”邵勋指着远处,说道。

“看到了。”

“二月之后,我要带人躬耕。”邵勋说道:“君以民为国,民以食为天,种下一年的希望,比什么都重要。”

“我要做什么?”庾文君小声问道。

邵勋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贴在她耳边说道:“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了,早上给我做点好吃的就行。”

“好。”庾文君耳根有些红。

“以前在辟雍之时,见你还拿着食疏看,现在还修妇功吗?”

“嗯。”

“那时候的你啊……”

二人回忆起了许多年前的共同记忆。

庾文君感受着耳边传来的热气,聆听着让她感动的话,娇躯早就软在了夫君怀中,幸福几乎要跃出胸腔。

方才的些许不快,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还是小女孩好哄!邵勋暗暗感慨。

若是羊献容,这会一定冷笑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心中有愧。

“三月之后,你要带着府中姬妾、婢女,采桑养蚕,以为表率。”邵勋继续说道:“三年大旱,四年蝗灾,桑木十不存一。而今需得恢复蚕桑,不仅仅是织绢的事情。儿郎们在外征战,需要良弓、战车,桑木都是上好材料。”

“嗯,我知道了。”庾文君点了点头。

“三四月间,你亦可召集幕府僚佐、军中将校妻女踏青游玩。该置宴就置宴,该赏赐就赏赐。”邵勋说道:“今诸事草创,官佐还得自辟属吏,开销很大,而俸禄却不是很足。你就借着这些由头,赏一些财物下去。”

“这些事夫君不也可以做么?”

“我经常出征在外,却不一定有这个闲暇了。”

“哦。”庾文君明白了,然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我会做这些事的。”

“元规做事毛毛躁躁,我一直让他干繁杂的庶务,磨磨性子。他若找你诉苦,别听他的。”

庾文君笑得小月牙都出来了。

夫君这么宠她、爱她,她当然听夫君的。

大兄若找上门来,她就——就气鼓鼓地斥责他一番。

对,就这样,要有主母的威严。

“到我这个地步,已经没什么私事了。你若听到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风言风语,不要一个人生气。告诉我就行,不要藏在心里。”

“什……什么话?”庾文君眨了眨眼睛,问道。

“这……”邵勋有些沉吟,组织了下言语后,说道:“反正生气难过的时候,就告诉夫君。夫君等了十年都没娶妻,就为了你,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庾文君又晕乎乎的了,感觉浸泡在甜蜜的海洋中。

邵勋看她那样子,突然有点不忍心,暗叹以后一定要管住吉尔。

不过,已经做下的事,还得先打个预防针。

花奴那里已经销过账了,甚至他还玩了点小聪明,多要了点名额。

庾文君这边还得一点点挤牙膏……

女儿的事情,母亲已经知道了,但其他人还不知道,这就是个麻烦事。

“你还没去过广成泽。”邵勋说道:“过几日便随我过去吧,见见家里的部曲、庄客,今年就在那边躬耕。届时你随我一起,给各个庄园的典计们分些酒肉、礼品。”

“嗯。”

“广成泽事毕后,随我去封国,见见公府属吏。我要在那边办公一段时日,劝课农桑、操练军士,你多带些衣物、用品。”

“嗯。”

“后面我还要去高平,你就不用去了,安心留在陈郡,等我回来。”

“我跟你去。”

“怎么这么黏人呢?”邵勋宠溺地摸着她的头,笑道。

庾文君不好意思地笑了。

刚刚从少女变成妇人,她的心中确实不是很踏实。

“听话。”邵勋说道:“我会尽快回来的。今年——应该不会再与人打生打死了,总得喘口气,后面时间多着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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