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3.第1165章 一夜之间

第1165章 一夜之间

王珪如今虽有些上了年纪,稍稍有些耳背,不过章越所言他还是听得明白的。

一旦天下各路放开,允许商人自由支盐贩盐,对于盐路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章越怎么敢胆子这么大,步子放得这么快,并丝毫没与各路的官员们,各路转运使们商议过,便草率作了这个决定。

换了一般情况,肯定朝臣们没有议论上几个月,是断然不会的同意。

但是如今盐钞暴跌,倒逼朝廷必须迅速拿出决断来。

章越陈述之后,官家是不会有意见的,一旦此策实行,天下的盐利将全部集中到朝廷来,只是各路官员们则是赚不到分毫。

此举有利于中央集权,准确地说是财权,所以官家肯定是赞成的。

不过官家不能这么表态,否则会视为敛财之君。

官家道:“此法确实是良法,但下面各路的官员怕是……怕是会有议论之声,两害相权取其轻,一旦盐钞贬作一钱不值,则危害更大。”

黄履出面道:“陛下,若此法推行得当,百姓不会有害,反而有利,不仅可以解本朝百年来百姓榷盐之苦,还能利商利民。”

蔡确道:“利商利民之言不敢苟同,反盐钞之入全部归于朝廷,而百司成了支出一方,如此各路官府财用匮竭。”

黄履道:“恰恰相反,只要朝廷将盐钞所入贴补各地,那么盐户,商贾,漕司三者将共其利。”

蔡确道:“诸路漕船回空,失去盐利如何办?岂是朝廷贴补可用?”

黄履道:“不运官盐,也可运之别物,或租给民间来使。”

蔡确剑眉一立,大声道:“陛下,此事干系太大,仓促而定,怕有不测。”

眼见蔡确和黄履在御前你一言我一句地斗嘴,章越并不意外。

蔡确为什么反对自己盐钞的主张?

因为如今中书内,王珪虽是首相,但章越却是实相。

除了部分人事外,真正的政策决策之权,大多经由章越的主张。而蔡确作为有政治野心的人,他必须通过反对章越的主张,来获得自己在政治上的存在感或者赢得一些筹码作为博弈之用。

蔡确曾私下对几个心腹说,王珪弱而章越强,这就好比三国蜀魏之间。蔡确他若是偏向章越,不一定能得重用,但偏向王珪却可以获得他的支持。

所以蔡确站出来反对。

同时蔡确之所以鲜明地亮出旗帜,是因为他心中无鬼。他为官虽不清正,但是足够廉洁。蔡确没办歪门邪道的事,所以心底敞亮着。

蔡确能够大声地反对盐钞之案,正是依仗在此,他行得正,所以才坐得直,而不似有的人。

在官家已流露出对章越盐钞之法的支持后,蔡确一人的反对,其实是无济于事的。

司农寺的韩忠彦,熊本,三司使的黄履,还有参知政事薛向,这些官员有的已是支持章越的决定,有的还没有表态,但结果都是一样。

至于站在一旁的蔡京,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是中书属官,今日破例到此旁听,本是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

现在章越彻底掌握了朝中经济之权。

官家向王珪问道:“王卿以为如何?”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了王珪,王珪依旧是老态龙钟地站着,听得了官家的问话后,他道了句:“臣无异议。”

章越这一刻有些佩服王珪了。

虽说上了年纪,但是当放则放,当断则断,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到的。

假设王珪今日反对此事,当然可以,甚至拖延一二也无妨。不过明日盐钞继续暴跌,章越再将王珪授意家人卖空之事的证据递交给官家如何?

王珪连相位也保不住了,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官家见此道:“钞盐之法,民信久矣,飞钱裕国,其利甚大。朕决意暂行此法!”

众臣皆道:“陛下圣明!”

这一刻众臣们退下,王珪闭上了眼睛,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出大殿。

章越跟上来走在王珪的身旁。

王珪容色倒是颇为平静的。

王珪道:“度之啊。”

章越道:“学生在。”

王珪道:“你说过本朝有多少位昭文相公啊?”

章越道:“学生没算过,还请教老师。”

王珪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你说这等人物是在史书留下数页笔墨的。”

“我这任相以来,旁人说我碌碌无为,怕是留不了几篇,甚至后人要说我三旨相公,也由着他去吧,你说是不是?”

章越道:“老师何出此言?你的相业,你的相度,还有你的相才都在那呢。”

王珪微微笑了道:“相业相才老夫不敢说,论相度老夫倒有一些。”

章越‘失色’道:“老师是不是学生方才在殿上说错话了。学生还请老师明示。”

王珪呵呵地笑了笑道:“没有,没有。你且留步吧,我想自个走一走!”

“是。”章越停下脚步,只好恭敬地目送王珪远去心道,看来对方这一次买得不少。

……

王珪返回府中,其子王仲修,王仲端,王仲琓都坐在府中笑谈,还有其长房孙王晏、王晟都已是独当一面。

他们正大声谈论着今日的收获。

“爹爹,今日在盐钞跌至九成时,咱们大哥就将盐钞都抛出了,还沽空了八千席,二哥更是厉害,他沽空了一万七千席,终不如咱们晏儿和晟儿,他们二人沽空了三万席。”

“待收市时,爹爹你可知跌至几成吗?六成半。”

“一席盐钞原价六贯,我们一共在九成时沽空了七万席,还不算上其他人的,待跌到六成半时,每一席赚两贯百钱,便是近十五万贯啊!”

长子王仲修大声地说着,神色真是激动至极。

次子王仲端道:“若是明日跌至五成,那便超过二十万贯了,以后咱们王家便是本朝的首富。”

王珪平淡地道:“二十万贯,汴京恐怕哪一个员外也没这么多钱吧!”

王仲修道:“爹爹,哪里话,咱们汴京仅卢,崔两员外家财便过百万贯了。”

“咱们这二十万比起人家来说,也不过是家财一部分而已。”

王仲端道:“爹爹,你是堂堂昭文相公,这大宋数百军州都是你替官家看着,取这些钱财不算多。”

“再怎么样,咱们王家也不要比卢,崔两员外差吧!平日看他们起居八座,若不是有些祖荫,哪轮得到他们……”

“不多?”王珪看了几个儿子一眼道:“我与你们说了多次了,不要太贪,不要太贪。”

“爹爹,你这是怎么了?”王家的子侄们尽数失色。

他们正做着一日尽赚二十万贯的美梦。

王珪当即将庙堂上的事说出,数人闻之变色。

要知道如今市面上的盐钞都是以解盐,漳盐一年三百余贯官盐为标的。

如今解盐没了,一旦盐钞换作以天下各路现存一千万贯官盐为标的,那么盐钞将涨作几倍?

这是谁也不知道的数。

明日盐钞价格会涨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无论朝廷是否新发盐钞,但在明日收市之前,王家子侄必须弄出这七万席的盐钞在交引所交割,否则他们卖空的事,将被公之于众。

七万席盐钞从九成跌至五成,他们能空手套白狼地赚二十万贯,反之若是盐钞涨到了一倍,他们就要赔五十万贯。

王家的子侄一个个都蒙了,全部都是呆若木鸡一般。

“爹爹,这是章越算计我们!”

“算计?”王珪摇头道,“章越今日一整天都与我都在御前,他怎未卜先知猜到你们今日沽空之事?还是你们故意告诉他的?”

“便是算计,也都怪你们贪恋太甚,咎由自取!都这么多次了还不收手。我平日做官都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们这些年动的手脚,真以为旁人眼睛都是瞎的吗?”

众子孙不敢吱声。

王珪叹了口气道:“你们啊,小事精明了,大事就一定糊涂。这些年赚得不少钱吧,都拿出来抵账吧。”

‘我也掏光家底。你们去账房里说一声,将所有的钱都支取出来。还不够的就去借,你们能借的都借。尽人事听天命吧!明日只要将这亏空补足,我就还在相位上。那么风浪再大,船也是沉不了。”

“若是没有,一切都罢了。”

一听王珪之言,众人都是叫苦不迭。

“爹爹,一夜之间几十万贯钱财去哪借,就算借来,明日涨得多少还是不知。”

王珪怒道:“去借,找你们平日交游的人去借钱,我们王家总算还是一块招牌吧!”

王珪扶额道:“都到这时了,还在打小算盘,心底还是舍不得这些年赚的钱财。我这里还有家底子,都是字画古玩,明日你一早你们便带着这些去京中的抵当。”

“不管多少都要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众子们这一刻唯有称是。

“切记明日一早便抛,不要管多少。”王珪叮嘱道。

王珪望着他们远去,也是长叹一声。

这时候大厅的数个房间里,王珪的几个儿子孙子跟王家的掌柜,以及平日跟着他们近乎想混口饭吃的商人们说话。

在疾言厉色地说了几句后,这些人连夜散出王家。

……

次日在汴京交引所前,人头攒动。

解州盐池被淹之事,一夜之间传遍京师。

手持大量盐钞的商人都惊恐不定。

而这时候一张布告贴在了交引所的门口。

1174.第1166章 且看以后谁敢做空

第1166章 且看以后谁敢做空

这日章越在府中休沐。

章越素来办事不急不躁,故而在此时反是想静下心来旁观一二。

此时正值新蟹上新之时,府里的庖厨煮了一些,章越便剥着蟹吃了。

十七娘见章越吃得双手都是蟹膏,不由莞尔,亲自在旁动手给他剥蟹。十七娘看着一双巧手剥蟹甚是巧妙,剥了半日手却不沾了分毫。

眼见蟹肉被剔好盛入碗中,章越不由叹道:“娘子的手真巧。”

十七娘笑道:“官人嘴莫甜,蟹性寒,多沾些姜醋。”

正说话间,得知吴安诗来府上求见,章越闻言似早有所料。

十七娘道:“官人怎么了?”

章越道:“内兄必是为盐钞之事而来。”

十七娘闻言道:“可是兄长又令官人为难?”

章越道:“我也不知会不会为难,但今日来找我的定不止内兄一人,娘子,你帮我一并挡住,什么话都等未时以后再说。”

十七娘闻言抬起头,看着章越此番却有几分决绝。

十七娘吩咐了几句,继续给章越剥蟹道:“官人,京里的衙内用些内幕倒买倒卖之事,并不稀奇。”

章越笑着道:“娘子担心我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十七娘笑而不语。

章越用筷子夹着剥好的蟹肉道:“有时候便如蟹这般,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就是盘中餐。”

十七娘道:“既是有的人恶心人,那么官人将他赶出去便是。若是怕得罪人,何必为宰相呢?”

章越叹道:“娘子知我,说实话我对内兄有些愧疚,这些年……我有些话都没和他说,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

十七娘道:“能自强不息者才是君子,道理都是自己悟。”

“似府中有些女使纵使明知他不行,我也从不点拨。我兄长连我爹娘都教不好,官人何必为了助人,令自己一身疲惫呢?”

章越点点头道:“娘子说得是!”

……

这一日不知多少人前往章府吃了闭门羹。

秋日的天有些燥热。

而在交引所的大门前,布告已是张榜贴出。

数名身穿绸衣的男子都坐在大门外几十步的酒楼,隔着窗帘看着这一幕,他们身份敏感,自不能去交引所里抛头露面,都是透过人传递消息。

此刻布告张榜后,人人都去争看。

茶肆里一人道:“莫慌,且看到底说得是什么,咱们再想对策。”

“这些年咱们还是有些底蕴的。我们不托市,盐钞涨不了多少。”

另一人道:“不过多少是要赔一些。”

末座的一人道:“今晨吴大衙内到了章府,估摸着找章丞相去闹了。”

“好计,幸亏你早有主张拉了吴大衙内下水。我看章丞相不会这么狠,连自己内兄都见死不救吧!”

“还是高兄高明,事先想了这一步棋,这吴大衙内也是够贪的。”

那姓高的男子冷笑道:“不错,他要咱们难过,章家也别想好过。”

这时候一人上楼。

“告示写得如何?”

“确实是盐钞兑天下各路官盐,同时朝廷今年停止增发盐钞!”

“今年停止增发盐钞!”

听了这一句话,众人都是色变。

一年一千万贯的官盐,而市面上流通业也只有一千万贯的盐钞。若停止增发盐钞,那么盐商还不得争购盐钞来兑盐。

“章三,这是要将咱们往死里整啊!”

为首之人惊怒交加。

“那开市还买不买?”

“买什么,大不了欠着,朝廷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咱们且一起去闹,看章三能不能顶得住。”

“还真把大宋当作自己家当着呢!这天下是姓赵的,不是他姓章的!他就是一个管家!”

“就是,他章三还能当一辈子的宰相不成吗?得罪了咱们,且看他晚景如何!”

几人这么说着,但下面的交引所却是一片沸腾,门前的商人百姓握着手里盐钞和盐钞票据,都是发出欢呼之声。

然后这些人群起争相涌入了交引所中。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尚不知什么是卖空的概念。即便有昨日卖的,也是他们手里有多少盐钞,便卖多少。

即便是亏了,也亏不多。

而对于这些衙内而言,利用交引所的交割漏洞,空手套白狼进行卖空,才是他们大举赚取利润的办法。

可他们昔日的贪婪,今日成了他们的毒药。

昨日门前无数人垂头丧气,而他们在酒楼举杯畅饮。

王仲修还讥讽,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一朝发财的。

今日看着众人高兴成这般,他们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帘之下。

秋日的阳光照在窗外,此刻竟显得是那么的刺眼。

“不买!死也不买!”

“我看章三能奈我何?”

为首的王仲修干脆利索地道了这一句,他将昨日王珪的叮嘱全部抛之脑后。

“不错,咱们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整个汴京也别想有人好过!”高姓男子言道。

对方是高遵裕之子高士充,平日与王家来往密切,这一次他也是卖空之人。

仅是高士充与王仲修二人的身份,在汴京里便可以横着走了,其余数人也是衙内中的衙内,更不用说在章府上的吴安诗。

此时此刻得知章越不肯见自己,吴安诗已是在客厅里开始摔茶碗和家具了,大骂章越忘恩负义,不知感激吴家多年来的照拂,早知当初自己便不支持妹妹嫁给了他。

“交引所一开市,盐钞便涨作了一倍,而且还在涨!”

此言一出,几位衙内都是当场色变。

……

章府内,章越合着眼睛,听着十七娘抚琴。

谁知道让吴安诗在客厅里如此破口大骂不太好,但章越也是由着他去了。

反而听着十七娘抚琴,令章越有些心醉,不由想起年少时,坐着吴家的船和十七娘一起上京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和吴大衙内的关系还相当不错呢。

娶了人家妹妹后,就将哥哥丢作一旁,好像是有点不仗义,不过章越已是不太在乎了。

自己虽可以将吴安诗丢出府去,不过还是且由他骂着,否则自己老婆也不会愧疚地抚摸琴赔罪。

这时候彭经义入内给章越递了一个条子,章越看了条子后对彭经义厉色道:“告诉叶祖洽,不要怕这怕那的,更不要管任何人给他递条子,一切干系都由我来担着!”

“继续将盐钞炒高!收市前我要让盐钞涨到一席十五贯!”

“且看以后谁敢做空!”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