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8.第545章 佛门喇唬会

第545章 佛门喇唬会

“不是接我的。”一个声音从旁边幽幽地传来。

舒友良转头一看,海瑞一身灰色衫袍,发髻包了块布,背抄着手,站在旁边。

“老爷,为什么不是接你?”

“我一路微服私访南下,没有打出旗号,也没有惊扰地方,就算临清城知道老夫到了,也不敢这么大张旗鼓来接老夫。”

舒友良点点头:“对,这样大张旗鼓来迎接老爷,不仅没讨得好,还要挨一顿批,傻子都不会这么做。

那是接谁?”

“是接那艘船的。”

王师丘指着旁边一艘客船说道。

大家闻声转头过去,左前方的这艘船,富丽堂皇,桅杆上打着两面旗帜,方的那面上书“礼佛奉国”,长条那幅写着“南京大天界院宗藩替僧秀德广佛庆赞”。

“大天界院,啧啧,这名头够响啊。”方致远大吃一惊。

海瑞脸色还是黝黑不变,缓缓说道。

“大天界院在洪武年间时,被御赐‘天下第一禅林’匾额。太祖皇帝在天界院初设慧世院,以慧昙大德总领天下僧人刹院,后改慧世院为僧录司,依然在天界院。

后迁都北京,僧录司随迁驻京师的大隆善院,天界院还是江南第一名刹。”

王师丘和方致远赞叹道:“老爷真是学识渊博。”

舒友良在旁边嘿嘿一笑:“我家老爷在隆庆元年,奉皇上旨意,哦,当时皇上还是太子。奉诏清厘京师畿辅僧道,道观佛刹,被我家老爷狠狠收拾了一番。

当时京师号称有上万僧人,称为僧海。侵占田地,放印子钱,典当质库,各个肥得流油。甚至还有僧人蓄妻妾于僧舍,育子孙于佛堂。

我家老爷把他们那顿收拾,不到三个月,京师僧人为之一空,抓进大牢里作奸犯科的僧人有上千,多半被送去辽东开荒耕地去了。

佛刹僧舍、田地和钱财被没入官中,有苦主的还给苦主那时候不要说僧人,就是头发稀一点的,都不敢在京畿露面。”

海瑞悠悠地说道:“自宣德皇帝以下,几位先皇和太后崇佛,广修佛刹,大兴隆、大隆福、大隆善、以及功德院,都是历代先皇下诏扩修,敕授护法。

于是四海僧人辐辏京师,数以万计,称为僧海。嘉靖年间,先皇崇道,占了几处佛刹改为道观,但敕授护法的佛刹,以及其它庙院,依然香火旺盛。

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之僧,比比皆是。只要敢作奸犯科、毒害百姓者,无论官绅俗僧,老夫都要收拾他们!”

张道四人敬佩地看着海瑞。

正是有这么一颗大公为民的心,海瑞才会被誉为大明第一清官正臣。

左前方那艘船慢慢靠近码头,顿时鞭炮齐鸣,人声鼎沸,官绅百姓对着走出船舱的一位僧人行礼欢呼。

这位僧人二十多岁,长相着实俊俏,身披一身织金襕衫袈裟,举止得体,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佛法高深的范。

“这么年轻?”王师丘很是好奇。

在他眼里,备受尊重的高僧大德,应该年纪很大了。

舒友良嘴巴往前面船上的挑旗努了努:“你没看人家打着旗号吗?是宗藩替僧。”

“替僧?”

舒友良答道:“对,说是前元遗俗,替某人出家为僧,宗藩亲王、郡王诞下王子后,或者高门大户诞下子嗣,为了让他平安长大,就找人出家为僧。

这就叫替僧。

这些替僧一般在名刹出家,背后又有权贵撑腰,俗僧两界非常吃得开。宗藩替僧,也没说哪家宗藩。

也是,皇上整饬宗藩,杀了上百亲王郡王,上千宗室,各藩宗室都老实了,把头都缩了回去,现在连名号都不敢亮出来。”

大家站在船头看热闹,看着一番礼节寒暄后,官绅百姓们簇拥这那位秀德高僧离去。

原本还人山人海的码头顿时空荡,前面那艘船也开始有人上岸,数十人之多,有管事、仆人小厮、健妇丫鬟、厨娘医生,还有几十口箱子。

船舷有十来位健壮男子,手持木棍来回巡视,也有几位健壮男子监视着搬运行李箱子的脚夫。

“居然还请有青手。”方致远目光一闪。

“青手?”

“江南一带的打手,隶属各家打行,以前专门打架斗殴,跳梁市肆。后来有部分打行帮人看家护院,护送押运。

他们手臂上喜欢纹青色各种凶兽猛禽,故而被称为青手。”

方致远说完后,捏着下巴,“这些人越看越不对啊,有蹊跷。”

舒友良招呼道:“有蹊跷慢慢看,我们的船也到岸了。老爷,上去吃顿晚饭吧。从沧州开始,我们在船上啃了两三天的冷面馒头了。”

海瑞问道:“不怕破费了?”

“嘿嘿,老爷不是领了一笔赴任安家费吗?皇上又救济老爷一百块银圆,还有船舱里那五箱旧衣物,全是钱。

老爷,兜里银圆哗哗响,我是一点都不慌了。”

海瑞哈哈一笑,“好,今天上岸吃一顿,你们几位跟着老夫清苦一路,也该犒劳犒劳。”

众人嘻嘻哈哈地上了岸,唯独方致远还是心神不宁。

选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饭店,看上去有点档次,再看水牌上的价格,不贵啊,就这家了。

恰好这家饭店就在临清城最大最好的酒楼不远处,那里人来人往,喧闹沸腾,都是来给秀德高僧接风洗尘的达官贵人、名士大儒。

方致远坐不住,跟张道说了一声,悄悄溜了出去。

舒友良意气奋发地点好了六个菜两个汤,还叫拿两壶济南秋露白。

伙计记好后离开,舒友良左右看了看,“咦,方小哥呢?”

“到那边打听消息去了。”

“啊,他还觉得那位僧人不对头?”

王师丘在旁边说道:“方小哥此前在江湖上厮混了五六年,各种把式见得多,应该是发现端倪了。”

舒友良不以为然地说道:“他们耍他们的把式,我们赶我们的路,进水不犯河水,没事查他们的底干什么。

待会耽误了,我们把好菜都吃了,他自个吃残羹剩菜算了!”

海瑞在一旁说道:“查查也好。”

舒友良转过头去,“老爷,人家是天界院的,南京的名刹,江苏巡抚管不到的。”

海瑞笑了笑,“老爷我还是都察院右都御史。”

舒友良嘴里嘟囔着:“好吧,老爷你现在心越来越大了,弹劾了世宗皇帝,又弹劾了太祖皇帝,后来又弹劾了孔圣人,想不到俗世的已经满足不了你,要开始弹劾天上的神佛了。”

过了一会,饭菜上来了,海瑞不动筷子,大家也不动筷子,静默着不出声,就舒友良在嘀嘀咕咕的。

好在没过多久,方致远回来了,脸上透着兴奋。

“就等着你开饭呢!”

“抱歉抱歉,耽误老爷和诸位了。”

舒友良连忙说道:“开吃吧,老爷,人回来了,大家都饿了。”

海瑞说道:“那开吃吧。”

舒友良端起一碗饭,夹了几筷子菜,抡起筷子呼呼地往嘴巴里塞,转眼间半碗饭菜就不见了。

王师丘、方致远、赵宽和张道也差不多,五人不到两分钟就各自干完了一碗饭。

有了一碗饭菜垫肚,几人开始喝起酒来。

只有海瑞端着一碗饭细嚼慢咽,也不喝酒。

他慢慢吃完一碗饭后,放下碗筷,把桌子上和胸口衣服上掉落的几粒米,细心地拈起来,都一一塞进嘴里吃了。

大家都知道他的习惯,一餐一碗饭,不喝酒也不多吃。

海瑞转头问方致远:“小方哥,你查到什么了?”

方致远连忙放下酒杯,左右看了看,轻声答道:“老爷,小的可以肯定,这是一支佛门喇唬会。”

“佛门喇唬会?”

“对,老爷,喇唬会就是江南一带专事欺诈的帮会,少则三五人,多则数十上百人,分工明确,手段高明,世人说他们是诈骗之匪。”

舒友良也听到,忍不住转头问道:“骗钱的?”

“是的。”方致远答道,“我打听了一圈,可以确定是佛门喇唬会。”

连张道等人都觉得好奇,凑过头来问道:“佛门喇唬会,什么个意思?”

方致远答道:“就是联手佛门名刹,打着他们的旗号行骗。先选一个长相俊朗、能说会道的年轻男子当高僧。

先在名刹里待一段时间,把佛经背熟了,再学会辨经,时机差不多就打着广佛庆赞等旗号,遍游各地,以名刹盖修院殿、为佛塑金身等名义化缘.骗回来的钱,与名刹分账.”

舒友良更加感兴趣了,还有这么一处来钱的门路:“方小哥,你快说说,怎么个骗钱法?”

“喇唬会有打尖的,乔装好了提前到某地,在市井坊间使劲造势,说某某名刹有位高僧要来。佛法高深,不仅可以解惑传德,还能为信徒祈福斋蘸。

造势之后,高僧到了某地,喇唬会有精通佛法之人,装模作样地与高僧辨经,你来我往,辨得十分精彩。

还有人假扮多年沉疴陈病,或瘫或瘸,然后故意抬到高僧面前,求佛祖施恩。然后高僧念经摩顶,不一会病人就好了,活蹦乱跳的如同新生”

舒友良等人听得目瞪口呆,“这喇唬会可真蝎虎啊!花样百出,手段高明啊!”

方致远答道:“是啊,一般愚钝百姓哪见过这样的,当场把高僧当成佛祖降世。这样转过两三地,一传十十传百,到后来不用造势,势头自己已经出来了。”

舒友良想到一件事:“方小哥,按你说的,这佛门喇唬会最重要的是那位高僧,是药引子,一定要用俊朗年轻的吗?我这样的就不行吗?”

“舒哥,用俊朗年轻的假扮高僧,是别有用心的。高门大户的家眷,多半虔诚信佛。卖相好,有会花言巧语,得了深闺后院这些妇人们的喜欢,施舍起来比一般男信徒要大方多了。”

一说到这个我就不困了。

舒友良眼睛发光地说道:“我还听说高门大户的妇人,还自当肉身菩萨,施舍给那些僧人。

话说那些僧人,都是有些真本事的。

《闻风报》有载,浙江嘉兴府有位僧人,身怀异术,桂头可一鼓一涨,能令妇人承之坦手蔽目,不知生死。

嘉兴府有康姓经历,妻妾礼佛,日日请异僧入内念经,悉被淫妬。数月后康经历方察觉,扭送警巡局,被通判判定杖毙”

舒友良说得眉飞色舞,海瑞在旁边咳嗽了几声,他一下子瘪了,讪讪地说道:“老爷,我只是偶尔看一看《闻风报》,看个新鲜热闹。”

海瑞不理他,转头问方致远:“方小哥,这支佛门喇唬会要去哪里?”

“回老爷的话,这支喇唬会从南京出发,逆江去了武昌,然后逆汉江去了襄阳,再去了南阳、洛阳、开封,在中原转了一圈经卫河到了临清,顺着运河南下,转回去南京。”

舒友良问道:“还去南京?不卷着包袱跑路啊!”

“做戏要做全,他们跟天界院是一伙的,怕什么。要是不回去分钱,天界院反会告发他们的。”

王师丘好奇地问道:“到临清就往南走,不北上京师吗?那里达官贵人更多,更好骗钱。”

方致远摇了摇头:“隆庆元年老爷在京畿整饬僧道,正经佛门弟子都不敢轻易北上,何况这伙骗钱的喇唬会。”

“也是。”众人纷纷点头称赞。

一直在旁边默听的海瑞突然开口:“方小哥,我们有没有机会混进这支喇唬会,一起南下?”

众人一片愕然。

(本章完)

549.第546章 又玩兵法的海瑞

第546章 又玩兵法的海瑞

众人诧异地看着海瑞。

老爷,咱们缺钱花吗?

怎么还要混入诈骗集团,为虎作伥?

海瑞不慌不忙地说道:“老夫要先去一趟南京。”

舒友良最了解海瑞的的心思,忍不住嘀咕道:“老爷,你说了不玩兵法的,现在又要玩。你是不是想跟着这支喇唬会南下,瞒天过海啊!”

众人恍如大悟。

原来是这样,这支佛门喇唬会一路上敲锣打鼓,声势浩大,可是谁能想到,新任江苏巡抚、天下闻名的海青天居然混在里面。

神不知鬼不觉,一路南下跟着去了南京城。

现在整个江南官场士绅都惶然不安,睁大眼睛盯着运河看。运河沿岸的各地,也就直隶巡抚胡如恭在天津大大方方请老爷吃了一顿饭。

人家是皇上潜邸旧臣,又行得正坐得端,根本不怕。

其它山东、江苏各地就不一样,心都悬在半空中。

各路人马在明里暗里拼命寻访打探老爷的消息,可是谁知道老爷一路潜行,直奔了南京!

海瑞捋了捋胡须,淡然地说道:“老夫不妨跟诸位坦言,此次南下,老夫身负皇命,其中南京就十分要紧。

故而老夫要先去一趟南京,查明情况后再说。然后想法子再去一趟苏州。最后再去扬州赴任。”

张道四人都是护卫海瑞的锦衣卫军校,再三挑选出来的,忠诚可靠。海瑞的性命安危都在人家手里捏着,没有什么不能坦言的。

听到海瑞这么说,张道四人无所谓,老爷去哪,他们跟着去那就好了。

舒友良又嘀咕开了,“人家做抚台,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去赴任,好开门收孝敬。

老爷你倒好,慢腾腾地先到处乱转,完了事再去赴任,你可真沉得住气。”

“有什么沉不住气的?皇上的新官制,巡抚名为一省之首,实则职责有二,一是上领内阁国策政略,分化为地方执行举措;二是下督全省三司各府县,遵纪循法,按令施政。

重在大略监督,不是亲民官,也不需坐在衙门里事事理繁。巡抚暂由布政使署理,老夫不操心。先微服私访,把江苏实情查清楚了,才好跟他们计较。”

海瑞解释完,转头问道:“小方哥,有没有机会混入这支佛门喇唬会?”

方致远想了想,“老爷,江湖规矩,喇唬会一路行骗时,也会纳入新的成员。一是助涨声势,二是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地头蛇,需要人帮忙打通关节。

老爷,我可以去试着谈谈。但是谈之前,咱们得先把身份定下来,才好跟他们报底细。”

“小方哥想得周到。这方面你最有经验,你先说个章程。”

“老爷,你必须隐在我们中间,不能引人注目,所以不能当头出面。”

众人赞同地点点头。

“老爷就做个师爷,识字写信的那种;舒哥,你做个账房;张哥,你来当头;赵哥,师丘哥和我,就是跟班搭伙的。”

方致远继续想了想说道:“我们就说大家原本是在上海混的光棍.”

舒友良好奇地问道:“光棍?”

方致远解释着:“舒老哥,光棍就是赤棍,也就是前宋市井的捣子。无非是几个无赖匪徒以敲诈为事,多为无妻之独夫,故而称为光棍汉。

他们有的靠衙门吃饭,买通官府、专替人打官司,这类人叫通天鬼;有的专吃闲饭,捕风捉影,寻人家的闲事,挑拨是非,扛帮生事,这类光棍叫没头鬼;有的充当中间人,专门敲诈勒索囚犯、商户,甚至拦路抢劫,被称为白日鬼。

光棍头子叫把棍头,师爷叫洒墨判官,账房叫财神,机警探路的叫钻仓鼠,能打镇场子的叫吊睛虎.”

舒友良乐了:“张道,你是把棍头。老爷,你是洒墨判官。我是财神。方致远,你是钻仓鼠,赵宽王师丘,你俩是吊睛虎,齐活了。

小方子,这光棍和喇唬会有什么区别?”

“舒哥,光棍人数偏少,以武力为主,加上一些欺诈、威胁手段,多在一地为祸。喇唬会就是成群结队,分工明确,游走多地。以欺诈为主,武力只是辅助手段。”

“原来如此。”海瑞点点头,“小方哥,我们现在定好身份,有机会加入这支喇唬会吗?”

“有机会!”方致远答道,“喇唬会经常会招揽一些光棍当打手或帮手。我们就说自己跟着一支喇唬会北上京师做买卖,结果买卖做砸了,被官府缉拿,大家四处逃散。”

王师丘看着粗鲁,但心很细,他问道:“我们说是上海的光棍,可是这口音不对啊。”

方致远笑道:“光棍有本地的地痞无赖,但是上海、苏州、广州这种繁华要地,光棍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天南地北的都有,口音不是问题。

要我们说是上海的光棍,却说是上海的口音,反倒不对了。松江府的光棍,一般在苏州、常州厮混。苏州、常州的光棍,多半去南京和扬州厮混。而上海的光棍却是最杂的。”

方致远想了想,又说道:“这支佛门喇唬会的首脑是谁,我大致摸清楚了。不过他不好接近。但他有两位心腹,时常要出来交际。

待会赵哥和师丘抓到机会,等其中一位心腹出来,在他面前收拾几个地面的混混,展示下实力,我再去说一说,机会更大。”

海瑞心里赞叹,自己的护卫,各个都是人才啊!

“好,就这么办!现在自老夫以下,大家都听小方哥的调遣,务必混入这支佛门喇唬会去。”

“是!”

第四天一早,秀德和尚的豪华座船缓缓启动,离开临清码头。

四艘大小不一的客船跟在后面,每艘船的桅杆上都升起一面旗帜,上面绘着大日如来佛像,其中一艘船就是海瑞包租的那艘客船。

昨天下午喇唬会的李管事出来采办,在通川街上,王师丘和赵宽把七八位彪形大汉打得人仰马翻,屁滚尿流。

李管事看得眼睛发亮,但没有轻易上前打招呼。

方致远上前,按照江湖规矩跟“被惊扰”的周围商铺和行人致歉。

满口江湖行话让李管事的眼睛更亮。

都是江湖儿女啊。

等到他办完事,去某家茶馆喝茶歇脚,发现这几人早就坐在那里喝茶,似乎在争论什么。李管事心头一动,特意坐在旁边支着耳朵听了几句。

原来这是几个光棍跟着别人去京师做买卖,结果买卖砸了,没赚到钱就这么回去心又不甘,于是吵了起来。

李管事心中大喜,自己正缺人手。

这趟买卖赚到不少钱,安保力量十分薄弱,令人堪忧。

这几位能被同行请去京师做买卖,那肯定都是好手,请来做护卫,再好不过。于是李管事出声延请,许下不菲的报酬。

方致远三人犹豫了一会,请出了把棍头张道,直接言明,团队里还有洒墨判官和财神各一位,一起出来发财,不能让他们落了单,空着袋子回去。

要请,就六个人一起请。

这年头江湖上讲义气的人不多了,居然在临清还能遇到一伙,李管事欣然答应。带着把棍头张道和钻仓鼠方致远回去见了首脑,问了几句,便定了下来,收他们入伙。

海瑞一行就这样跟着这支佛门喇唬会,沿着运河南下,聊城、济宁、徐州、淮安,每一地停留三四日。

秀德大和尚在首脑和管事陪同下出去应酬,大肆化缘。

张道等人轮班在座船入值,护卫船舱里满满当当的几十口箱子。海瑞和舒友良在两位轮班护卫的陪同下,打着秀德随从旗号,在当地寻访民情。

这一日过扬州,居然不入城,在码头停一晚第二天就要走。

大家很疑惑,方致远便找李管事打听原委。

“扬州城现在是江苏三司以及巡抚衙门驻地。听说皇上派了海青天来做江苏巡抚,满扬州城的官吏和士绅,就跟热锅上蚂蚁,六神无主,那还顾得上开佛会。

再说了,来的可是海瑞海青天啊!这扬州城成了是非之地,大凶之地,岂敢久留,早走早安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

黄昏,方致远陪着舒友良,雇了一辆马车,把五箱旧衣服拿到成衣行去发卖。

成衣行的掌柜看到五箱子满满当当的旧衣服,一脸惊叹,随手抓一件提起来,到处都是补丁,有的还有一股刺鼻的霉味,货真价实的旧衣物。

掌柜都傻眼了。

“劳驾,你们是从哪里贩来这五箱子旧衣物?”

“京师。”舒友良大大咧咧说道:“我们在京师听说皇上派了海青天做江苏巡抚,估摸着江苏这边的旧衣物会涨价,于是就收了这些旧衣服,顺路带着南下,挣个跑腿钱。”

掌柜的忍不住对舒友良竖了大拇指,“老哥,你做生意可真是这个!幸好你不在扬州做买卖,要不然我这小本生意肯定被你挤兑黄。”

“嘿嘿,好说。这衣物要不要收?”

“收,现在扬州、常州、苏州、松江,官吏士绅们都在买旧衣物,一天一个价,本店全收了,给你这个价。”

掌柜和舒友良笼着袖子,两人的右手在袖子里比划了一会,终于讲定了价钱。

舒友良拿了五十块银圆,还有两张五十圆面额的通商银行汇票,美滋滋地回到船上。

“老爷,下回你换地方当巡抚,可得提前告诉我,我提前再备一批货,五口箱子旧衣服卖了一百五十圆银圆,一家伙翻了六七倍。

这等暴利,一辈子能遇到几回啊!盘活资金,盘得我心花怒放啊!”

海瑞看着他一脸财迷的样子,摇了摇头,懒得说他。

喇唬会五艘船第二天一早就起锚,离开扬州,到了瓜州再逆江而上,到了南京城。

进了南京城,首脑找了三处僻静的院子,让大家分别住下,他带着几个心腹,领着二十几位打手,包括王师丘和方致远,押着四十多口箱子,直奔天界院,跟和尚分钱去了。

这趟买卖算是做完了,大家都放下心来,等着分钱。

很多人悄悄溜出去,有的跑到离得近的武定桥东,去青楼妓寮玩耍;有的去附近的赌坊耍钱。

院子里留下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吆三喝四地喝酒耍骰子。

海瑞背抄着手,从那个院子走到这个院子,大家看到他都客气地打着招呼。

“胡先生,散步呢!”

这老头写得一手好字,文笔也极好,一看就是老秀才。平日里请他帮忙写封家信,绝不推辞,挥毫就来,写得声情并茂。

有时候大家发生冲突,比如玩牌子耍骰子扯不清楚,见他年纪大,开始是随意请他来评个理,想不到他极有耐心地问清楚原委,然后正儿八经地判起曲直来,说的道理让人心服口服。

于是大家有点矛盾,都找他来评理。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喇唬会的人对他非常敬重。

海瑞走到院子一角,这里只坐着秀德一人。

他褪下僧衣,换上一身青色衫袍,戴了一顶缣巾。

“胡先生!”秀德拱手说道。

海瑞笑眯眯地走到跟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秀德说道:“聊会?”

“好啊,胡先生,我们聊什么?”

“聊聊你身苏州青年才俊,踌躇满志,想在隆庆元年南闱一展身手。只是没有听从暗示,给同考官孝敬,结果名落孙山,最后成了秀德大和尚,行这坑蒙拐卖、诈骗喇唬之事。”

秀德脸上的肉忍不住抖动了几下。

他盯着海瑞,目光闪烁,突然长叹一口气,幽幽地号说道:“果真是海青天,神目如电,洞若观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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