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这才是他们要的与士大夫共天下

薛宝琴心头一动,连声问道:“皇上,要是依你之见,郭勋当如何审时度势?”

朱翊钧笑着答道:“郭勋最大的功绩,在于大礼议时,及时站在了皇爷爷这边。

嘉靖初年,郭勋、还有上任镇远侯顾仕隆,以及当代成国公朱希忠祖父朱辅等勋贵,执掌十二团营和两官厅,稳住了局势。皇爷爷才能取得大礼议的成功。

郭勋持功自傲,不知进退,不明白天时已过,当要谨慎行事.故而有此祸。”

薛宝琴看着侃侃而谈的朱翊钧,觉得皇上此话颇有深意,似乎在点自己。

从嘉靖初年勋贵之事,薛宝琴想到了去年皇上处置勋贵之事。

皇上从隆庆元年开始秉理国政,先是收拾了宗室,而后又收拾了以江南为首的文官士林,最大的倚仗就是武将和军队的忠诚。

勋贵在其中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所以皇上一直拖到万历二年才动手收拾勋贵。

真要论起来,跟世宗皇帝当初的手段是一脉相传。

只是皇上似乎更高明些,做得也更加有章法。所以朝野上下才会说皇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朱翊钧看着薛宝琴。

她目光闪动,如彩星流溢。若有所思,应该对自己的话都听进去了。

自从宋贵妃生下皇长子,后续皇二子、皇三子陆续出世,朱翊钧到瑶华宫陪伴薛宝琴的时间反而更多了。

自己举止不乱,下面的人心才不会长草。

这些陪伴日子,朱翊钧时常说一些国事,潜移默化影响自己的皇后,把自己的治国理念,传递给她。

当然是别有用意。

朱翊钧继续说道。

“说回到李福达案。

当时郭勋正是得意之时,权势熏天。拿钱办事,于是顺手写了这么一封信给到马录。

马录原本就恼怒郭勋在大礼议上‘助纣为虐’,接到信后欣喜如狂,可算抓到你小子的把柄了。

即日上书弹劾郭勋,‘求讨书信者,即是知情;党类受嘱者,意图贿赂’。

马录一开炮,憋了一肚子火的文官们纷纷跟上,炮轰郭勋。更有甚者,因为郭勋插手此案,这些文官就认为已经结案的此案有猫腻,是大冤案。”

薛宝琴也微微叹了口气。

在朱翊钧身边待得久了,她也认识到那些文官士子们的真面目。

说好听点是心中的大义公理高于一切。

说难听点就是天下最自私的一群人。

嘴里喊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可实际上为了大义公理可以不顾社稷安危,必要时可以苦一苦百姓。

再追究根源,这些大义公理能让他们名利双收

朱翊钧冷笑几声,继续说道:“京里的御史清流们在上疏里写道,‘张寅,天下皆知其为李五;李五,天下皆知其为谋反人也。乞将张寅置之重典,郭勋解其兵柄。’

这些言官清流,各个都是神人,一没有看卷宗,二没参与审案,就一口咬定张寅是李五。

呵呵,其实他们的做法一脉相承,打着大义天理的旗号,只要达到目标,可以不拘小节。

睁着眼睛瞎说,一口咬定张寅是李五,目的就是要给郭勋扣上一顶包庇逆贼的帽子。”

“那山西巡按都御史马录呢?他是怎么做的?”

朱翊钧拿起茶杯喝了两口,继续说道。

“祖传老手艺了。

马录开始重新审案后,一堆的证人,从山西和陕西如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纷纷指证张寅就是李福达。”

薛宝琴哭笑不得,“皇上,这也太蹊跷了吧。此前山西按察司审了近一年,山西各县和陕西都惊动了,这些证人那时不冒出来,为何马录一翻案就全出来了?”

“可能是被马录等人的一身正气感化了,纷纷站了出来。”朱翊钧讥笑道。

讲大义天理的人就是好人?就不会构陷污蔑别人?

笑话!

这比坐宝马奔驰的人都是好人还要荒谬!

“此案经过五审,越审越复杂。

清流言官们把它当成一次扳动奸臣的大好机会。

皇爷爷则认为此案反复,是诸臣内外交结、借端陷勋、将渐及诸议礼者,是对他刚刚获胜的大礼议的反攻倒算!

双方围绕这件案来回地拉扯,审到最后,皇爷爷失去耐心,直接下诏,由礼部右侍郎桂萼署掌刑部、兵部左侍郎张璁署掌都察院、少詹事方献夫署掌大理寺印信,负责第六审。

很快第六审的结果呈到皇上跟前,薛良诬告张寅,秋后处斩;马录、颜颐寿等审案官员犯故意‘入人死罪’,徒四年;众言官犯诬告之罪,徒四年。”

薛宝琴愣住了,“这反转得也太快,太全面了吧。”

“第六审绝对有诱供、逼供和屈打成招。”

“皇上为何如此认定?”

朱翊钧鼻子一哼,“所有被审官员全部认罪,所有重要证人全部翻供,能做到这一步,除非桂萼、张璁和方献夫有神通?

此案原本是一件经济纠纷引发的普通案件,很容易就查清楚。

结果傲慢无知的郭勋介入,文官马录把它当成攻讦政敌的机会,双方纷纷下场,包括皇爷爷在内。

这案子逐渐政治化、复杂化。

真相如何,案件当事人是不是诬告和被陷害,没有人关心。”

“皇上,这件案子,你觉得谁对谁错?”

朱翊钧看着薛宝琴,斩钉截铁地说道:“两者都有错,还是大错。皇爷爷看出文官们在此案的用意,就不该一开始就包庇郭勋。

直接严惩郭勋贪赃枉法、干涉司法的罪名,案子也不会如此复杂了。

错过这一步后,皇爷爷在文官们的步步紧逼下,一错再错,最后肆意干涉司法。

第六审判定结案后,士林文官们更加有理由相信,李福达案就是冤案,是皇爷授意权臣,制造冤假错案,打击清流言官等正义之士。”

薛宝琴对于朱翊钧出言批评世宗皇帝过错,丝毫不惊慌。自己的夫君连他的老祖宗太祖和成祖皇帝都敢于指摘,其余的列宗更是不屑一顾。

对于世宗皇帝,夫君的皇爷爷,也会指摘批评,但这种批评更多的是遗憾和惋惜,遗憾自己祖父没有做得尽善尽美。

那份深厚的情感,能深刻地感受到。

“皇上,世宗皇帝如你那样做,就能摆脱困局?”

“天子是天下共主,最重要的职责是制定规则然后尽力去维护它,这才是他威信和权力最大的来源。

郭勋的行为就是破坏规则,应该被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偏偏皇爷爷为了维护他的威信,不惜破坏规则,直接下场干涉司法。他带头破坏规则,那旁人谁还会把规则当回事?

皇爷爷制定的规则在众人眼里成了废纸,那他岂不是威信扫地、权力尽失。”

“皇上,那世宗皇帝该如何做?”

“他拥有最大的权力就是制定新规则。”

“可是文官还是会钻规则的空子啊。”

“完全可以另想办法。张寅是太原左卫指挥使,是武官军职,那就叫后军都督府和锦衣卫去审理此案,合情合理。

要是言官清流们还死咬着不放,那就是他们干涉司法,破坏规则,收拾他们就师出有名了。”

薛宝琴低头一想,皇上收拾宗室、文官士林,好像就是这个套路。

收拾宗室,先让张居正和几位言官,弹劾江陵城里辽王的不法之事,然后下诏叫海瑞去彻查。

海青天出马,许多宗室都慌了神,乱中出错,居然敢派人去刺杀海瑞。好了,原本只是查辽王一家,现在整个宗室都要查一遍,挨个过关。

当时因为海瑞被刺杀,百姓、士林激愤不已,朝野上下一心,宗室成了少数派,只能乖乖被收拾。

到了文官士林,先是让海瑞查江南南闱案,直接把少部分的江南缙绅和世家,与大多数的读书人切割开来。

你们居然无耻地侵占我们的科试录取机会,比刨了祖坟还要可恨啊!

南闱案一破,“坏了规矩”的江南世家和相关名士大儒们,成了少数派,被数以万计的秀才、童生等普通读书人,以及广大百姓们喊打喊杀,于是被收拾了。

去年收拾勋贵,也是如此。

朱翊钧继续说道:“皇爷爷在这件案子上,确实是做错了。先是郭勋这个王八蛋,贪赃枉法,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薛宝琴若有所思地问道:“现在那些士林们又想着翻案了?”

那些名士大儒们,鼻子就是那么灵,去年十家侯伯勋贵因不法被除爵,他们就以为要变天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早在隆庆二年,户部侍郎庞尚鹏上疏,大赞李福达案中获罪的官员,‘天地有正气,宇宙有正人,故天网地维,万古不坠。’

朕把他叫到西苑大骂了一通,叫他管好盐糖酒茶专卖,翻案断案有法司去处置。

他说自己要秉承心中正气。

朕就骂他,你坚持的就是正义?你认为正确的就是真理,你是圣人吗?孔圣人都不敢这么说,你比他还牛逼?

于是庞尚鹏也就不敢吱声了。

过了两月,朕叫锦衣卫、山西按察司司理院配合大理寺重审此案,根据确凿无误的证据,判定张寅和李福达不是一人,薛良确属诬告。

判案就是以证据为依据,不是以事实为依据。事实是主观,每个人眼里的事实是不同的。证据是客观的,活生生摆在那里的。

有了证据为依据后,才是以法律为准绳。”

薛宝琴呵呵一笑,“这就是卓吾先生(李贽)说的辩证唯物主义。”

“啊,对。”朱翊钧哈哈大笑。

“此主义虽然是卓吾先生完善发扬的,核心确实是朕的私货。大理寺定案后,朕也以父皇的名义,把马录、颜颐寿等官,取消‘入人死罪’,但是他们的诬告之罪,没有取消。

他们没有看过卷宗,信口开河。皇爷爷有干涉审案公正,他们就没干涉吗?”

薛宝琴问道:“皇上,你如此处置,肯定有人愤然不平。”

“没错。此诏让不少名士大儒愤然不平。他们不敢骂朕,就寻找其他目标。

万历元年,李师傅(李春芳)、张师傅(张居正)领衔编修的《明世宗实录》,第一二卷陆续出版刊行。

其中评价张璁时说其及奉诏鞫勘大狱,独违众议,脱张寅之死,而先后问官得罪者亡虑数十人,以是缙绅之士嫉之如雠。

这群士人儒生找到靶子了,尤其沈万勋为首的一伙人,四处宣扬李福达案是大狱一案,千古奇冤。

骂张师傅和李师傅乃欲削灭以泯其迹,恣横至此,他日必遭惨祸,可谓咎由自取!

自己坚持的就是正确的,别人肯定是错误的。这样不分是非、颠倒黑白的人,不抓起来,难道留着过年啊!”

薛宝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为沈万勋开脱。

朱翊钧语重深长地说道:“皇后,这些人跟高拱、王遴,跟江南世家们是一脉相承。

张寅冤不冤,他们一点都不关心,他们只想利用这件案子,用大义公理,他们最擅长的道德武器,驯服皇权。

在他们的眼里,好皇帝是尊理循道,而这个理,这个道,掌握在他们手里。他们拥有道德的最高解释权,包括对皇帝的道德评价。

这就是他们要求的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薛宝琴呆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朱翊钧会对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皇上,你这些话让臣妾一时恍惚,不知所措。”

朱翊钧语重深长地说道:“皇后,你我夫妻一体。朕管着天下,你管着后宫。大明数万里江山,在朕百年后会传给你生下的太子。

等你生下皇嫡子,再长大两三年,朕就要离京四处去看看,亲眼看看大明的山河以及真实的国情,更要看看朕的新政,对于百姓来说,到底是利还是弊。”

薛宝琴笑了,“以证据为依据。”

朱翊钧也笑了,“对,以证据为依据。对于朕来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是证据。行万里路,远胜过看臣子们递上来的十万、百万封信誓旦旦的奏章题本。”

皇后,到那时就要由你留在京里坐镇。所以有些话,朕必须要跟你讲通透了。”

薛宝琴缓缓地点头。

李春匆匆走进来,在阁亭外面拱手作揖:“皇爷,紧急军报。”

“哪里的?”

“回皇爷的话,西北。”

朱翊钧马上起身,“朕先扶皇后回殿。”

薛宝琴也站起身,在朱翊钧搀扶下,走进了瑶华宫正殿里。

“皇上勿以臣妾为念,军国事要紧。”

“好,皇后好好休息,朕去了。”

看着朱翊钧匆匆里离去的背影,站在殿门口的薛宝琴摸了摸肚子,轻声道:“我的儿,你父皇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本章完)

第743章 万历三年龙抬头

朱翊钧匆匆赶到紫光阁,看完西北的紧急军报,对李春说道:“把总戎政使谭公、内阁张相,以及其他两位资政大学士,赵公和鉴川先生,一并请到紫光阁来。”

“遵旨。”

很快,四位资政大学士,内阁总理张居正、总戎政使谭纶、御史中丞赵贞吉、内阁左丞王崇古,陆续赶到。

“臣见过皇上。”

“四位老先生请坐,看茶。”

朱翊钧等四人坐下,开门见山。

“今日戎政府接到天山都司的急报,南北两路行司兵马,在去冬大雪封路前,北出亦力把里和别失八里,南出塔尔布古尔(轮台)和叉力失(焉耆),合攻土鲁番。

土鲁番军大败,土鲁番汗马黑麻速檀带着残部东奔哈密,意欲从巴儿思渴(巴里坤)北窜草原。

戚继光早早派遣李成梁和泰宁侯葛知文,率兵在巴儿海子附近设伏,一举歼灭土鲁番残部,斩杀马黑麻速檀。

继而再向东进兵,降服了哈密一带的蒙古赤斤、罕东、曲先、阿端等部。万历三年正月初四,在甘肃肃州嘉峪关叩关。”

谭纶早就知道消息,保持着镇静。

张居正、赵贞吉和王崇古大喜,起身拱手道:“臣等恭贺皇上!皇上雄才伟略、运筹帷幄,终于克复汉唐西域之土。

大明疆域,终超汉唐,当为历朝历代之最。”

朱翊钧挥挥手,“都是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奋战,还有戎政府、内阁,调派粮草辎重,任劳任怨,那才是劳苦功高。”

张居正四人心里感叹,这就是皇上与众不同的地方。

其他皇帝,略有政绩军功,下面的臣子一怂恿,很快就在贺表中迷失。封禅、祭天地、进尊号,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做得那点“丰功伟业”。

可皇上不同,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属下,封官加爵、分发犒赏,他站在一边,双手笼在袖子里,仿佛局外人一般看热闹。

这就是胸襟!

你是大明皇帝,任何政绩军功都跑不了你的荣耀。你越是谦让,越显得你大度。

你把政绩军功都揽了去,难不成还能给自己进官加爵不成?

“内阁应该很快就会收到甘肃地方的急报。”朱翊钧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等天山都司呈上总结报告后,戎政府组织参谋总局、政工总局和都察院、御马监专员前去核查,无误后再行封赏。”

“遵旨。”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经营克复的西域。从哈密土鲁番到天山南北,再到金山南北、衣烈河、楚河和火占河以西的费尔纳干山谷。

谭公,你先把天山都司南北两路军目前的战况简略地给三位先生说一遍。”

“遵旨。

天山都司北路军在科伦多大营大败瓦剌联军主力,斩杀准噶尔部首领哈喇忽剌。

土尔扈特首领贝果鄂尔勒克和杜尔伯特部首领雅尼斯台什各自率部投降,辉特部首领伊克明安达什俘后归降。

瓦剌诸部达尔加,和硕特部大台吉哈尼诺颜洪果尔率残部沿也儿的石河,向西北方向逃窜。

镇朔男萧如薰率骑兵团衔尾追击。到目前为止,戎政府还没收到消息。最新的军报说,四个月多前,萧如薰带着追兵进到失必儿汗国境内。”

王崇古忍不住问道:“失必儿汗国?是哪里?”

“王先生,失必儿汗国就是西伯利亚汗国。

洪武年间,两河地区的帖木儿崛起后,击溃了金帐汗国,其分成了哈萨克汗国、喀山汗国、克里米亚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和西伯利亚汗国。

哈萨克汗国在西域西部,西伯利亚汗国在西域的西北部,再过去就是喀山汗国和阿斯特拉罕汗国,一北一南。

喀山汗国过去就是俄罗斯国,阿斯特拉罕汗国过去是克里米亚国,而克里米亚国还与奥斯曼隔海相望。”

这些信息是近十年大明情报部门混入各支商队,远行万里,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再跟朱翊钧脑海里的世界地理知识叠加,十分清晰。

不仅张居正三人震撼了,连谭纶也有些震惊。

谭纶见过这些地图,看完后脑瓜子嗡嗡的。

天南地北,没有现代地理知识基础,看多少遍也记不住那里是哪里。他震惊皇上怎么信口说来,仿佛脑子里有个球,全世界就画在球上。

赵贞吉忍不住感叹道:“如此说来,跑到极西之地去了,难以置信的遥远啊。”

“赵先生,在朕心里,并不不远。极西之地在俄罗斯国还要向西,一直到大海之滨。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朕的铁骑才能看到那片大海。”

张居正四人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以后我们在西域最大的对手之一就是哈萨克汗国。河中之地、阿富汗、呼罗珊、波斯,我们不去掺和,我们主要的方向就是继续向西,攻打哈萨克汗国。”

朱翊钧开始讲述自己的战略部署,“哈萨克汗国地域广袤,位置非常关键。

向南,对河中和波斯呈俯视之态,向东直达里海,与阿斯特拉罕汗国和克里米亚国接壤,窥视俄罗斯国腹里。

一旦占据这里,我们不仅多了一处给蒙古部众放牧的地方,还能随时威胁河中、波斯、奥斯曼和俄罗斯等国。

如果它被别人占领,那大明的西域永无宁日!”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四人一脸震惊的样子,笑了笑,“我们转回正题,西域如何经营。”

谭纶开口说道:“戎政府就此事,召集五军都督府和宣徽院开会商议几次。

初步议定,金山地区和天山北路,包括衣烈河、楚河流域、别失八里地区,全部依蒙古左右后翼例分封。

天山南路,包括叶尔羌等城,分郡县。

只是西域初定,建议如皇上此前所言,先行军管,设两山总督,统管天山和金山地区

土尔扈特首领贝果鄂尔勒克、杜尔伯特部首领雅尼斯台什、辉特部首领伊克明安达什皆归顺大明,按例可封伯,但土尔扈特部、杜尔伯特部、辉特部以及收拢的准噶尔、和硕特两部部众,全部重新编户。

此次西征,蒙古左、右、后三翼立功卓殊,新晋的百户、千户、指挥使,全部向西扩封.阿只海(库苏泊)、杭爱山、居延海为界,以东为蒙古后翼,以西为蒙古右翼。

也儿的石河、金山以南,包括天山北路衣烈河流域、楚河流域,一直到哈萨克汗国以及河中地区,属于蒙古左翼。

此前册封的左右翼侯伯、指挥使、千户、百户牧场大调整”

整个调整方案就是最先归顺,也最忠诚的蒙古部众分封在后翼,原左右后三翼在西征中立功的部众,分封在右翼和左翼,西征中归顺的喀尔喀西路的札萨克图、土谢图等部,瓦剌的准噶尔、和硕特、土尔扈特、杜尔伯特、辉特等部,混分在左右两翼.

朱翊钧点点头,“朕觉得可行。

戚继光报告里提到,土尔扈特首领贝果鄂尔勒克改名为图果勒,杜尔伯特部首领雅尼斯台什改名杜雅尼,辉特部首领伊克明安达什改名为惠安明,并为其请封。

图果勒封绥靖伯,驻塔尔巴哈台(塔城),杜雅尼封昌吉伯,惠安明封辉南伯,各驻一地,各赐百姓五千帐,划分牧场

霍靖封伊宁侯,亦力把里改为伊宁城,为他的驻地;霍边封伊吾侯.七河流域沿着天山北路一直到巴儿海子,分为他们做牧场。

哈密以东降服的蒙古赤斤、罕东、曲先、阿端等部,还有原准噶尔、和硕特部,分两万帐和一万五千帐给他俩.”

张居正迟疑地说道:“皇上,是不是恩赏过重了?”

“不重!两人三月灭叶尔羌国,殊功必须重赏。

且以后他们需要直面哈萨克汗国以及布哈拉、乌兹别克等汗国。不提供足够的兵马部众,如何再为大明开疆扩土?”

“皇上圣明。”

“分封之后,就是如何经营。霍靖是青海持真院住持玄池大和尚的高徒,虔诚的佛教徒。离京前曾向朕请求把西域恢复地上佛国。

朕允了。”

张居正四人心中骇然,可是转念一想,这对大明也是好事。

宗教跟政权强弱有关。

西域克复后,佛教大行,必定会外溢,会在西域以西地区形成一个佛教区,如此一来,跟其势力范围有了一个缓冲地带。

朱翊钧这一两年给重臣们上课,开始讲起地缘政治学的内容。

到活学活用的时候了。

只是如此一来,恐怕会有数不尽的腥风血雨。

“但是朕给他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地上佛国当复兴,但不可多造杀孽。

那些不愿意改奉佛教的,不愿习大明文字,服大明教化者,完全可以让他们放弃世俗家园,回到他们的精神家园去。”

皇上说得真好听。

无非就是纵兵驱赶,胆敢滞留者杀无赦!

张居正四人齐声念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经营地方,当然是要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只有如此,大明疆域才会永固。天山南北、金山南北的新疆域,我们还用老方法。

法子不怕老,管用就好。

我们继续一路筑城,沿河逐水修筑城池要塞,扼守关隘要道,然后要塞城池连成一条条的血管脉络,向草原、荒漠,向大明新的疆域蔓延开去。

东边的粮食、茶叶、丝绸、棉布、盐糖、烟酒,由牛车马车和骆驼载着,沿着这些路,散入到每顶帐篷里。

我们围着城池开设羊毛厂、呢绒厂、罐头厂、水泥厂为附近的牧民百姓带去财富。

这一套我们在滦河、西辽河、黑山(大兴安岭)、饮马河(克鲁伦河)、昔令哥河(色楞格河)做得非常成功。

从嘉靖四十三年经略滦河开始,七八年间修建了城池六十五座,要塞二百七十一座,遍布漠南漠北,为我们羁置蒙古诸部,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现在我们继续沿用这套成功的方法,向远处修筑城池和要塞,一直修到极西的大海海滨!”

朱翊钧的声音弘亮,在紫光阁阁厅里回响。

“皇爷,”林福气喘吁吁跑来,“怎么了?”

“皇后,皇后要生了!”

朱翊钧马上起身:“四位先生,今日我们就议到这里。祁言,把会议记录整理好,发给四位老先生。

你们先看看,再好好想想,有什么意见和想法,我们择日再议时提出来.”

边说边走,等到最后一句,声音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走得太快了,张居正四人都来不及行礼拜送,只看到朱翊钧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门口。

皇后要生了!

张居正四人对视一眼,心中骤起波澜。

薛宝琴这一胎生产得十分艰难,从上午开始阵痛,一直到晚上才破羊水,但胎儿迟迟未出。

朱翊钧在瑶华宫左前殿等着,陈太后在右前殿拜观音像念诵佛经,宋贵妃等六女一起陪着她。

薛宝琴的痛呼一声接着一声,不停地从后殿传出来,搅得人心慌不已。

过了半夜,薛宝琴的痛呼声开始微弱,可胎儿还迟迟而出。

朱翊钧第一次感到惶然,手足无措。

他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院子里,顶着凛冽寒风,哈着白气,仰望夜空。

明天是二月初二,月亮早就不知躲到那里去了。

黑夜沉寂,寒彻入骨,满目的星星仿佛冻在了天空里。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陈太后和嫔妃们念经的声音,从右殿传了出来,在幽静深沉的黑夜里如风一般,在瑶华宫回荡着。

朱翊钧感到一股无力感从心底涌起。

自己能掌控亿万人的生死和命运,却掌控不了自己妻小的生死和命运。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薛宝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听不到。

右殿传出的念经声,伴随着轻微的哭泣声。

朱翊钧低着头,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

“啊——!”

薛宝琴突然爆出一声高呼声,仿佛沉寂的火山猛地爆发。

朱翊钧转头看去,惊讶中带着几分期盼。

“哇-哇!”

过了不到一分钟,清脆的婴儿哭声,穿破窗户和黑夜,传遍了整个西苑。

在里面帮忙的甑尚宫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连跑带爬地跑到跟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皇上,皇后生了!”

甑尚宫流着眼泪说道。

朱翊钧焦急地问:“皇后可好?”

“好,虽然晕过去了,医官说无性命之虞。”

陈太后嗖地窜了出来,拉着甑尚宫的胳膊问道:“皇后生了什么?”

“生了皇子。”

甑尚宫说完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她的哭声跟婴儿清脆嘹亮的哭声混在一起,撕破了黑夜。

“铛-铛-铛!”

紫禁城的晨钟敲响,低沉雄亮的钟声,回响在整个京师。

东边,一轮红日猛地跳出,披着万丈金霞,莅临天地间。

万历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早上六点,大明皇嫡长子出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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