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车马砲

章越调苏辙至太学出任直讲,还出了些波折。

原来官家,王安石知章越要调苏辙至太学,都没有反对。政事堂那边有吕公弼,韩绛帮章越帮腔都十分顺利。

但是这人事调动却卡在吕惠卿那。

吕惠卿早就不喜欢苏辙,二人在条例司时便是针尖对麦芒,彼此各种明讽暗嘲,因为变法细节公开地拌嘴就不下三四次。

吕惠卿曾与章越说过,苏辙确实极是有才,但是几次公然反对他令他数度下不了台,令他非常难堪。

这一次屡次反对吕惠卿的苏辙,不仅没被贬官,反而高升为太学直讲。吕惠卿当下就受不了了。

吕惠卿对苏辙的高升非常的妒忌,当即上奏说新法中还有几项重要条款正由苏辙草拟。所以苏辙此刻绝对不能走。

这就非常搞笑了。

苏辙昔日在条例司被吕惠卿公然排挤。如今苏辙要走,却又成为条例司中不可或缺之人。

眼见吕惠卿居然阻拦自己要人,章越不能袖手旁观了。

章越与吕惠卿兄长吕夏卿当初共事,交情极好。

吕夏卿曾作到知制诰的高位,但因欧阳修被贬之故,也是主动出外。现在吕夏卿在欧阳修准备选的终老之地颍州担任知州。

章越想了想决定请欧阳修出面,于是他修书一封给欧阳修。

欧阳修对吕家兄弟有提携之恩,当初要不是他将吕惠卿推荐给王安石,吕惠卿能有手掌国策的机会吗?

章越这边给欧阳修修书,但心想还是最后动用这张牌面比较好。

章越决定亲自找吕惠卿说辞,不到最后不用欧阳修出面。

章越与吕惠卿同为经筵官每日碰见机会不少,平日经筵后,还经常结伴离去。

但王安石推曾布为崇政殿说书后,吕惠卿与曾布更亲近些。

另一个历史上,曾布本没有升迁这么快,吕惠卿也未升迁到天章阁侍讲,也只是崇政殿说书而已,但当初因为章越的举荐令吕惠卿仕途比历史上更顺利了,以至于曾布顺利填坑成为崇政殿说书。

这日吕惠卿正在迩英殿内侍直,章越路过正好走了进去。

看见吕惠卿与曾布二人正在阁内下象棋。

宋朝的象棋有些不同。

大致分为大象戏,小象戏,还有七国象戏。

这七国象戏还是司马光发明,可以有七个人同在一张棋盘上下象棋。

司马光将七国象戏的象取消了,因为司马光认为中国早已没有大象,所以名不副实。司马光非常喜欢下七国象棋,他有句诗‘闲敲棋子落灯花’,说的就是自己废寝忘食研究棋艺。

还有大象戏就是棋盘比今日象棋大,棋子也多。

但玩得人最多的还是小象戏,这就近似于今日的象棋了,楚河汉界什么都有,不过炮只称为砲。

吕惠卿和曾布正在对弈,曾布见了章越入内立即起身行礼,十分的恭敬。

至于吕惠卿则坐着不动,笑着道:“度之!可有兴趣象戏,来对弈两盘。”

章越一进门,吕惠卿心底就猜到章越找他何事。

章越笑道:“也好,今日便陪吉甫玩玩。”

一旁曾布正要重新收拾棋子,章越却道:“不必,我接着子宣下好了。”

吕惠卿看向章越微微笑道:“度之,可看了棋局?”

章越早看了一眼棋局,吕惠卿与曾布正下至一半,曾布处于全面下风。

章越笑道:“无妨!”

吕惠卿笑了一声,章越坐在曾布位置上继续与吕惠卿下了起来。

章越棋艺也比臭棋篓子强些,当初许银川,胡荣华等特级大师的对弈也看了不少。与吕惠卿坐下对杀。

这一盘吕惠卿本是稳操胜券的,结果被章越给逼和了。

吕惠卿性子好强自是不服,当下又要再来一盘。

章越答允了。

第二局吕惠卿下的满头大汗,看了章越一眼对方却是平静无比。

但见章越从容拿起‘过河卒’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却迟迟不落在棋盘上向吕惠卿问道:“吉甫兄,你可知这象戏的棋道吗?”

吕惠卿问道:“棋道?”

章越点点头道:“你看这老帅,被四面八方的棋子拱卫在中间,但却不动如山。”

吕惠卿一愣。

章越道:“你看这卒子最难,他是棋盘上最多的子,但却只能前进不能回头,就似凡夫俗子一般,这辈子也不能出头,只能作个马前卒。”

“伱再看士和象,拱卫老帅,但是士只能在九宫之内斜移,象只能走个田字,就似贵胄一般,离得官家虽近看似尊贵,但却才干平庸。”

吕惠卿面色肃然,曾布听章越说得好玩,看向棋盘道:“那么车马砲呢?”

章越笑道:“车马炮就好似我们人臣了,固是巧妙,但也有不足之处,你看这砲若无砲架,无从得力,故而也是不惧。”

吕惠卿道:“那车,马如何?”

曾布笑着道:“我看马是最强,我平日最喜欢用的就是这马。”

章越笑了笑拿起吕惠卿身旁的马,但见直接下了一步即叫了声将军!

曾布,吕惠卿看了一眼都是吃惊。曾布问道:“度之,难道你这马没有马脚么?”

章越失笑道:“是了,我下错了,马虽强,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但偏偏却有马脚,甚至一个卒子都可以令他束手束脚!故而子宣用马要小心马脚。”

吕惠卿笑问道:“那车呢!”

吕惠卿最喜欢用车。

章越点点头道:“唯有车至强也!但你看,他却最不受信任,故而安排在最远离老帅的地方。正如同古代领兵在外的大将,家眷必须在京,回京面圣不可携带兵马。”

顿了顿章越言道:“故而这象戏之中没有棋子最强的,吉甫,这车啊,才干虽强,但怕难令人心服口服。”

吕惠卿知章越拿车比喻自己,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么度之似何?”

章越拱手道:“我啊,就作砲就好了,因人成事,不敢为天下先。”

曾布听章越与吕惠卿这番对话,都有隐喻。

吕惠卿却知道章越却借着这棋道来告诫自己。

章越说自己作砲,再度表明了不与他吕惠卿争的态度。

但章越也说吕惠卿这能力才干虽强,但也要懂得团结人啊!切不可自持才高,而被人疏远。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吕惠卿就似这车一般,在外担任任帅臣,一直兜兜转转,但谁也不敢让他回京。

Ps:这车马炮的段子摘自网上。

(本章完)

第614章 协议

章越的话正好戳中了吕惠卿的心思。

自己的兄长吕夏卿博学多识,得欧阳修器重修新唐书一书。

但因英宗皇帝在仁宗皇帝大敛时没哭,兄长发明了卒哭之词,给英宗挽尊。

虽说兄长后来一路官至知制诰,但司马光等大臣们对他一直没有好脸色。

而自己也是这般为三司条例司殚精竭虑,但吕公著,司马光一意说自己奸佞。

才干越高,越遭人嫉。

好似这车横冲直撞,却离老帅最远,最不得亲近,因为士相拱卫将他驱离在外。

章越说完向吕惠卿一拱手便离去。

吕惠卿回过神来见章越走了,本欲三步并作两步赶上章越,但又觉得如此在曾布面前失了分寸,故意慢了一些。

章越已走出阁外,吕惠卿跟至没人注意的地方,脸上换上了笑容,一如当初向章越请

求将自己引荐给官家时一般殷勤的态度。

章越心道,好啊,果真政客都是这般能屈能伸。

吕惠卿对章越道:“待制方才一番言论之言令吕某深省。”

章越意味深长地道了句:“哪里,是吉甫着相了。”

吕惠卿陪在章越身旁道:“天下之人为名利奔波劳碌,哪个不是着相。名利便是相,得之才能破之。”

“这苏子由之事吕某向度之赔不是了。非吕某不留余地,不顾度之颜面,只是这苏家兄弟屡次开罪王相公,吕某若这般顺顺利利放苏子由离开条例司,相公会如何看吕某呢?”

章越道:“但相公并没有要吉甫为难子由的意思。”

吕惠卿道:“度之,上位之人心念一动,即是行之。相公不喜欢苏子由,不必放出话来,但下面的官员揣摩他的心意,就不会与他好过。吕某深受相公大恩,在此事上必须有所主张。”

章越听了吕惠卿这话觉得对方这么做确实有他道理。

为官之人必须时时刻刻与他的举主保持一致。

之前苏轼与蒋之奇握手相谈,自己与曾巩能不生气吗?

章越道:“吉甫可知如此会演为党争吗?”

吕惠卿道:“度之,党争已起了,我等都是置身其中,身不由己。如今吕中丞,司马学士,范学士一并反对新法,朝堂之上的附和之人不知多少。”

王安石变法如太学改革,免役法虽有反对声音,但比之均输法,青苗法可谓小巫见大巫了。

连自己的老师陈襄,师兄孙觉都上疏反对青苗法。

这时候反对王安石也很敏感,因为张方平制满回朝了。

之前官家就有用张方平为参知政事改革的想法,但是张方平刚受命没几天就因丁忧,不得不回家了。

今日张方平返朝,便可以遏制王安石。

吕惠卿要对付苏轼,苏辙兄弟也就显然了,因为苏轼,苏辙兄弟是张方平提携的。

吕惠卿道:“昨日昭文相,集贤相商改青苗法,其中诏书上有‘约束地方强以青苗法俵散人户,仍戒沮遏愿请’之句是王相公亲手所拟,但昨日昭文相,集贤相在王相公告假之时,将这后一句删去了。”

诏书原文是地方不允许强行令民户配给青苗钱,但也不能民户愿配青苗钱却不给配。

曾公亮,陈升之趁着王安石不在,将后面一句民户愿配青苗却不给配(沮遏愿请)的话删去了。

吕惠卿道:“相公知此后震怒,认为昭文,集贤相公有意为难。”

连曾公亮,陈升之也趁此翻脸,可知王安石这一次危险了。

章越对吕惠卿道:“吉甫真不能对子由手下留情吗?”

吕惠卿摇头道:“除非度之能担保苏子由能无一言不利于王相公,若是度之能承诺于此,吕某二话不说一切凭度之意思。”

问题的复杂确实出乎章越意料,难道不仅苏轼保不了,连苏辙保不住?

章越道:“子由再在条例司中留一个月,若超出此期,吉甫……”

章越说到这里,话顿了顿。

吕惠卿看着章越目光,估摸了一下自己与章越翻脸代价太大最后道:“好吧,我就答允你。度之是重义气讲情义的人,吕某自也是将心比心,以结识度之为友庆幸。”

“你能如此待子由,那么他日吕某有难,度之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章越失笑道:“吉甫吉人天相,自能逢凶化吉的,何必要我帮忙。”

“吕某得罪的人太多太多。”

章越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头。

吕惠卿笑道:“那就一个月为期!”

达成约定,二人便继续在宫道中前行。

……

数日后张方平守制满入宫面圣。

官家与张方平二人对坐在殿中。张方平道:“陛下问臣谁可以堪任谏官,臣举二人分别是李大临和苏轼。”

官家听了二人名字有些犹豫,但还是道:“朕会考量。”

顿了顿官家道:“朕欲除卿为宣徽使留京,不知如何?”

宣徽使是一个很难说的官职,大概可以用位尊事简来形容,地位相当于枢密副使。

张方平知自己拜宣徽使一职不由一笑,青苗法遭到那么多大臣批评,但官家却一点也没有换王安石的意思。

张方平知道他进宫面圣前,王安石说自己不是,言张方平奸邪无人不知,若拜要职,不知道对朝政有什么帮助。

张方平于是辞了,官家道:“朕要留卿在京,但卿不从,但卿要离京任官,朕也是不从,怎么办?”

顿了顿官家又道:“藩镇之中,卿有什么所择的?”

张方平没有答,官家便一一问过去:“太原?”

“雍州?”

“河阳?”

张方平已知官家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道:“陈州!”

官家当场答允。

张方平道:“陛下荣恩,臣当有所报答。”

说完张方平从怀中取出奏单:“陛下,朝廷置条例司,开端创意,大为改作。这一司一务有所改革,纵有差错,但要补救也不难。但国家大事在兵在民,不可贸然更易。”

官家道:“卿仔细说来……”

张方平心道王安石即不要我留京,那么我就攻讦你的新法。

张方平一一道之,最后道:“愿陛下谨守祖宗之法,以保泰山之安。”

官家面对奏疏不由默然道:“卿再可否稍留数日,再与朕言朝政过失。”

张方平正色道:“臣为宰相所忌,上疏后即是离京,不逗留片刻!”

张方平言语间满是决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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