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邦交

黑盏中的茶汤呈现出一种青白色,这是陆羽煎的茶,薛白捧起来抿了一口。

李季兰偷眼瞥去,很想听听薛白对这茶是如何评价的,毕竟是由她去舀来的中泠水。但薛白放下茶盏之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她不由担心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过了一会儿,一匣茶叶便被捧了出来。

薛白至今鼓捣出了许多新奇之物,今日既是他拿出的茶,众人不由十分期待,以为会是造型独特的茶饼。

然而匣子打开,里面只是散装的深褐色茶叶,看起来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都看看吧。”

薛白先是看向了陆羽,示意他上前。

方才薛白虽然没说,但对陆羽的茶艺还是非常认可的。如今民间煮茶的方法与煮胡辣汤无异,把茶叶与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物一起煮,权贵间虽也有煮茶,味道却多苦涩。陆羽的水平确实比常人要高超许多,已有了茶香。

“殿下。”

“你的茶与旁人不同,区别在何处?”

“回殿下,学生的茶是烤过的。”陆羽答道:“烤时小火慢焙,经常翻动使之炎凉均匀,烤至茶饼呈虾蟆背状即趁热包好,以免香气散失。”

“你看我带的这些茶呢?”

陆羽拿起那茶叶闻了闻,道:“并非烤制。”

他目露沉思,想了好一会儿,终于道:“殿下这茶,莫非是……炒过的?”

“不错。”

薛白一惯是不太喝得惯大唐的茶汤,也试着泡过几次,但要饮上一杯清茶似乎不是拿沸水一泡那么简单的。

之前他没心思研究这些,如今闲适了,想起原是需要经过炒制才能泡出好味道,使人采摘好茶叶几番尝试,且渐渐摸清了炒制的具体步骤,包括锅温多少、需几道工序等等。

陆羽摸着那茶叶,自语道:“炒得不够干,恐怕碾成末。”

“这是泡的。”

薛白遂起身,亲自去泡这一壶茶。

陆羽感受到他的气势,以为他很会泡茶,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还把自己用来缠手的带子解下来准备递过去,担心薛白的袖子扫倒了那各样的茶器。

只见薛白一手拿起那个木匣,走到了案几前,从容不迫地抓起一把茶叶,洒进了壶里。

说是壶,其实名为“熟盂”,是陆羽的二十四茶器之一,用来盛放热水的。

陆羽不由诧异,更加不解的是薛白用手抓茶这个动作,心道:“难道是为了增加茶的咸味?那还放盐吗?把茶叶放在熟盂里,一会热水又装在何处?”

脑海中有无数个问题浮过,陆羽愈发专注地观察着薛白动作,看他接下来要用到哪件茶具。

薛白四下看了看,从复杂的茶具中拿起一片茶巾,裹在煮水鍑的提环上,把沸水往熟盂里一倒。

“好了。”

“什么?”

薛白回过身,道:“茶泡好了。”

众人都愣了一下,李承宏很快反应过来,赞道:“殿下泡茶,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妙,妙哉!”

李齐物瞥向李承宏的目光不由有些幽怨,认为他如此擅长溜须拍马,难怪能得到差事。

陆羽则感受到了薛白对茶道的践踏,失落地走上前,看向熟盂当中的茶汤。

被炒成卷的茶叶已然舒展开来,沉到了底部,茶汤呈绿色,着实是不好看。

“盛给众人尝尝吧。”薛白道。

陆羽正欲拒绝,忽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茶香。

他目光一凝,用小瓢盛了茶水倒在茶盏之中,捧着它闭上眼闻了闻,长出了一口气,把心中杂念全都抛了出去,静心地品了一小口。

“如何?”

陆羽睁开眼,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感受着茶水的回甘,渐渐地,他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芒,惊喜道:“竟如此清香爽口!”

薛白不出所料,道:“那还算不错。”

等茶水分给众人品过,人人都不由赞叹于如此简单的泡法就能有如此味道。

陆羽、皎然,这两个极为出众的年轻人竟是被薛白简简单单就盖过了锋芒,且还是在他们最为擅长的领域。

这似乎给李季兰又添了许多烦恼。

她既崇拜于他什么都会,举手投足间就能惊艳当世,又无法确定他今日做这些是否在为她争风吃醋,心里便一直猜着。

那边,薛白已招过了李承宏,问道:“这茶如何?”

“如此,待吐蕃使节来了,便以此招待他们吧。”

“喏。”

说罢,薛白看向了李岘,两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这小小的茶叶之中,其实隐藏着薛白大企图。

~~

数日之后,皇城西南隅,鸿胪客馆。

陆羽端坐于案几后,用他优美的动作煎着茶,捧给了吐蕃的使者。

吐蕃正使名叫巴赛囊,长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脸色黝黑,满脸的络腮胡子。

他动作却颇为文雅,还会说汉语,用双手从陆羽手中接过茶盏,他品尝了一口,发出了舒服的感叹声。

“茶叶真是好东西一個,我们爱吃肉常年,吃多了会腻,这茶汤十分解腻。”

唐廷的使者李承宏贵为郡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以示赞赏,显得十分矜持。

陆羽又为巴赛囊倒了一杯,道:“使节若是喜欢,这次来可以多带一些回去。”

“好啊。”巴赛囊笑着指了指桌案,道:“就是太复杂了这些器物,回了吐蕃,只怕我是煎不出这么好的茶。”

“我这里还有些冲泡的茶叶,使者也可尝尝。”

陆羽说着,转身捧出一个匣子,开始泡茶。

他虽相貌丑陋,动作却比薛白优美得多,举手投足间的雅致总能让人误以为他是美男子。

很快,茶便泡好了。这次还给随使节来的所有吐蕃兵士仆役都分了一碗尝尝。

这么做,因为薛白对两种茶是有不同定位的,煎茶工艺复杂,看起来格调高,主要面对的是贵族;泡茶流程简单,主要是面向普通人。

吐蕃人虽然早就喝茶解腻,但不可能人人都能喝上煎制的茶汤,可若这泡成茶水的味道他们能喜欢,当作平时的饮品,那茶叶贸易的量自然要大增。

果然,这一碗茶下肚,并没有人觉得味道苦涩,而是感到十分解腻舒爽。

巴赛囊也很喜欢这清香的茶水,请求多买一些这次带回吐蕃。

至于两国之间展开大宗的茶叶贸易,那却是议和之后再谈的事情了。

李承宏把陆羽带在身边招待吐蕃使者,目的就在于此,他们奉了太子的命令,得借这个机会增加吐蕃对茶叶的需求。

喝了茶,巴赛囊就想把话题引到求娶大唐公主之事上来。李承宏却顾左右而言他,很快,身后另一人就说话了,乃是皎然。

皎然长相秀美、谈吐不凡,很快,与巴赛囊相谈甚欢,并把话题引到了佛法上。

吐蕃的文教并不兴盛,应该说是非常的贫乏,在吐蕃,识字的人都极少,更何况医药、天文、地理、算术等等知识。

无知就会导致敬畏,对天地自然、对鬼神的敬畏。巴赛囊虽然是吐蕃贵族,心里却也对佛教有深深的敬畏,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吐蕃若要文教兴盛,不可能依靠读书人来实现,唯有行善积德的僧侣才有可能在吐蕃传播文教、医治病人、翻译书籍、救济百姓。

另一方面,长久以来,苯波教巫师的权力膨胀,一步步削弱了赞普的权力,从婚丧嫁娶、农耕放牧,到交兵会盟、赞普的继位主政、安葬建陵都要干涉,所以,从松赞干布开始,佛教就受到了吐蕃王室的扶植。

如今,吐蕃的赞普赤松德赞已经十六岁了,朝政却被权臣把控着,而权臣正是信奉苯波教。引入佛教对抗权臣正是赤松德赞天然的立场。

巴赛囊是赤松德赞的心腹,这次出使大唐,其中一个目的就是通过联姻,争取大唐的支持,增加赤松德赞的威望。

他自然是不排斥与皎然谈论佛法的,反而是越聊越深,对天地、人生的许多疑惑都感到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两人还相约明日一道去昌兴寺拜会当今大唐佛法最为高深的慧证禅师。

~~

慧证禅师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

他自幼学习佛法,通达经律,为惠能门下高足之一,并获得心印。修炼了四十余年之后,名誉愈高。

据说有盗贼闯入寺庙中,把刀架在慧证的脖子上胁迫他,慧证坐而不动,口中念念有词地诵经,最后,盗贼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忏悔平生罪孽。

李隆基在位时,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将他迎到长安。

是日,老和尚对面正坐着两人,一个是居士,衣着素净,神态清矍,正在闭目冥思,正是王维。

另一个则是个年轻人,怎么坐都坐不住,一会儿盘腿,一会儿又把腿掰出来,正是杜五郎。

“摩诘居士也请玉真公主问过了,殿下岂有甚坏心思?查了查天下寺庙的地产人口罢了,竟有人造谣他要灭佛,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杜五郎虽然这般说,同时却也抬起头看向了这寺庙的殿宇,啧啧赞叹,又道:“但该说不说你们寺庙的田地、佃户、奴婢真是很多,哦,放贷的生意往后也不可做了。”

慧证无喜无悲,道:“若遭众厄,种种衰恼,不吉之事。扰乱忧怖,不称意时。应当甘受,无令疑悔,退修善业。”

“法师与我说这些,我也听不懂。”杜五郎道:“殿下命我来,是盼着法师能向吐蕃使者弘扬佛法。”

结合他前面说的,这大概是要慧证将功补过的意思。

慧证自然不能拒绝,他的寺庙既被盯上了,哪怕不为自己考虑,却得为徒子徒孙们考虑。

杜五郎见他领悟,点了点头,喋喋不休地交代起来。

“吐蕃人信佛与我们信佛可不一样,我们有道、儒,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以前讲故事都是讲些感化强盗之类,这不够,吐蕃要更厉害的佛……”

“阿弥陀佛,贫僧从不妄语。”

杜五郎道:“我可不管,你得让吐蕃使者服气。”

慧证往常与王维论佛,都是言简意赅,意味深长,问答之间如两座青山相对,明者自明,盲者自盲。

可这日得了杜五郎的交代,他不由叹息了一声。

他其实能懂当朝太子的目的是什么,可他是禅宗,而吐蕃人更需要、且更信奉的其实是密宗的佛法。

两者其实是大有不同的。

“勉力一试吧。”慧证喃喃道。

次日。

皎然带着巴赛囊缓缓走进了大殿,路上,轻声说着慧证禅师的事迹。

“禅师入京的路上曾遇到一条口吐毒焰的火龙,他从容诵经,火龙乃缩小为一条蜥蜴,皈依了佛门。”

“这么厉害?!”

巴赛囊大为惊喜。

与在大唐传教时大为不同的是,在吐蕃传教,必须有比苯波教巫师更高出一筹的法术与神通,然后才是高深的佛法。

“我到了大唐,痒得厉害浑身上下,能不能请禅师看看是因为什么?”

“请。”

巴赛囊终于进了殿,见到了宝相庄严的慧证,还未说话,慧证忽然睁开眼,如同金刚怒目。

“好个恶煞,敢附身于人?!”

叱了一句之后,慧证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诵着经文围着巴赛囊走了几圈,之后随手拿起一根柳枝,在小瓷瓶里沾了水,洒在巴赛囊身上。

之后继续念经,许久,慧证才道:“恶鬼已皈依了。”

他重新坐回蒲团之上,显得高深莫测。

巴赛囊忽感觉到身上似乎不那么痒了,这才知道原来是出使的路上沾上了恶鬼,却被慧证大师降服,不由大为崇拜,当场便要拜在慧证门下,请求成为他的弟子。

慧证睁开眼,目光中却满是悲悯。

他知道,接下来会是一个艰难的开始,往后不再是与王维这样深明佛法之人探讨天地的奥义,而要重新以各种的法术去排除人们对未知的恐惧,奠定他们的信仰。

这次,他会代禅宗去与更多的教派去争夺对吐蕃的影响力。

~~

务本坊,颜宅。

这是颜真卿拜相以后搬的新宅,占地不大,胜在离皇城、大明宫颇近。

傍晚时有“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门房打开门,却见是一个穿着襕袍的异族女子站在那。

“颜师在吗?故人求见。”

这女子带着浓重的吐蕃口音,但汉语说得还算标准。

很快,她便被请进了前院,等了小一会,颜真卿到了。

“颜师。”

“娜兰贞?”颜真卿有些意外,道:“你如何在此?”

娜兰贞遂起身执了一礼,道:“我是真心来会盟的。”

颜真卿抚须道:“那使者难道不是来会盟的不成?”

“巴赛囊的身份,使他没有资格与大唐商定真正重大的决议。”娜兰贞道:“但我可以。”

“坐下说吧。”

相比起来,娜兰贞比颜真卿要焦急得多。

她与薛白打过交道,被俘虏之后甚至还拜薛白为师,因此知道自己这个师父是怎样可怕的人,这样一个人在执掌着大唐,崛起是必然、且迅速的。

反观吐蕃,如今看似比大唐要强大,可她的弟弟年纪还小,受权臣挟制。侵唐的战争打赢了,功劳不在王室,以后遭到大唐的报复,恶果却全要由王室承担;而若打输了,影响的依旧是王室的威望,怎么看都是不合算的。

“达扎鲁恭并不想要议和,他只想麻痹大唐,用离间计除掉大唐的将军,但赞普是真心想要议和,于是派了巴赛囊来,达扎鲁恭没有把巴赛囊当成一回事,不认为他能够促成吐蕃与大唐的议和。所以,我来了,我能全权代表赞普与大唐商定条件。”

这样重要的消息,颜真卿听了却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道:“我要如何才能相信你的诚意。”

“我们想要杀掉主政大臣玛祥。”

娜兰贞没有犹豫,径直抛出他们姐弟的计划。

“杀了玛祥,赞普就可以亲政,但达扎鲁恭领兵在外,我们害怕他反了,因此需要大唐的支持,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归还这两年占下的城池。另外,赞普需要迎娶大唐公主,两国结盟,不再动兵戈。”

颜真卿摇头道:“和亲不行,朝廷不会答应。”

娜兰贞道:“大唐若不愿意和亲赞普就会迎娶蔡邦氏的女儿为王妃。蔡邦氏的势力很大,到时,吐蕃王室就不会有亲近大唐的势力了。”

她的小心思还瞒不过颜真卿。

显然,迫切想要迎娶大唐公主的并不是吐蕃赞普赤松德赞,而是娜兰贞,她不希望吐蕃的外戚势力作大,希望再引一方势力,把水搅浑,这样,她这个长公主就能借着赞普亲政而掌权。

颜真卿显然比娜兰贞更懂得该如何谈判,气定神闲,并不急着抛出答案。

他观察着她,发现她的水囊里装的其实是茶水,之所以能看出来,因为喝的时候有些碎茶叶,她稍稍嚼了一下。

“如何?”

过了一会,娜兰贞追问道。

颜真卿问道:“吐蕃赞普有权力下令停战、并勒令达扎鲁恭归还占据的城池吗?”

“会盟是达扎鲁恭提出来的,他没想到我们真能达成会盟,到时赞普一下令,他措手不及,只能答应。”

两人又谈了一会,颜真卿称此事他作不了主,需禀告了朝廷再谈。

送走了娜兰贞,他便连夜入宫求见。

~~

少阳院,薛白听说颜真卿求见,便知是有大事,当即命人打开了宫门。

开宫门很麻烦,待颜真卿入宫,夜已经颇深了。

将娜兰贞混在使团中之事以及她的提议说了,颜真卿接着就提出了他的看法。

“我认为此议可行。”

薛白摇了摇头,道:“不行。”

他踱着步,走到地图前,道:“吐蕃是大唐周围最强大的敌人,大唐或许能与别的部落、小邦一直交好,但与它难免冲突,蕃人反复,时战时和,全无信用。若和亲,失了朝廷威望,还容易陷于被动。”

颜真卿一听就懂了,说的是吐蕃人喜欢诈和,常常是今天和谈了,明天就入侵。而这次,薛白也想虚与委蛇。

“赤松德赞年纪虽小,这一系列的手段却不容小觑,我们助他除掉权臣,有何好处?我们该做的得与之相反才对,以和谈麻痹他,离间他与扎达鲁恭,让吐蕃内斗。”

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了,扎达鲁恭要和谈,想要的本就是麻痹大唐,引起大唐内斗。

“虽不能和亲,却可以和谈,为表诚意,我们可以与吐蕃贸易,丝绸、茶叶、僧侣,蕃人则可以拿牛羊马匹来换……”

设想很简单。

以贸易来初步表示大唐的诚意,还可以派出大量的僧侣帮助赤松德赞兴盛佛法,增加信佛大臣的势力,甚至可以承诺在边境牵制达扎鲁恭,给予赤松德赞除掉摄政大臣的信心。

但,一旦赤松德赞动手,大唐将转而怂恿,甚至支持达扎鲁恭起兵,煽动吐蕃内乱。

至于如何渗入吐蕃,薛白已特意准备了两个关键之物,一是茶,二是佛法。

大唐的使者与探子们将随着商旅,带上能解腻的茶叶、地位不凡的僧侣,进入吐蕃、河西、西域,联络移民,等待吐蕃内乱的机会收复失地。

他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达扎鲁恭主动把失地还回来。

就算城池能还,人口、牛羊、财产却不会还。

两国邦交,利益至上,至于与娜兰贞那一点交情,当然不算什么,诈她一次又有何妨?

~~

数日之后,已经起了一个法号为“喜莲”的巴赛囊带着使团踏上了回吐蕃的道路。

很遗憾,他没有为赞普求娶到大唐的公主,因此未能正式确定盟约,但他还是得了大唐愿意和平相处的表态,朝廷赐予了他大量的茶叶为赏赐,还派遣了许多的僧侣进入吐蕃治病救人、宣扬佛法。

慧证禅师亦带着他的弟子们随行,准备前往吐蕃。

临行之际,慧证禅师回首看了一眼巍峨的长安城,向来给他送行的王维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殿下所想,贫僧尽知。若佛门关心民间疾苦,劝人向善,则佛光普照。而若我等僧侣忘记佛祖教诲,追逐红尘物欲,则自坠深渊矣。”

(本章完)

第563章 寺产

四月的微风轻拂过大明宫黑熏色砖瓦,衬得恢宏的殿宇愈显空旷。

政事堂中,李泌从案牍间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明媚,总觉得近来这日子少了些什么。

没有天宝年间的歌舞升平,也没有勾心斗角的权力之争,每日都是平淡的政务,但李泌并不认为这种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转头看向了李岘议事时常坐的那个位置,此时还是空的,他知李岘近来很关心各地节度使,时不时总会接见一些官员、了解地方上的事务。

表面上看,作为宗室的李岘正在为朝廷集权尽心尽力,事实上,却有可能是薛白在分散宗室的注意力,甚至打着让宗室与节度使两败俱伤的主意。

李泌从不忌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权力场上的人物,虽然他是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

今日颜真卿与杜有邻也不在政事堂,唯有韦见素坐在那似乎是睡着了。

“听说,元载回京了。”

忽然,闭目养神的韦见素开口说道。

李泌方才还在想近来朝堂上没有大的争权夺势,闻言不由微微苦笑,道:“不错,此时正在见殿下。”

韦见素道:“元载颇有心计,可为人贪鄙,恐怕会成为李林甫、杨国忠啊。”

他这么说其实还是高抬元载了,在他心里,至少李林甫与杨国忠出身还不错,元载却出身贫寒,更加贪婪卑贱。

李泌问道:“殿下召回了不少擅于钱粮度支的官员,莫非是要有大动作?”

“本就没想能瞒过长源。”韦见素道:“吐蕃使者虽走了,问题的根本却还未解决啊,若今秋达扎鲁恭兴兵进犯,朝廷从何处拿出军费来?国库空虚,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既需筹措钱粮,可是要加赋?”李泌故意问道,“难道是改税制?”

可薛白的打算,他们都心知肚明。

韦见素干脆直说道:“殿下不愿加赋,眼下更非改制之机。无非收回天下寺产,以解燃眉之急。招元载回来,想必是主持此事。”

“韦公竟答应了?”

“说实话,我并不想答应。”韦见素道:“但殿下的性情你知晓,这些钱粮、田地、人口他必然要拿,若非从寺庙拿,还能从哪拿?”

朝廷需要,总能拿到,或是给普通百姓加税,或是清查世家大族的隐田。且不提别的财富,数千万亩的田地,近百万的人口,加税需再加十分之一。

韦见素不愿在自己宰执期间发生这样的事,又不愿沾盘根错结的田地兼并之弊。相比起来,佛门反而是比较好捏的软柿子。

李泌看穿了这些,道:“治大国如烹小鲜,韦公与殿下这是要下重药。却是否想过?殿下立足未稳,如此行为,必遭致非议。”

何止是非议,薛白现在还只是太子,就敢与一整个佛门作对,必然会遭到强烈的敌意,原本蜇伏下来的一些政敌必然会伺机而动,把他从储君之位上掀下来。

李泌在意的并不是薛白的位置稳不稳,而是担心这种权力斗争会让才平静下来的局势重新震荡,那就不是社稷与百姓之福了。

他之所以问韦见素这些,是想试探一下,看看韦见素之所以答应薛白此事,是迫于无奈,还是故意纵容薛白肆意行事,给宗室势力创造机会?

韦见素一丝一毫都没有表露出内心深处的想法,只是叹息道:“能劝的老夫都已劝过了,殿下一意孤行,且此事于社稷有利,只好依从。”

李泌遂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有人来报,称元载前来拜会韦见素。

韦见素略作沉吟,起身,到官廨单独与元载相见。

这一趟被贬谪之后再回来,元载显得沉稳了许多,眼神中的狂热之情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气质就平和了许多。

“见过右相。”

韦见素“嗯”了一声,因他对元载没有好感,神态冷淡。

元载以前因为出身而常受人白眼,包括在王忠嗣家中时也是,他性格就有些敏感,很在乎别人是怎么看他的。可如今似乎坦然了一些,虽然明显感受到韦见素看不起他,他也不以为意,直接就公事公办地说起正题。

“方才我已见过殿下,殿下与我谈及了收缴天下寺产,放僧侣、寺奴还籍为宵一事,此事重大,让我听右相的吩咐。”

韦见素声音硬邦邦的,道:“殿下是担心我做不好啊。”

元载道:“下官略懂些筹算之术,或能为右相尽微薄之力。”

不管怎么说,事情很明白地摆在眼前了,薛白想要对付佛门,先征询了韦见素的同意,请韦见素表了态,等到具体做事的时间,又派心腹元载来主理此事,利用了韦见素,却不那么信任韦见素。

“这是大事。”韦见素道,“你有何看法?”

“下官方才苦劝殿下收回成命。”元载道。

这回答倒是出乎了韦见素的意料,因为此件事本该是元载重新得到重用、进而飞黄腾达的机会。

但元载的态度却很诚恳,道:“殿下选择清查佛门寺产,而非加征税赋,出于爱民之心,可此事于他的地位并不有利,万一使得社稷动荡,则悔之晚矣。”

倒是难得这样一个贪鄙之徒的看法与李泌有相似之处。

韦见素问道:“你劝服殿下了?”

“不曾,殿下心意已决。”元载道,“既如此,我所能做的,唯有办妥这桩差事。”

韦见素看向元载,仿佛从元载的一双眼睛里看到了波澜。

大唐朝堂争权夺势的风波才平静下来不久,似乎又有新的暗流开始涌动了。

~~

午后,李岘拿起了一封公文。

他近来忙于调查各地的节度使,对政事堂一些琐事没那么在意,但有哪些大事正在发生他还是知道的。

今日朝廷又任命一批官员,想必是在为清查佛门寺产做准备,李岘既知道,还是要求看一眼。

“这其中大半都是元载所举荐,殿下已然同意了。”韦见素道。

“若是韦公也同意,我自是没有异议。”

李岘说着,目光忽然一凝,落在文书中的一個名字上。

“杨炎。”

他心想这名字好熟悉,之后,脑海中就浮起了那日看表演时偶遇的年轻人。

“你也留意到此子了?”韦见素道:“杨炎确实有才,可堪重任。难为元载这等庸庸碌碌之辈能有如此眼光。”

李岘其实也有眼光,他早就看出杨炎的才华,也曾想举荐杨炎为官。

可那夜醉后深谈,杨炎流露出了对东宫不满的态度,这让李岘感到不安,因此歇了这个念头。

现在,元载举荐了杨炎,那元载知道杨炎的态度吗?

李岘不能确定。

他放下了手中的公文,交还给韦见素,道:“确实都是人才啊。”

原本他还想提醒一声,这名单里也许有人想要颠覆东宫,可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毕竟他是忠于宗庙社稷,不是忠于储君个人,杨炎不过是醉后几句牢骚罢了,小题大作的话反而要掀起冤案,使得人心不安。

“果真要灭佛了?”李岘问道。

韦见素摆摆手,道:“只是收回田亩、人口而已。”

~~

除了这些宰相知道薛白的真实打算,现在天下间的舆情反而是说监国太子崇佛,佛教马上要大为兴盛了。

理由有几个,比如殿下与皎然关系很好,还赠了他一首诗,比如朝廷下诏褒扬了去往吐蕃传教的慧证禅师。

据说,慧证禅师到了吐蕃境内就被迎为上宾,连吐蕃赞普都要拜他为师。对这样的传闻,僧侣们的反应十分热烈,忘了去算一算这个时间慧证禅师能走到哪里。

就在他们的气氛最热之时,朝廷的一道诏书给他们浇了一大盆冷水,无情地泼在他们的光头之上。

朝廷竟是直接要求拆毁天下间的寺庙,长安、洛阳、太原可各留五寺,天下各州可每州各留两寺。拆毁寺院之后,石木材料用于修廨驿,铁像用于铸造农器铜像与钟磬用于铸钱,金银佛像则充实国库。寺产田亩全部收归朝廷,丈量之后再作分配。

所留之寺则分为三等,上寺三十人,中寺二十人,下寺十人。其余僧尼一律还俗,佃户、奴婢统统纳入民籍,统计之后分田缴税。

诏令一下,天下哗然。

~~

下诏之前,薛白先给李遐周看过。

李遐周看过,第一反应是倒吸一口凉气,惊问道:“殿下为何给贫道看这个?”

“你是最初劝我做这件事的人。”

“贫道没有。”李遐周当即否认,道:“若贫道真这般做,岂非要受万人唾骂?”

“你在心里劝我了。”

薛白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李遐周能感受到薛白的压力,遂也不再否认,站在那默认了此事,之后道:“殿下有大毅力。”

“说些奉承话是没用的。”薛白拿起印章正要往那诏书上盖,忽然又停了下来,问道:“你有恐惧吗?”

“贫道……有。”李遐周难得承认了,“我虽喜欢装神弄鬼,却也怕世上真有神鬼,怕报应不爽。”

“你是道士,还能怕佛家的报应?”

“怕。”

薛白倒是不信这些,可有瞬间,那持着印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想到自己是两世为人,忽也不敢那么确定地说自己不信神鬼、不信报应了。

往日从来不曾在意过可此时此刻,那诏书上的文字忽然像是活过来一般,开始乱转,让人眼花缭乱,看不清是什么。

他眯了眯眼,努力去看,看到了佛祖悲天悯人的眼,看到了无数虔诚的身影。

“殿下?”

李遐周见到了薛白的恐惧与犹豫,道:“如今做这件事是太急了,何不等伱登……”

“佛是度人的。”

薛白闭上眼,静下心来,不去理会那些杂念,缓缓道:“信佛,信它能减少世间的苦难,可当信徒们越来越虔诚,大雄宝殿上的烟火越来越鼎盛,寺院的规模越来越大,田产越来越多,当僧侣们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他们修的还是佛吗?”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

“他们修行,修的是躲避税赋,将全部的负担强行压于无能为力者身上,这便是他们的善。他们修的是俗世的权势富贵,既如此,便该面对世俗的规矩!”

“啪!”

一声响,那印章毫不犹豫地盖在了诏书上。

李遐周闭上眼,知道事情已无可挽留了。

他是修道之人,本该洒脱自在,不可有与佛门一争高下之念。因此,哪怕此前想给薛白建议,最后也没开口,便是深知卷入这种纷争,必然会毁了自己的道心。

现在,道心终于是毁了。

~~

入夜,大雁塔。

月光皎洁,映着那高高的塔身,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却有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走来,一直到了塔下。

这是个小和尚,他抬起头,眯着眼,就在月光下看着刻在塔上的文字。可天还是太暗了,他看不清,于是点起了火把。

终于,火把的光照下,他找到了那一列字。

“唐天宝七载戊子科状元薛白。”

小和尚遂嘟囔道:“恩将仇报的大坏蛋!”

说罢,他拿起手中的匕首便朝塔砖上划去,很快把薛白的名字划掉。

之后他犹不过瘾,干脆把薛白那“慈恩塔下题名处,廿七人中最少年”的诗句也划掉。

“该死的坏蛋……”

忽然,远处有人喊道:“你做什么?!”

小和尚转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师兄弟们涌了过来。

众人冲到塔下拿火把一照,眼看太子殿下当年的雁塔题名的荣耀没有了,全都大惊失色。

“完了!”

“原本大慈恩寺还有机会成为长安五寺之一,现在全完了!”

“你怎么敢的?谁让你把殿下的旧名划掉?!”

“师兄,你们不是说殿下是坏……”

“没说!”

小和尚还在解释,被吼了一句,眼中便落下泪来。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寺庙中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金吾卫,很快就哗啦啦地有一群兵将涌了进来。

很快,他们就看到发生了什么。

“以匕首划太子旧名,你等要造反不成?!”

“铛。”

一声响,小和尚手里的匕首就落在了地上。

他没想到这一桩小事,似乎要酿成了大案。

~~

次夜。

案上摆着一尊小小的佛像,做工精巧,慈眉善目。

李亨跪在佛像前,低声诵经,似乎寻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其实他一直以来就是信佛的,究其原因,也许是他心里不喜欢他的父亲李隆基,因此对武周反而有些好感。

而如今失去了权力、自由,以及尊严,被囚居于此,他活得很痛苦,佛法是少数能够抚慰他的东西。

这个夜里很闷,窗外的天很暗。忽然,一道闪电把屋中照亮。

李亨刹那间还以为是佛祖显灵了,抬起头一看却有些失望。

“轰隆!”

天空中打了一道雷。

有人推门进来,李亨转过头,只见张汀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汀娘,你素来害怕打雷,今夜如何过来?”

张汀今夜懒得再在李亨面前表现出柔软的一面,径直道:“有人来求见。”

李亨被幽禁于十王宅,早已心灰意冷,万万没想到今夜还能有不速之客求见,迫不及待地起身,忙不迭便奔向外堂。

然而,才跑了几步,他却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用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看向张汀。

“你说,不会是……不会是殿下故意试探我吧?”

他不认为自己还能有机会对付薛白,最大的愿望只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张汀却是冷笑了一声,问道:“你难道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忽然,天空中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她有些惨白的脸。

“之所以他现在还没杀你,是为了堵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张汀道,“可你看吧,等到有朝一日,他继位登基,时机成熟了,他一定会杀了你。”

李亨咽了咽口水。

张汀道:“所以,哪怕今夜是他派人来试探你,你也一定要见。反正早晚都是要死,你为何不能像男人一样搏一搏?!”

李亨依旧没有勇气,末了,向堂中的小小佛像看了一眼。

似乎佛祖那慈悲的眼神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点点头去见了来人,一见面,他就有些惊喜。

“是你?!你怎么来了?”

“忠王,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好。”

“太子正在灭佛,忠王可曾听闻此事?”

“什么?”李亨大惊,嚅嚅道:“这是……是对付我的理由?”

他心中不由浮上悲凉之意,想道果然薛白不会放过自己,这次竟是因为自己信佛就打着灭佛的旗号来杀自己。

如何能自保呢?总不能说那佛像是张汀的,然后再与张汀和离吧?

转念一想,也未尝不可。

“稍安勿躁,此事并非针对忠王,如今长安城已是人心惶惶,恐有巨变。我今日来,只问忠王一句话。”

“但说无妨。”

李亨感受到对方神色肃穆,也正襟危坐,屏息以待。

“忠王是否愿迎奉太上皇重理朝政?”

“当然愿意。”李亨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之后,他愣了一下,在心里问自己,这是自己的本心吗?

自从成为太子以后,他真的很讨厌,甚至可以说是深恨李隆基。

他无数次想过自己夺权继位之后的情形,他会给李隆基赐很多女人但杀掉他的挚爱,让他老朽的身体毁于酒色,以回报当年一次又一次的逼迫。

甚至于,他梦到过自己亲手掐住他的脖子,掐掉了那老东西最后一丝生机。

可现在,因为薛白,他恍然意识到自己竟可以与李隆基重归于好。

他可以与他的父亲联合起来,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时候。

“是发生了什么吗?李倩……”

“忠王不必着急,太子倒行逆施,早晚要激起变乱,静观其变即可。我会向太上皇表明你的态度。”

来人说罢,起身迅速离开了。

李亨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之中,心潮澎湃,情难自已。

他看出来,李隆基并不是现在才开始想要夺权,而是早就在暗中筹备,拉拢人心。这次是薛白露了破绽,于是李隆基的势力迅速开始窜联。

“坐在龙椅上四十多年的皇帝,如何是一个监国不到一年的太子能轻易压住的?”

曾经是太子的李亨,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这就像是对他的人生的嘲讽。

~~

大雨倾盆而下。

薛白站在宣政殿中,居高临下地望着雨中的长安城。耳畔却萦绕着让他十分不悦的声音。

“殿下,这恐怕是上天的警示啊。”

“请殿下收回成命,不可再继续灭佛。”

官员们三言两句地劝谏着,最后,薛白只说了两个字。

“退下。”

不一会儿殿内只留下韦见素、元载等负责清查寺产之人。

薛白便道:“韦公说说吧。”

“老臣亦认为,这场暴雨是上天警示。”

“我是请韦公说说回收寺产的进展。”

韦见素道:“民间怨声载道,僧侣们并不配合,甚至有人因此而谋逆。”

“不过是在砖墙上划了几笔,算什么谋逆?”薛白倒是想得很开,道:“把人放了吧。”

元载道:“殿下,大慈恩寺的几个僧侣妄称图谶,指斥乘舆,证据确凿,倘若放了,只怕有心人会利用此事。”

事实上,他们都很清楚,韦见素所说的“谋逆”指的并不是大慈恩寺的几个和尚。

相反,现在朝臣中有非常多的官员指出,那些和尚在太子的旧名上画图谶,是在作妖诅咒太子,而且指斥太子的言论也是所有人都听到的,必须重惩。

只差没有说出“交构圣人”之类的话了。

这是逼着薛白必须严办那几个和尚。

严办了矛盾便要激化,但若不严办,必然会让反对灭佛之人感受到薛白的软弱,引起更大的反对浪潮,激化出更大的矛盾。

但,薛白还没糊涂,考虑事情不像李隆基晚年那样只管自身权威,他首先得关心真相,然后才是维护他的颜面。

“既然查明了没有谋逆就把人放了,大慈恩寺依旧为长安五寺之一,但所留僧侣必须是佛法最高深的三十人,我会亲自考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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