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发疯的张安平

重庆站这边开枪的人是黄志荣。

俗话说冤枉你的人比你还要清楚你有多冤枉。

黄志荣便是这种情况。

他一手操刀了对霍存志口供的炮制,又亲自对霍存志进行了灭口,因为参与度太深了,毛仁凤和徐文正的谋画自然也就被他全部收入了眼底。

参与度太深的他,眼见张安平亲自来重庆站要人(霍存志),心里自然是无比发虚的。他很清楚,自己做的事称不上完美无瑕,最大的依仗是能借此将污水泼给张世豪,在这种情况下,换任何人查,轻而易举的查到是重庆站后,反而疑神疑鬼。

可李鬼毕竟是李鬼,遇到了李逵,所有的算计就得全部落空。

所以才在张安平要强势进入的时候,率先发难,暗中扣动了扳机。

黄志荣也不是无脑开枪,在他的设想中:

重庆站昨日就被张世豪的人羞辱了一次,今天张世豪又来“羞辱”了——而羞辱的前提还是“他还灭口了重庆站的重要人犯”,这种情况下,几个心中不忿的血勇之徒开枪,完全说得过去。

他甚至连如何找替罪羊都在开火之前都想好了!

因此他第一枪就是瞄着张安平去的。

但这一枪却被上前的警卫挡住了,之后又开了一枪,只知道张安平中弹了,可他并不清楚是否要了张安平的命。

本以为连开两枪以后就挑起了冲突,但黄志荣却低估了张安平在军统中的威望,即便是在他开火的情况下,重庆站的其他特务依然不敢开枪。

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张安平被警卫护送出去。

错失了机会的黄志荣正在懊恼之际,突然发现没有顺势挑起冲突反而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竟然被孤立了!

他周遭的特务,竟然在同一时间跟他拉开了距离,将他一人孤立出来。

眼见周围的人朝他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黄志荣便鼓动道:

“张世豪嚣张跋扈,把我重庆站当什么了?一次又一次欺辱我重庆站!”

“兄弟们,跟我拿下他!”

他喊的很大声,但却无一人附和他,反而再一次拉开了跟他之间的距离。

黄志荣在重庆站的人缘并不差,相反,他非常会做人,跟同僚们关系融洽,对下层特务也不摆架子,虽然有人嫉妒他,但大部分重庆站的特务都对他的印象挺好。

可印象好并不意味着要无脑跟他——如果将张安平换做其他人,黄志荣这么一鼓动,在开了枪的前提下,先发制人不是不行。

但是,他们现在面对的是张世豪!

且不说张安平在军统内部的声望,单说他摁着隔壁的中统在地上不断摩擦、可劲摩擦、疯狂摩擦的种种事,就足以让他们敬畏了,况且对方还是军统中极少量的少将军官,除非是戴春风发话,否则其他人脑子进水了敢朝张安平开枪?

因为重庆站特务的不配合,黄志荣自然没办法趁势追杀出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战机稍纵即逝。

……

此时的张安平似是恢复了理智,但血红的双眸却依然表明现在的他宛若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他当然不会失控,事实上,从那两声枪响以后,不管是他表现出的愤怒还是现在如火山爆发前的酝酿,都是刻意为之。

【看样子是重庆站有人做了做贼心虚的事。】

他这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下面,藏得全是冷静。

【既然你们送来了神助攻,那我就笑纳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大约一刻钟以后,随着汽车刹车难听的急刹声,一支车队出现在了重庆站的外围。

上尉连长跃下车,快步跑到张安平面前:“报告张长官,防空第一师神龙峡步兵营第二连钟楚勋奉命向您报到!”

张安平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

“轰平那里!”

钟楚勋一愣,随后就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只见张安平正用冰冷且血红的双眸注视着他,浑身被寒意笼罩的上尉连长立刻大声道:

“是!”

步兵连自然不具备轰平重庆站的家伙什,于是他立刻通过新式的车载步话机向营部求助,当营部得知这是张长官的意志后立刻告诉钟楚勋,干脆利落的回复:

二十分钟后,防空炮就到!

结束通讯后的钟楚勋立刻安排士兵将重庆站包围,因为人数的缘故,他们没法做到团团包围,但却可以到处设置工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可把重庆站的特务们吓坏了,尤其是听到防一师要将防空火力调过来后,他们更是恐惧,那玩意可是高射射程动辄几千米的恐怖大杀器,要是放平了照站本部招呼,就这青砖烂瓦,能扛几下?

于是,他们一改之前对局本部的说辞,称:

张长官要带兵攻打重庆站了。

……

防一师是国军防空部队中的脸面,美援的防空物资都是由防一师先挑,美援中仅有的几门120mm口径的防空炮毫不意外的就被防一师给拿到了。

而现在,这个笨重的大杀器,被重型拖车拖到了重庆站前。

大杀器快速的部署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重庆站,以其每分钟十发的射速,估计没几分钟重庆站就真的会被轰平。

重庆站内的特务们吓傻了,接连不断的喊着话:

“张长官,我们不抵抗了,您想干什么就干,绝对没人阻拦!”

“张长官,开枪的黄志荣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们马上就把人送出来好不好?”

“张长官息怒啊!”

但面对重庆站的喊话,张安平一概不理,他置身在M1-120mm防空炮一侧,目光冷冽的等候着这门大家伙的发飙。

其实他早就算计好了时间,确定不会出现轰平重庆站的事。

但似乎今天的意外有点多,防空炮支架部署完毕,炮口对准了远处的墙壁后,他等待的戴春风竟然还没有出现。

炮组的枪炮长快步跑到张安平跟前:“报告张长官,防空炮准备完毕!”

就不能慢点吗?

张安平心里吐槽,可气氛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突然中止只会让他的打算成为空谈。

“轰一炮!”

枪炮长高声回答:

“是!”

就在他转身意欲下令之际,一辆汽车疾驰而来,有人从窗户中探出头高喝:

“住手!”

枪炮长止步,转身望向张安平。

张安平冷冷的开口:“开!炮!”

这一炮,必须要打!

枪炮长闻言下令:“开炮!”

经过了一次又一次重复且枯燥训练的炮组,在听到了枪炮长的命令后,毫不犹豫的拉动了拉绳。

只一眨眼,硕大的炮弹就从炮管中飞出。

轰!

碰撞引信在接触到墙壁的瞬间就炸裂开了,但巨大的动能并未停止,破碎的弹片撞到了墙壁后面十来米外的房屋上,整面墙在一瞬间就垮了。

张安平在扬起的烟尘中不动如山:

“继!续!”

枪炮长十倍的领会张安平的命令:

“填弹!准备急促射!”

十三人的炮组忙碌起来,这一幕可把冲来的汽车上的“不速之客”吓到了,一发炮弹就差点把重庆站轰平,这要是来一波急促射,重庆站怕是一个活人都没了。

“住手!”

又是一声大喝,随后就是冲锋枪哒哒哒的的扫射声,一连串的子弹击打在了距离防空炮不到十米的地方,掀起了无数的尘土。

周围的士兵立刻将枪口对准了汽车上探出身持枪开火的人影。

不用怀疑,只要这时候的张安平轻轻的一声令下,无数暴虐的子弹就能将这个开枪的人打成筛子。

但张安平却咬牙切齿的道:

“放!下!枪!”

与此同时,车窗上又探出了一个身子:

“放下枪!快放下枪!这是戴老板!”

没错,刚刚情急之下开枪的就是戴春风。

老戴没想到张安平是真的敢开炮,情急之下拎着冲锋枪扫了一梭子。

老戴这辈子有三好:

权、女人和枪。

军统只要搞到好枪,他必然要先给自己弄一支“耍”,枪法自然不差。

这关键时候的一梭子子弹终于让炮组老实了下来,看到周围的士兵都放下枪以后,戴春风怒不可遏的从车上下来,气急败坏的走到张安平前,二话不说就踹倒了眼睛血红的张安平,随后愤怒的质问:

“你疯了吗?”

张安平从地上爬起来,脖子一梗:

“我是疯了!”

“我张安平为党国流了多少血?可我没想到我在前面搞共党,你们竟然在后面对付给我女人扣共党的帽子!”

“我疯了?”

“我在敌人心脏中出生入死,为了领袖的意志,我摒弃自己的好恶,结果呢?”

“我女人竟然成了你们口中的共党!”

张安平红着眼睛直视戴春风,指向不远处被他用自己的将官服盖起来的尸体:

“我的兵,刀山火海安安稳稳的趟过去了,日本人费尽心思的要他的脑袋也不能入狱,结果呢?”

“倒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这天下,还他吗到底是不是党国的天下了?啊!”

戴春风望了一眼被将官服覆盖的尸体,终于意识到了张安平爆发的缘由了。

从没见过张安平如此失态的他,忍了忍后放缓口吻:

“安平,你冷静一下我们回去说。”

张安平一把撕开衬衣最上面的纽扣,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息,此时正好毛仁凤从车上下来,看到毛仁凤后张安平的眼睛里有红光泛过,霎时间便失去了理智,直接冲了过去。

毛仁凤吓了一大跳,二话不说就把徐文正推了过去正好挡住了张安平,而他则连滚带爬的钻进了车里,死死的拉住了车门,大声疾呼:

“安平,安平,你冷静一下,我是老毛,我是老毛啊!”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张安平直接“疯了”,推开徐文正抡着拳头就砸车玻璃,但用尽了气力却没有砸破坚实的玻璃,还让两个拳头无力的散开不断的颤抖。

“轰!”

“给我轰掉!”

双手像是废掉的张安平跳脚大喊,可把车里面的毛仁凤给吓坏了,他真怕防一师的大头兵二话不说就拿防空炮轰这辆车。

虽然老戴的车是防弹的,但这个弹指的是子弹的弹,可不是炮弹的弹,更不是防空炮弹的弹。

戴春风一直看着张安平发疯,直到张安平的命令下粗壮的炮管竟然真的转向后,这个戏他不敢再看了,吼道:

“我看谁敢!”

一句话就让防空炮停止了运行。

戴春风又冷着脸下令:“拿下他!”

但这一次却没有人应声,他目光扫过,没人敢跟他对视,但同样没人执行他的命令。

戴春风气笑了:

“好好好,我这个局长成摆设了是吧?”

诛心话一出,周围的人才不得不动起来,他们再不动就是陷他们的张长官于不义。

张安平的警卫们这才上前,将愤怒的用脚踹车门的张安平拖住。

戴春风含恨道:“把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拉进来!”

说罢,他气呼呼就通过被防空炮弹打塌的墙壁走进了重庆站,张安平的警卫们则拥着张安平往前走去,毛仁凤这时候才长松了口气,打开车门下车。

毛仁凤故意呵斥徐文正:“徐站长,你看看的人都干了什么!”

徐文正还没说话,被警卫们簇拥着的张安平就转过头来,他挣脱了警卫们的簇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本来要抡拳头,但拳头吃不上力,他便直接出脚,一脚便将毫无防备的毛仁凤给踹翻了。

“张!安!平!”

第二次挨张安平踹的毛仁凤尖声大吼,他想抡着拳头跟张安平干一架,却不料张安平的警卫们扑了过来,这些警卫们没“扑倒”张安平,反而把毛仁凤给扑了个正着。

再然后,毛仁凤就懵逼的迎来了张安平的夺命连环脚。

徐文正懵了,看张安平可劲的踹毛仁凤,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幸好张安平这混蛋不怎么懂拳脚……

去而复返的戴春风看着张安平伙同自己的警卫摁着毛仁凤暴揍,差点气死了,但几声爆喝却没人理会,怒不可遏的他只得又将车里面的冲锋枪掏出来,哒哒哒的打了一梭子后,才算是制止了这内斗的画面。

张安平的警卫这时候才“终于”将张安平又一次拉开。

戴春风脸色如炭,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息,恶狠狠的盯着张安平,这时候张安平眼中的血红才算褪去了几分,同样呼哧呼哧喘息的他垂下了头,不敢跟戴春风对视。

看了眼被踹的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毛仁凤,戴春风咬牙切齿道:

“进!去!”

这时候的他是真的有毙了张安平的心思,但在愤怒之余,他心里也暗暗嘶气,自己这外甥怎么被气成这样了?

之前他一直觉得张安平就跟幕后黑手一样,坐看毛仁凤跟徐文正的蹦跶。

但看看张安平现在的表现,他对自己内心的想法充满了质疑。

自己……是不是高看这混小子了?

……

重庆站。

张安平如落汤鸡一样站在戴春风的面前,旁边是不断哎呦哎呦的毛仁凤。

他包的跟个粽子一样——至于这包扎有几分真几分假,戴春风不想计较。

唯一让戴春风碍眼的是徐文正,虽然徐文正一直老老实实的垂首站着,可戴春风就是觉得碍眼。

深呼吸一口气,将对徐文正的看法收起,老戴冷冷的对张安平道:

“现在,冷静了吗?”

张安平艰难的操控着无力的手抬起,用手臂抹去了眼前的水珠——这些水是戴春风刚才亲自浇到张安平头上的,美其名曰:

冷静一下!

往常非常注意分寸的张安平却硬邦邦的回了一句:

“冷静不了!”

戴春风怒道:“混账!”

张安平脖子一梗:

“我是混账!要不然也不至于表舅您亲自算计我!”

说到这,张安平又像是被点燃一样:

“戴局座,我张安平扪心自问,对党国无比忠诚!对您无比忠诚!”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合起伙来算计我?”

“为什么!”(本章完)

第740章 戴春风的复盘

为什么!

面对张安平的“为什么”,戴春风皱眉,心说这混小子吃哪门子火药了?

我算计他?

我脑子进水了算计他!

被包的跟个粽子一样的毛仁凤心里一颤,然后哼哼的道:

“安平,老板对你的宠信无以复加,你竟然如此怀疑老板?”

张安平瞥了眼毛仁凤,冷声道:

“姓毛的,你给我闭嘴!”

随后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戴春风,等待戴春风的回复。

一旁的徐文正发现张安平的眼中根本就没他,心里怨愤之余又隐隐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莫非这档子事里还有别的说辞?

戴春风深呼吸一口气:

“你发疯就是因为我算计你?说说吧,我怎么算计的你!”

张安平一脸失望,轻叹一声后,意兴阑珊的道:

“是职部错了,职部愿接受一切处分。”

看着张安平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戴春风反而更奇怪了——从张安平加入军统开始,自己这个外甥累计就失态过两次。

第一次是淞沪会战期间的孙跑跑,当时外甥将收集了无数的证据摆在自己面前,但自己禀告侍从长后板子却低低的举起,轻飘飘的落下,外甥当时气炸了,红着眼弄出了一份刺杀名单,要跟孙跑跑同归于尽。

第二次则是军犬基地——那一次外甥也是彻底的失态了,露出的软弱和不可思议的震惊,他到现在还忘不了。

而现在是第三次,这一次外甥纯粹就是疯了!

炮轰重庆站,这得是吃了多少炸药才有的胆子?

现在又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直觉告诉戴春风,张安平肯定是生出了误会,而且还是天大的误会。

一向强势的他,这时候难得退让:

“说清楚——你认为霍存志的死是我捣的鬼?!”

张安平的眼眸突然睁开,刚才还无神的目光在这一刻充满了冷冽和杀机:

“霍存志死了?”

呆了呆,他喃喃自语:

“难怪刚才想打黑枪杀我……”

冷冽的目光又阴沉起来,他望向一直跟个小透明一样的徐文正:

“徐文正,看来是我低估你了!”

“好,很好!”

徐文正也懵了,但张安平阴沉的目光却让他头皮发麻。

戴春风的神色骤变:“等等——你刚说什么?”

戴春风是听到秘书说张安平要带兵攻打重庆站后火急火燎的过来的,包括毛仁凤和徐文正都是这样,他们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虽然现场有一具张安平手下的尸体,可他们本能的认为对方是死于冲突。

但现在他们才恍然,原来是有人想……

毛仁凤和徐文正反应过来后惊呆了,毛仁凤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算计张安平,只要没有证据,戴春风未必动他,一则是自己对老戴很重要,二则是老戴有心让自己当张安平的对手,让张安平“熟悉”一下什么叫政斗。

毕竟,要让张安平执掌军统,各种难缠的对手是不计其数的。

可是,如果所谓的政斗中包含了生命威胁,那么戴春风怎么可能还会让自己“逍遥”?

张安平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戴春风,戴春风怒道:

“你不是能说的很吗?哑巴了?说话!”

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

“我来重庆站是想带走一些人,我想知道重庆站抓墨怡和霍存志的情报是哪里来的!”

“但是,在我的人要进重庆站的时候,有人开枪了。”

“第一枪,被我的人挡了。”

“第二枪……”

张安平猛的将衬衣拉开,露出了被包扎的腹部,他三两下将环绕的绷带撕开,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

“我命大,躲开了,只带走了几钱肉。”

张安平的伤口看上去挺恐怖的,但也就是看上去恐怖,这种伤叫擦伤,连火线都不用下。

可轻归轻,戴春风知道要是没躲开的话,那就不是擦伤了。

他看向徐文正,双目中燃烧着汹汹的火焰,徐文正吞咽着口水,紧张兮兮的道:

“职部、职部这就去查。”

“不必了。”戴春风阴冷的出声,随后唤来在门口等候的秘书,道:

“去把重庆站所有干部……”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声。

戴春风嗖的站起,喝道:

“查一查谁开的枪!”

但秘书才下去查,重庆站就有人急匆匆的跑来汇报了:

“老板、站长、张、张长官,黄志荣刚刚饮弹自尽了。”

毛粽子深深的看了眼这个特务,将对方的面容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戴春风立刻道:“黄志荣?他是刑讯科科长吧?”

徐文正听到这个名字后,眼神中一抹闪过了一抹惊喜,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对张安平开枪的人一定是黄志荣!

“是。”重庆站特工忙道:“之前就是黄志荣开枪打死了张长官的人,我们当时就控制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拿到了枪自杀了。”

戴春风压抑着火气:“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了黄志荣自杀的现场——这里是重庆站的本部,来往的都是特务,还算专业,自杀现场并没有被破坏,从黄志荣拿枪的姿势和死亡的姿势能看出来他是自杀无疑。

而在他的桌前,还放了一张纸,虽然上面沾染了血迹,但并未掩盖上面的文字,戴春风阴沉着脸上前拿过了纸张,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谋画数年却未能如愿,愧对帝国,以死谢罪。

这一句话让戴春风忍不住握拳。

黄志荣是汉奸?

肯定不是!

但此人却用这句话扛下了所有,保住了徐文正。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纸张交给跟随而来的张安平,张安平接过看了一眼,就一脸冷漠的将纸张弹开。

纸张飘落地上后,徐文正不由自主的望向上面的文字,看清楚以后整个人明显轻松了,但随后诚惶诚恐的俯身:

“老板,职部、职部该死。”

戴春风阴沉着脸道:“够了!”

吐了一口闷气,他示意张安平跟自己来,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外面。

他神色复杂的道:“这件事……不在我的掌控中。”

“我也完全不知情。”

他觉得张安平认为重庆站的刺杀是他策划的,才专门解释。

张安平却转身:“姓毛的,徐文正,你们滚过来——既然都到了这一步,那咱们今天就掰扯清楚!”

戴春风见此,心说正好咱们厘清楚,便带着他们三人来到了会议室。

张安平在进会议室前伸手招过来曲元木,曲元木带着一名“兽医”急匆匆过来,张安平道:

“死不了——先不管这个,你去把录音带拿过来。”

“区座,你的伤……”

“我说死不了!”

曲元木不敢再语,只好带着军医离开。

张安平这才进了会议室,进去以后,他大踏步走到毛粽子跟前,毛仁凤一个激灵,本能的就要跑路,张安平双手摁住了他,自己也疼的咧嘴。

一副忍着疼的样子,张安平咬牙道:

“姓毛的,化名陆向阳的向荣,你认不认识?!”

毛仁凤愣住了,幸好他的脸上被绷带全缠了起来,看不出变色,他否认道:

“不认识。”

张安平呵斥:“放屁!”

“兰训班的花名册你可以做手脚,但兰训班出来了几百号人,还有几十号教官,你堵得了嘴吗?”

毛仁凤呆住了,不再说话。

一旁的徐文正懵了,陆向阳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这不是共党情报小组的负责人吗?

怎么在张安平嘴里,这个人竟然是兰训班出来的?

戴春风皱眉问:

“陆向阳就是那个共党?他是我们的人?”

“这傻逼亲自掌握的特勤!”张安平冷笑道:“这么高级别的一个特勤,竟然用来策反墨怡,呵,呵,呵!”

呵笑三声后,张安平不屑道:

“关键是压根就没能瞒过墨怡!”

“毛仁凤啊毛仁凤,你这个猪脑子,你也不想想我老婆曾墨怡是什么人?”

“她可是当初局座配给我的优秀情报人员,是专门辅助我的优秀特工!你这点伎俩第一眼就被墨怡识破了!”

虽然看不见毛粽子现在的表情,但还是能感觉到他青筋暴起的样子。

“张安平,指控是要有证据的!”

张安平嘲笑道:“傻子。”

毛仁凤真想跟张安平拼命,一会傻逼一会傻子,他毛仁凤好歹是党国少将,你张安平特码的有完没完!

像是存心配合张安平似的,曲元木这时候喘着粗气跑来了,喊了一声报告后冲进来,将录音带和放音机一并送至。

张安平的手指在放音机上来回摩挲,嘲弄的问毛仁凤:

“毛傻子,要不要毁灭一下证据?”

戴春风不言不语,徐文正暗暗握拳,毛仁凤……装死。

冷笑一声后,张安平摁下了放音键,一段对话就此展开。

听着放音机里面曾墨怡和陆向阳的对话,毛仁凤像泄气的皮球一样不再言语,徐文正嘴角抽啊抽,恨不得拎起板凳把毛仁凤送进去——我擦你妈的毛仁凤,合着搞来搞去,老子才是那个大傻子?!

待放音机放完录音带里面的内容后,戴春风冷冷的看了眼毛仁凤,心中杀机暴涨,随后沉声问张安平:

“为什么早早的不将录音带拿出去?”

为什么不拿出来?

有这证据,谁抓敢曾墨怡?

闻听此言的张安平却直视戴春风。

戴春风皱眉:“你不是要掰扯清楚吗?”

“陆向阳死了!”

戴春风不觉意外,瞪了眼毛粽子后道:“死不死无所谓,有这个足矣。”

说罢,他又补充:“我从头到尾,就没信过墨怡会被共党策反。”

他言下之意是我对你的信任还不够吗?

“杀陆向阳的是……”张安平目不转睛的看着戴春风,一字一顿道:

“王天风的心腹!”

戴春风呆住了。

王天风的心腹?

王天风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王天风的心腹动手,那岂不是说……

张安平继续道:“在墨怡被捕以后,陆向阳会被毛傻子安排着撤离——说是撤离,实为灭口!按照墨怡的计划,曲元木会带人跟着陆向阳,到时候将灭口的人逮回来。”

“可是,陆向阳跟接头的人才碰面,王天风的心腹就带着人出现了,两个人身中十几枪!”

张安平的意思很明显:灭口陆向阳的人,是你戴春风!

戴春风猛然起身,狠狠踹飞了刚才还拼了命的支撑他的椅子,怒不可遏道:

“张安平,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戴春风是真的生气,他算是厘清了张安平的逻辑:

张安平认为自己借着这由头想要彻底的“解决”他,所以心灰意懒、所以发狂发疯。

他能理解张安平这种心理,自己的外甥对自己从不设防,即便之前自己蛮横的夺去了外甥手中大部分的权力乃至最要紧的财权,外甥也是干脆利落,这种信任说实话戴春风是非常感动的。

无论是他身处的政斗场还是主职的情报场,尔虞我诈、阴谋诡计是主流,信任从来都是相对的。

可外甥对他是根本不设防——自己如果真的要对付外甥,外甥的行为无疑于引颈待戮。

可当时有多感动,现在就有多愤恨。

你特么对我戴春风就这么一丁点的信任?!

我特么对亲儿子都没有对你上心!

戴善武那个蠢货最近蠢蠢欲动他都敲打了一通,并告诫戴善武军统这一摊子让他死心,没想到你个混蛋小子,对我就这么一丁点的信任?!

张安平红着眼:“我若是不信任您,您要我交权的时候,我会那么干脆?”

“可这件事呢?”

“王天风是个不争的性子!几次三番接管上海区,他都没有据为己有的心思,可是,他的心腹灭口陆向阳了!”

“我这几年,一切都是为了党国,所作所为天地可鉴!亏欠最多的就是墨怡,她跟了我,进过中统的牢房、受过中统的毒打!甚至还承受过丧夫之痛!连她生产的时候都没有自己人在跟前!”

“您对我好,破例让她出了军统!”

“她好不容易以为能帮到我了,以身入局,结果呢?”

“有人想让她死!”

张安平暴怒道:

“昨天我收到曲元木汇报的时候,要不是让曲元木立刻带人去重庆站救人,她会不会像霍存志一样被灭口?会不会像我一样被打黑枪?”

“算计我我忍了,可为什么连墨怡都不放过?”

“是您一次次非要给我加担子,您看重我,我感激您,既然您要让我顶上去,那我就顶,可是,为什么到这一步了,您却非要这么做?”

“我只想看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野心?您真以为我把这位置看得很重吗?我现在就是一无所有,我也能过得无比滋润!”

“可是,您为什么非要如此?”

“局座,表舅,舅,您看我不顺眼,您吱一声,我绝对不会是您的阻碍啊!”

张安平有种泣血上书的赶脚。

但他的痛心疾首却让戴春风更恼火了。

“混蛋!”

“你张世豪布局向来是天衣无缝,你张世豪算计人从来都是直入人心的——为什么在你眼中,我这个当表舅的就这么不堪?”

张安平说的越是痛心疾首,戴春风就越是生气、愤怒。

他真的真的没算计自己的这个外甥啊!

恼火的戴春风双手揪住张安平的衣襟,但看到衬衣下面的伤口后,又松手放开,他恨声道:

“你以为我想对付你?”

“混蛋玩意!”

“我就是觉得你不在乎这个,所以我才让你尝尝什么叫失去权力的味道!”

“从头到尾,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想让你懂得什么叫珍惜权力!”

“偌大的军统,我不交给你,我给谁?”

“被你轻而易举的就收拾的郑耀全?”

“还是被你一脚踩坑里的唐宗?”

“又或者是连个女人都不如的他?”

毛粽子面若死灰,自己竟然得到了这个评价?

但想想自己被曾墨怡竟然轻而易举的算计后,他又觉得这实在是太他吗正确了——想他毛仁凤做事滴水不漏,结果在张家两口子身上接连吃瘪。

现在……更是成笑话了。

而此时戴春风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你说这个是蠢货,说那个是傻子,我看你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戴春风恼火的道:“看不明白吗?”

“一盘棋被三四个势力下了,你就看不明白吗?”

“傻子!”

戴春风恨铁不成钢的怒骂。

虽然张安平刚才咆哮、指责、质问,但这也让他搞清楚了这件事的原委:

毛仁凤这混蛋利用张安平在军犬基地时候的失态,有意让张安平赤化,最后选择了从曾墨怡身上下手——手段是策反曾墨怡。

而曾墨怡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毛仁凤的算盘,但这个甥媳也是自作聪明,决意帮丈夫一把,便以身入局。

但这两人的动作肯定是被共党发现了,于是共党顺理成章的派出了霍存志这个内应。

这其中大概还有其他势力的影子,要么中统,要么是日本人,或者是唐宗郑耀全之流。

陆向阳的死肯定是这三方势力中的一方所为。

但自己这个愚蠢的外甥,却没有反应过来,反而认为是自己插手了,意欲借此机会彻底“解决”他。

看明白了这些的戴春风,怒不可遏的对张安平再一次说:

“蠢不可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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