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秦可卿的问罪

双屿岛,

因为沿海之地多年遭受倭寇袭扰,官府便将近海岛礁的居民尽数迁回了陆上。

这便让靠近宁波府的双屿岛成了无人之岛。

那时候双屿岛的确是荒无人烟,可眼下全不是这番景象。

双屿岛地势极佳,环岛有多处港湾,能停泊上千船只,又守在海道要冲之地,外狭内宽,成了海盗的天然良港。

等到倭寇泛滥之后,此地便就成了倭寇的聚集地,用于走私销赃,做些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岛中央有一条贯穿的宽敞官道,其上寸草不生,俨然是压实平整过的。道路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甚至比苏州也热闹。

这里的商货品类繁多,尤其奢侈的珠宝,茶叶,古董价格甚至比陆上海还便宜,只有粮食,水等生活必需品,在这里的价格才会偏高。

然而这里只是表面繁华,背地里是吃人的黑暗。

因为在岛上,只要有钱,可以买到陆上根本想象不到的东西。

人口贩卖在大昌是绝对禁止的违法事件,便是丫鬟一类的贱籍,奴婢,都是要签订卖身契,要有合规的身份。

而在这本就没官府管辖的岛上,就不论这些了,只会满足付费者的全部欲望。

有钱可以买到各色各样的女子,不单单是大昌,新罗婢,倭国的女子也并不稀奇,甚至更千奇百怪的条件,都可以在岛上被满足,只要你拿的出对等的财物、利益。

这种地方,不是平民能够牵扯进去的。

根本不用多想一刻,双屿岛与江南各处世家大族都有一定的牵扯,他们才是消费的主力军,甚至给岛上供应生活必需品,给予方便。

龙行镖局的少东家赵颢,如今投身岳凌麾下,之前还在负责漕帮上的运营。

这三年里,漕帮也是走上了正轨,又被岳凌交代来做了个苦差事,孤身深入双屿岛来,与倭寇打交道。

若非是有过人的胆色和不俗的武艺,在这种地方是根本没办法自保的,更何况是将岳凌交代的事办好。

这是他面临的一次最大的考验,带上两个亲信,便一路来双屿岛。

无心到处闲逛,先径直找到了此地的实际控制人,大倭寇汪顺。汪顺只是他的汉文名字,至于本姓外人一概不知。

而此时此刻的双屿岛,已经树立起了将军府,双屿岛便是汪顺的辖地。

“丞相的人?”

府门外,赵颢点点头,递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书信和身份牌。

门人上下打量了遍,便道:“进来吧,今日将军刚好从福建赶回来。”

“那倒是我赶得巧了。”

赵颢忍着心底的厌恶,作了一揖,复跟着门子往正堂走去。

正堂上,一坦胸的汉子大马金刀的坐着,胸前的长刀疤清晰可见。一张国字脸,眉眼间却十分阴鸷,透露着他的本色性情,善疑多心,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海上的差事都是刀口舔血,风里来雨里去,若是一般人也没办法在近海立足。

而如今,赵颢要在这样的人面前,上演一出瞒天过海的计策。

沉住一口气,赵颢还是先将书信送了上去,他相信岳凌的能为,定然会盘算到所有情况的,而且他怀中还有一份岳凌给的锦囊,说是在情况危急,自身无法处理时再拆开。

这让他如今忐忑的心,安稳了不少。

“赵相的人可是稀客,来上座吧。”

汪顺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有几分热络的与赵颢打着招呼。

吩咐人看茶之后,汪顺拆开信笺,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面色逐渐有了变化。

两盏茶的功夫过了,汪顺徐徐叹出一口气道:“信中所说的事,我有了解了。我也听闻如今丞相在面临困境,若不舍命一击,恐怕真要斗不过这个安京侯了。”

“只是,前一次在沧州,我们遣了四百精锐,其中半数披甲的武士,竟然只是擦破了安京侯一点皮,这代价太高了。”

“安京侯的能为不能小觑,这遭更是要登岸进攻苏州府,实在是太冒险了些。”

“虽然丞相曾与我不少方便,我汪顺也不是个忘恩负义之辈,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汪顺的话,和岳凌预先和他排演的八九不离十,而后赵颢便坦然开口应对道:“我家老爷说了,事成之后,徐家如今抄没的家财尽数归将军所有。”

“徐家?徐家也牵扯进去了?”

赵颢颔首,“如今也在牢中,将军就算无法击杀安京侯,劫牢的同时,将他们处理掉也好,报酬就是这次抄家的财物。”

“如今徐家已经被岳凌抄家了,其中到底会有多少财富,恐怕将军也难想象。”

之前还是推诿态度的汪顺,顿时有了大转变。

对于这伙亡命之徒来说,天底下就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关键看给的报酬够不够。

而徐家,可是号称江南第一豪商之家,真正的富可敌国。

抄没了他们家,余下的财富,可能都够这几十年在双屿岛上的耕耘了。

如今岳凌主持海政,武将出身的他可以预见的就会加强海防,而后定也要寻他们来复仇,是天然的敌人。

这遭有内应帮衬,还有丰厚的报酬,说实话汪顺是有些动心了。

“此事不能急于一时,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你先这边住上几日,我们商讨一番,再给你答复。”

赵颢起身拱手,告辞离去。

待赵颢出了门,汪顺身下幕僚凑近身边道:“将军不可轻信此人之言,他的身份还有待考证,不一定就真是赵相府中人。倘若安京侯想要借此机会,将赵相和我们一网打尽,才是要中了他们的奸计,将军不可不防,莫要被眼前利益蒙蔽。”

汪顺仔细斟酌一番,也是点头,“这便是我担心的事。”

叹了口气,汪顺又道:“先安抚住他,让他好生在岛上玩几日,遣人再去杭州打听打听,这是不是赵相派来的。”

幕僚深深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

枫桥驿,

一夜过去,林黛玉果然如岳凌最初想得那样,夜里再没提起回房的事,就在床上安安稳稳的睡了一夜。

等到晨时起来梳洗,岳凌闻了闻掌心,还有淡淡的香气。

这是握着林黛玉的手睡了一晚,焐得都生出些汗了。

林黛玉并不是个易出汗的体质,平时身上都冰冰凉凉的,两人指缝中这种黏腻的感受,不由得让她闹红了脸,早上起来又开始避着岳凌的目光了。

“我,我还是回房里让雪雁来帮我梳洗吧,就不用你们照看了。”

瑞珠和宝珠自觉的带了两个木盆进来,却听坐在床沿,头发只是简单绑起的林黛玉开始推脱两人的关照了。

“这……”

瑞珠宝珠也拿不准主意,又都看向岳凌,岳凌笑着点头,“好,就听林妹妹的吧。”

林黛玉自顾自的穿戴起来,踩着绣鞋,披着褂子,瘦瘦小小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狼狈。

等一迈过门槛,却是又惊叫了一声。

“呀!”

还坐着回味香气的岳凌忙站起身,却见门口的林黛玉,不是因为慌张被门槛绊倒了,而是因为门外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王嬷嬷。

岳凌有些心虚的又坐了回去,装作不在意一样不去听两人说什么,但其实岳凌本身的听力就极好。

“王妈妈,你吓死我了,怎么就躲在这门后呢?”

王嬷嬷皱了皱眉头,又往里面探头瞧了瞧,才应道:“哪里是躲,我是正往房里来接姑娘呢。姑娘怎得这样鬼鬼祟祟的,难道?”

王嬷嬷眉间一跳,不由得想得更深了些。

岳凌毕竟是个武夫出身,又是在血气方刚的年纪,林黛玉陪床睡,他能把持的住?

再看林黛玉这个娇娇弱弱的样子,肯定是没办法反抗的,再说她这一颗心都挂念在岳凌身上,哪里会反抗,估计最终肯定是半推半就的就从了。

王嬷嬷顿时有些后悔,感觉是自己纵容了两人,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没成亲就有庶长子的确不好,可没成亲就有了嫡长子也不是回事啊?

王嬷嬷忙扯着林黛玉的衣袖,走到廊道尽头,低声问道:“昨晚,昨晚你们都做什么了?你不是都答应我了,你们不能太亲近,不能越过了那条线,我才同意为你隐瞒老爷的。”

林黛玉支支吾吾道:“没,没做什么呀,就闲聊几句,然后就睡下了。”

王嬷嬷皱眉道:“真的?”

林黛玉连连点头,“当然是真的。”

王嬷嬷一闭眼,叹了口气道:“你当我这个老婆子老眼昏花,看不懂世故了?就只是闲聊姑娘的脸就这样红了?”

林黛玉羞臊的垂下了头。

她本是个爱洁之人,汗水这种污秽从她身上流出来,那也算是污浊了,而昨晚,却和岳凌的手深深缠在一块,一夜都没分开,一早起来她整个手掌都湿漉漉的。

只怕岳大哥会嫌弃她,她忙将手扯了回来,躲得远了些。

林黛玉继续嚅嗫着道:“妈妈之前不是问过吗,这房里有三个丫鬟都和岳大哥同床共枕过了,我也想和岳大哥亲近些,就提出握着手睡觉,然后就这样睡了一夜。”

王嬷嬷上下打量了林黛玉一眼,总感觉有些奇怪。

“不对劲呀,他们两个不都生米煮成熟饭了吗?怎得只是牵着手,姑娘的脸就红成这样,难道是我意会错了?”

“两人若是没到那一步,还真不该在安京侯房里过夜呀。”

等到王嬷嬷正要细问的时候,秦可卿慵慵懒懒的走出了房门,嘴上呜呜咽咽的道:“好久没碰老爷了,感觉浑身都没精神呢。”

再揉了揉眼睛,却发觉门外正站着两个人,还不是瑞珠宝珠,而是林黛玉和王嬷嬷。

秦可卿愕然片刻,心底不禁想道:“我刚才是心里想着老爷,应该没说出来吧,看两个人的样子应该也没听见。”

她已经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她的本性了,否则她在这房里就真的没有容身之地了。

一旦那册子的事被人知道,她就算推脱都推脱不开。

想到这里,秦可卿的倦意就消散了大半,身子一颤,直了起来。

挤出些许笑容,秦可卿目光停留在林黛玉还未扎好的头发上,问道:“林姑娘还没梳洗?用不用来我房里,我帮你弄一弄?”

秦可卿在审视两人的同时,王嬷嬷也在审视着她。

之前只留意了西厢房里的薛家姑娘,这遭看了这位姑娘,这身段,这容貌,简直就是活脱脱的一个狐媚子啊!

她若留在安京侯身边夜夜伺候,别说庶长子了,等到林黛玉长到了能成亲的年纪,恐怕庶二子,庶三子都有了。

王嬷嬷彻底打消了方才的疑虑,微微颔首道:“只是这样的话,那没什么的,我们就先回房?”

林黛玉点头应下,又朝着秦可卿谢过了好意,临走还不忘多一句关怀道:“听瑞珠宝珠说,可儿姐姐昨日心情不佳?若是遇见了烦心事,可以找我来倾诉,我也会给姐姐想想办法。”

秦可卿不自觉的望向了西厢房的方向在,嘴角一抽,尴尬道:“呃,好,有机会我去林姑娘房里讨口茶喝,再聊聊这些事。”

林黛玉才走了过去,正巧见到西厢房的门开了。

薛宝钗携着莺儿,香菱往正堂走着,准备要用膳了。

昨天晚上薛宝钗走得太快,没让秦可卿抓到,今早特意早来了些,为的就是来拦住她,好生谈谈那小册子的事。

秦可卿快着步子,在薛宝钗从廊檐转过之时,恰巧站在了她面前,还惊的薛宝钗往后退了一步。

“宝妹妹,我有事找你。”

秦可卿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莺儿和香菱不禁对视了眼,都是十分不解。

秦可卿近来犯月事,前几日还去看望过她,怎么这会儿像是兴师问罪的模样,自家姑娘和她应该也没什么过节才对。

只有薛宝钗微微红了脸颊,道:“莺儿,香菱,你们先去吧,我和可卿姐姐有些话说。”

两人愈发疑惑了,什么事竟然还得瞒着她们两个身边伺候的,最亲近的丫鬟。

这种丧失信任的感觉,让莺儿呕了一大口气。

香菱也就算了,她可是薛家的家生子,是自小和薛宝钗一同长大的,亲如姐妹,竟然也听不得。

扯着愣在原地的香菱便往前面走着,莺儿冷哼道:“走吧,走吧,我们别妨碍了她们说悄悄话。”

目送着两人离去,秦可卿回转过头,再面向薛宝钗,慢慢屈下了膝盖……

(本章完)

第305章 不同人有不同的志向

周遭再无旁人,秦可卿也没了方才的气势,对着薛宝钗纳头便拜。

“宝妹妹,算是姐姐求你了……”

突然的转变让薛宝钗也猝不及防,连同着她一块蹲下,又搀扶着她起身,安慰道:“可卿姐姐,你别这样,这成了什么样子,若是让侯爷看见了,还以为是我在暗地里刁难你呢。”

听得此言,秦可卿眸前一亮,脑中似是闪出了希冀的光。

既然薛宝钗不想刁难她,不就是说明,她能将那羞人的东西拿回来了?

“这么说,宝妹妹愿意?”

薛宝钗羞涩的点点头道:“也不是我有意拿走,当时林妹妹也留意到了,我当时替你打了掩护,说这是薛家的账目,我若不带走还留在那,再被别的人看到,岂不是连同我要一块儿遭殃了?”

听着薛宝钗的话,秦可卿还真以为有几分道理。

“那……宝妹妹之后怎么没还回来?”

秦可卿试探着问道,心里还在抱有一丝侥幸。

薛宝钗脸上的羞意更浓了,支吾着道:“可卿姐姐的文笔倒真是不错,刻画的入木三分,就多看了几遍。”

秦可卿羞愤的扬起拳头要打,“你,你!”

薛宝钗连忙闪身躲着,又道:“可卿姐姐,我说句公道话,你真的很有这方面的天赋,要不出本书试试?”

秦可卿捋着额前的一抹碎发,被薛宝钗气得不轻,喘着粗气道:“你自己看了也就罢了,还要宣扬出去,让我这些羞人的事闹得天下人皆知吗?你到底是什么居心呀?”

秦可卿忿忿的掐着薛宝钗腰间,伸手一拧,也让薛宝钗吃痛了一下,忙又解释道:“不是,不是这回事。如今世面上没少有这类书目,人家都是有笔名的,哪里知道作者本人是谁?”

“而且,你不曾说过,你欠下了侯爷一千两银子并一些田产吗?这些我都替你核算过了,按照如今的市价折算大概五千两。”

“若是你想还上这些银子,只靠你的月钱和省吃节用,那得什么时候能还上?就算有瑞珠宝珠帮你分担也还不完啊?”

秦可卿惭愧的垂下了头,身世这弱势,是一直是她的心疾。

秦可卿低声道:“平日里,我也有做一些女红和胭脂水粉让瑞珠拿出去卖的。”

薛宝钗问道:“那你攒下了多少?”

秦可卿回道:“手里还有四十贯零三十二文。”

薛宝钗叹道:“就是呀,如今你入府也是第五个年头了,这得攒到什么时候去?若是你写的书真的大火的话,估摸着一年就能攒足一千两。”

秦可卿略有些心动,又抬头问道:“真的有这么赚钱?而且,我随手记得有那么好吗?”

薛宝钗十分认可的点了点头,道:“相信我的眼力,可卿姐姐写的着实不错。丰字号在各地都在准备办报,将网罗的消息卖出去,也不算是浪费人力,还多添一门进项。可卿姐姐每三日给我一份文章,我刊登在邸报一角,当做个消遣,想来也是不错的。”

“一次我给可卿姐姐五百文,若是效果不错可以涨价,普通的工笔文人只有两百文,妹妹已经是优待姐姐了。”

一次五百文,一个月便是五两银子,怎么着也算是个进项,若是真写得好了,让邸报多了销量,还能涨价。

按照薛宝钗的说法,就算以后集合成册,装订卖成成书,也是有机会的,等到那个时候,她就真能还上这银子了。

将她亏欠了岳凌的都偿还上,不用再为此事而内疚。

想想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满口应了下来,“那好吧,我试试?”

薛宝钗笑道:“那我就给姐姐起个花名了,叫‘绮梦轩主’怎么样,绮梦是引人入胜的幻境,而可卿姐姐就是塑造这幻境的主人。”

秦可卿张了张嘴,想问问薛宝钗准备的这么充分,是不是早有预谋了,可转念一想,这以后就是自己的东家了,也不好冒犯,便就忍了下来。

薛宝钗满心欢喜的挽住了秦可卿的手臂,笑着道:“可卿姐姐在写的时候,可不能暴露了真实的人物,若要人看出是按照侯爷写的那可就糟了,今晚你写一篇交给我,我帮你润色润色,当然润色肯定不收取银子的。”

而后又将怀里的小册子,取出还给秦可卿,“诺,往后你也可以接着记一些琐事,就当是为文章记下灵感了。”

秦可卿木讷讷的收了回来,脑子还有些混沌。

但眼下已经被薛宝钗哄的下不来台了,脚不沾地的被薛宝钗扯进正堂去用膳了。

两人离去,从后花园转出一个身影,手上拿着花帚,锄头的紫鹃,疑惑的打量着两人,自言自语,“邸报?什么邸报?”

……

林妹妹面色红润,羞羞怯怯的,但依旧如常为岳凌夹着吃食。

秦可卿和薛宝钗,两个似是闹了别扭的丫头,这遭又和好如初,同坐了一处。

反而是莺儿看她们的目光颇有不善。

房里的小丫鬟各个低头不言,好似都有心事,只有雪雁,还是照常的样子,风卷残云一般,扫荡着桌子上的吃食,趁王嬷嬷不注意的时候,往碗里添一勺粥糜。

小姑娘的心思最难懂了,更何况岳凌房里,如今有这么多的小姑娘。

他也没心思一个个细想,结束了一早的早饭,便就往衙堂上去了。

今天正该是提审犯人的时候了,估摸着正有一场大戏正在酝酿。

“老爷,人都已经带到了,贾家贾琏也在衙堂外候着了。”

待岳凌迈过了衙堂的正门时,贾芸赶着过来汇报着。

岳凌微微颔首,“好,瞧瞧他们会作什么妖。”

今日审问,中宫太监陈矩,都察院副都御史王宪之,苏州新任知府苏墨筠尽数在场,气氛也就比往日严肃的多了。

一改往常,今日提审,已将犯人尽数唤到场中。

江浙行省参知政事钱仕渊,侍中孙逸才,苏杭织造局监督甄应嘉,以及徐家徐耀祖,四人皆是衣衫褴褛,枷锁脚镣束缚着,跪在场中,俨然已经是对待犯人的态度了,不留丝毫颜面。

其中钱仕渊抬头环视众人,见得赵德庸给予的消息并不错,果然有钦差到场,还有个宦官,心底便又多了几分底气。

未等岳凌的惊堂木拍下,他倏忽直起身道:“本官有冤情申辩!”

这一嗓子,突破了堂上沉寂的气氛,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不单单是几位陪审的官员,而他身后的共犯,都不禁目露惊愕的望着,不知钱仕渊正是在盘算着什么。

但甄应嘉和徐耀祖都是人精,当钱仕渊说出要伸冤时,立即有所感知,也连连报起了撞天屈。

“没错,我们是被岳凌屈打成招的,是罗织罪名故意陷害我等。”

“改稻为桑是为国策,我们按照国策执行,何错之有?”

陈矩等人的目光不禁又转到了岳凌身上,岳凌面色沉寂如水,还是拍下了惊堂木道:“当堂翻供,你们可知是罪加一等?徐耀祖,之前的供词可是签了字画了押的,这遭翻供,是有谁人在背后指使不成?”

徐耀祖偏开头道:“我不知道安京侯说的是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岳凌点头,“好,很好,今日众位钦差都在,且让他们听一听你们有什么冤情,能比死去的朱知府还冤!”

钱仕渊环视周遭,又艰难的转过身,与徐耀祖,甄应嘉抵了眼色,再恶狠狠的瞪了孙逸才一眼,似是警告。

而后再徐徐开口道:“安京侯指认的罪名,我们皆不认。首先,罗织罪名将朱知府害死在牢狱之中,并非我等所为,已有仵作验尸,他是死于自杀,御史大人可往经历司明察。”

“其二,毁堤淹田更是无稽之谈,正因为朱知府贪赃了公款,才让河堤失修,此事皆可查,何来毁堤?”

“其三,对于侯爷所带来的证人,我等不认。那人自称是朱知府的女儿,据我们所知,朱知府膝下根本没有子女,安京侯随意找来了个尼姑,就为人证,这不是惹得天下人耻笑?而且侯爷入园之前,就同此女在一块儿,举止暧昧,安京侯断案,也只凭私情不成?”

钱仕渊非常有精神的打了个样子,甄应嘉立即补充道:“我身为苏杭织造局监督,只为宫里办差,就算苏州已有此案,何故将我下狱,与我何干?还望公公明察,为我做主!”

“这这……”

他们施加的压力不小,让陈矩一时都不知如何应声,不由得面露担忧的看向岳凌,想要开口中断此次庭问。

而岳凌却抬手示意道:“带证人入场。”

堂下跪着的众人甚至不屑于回头去看,皆以为是岳凌的老相好又来了堂中为他作证。

实际上,身份不清不楚,又与岳凌有私交的人,根本无法成为证人,他们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不当庭认罪,赵相那边肯定会努力争取的。

并不如他们的料想,来人也同他们一样,戴着枷锁镣铐,拖在地上发出了一道道刺耳的声响。

这时徐耀祖才回过身去,却发觉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了,沈家家主沈逸书。

徐耀祖心中一颤,这大好局面,难道又要被岳凌破了?

他不甘心,忙开口提醒道:“老沈,注意你说的话!”

身边押送的京营士兵丝毫不客气的将徐耀祖又押了下来,强行将他的身子扭正,老实点!”

此时此刻,那个温文尔雅的沈家家主已经全然不见了,似是被剥离了灵魂一样,如同枯木。

在之前,岳凌给他安排了一次亲人见面,而他也从妻子封氏那里得到了消息,直到此刻沈家的活路,在哪条路上,是早被岳凌分化了。

一个集团,最怕的就是内部分化,曾经它有多坚固,如今就有多不堪一击。

“草民沈逸书,认罪。”

沈逸书渐渐叩头,额头贴地,传出道道沙哑的声音,“草民贪心不足,利益蒙心,受徐耀祖之托,曾为其冤枉苏知府营造声势,对苏知府冤死一案,有不可推卸的罪责。”

“而后,毁堤淹田一事未能如期进行,徐耀祖早先囤积的粮食无处可去,我又受徐耀祖之子徐浪之托,派人烧毁漕帮粮仓。”

“两桩,皆为大过,草民甘愿领罚。草民家眷并不知其中内情,还望侯爷能够网开一面。”

岳凌不停歇的继续道:“再带徐耀祖之子,徐浪。”

徐浪自小锦衣玉食,如今在牢中月余,已经被瘦脱相了,哪里受得住这个折磨。

也没去看爹爹脸色,听了沈逸书认罪,便也纳头认罪,完全丧失了争取的本能。

因为他左右只是个传信的,而不是主谋,案子判下来他也能活命。

接连多了两个证人,便已将局势完全扭转。

但岳凌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恶狠狠的剜了甄应嘉一眼,使之不禁打了个寒颤。

“贾琏何在?到堂前来!”

隔间一直在听音的贾琏,此刻双脚似是不受控制的往外走。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这般大的阵仗,三品大员跪地如同癞皮狗一样,他哪里还敢不顺着岳凌的意思。

贾琏虽然为人不行,但还是有些小聪明的,他知道岳凌唤他入内是为了什么,赶忙躬身行礼道:“侯爷,公公,御史,知府,诸位大人在上,小的荣国公府贾琏。此番来到江南是受甄家之请,来为甄家二爷求情,并携带了些甄家的见面礼。”

“贿赂主审官,甄应嘉,你还有什么话说?”

甄家错愕的望着贾家的后辈,不甘心的问道:“岳凌,你要把贾家也牵扯进来吗?再者,家人所做之事,又和牢里的我有什么相干?”

岳凌颔首,“有道理,本官这便再派衙役,往金陵去取你家人来。”

甄应嘉好悬没被气的喷出一口血来,却咬着嘴唇不再开口,免得被岳凌再抓住一点漏洞。

但岳凌所言也是个好消息,既然家中已经努力了,还去了京中,那肯定也往宫中的太后那里求情了。

大昌以孝道治天下,只要孙太后开金口,隆祐帝不会拿甄家如何的,遂也就不再吭声。

堂上的精彩,还没有结束。

岳凌又道:“再带人来。”

应声而来的人,竟然身上还穿着官服,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牢字,俨然是才从衙门里抓来的。

来人还是一脸错愕,完全弄不懂是什么情况。

却听岳凌问道:“九月初五,你给钱仕渊传了什么消息,你背后之人是谁,老实禀报,若是胆敢隐瞒,本侯治你与他们同党之罪。”

钱仕渊始终绷着的脸色,此刻也垮了下来,他早该想到的,密不透风的牢中,所有消息传进来都该是岳凌有意的。

只是他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他的理智,才让他忘记了仔细思考。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想如何在堂上先声夺人,却没想起这最根本的问题来。

牢头膝盖一软,这阵仗已经是被吓破了胆,跪地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一切都无法再隐瞒了。

“是,是有人给了我银子,并且说钱参知的罪名坐不实,赵相还没倒,我才敢这样做的,小人,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峰回路转,让陈矩和王宪之都看了一出好戏,惊叹于岳凌手腕的同时也不禁感慨,这事情最终还是牵扯到赵相身上了。

江浙地区贪污腐败的大案,能绕过一地丞相,才是怪事。

丞相的实权实在太大了,弊端实在太多,即便将军权从中剥离出来,对于民生大计的影响,丞相更像是一地的土皇帝。

而之前,岳凌所言,赵相与倭人暗中有所来往,便就更加可信了。

还好陈矩已经连夜写好了信笺,八百里加急传往了京城,这下定不会坏了岳凌的谋算。

堂上又归于平静,只有一旁几个刀笔吏,在迅速记着堂上的供词,有些翻转纸页的声音。

在这沉寂之中,徐耀祖内心的情绪已经挤压到了一点,不由得冷冷笑了一声,而后声音变大,继而转为了狂笑。

随后,看向了钱仕渊和甄应嘉两人,笑骂道:“今日闹了这么一出戏,我还以为你们是有什么底牌,原来也是被岳凌算尽了,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们这么蠢?”

“和你们这么蠢的人共事,到头来总有一天要事发!”

“甄应嘉,你不是还等着宫里的人来救你吗?难道没看出这位公公是站在岳凌那一边的?”

随后徐耀祖近乎癫狂的抬起头,直视着岳凌道:“我之前还不明白侯爷为何紧咬着这件事不放,如今我倒是看明白了些。”

“一开始你就将矛头直指徐家的家产,直到得知我徐家没有家产,是让你唯一震惊的一回。”

“然后,你就将矛头指向了甄家。说到底,你就是差军饷来剿灭近海的倭寇而已。”

“安京侯的名声的确响亮,但我看,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你赢了我,赢了我们所有人,徐家躲不过,甄家躲不过,我在天上看着你功成名就之后,你能躲得过吗!”

陈矩登时大怒拍案而起道:“大胆!你一个小小商户,竟敢枉议朝事!”

徐耀祖死也不怕了,怎会因为陈矩呵斥一句就住嘴,啐了口道:“无论他们的供词如何,我的供词侯爷只需原封不动的交上去即可。”

“让天下人知道,什么叫粉饰太平,什么叫沆瀣一气,没有清官,全是贪官!”

“希望侯爷这把利剑,也能断一断前朝旧事!”

堂上的刀笔吏皆已震惊的不知如何记录了,皆挪眼瞧着岳凌的脸色。

岳凌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起身走下堂,来到几名罪臣面前,徐徐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愿做明君,改革疲敝,本身就是在纠前朝的错,不然为何要改?”

“父债子偿,前朝犯下的罪孽,陛下自有定夺,何须你来评说?”

“难道你以为,你往先帝身上攀扯,我就不敢轻举妄动,是拿着我的软肋了?”

“我和陛下的意念始终一致,为的是天下百姓,江山社稷,不是一姓之家,先帝之错,为何说不得?”

再扫了眼堂下跪拜的众人,岳凌又道:“你们或多或少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岂不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

“如今朝中广开言路,陛下纳百家之言,不少有责问之说,陛下可曾因此治他人之罪?”

“陛下在身体力行的做这件事,你们却还在做枉食君禄的国朝虫蠹,今日竟还在堂上大言炎炎,狺狺狂吠,是谁人给你们的勇气?”

“是赵德庸还是安景钟?”

在偏头看向一旁记录的刀笔吏,岳凌洪声道:“记,将我的话也记录在案,一字不漏!”

徐耀祖惊得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岳凌竟然这么胆大妄为,连这种话都能说的出口,顿时哑口无言,垂下了高傲的头颅,信念被全部击碎。

岳凌环视周遭,又慢慢走上了石阶,再坐回原位。

“是非公断,自有后人评说。而今日,我们只需凭借律法行事,不违本心,不违百姓,不违陛下信任。”

“此案事实已明,证据确凿,依律定罪,以正国法。供词尽数封存,递交入京,等候陛下决断!”

岳凌挥袍离去,王宪之,陈矩,苏墨筠也尽数离去。

堂上之人,各个如丧考妣,彻底被岳凌镇住了,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抄家流放,甚至杀头的罪刑了。

府衙庭院外,微风渐起,吹得树枝飘摇,还坚持着挂在树枝上的几片叶子,最终也伴着风的裹挟缓缓落地。

无人扶我凌云志,我自踏雪向山巅。

若非隆祐帝是能载入史册的明君,岳凌也不会一心一意的为天家做事。

作为穿越者来说,造反是真的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只是战争会给更多的穷苦人带来灾难。

“侯爷,外面有些起风了。”

苏墨筠从贾芸身边取过了鹤氅,为岳凌披挂在了身上,又问道:“今日侯爷所言,有几分把握,陛下真的会对甄家赶尽杀绝吗?”

“甄家几代人都在为天家做事,甚至和不少皇族都有姻亲。”

岳凌摇头笑笑,“别的事,我都难说有十足把握,但是对于陛下安定天下的心,我敢说有十成。”

远处,同样拿了外裳的陈矩,默默记下了岳凌两人的话,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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