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你是我的伯乐

经过王陶与韩琦殿上争论后,韩琦便休假了,不再前往中书视事,此时距他回朝理政不足半个月。

韩琦是真的不再前往政事堂视事了。

相反王陶经此事后,名声愈发响亮,因早朝时宰相不押班之故,韩琦如今不赴朝,欧阳修被贬出外。

而中书仅余在任的三位宰相,曾公亮,吴奎,赵概都表示拒绝宰相押班这一差事。

曾公亮表示说,过去早朝时文德殿一般退朝的很晚,宰相们或赴起居与皇帝商议机要或者在返回中书见客,故而来不及押班。

反正曾公亮的意思就是表示拒绝,维持了一个宰相尊严。

这件事最后官家让太常礼院商量要不要押班,而身为翰林学士的司马光,却站出来道,这件事应该遵循旧制,宰相必须押班。

曾公亮,吴奎,赵概不约而同地对王陶,司马光的建议都表示了拒绝。

谁都知道你王陶,司马光是穿一条裤子的嘛。

最后官家作出裁决宰相可以不往文德殿押班,改由御史中丞押班。

章越听了这决定也想到,皇帝真是一直在和稀泥。

王陶弹劾说宰相不押班是跋扈,但因为宰相们态度坚决,官家这边允许了宰相不押班,同时又让身为御史中丞的王陶负责押班之事。

从此以后早朝皆由王陶率领百官向官家行礼。

如今王陶借着东宫老师的身份,先后逐退了韩琦,欧阳修,甚至连官家都敢呵斥,又以御史中丞的身份代替宰相押班,如今真是颇有百官领袖的威风。

这个威势可谓是如日中天了。

这一日退朝后,章越与王陶道左相逢。

王陶从文德殿上退下,左右簇拥了好一批官员,其中如御史吴申,吕景二人都是王陶的左膀右臂。

章越见了王陶依规矩退至一旁,等王陶等人先行路过。

哪知王陶却看到章越,却缓缓踱步至章越身旁,然后略微停顿,给了章越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这一幕章越似在某反腐大剧里看过,就是某书记摇下车窗警告抓走自己老婆男主的那个眼神。

章越一瞬间也是被王陶这个眼神,看得心底发毛。

这眼神不是警告,而是恐吓,那背后的意思是日后有你好看的。

就似猫看到老鼠时,先用眼神死死地盯住,当老鼠吓得双腿发软时,最后猫在上前除掉老鼠,这是从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毁灭。

王陶如此狠狠地瞪了章越后,从章越身旁擦身而过,而王陶身旁的官员们也是无一人敢与章越打招呼。

大家都是成年人,撕破脸的时候不必似小孩子翻脸时放什么狠话,一个眼神即是代表了宣战。

章越感觉心头压了一块石头,等到王陶走后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自己的道行还是不够,方才被王陶那一个眼神恐吓得有些走不动道了。

他回头看向王陶一行人,自己帮了韩琦还了他的人情,但是却彻底得罪了王陶。

不过这也没办法,从王陶弹劾欧阳修时起,自己就已经开罪了王陶。这场冲突是迟早的事。

“度之,不必与这等狂夫计较。”

章越抬起头看是何人言语,竟是吕惠卿。

原来吕惠卿方才见王陶气势不善,直冲章越而来,自己非常知趣地躲在了廊柱的后面,如今等王陶走远了,便与走出来章越说话。

章越与吕惠卿施礼,吕惠卿如今任集贤殿校勘,是王安石将他推举给曾公亮,曾公亮便提拔了这位同乡出任馆职。

章越道:“方才给吉甫兄瞧见了,哎。”

吕惠卿长笑道:“王陶身为官家的东宫师傅,却不持身,屡屡凌于官家之上,如今虽弹劾了韩昭文,欧阳参政,但也恶了官家和中书,反而令自己在朝中没有容身之地。”

“我看不出数月此人就要事败,度之,不用与这样的狂夫计较。”

章越道:“吉甫兄见事向来都在在下之上,这般说断然不会有错。”

吕惠卿笑道:“哪里的话,度之如今是法从天子左右,日奉德音,吕某哪里及得上呢?比不过,比不过。”

正所谓说话听音,章越听了吕惠卿这话于是问道:“吉甫兄如今也是在馆,身为文学之臣,也是可以侍直的,难道没得官家召见吗?”

吕惠卿摇头道:“哪得机会,我等低阶馆职不比你们侍从官,吕某至今也未见到官家一面。”

章越当下明白了,官家近来可谓求治心切,让宫中的内官去民间打听民情,反应民间有什么地方不方便的。同时也让内官到处打听,官员之中哪个能干,哪个不能干的。

结果此事被司马光听说了,非常不高兴地上疏说,官家你有那么多两府,两省的官员不去问,为什么相信几个内官到民间道听途说,专门访听些不靠谱的言语,然后提拔一些不靠谱的人。

司马光一席话让官家闹了个老大的没趣。

而朝中如今传言很多,大体就是章越之前在天章阁听到宦官所言的,官家欲用南人为相,行申商之法。

司马光显然也是有这个担心,咱们这个皇帝实在是太想有一番作为了。有哪个皇帝刚登基没多久,就这么四处找人问来问去的,恨不得将天下群贤通通召入宫中的,皇帝这个态度不是说我们几个在朝的官员很没用吗?

其实司马光们更担心皇帝挑选几个没有背景的官员上位,来推行皇帝某些不靠谱的主张,那样搞不好会起党争的。

司马光果真是圣贤,皇帝这些小心思都根本瞒不住他。

不过除了司马光,吕惠卿也是看到了这一点,但他是反向操作。

他觉得这个机会来了,于是便找上了自己。章越如今可是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章越笑着打趣道:“不错,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官家也可谓是求贤若渴,吉甫兄何不趁此机会,毛遂自荐呢?”

吕惠卿哈哈笑道:“便是自荐,也要有门路才是啊。度之兄,你我交情一直不错吧。”

章越心道,上一个与我攀交情的是孙觉,难不成你吕惠卿也有个女儿要嫁不成?

章越道:“你我相识于寒微,当时章某一文不名时,还多承吉甫兄照拂呢。”

吕惠卿笑道:“这话不敢当,但请度之继续将吕某放在心底。若是吕某他日有机缘,定不负度之,不忘了今日的提携之恩。”

章越想了想,自己若今日拒绝了吕惠卿,肯定会被他恨上,但推举他或许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就要下降了。

章越可是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位闽地老乡是多么有才干,多么有心机。

不过似吕惠卿这样的人才,早晚是要出头的。自己与其挡着他,倒不如作一个顺水人情,省得日后王安石再推举一次。

章越道:“你放心,若是有机会我当向官家推荐吉甫兄。”

吕惠卿闻言大喜道:“度之你是我的伯乐,吕某谢过。”

五六月时,章越便有了新的差事,协助宝文阁的修建之事。

宝文阁在天章阁的西序,是收藏仁宗皇帝御书的地方,先帝病逝后本应该如龙图阁,天章阁般再建一阁,但先帝在位不过四年,而且朝廷没钱,故而就将先帝御书一并收录宝文阁中。

同时章越还参订先帝庙号,最后确立为英宗。

除此以外,章越最重要是的差事就是天子扈从,陪宴,天子有时候心情好的时候,会来龙图阁,天章阁来参观,章越就是陪侍在旁,介绍一下馆内所藏的书籍,字画。

到了六月末,官家率领宰相们亲邻宝文阁巡视,眼见宝文阁修建甚好,器物齐备不由大喜,当即赏赐了筹划建阁的官员。

章越也是得到了十万钱的嘉奖。

官家巡视完天章阁后心情依旧舒畅,对章越道:“日前三司使韩绛上疏与朕言道,如今天下所行的差役法多有不便,譬如重者衙前,多致破产,次则州役,亦须重费。”

“朕听说以后命内官至民间访查,果真听说百姓对这差役法怨声载道。朕问司马光,司马光言此乃祖宗之法度不可轻改。朕又命韩绛召对,韩绛言差役法害民最甚,他说你当年曾建议他免役法取代差役法,此事可有?”

在侍从官,起居官的众目睽睽之下,章越回答道:“确实是臣在嘉祐八年时向韩绛建议的。”

官家欣然道:“太好了,朕听韩绛说过你的免役法甚是妥当。朕打算召见在朝与地方的大臣,命他们一并条其役法之利害,在令侍从台省官集议裁定,最后使朝廷役法无偏重之患,农民有乐业之心,你看此事可行否?”

章越心想可行是可行啊,但你要我为变法冲在前面那就不可行了,我目前还是要苟一苟,暴兵发育一下。

章越道:“陛下钦点臣不胜荣幸,不过臣一直为京朝官,没有任亲民官地方官的资历,所思所想怕是有所偏差。”

“臣想向陛下推举一人,此人既是满腹经纶,又经地方的历练,有他在必能向陛下陈述役法之利弊。”

官家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问道:“章卿,此人是谁?”

(本章完)

第530章 商议

面对官家的咨询。

侍从的官员们都露出认真倾听之色,心道章越绝对要塞私人了。

跟随在官家身边的曾公亮,如今是坐二望一,他一直有取代韩琦列位昭文相之意。如今若有官员越过自己向皇帝推荐人才,这可是令他十分不满的。

曾公亮在心底已是暗暗盘算,若是章越推举之人不合他的意,他能当面反对,则反对同时彰显他的宰相的权威。若不能反对,他也可以学一学李林甫。

李林甫为宰相时,朝中大臣不敢越过他向唐玄宗推荐官员,若有人胆敢如此……口蜜腹剑的成语是怎么来的?

章越道:“臣举之人乃是现任集贤殿校勘吕惠卿……”

听了章越的言语,官家露出个十分意外的神色,一旁曾公亮则是又惊又喜,此子果真是识时务啊,他知道吕惠卿是我刚提拔的人,如今推举给官家……嗯,此子一定是通过此等手段主动向我示好。

误会章越此举是主动靠拢后,曾公亮可谓是大喜。

官家显然没听过吕惠卿的名字,章越将对方的履历大致说了一番。

章越看官家狐疑的样子,解释道:“此人与臣同为闽人,算是有些乡谊,他的兄长吕夏卿与臣也曾在太常礼院中共过事,算是熟知甚详,但臣荐他则是全然是因他的才干。”

但凡举荐官员说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这年头哪个官员能举贤不避亲啊,这都是公开的事。

章越可以不解释,但仍主动与皇帝坦白了自己与吕惠卿的私交。

官家不知道吕惠卿,但提及吕夏卿就知道了,他爹英宗在仁宗皇帝大丧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正是吕夏卿翻遍礼书给他爹找了一个‘卒哭’的理由来挽尊。

官家略微心底有数,向曾公亮问道:“宰相觉得吕惠卿如何?”

官员的人事任命都要经过中书,故而官家向曾公亮征求意见。

曾公亮方才听章越推荐吕惠卿时,一旁有个侍从官员颇为不屑地低声道了句又是个‘福建子’。

曾公亮道:“回禀陛下,这个吕惠卿也是臣的老乡,如章侍讲所言,确实以经术见长,在地方的政绩颇为卓著。不过边远小地出来的官员,毕竟难以上台面,见不得天家威仪。”

官家倒是笑道:“宰相何必妄自菲薄,在朕眼底南人北人皆是大宋的子民。朕知道朝中不少大臣看不起南士。如今朕不过向侍从问了几个南方的官员,便有谣言说朕要用南人为宰相行申商之法,说这样话的人到底是何居心?”

众官员们闻言都是不敢说话。

曾公亮知道这些谣言便是冲着自己来的,当即感激地道:“臣代南人谢过陛下。”

官家顿了顿道:“既是宰相举其能,就让吕惠卿为崇政殿说书吧。”

崇政殿说书正是章越昔日的差遣,如今吕惠卿也为经筵官了。

章越将此事告知吕惠卿后,对方别提有多高兴了,一个劲地向章越表达感谢。

章越则说了免役法的推行之事,吕惠卿拍胸脯说此事包在他身上。

半个月后官家御迩英阁,吕惠卿进讲。吕惠卿既能察言观色,又善迎合,数语之下果真大受皇帝赏识。

吕惠卿得到了赏识,次日便赐了银鱼袋,此事传出后官场上轰动一时。

加上之前推举了王安石,官家对章越甚喜,赞他有知人之明。

先前王陶,司马光也推荐了一票官员上来,皇帝自己也让内宦四处打听哪个大臣能用的,但是推荐上来的官员官家怎么都不满意,觉得不过尔尔或者是名过于实。

但是章越乍推的吕惠卿却极得官家的赞许。

于是乎章越知人,伯乐之名在官场上不胫而走。

宋朝官场上顿时一片恍然,什么叫终南捷径啊?这根本不用去终南山去找啊,眼前的章越便是一座散发着金灿灿光芒的终南山啊!

但对章越而言,另一个烦恼就来了。

伯乐,知人之名传扬出去后,上门托关系,求引荐的人就多了。除了官员,不少还是隐士。

宋朝上下的风气还是很崇尚隐士的,比如梅妻鹤子的林逋,人家那是真隐。至于上门求官能是真隐吗?都是找个隐士的嘘头罢了。

章越也曾见过几个,一见面调门就起得很高‘章正言,可知天下兴亡否?’要么就是‘吾有一策,可保天下百年之太平。’

反正一个个牛逼哄哄的,仿佛天下少了你,苍生便活不下去了一般。

章越见了几个便没什么兴趣了。

其实章越也没什么知人眼光,他知道就算没有自己推举,王安石,吕惠卿也会受皇帝的重用而已。

他不推举曾公亮也会推举的。

二人都是看准了皇帝有心作为,故而求贤若渴的心思。但是皇帝到底有什么一番作为?大家都不知道。

甚至皇帝自己决心有几分,大家也不清楚。

但七月的一件事,让官员们看出了官家的决心。

这日迩英殿再开经筵。

曾公亮,司马光,吕惠卿皆有下场。吕惠卿主讲,章越陪侍在侧。吕惠卿一心要博得官家的赏识,这等进讲的机会是绝对不肯错过的。

章越也是乐意偷懒,任由吕惠卿进讲,索性让他的光芒掩盖过自己好了。至于自己专门当伯乐好了。

吕惠卿成为经筵官后一直顺风顺水,但也不是没有遇到挫折。

曾经侍制以上的官员们讨论里正衙前与乡户衙前的利弊,这也是为日后改革役法的先行。

吕惠卿没说了几句,结果遭到了司马光的反对。

初出茅庐的吕惠卿如今政治能力只有八十,但司马光可是接近一百的人物,当初劝说仁宗皇帝立储,章越彻底见识了司马光的本事,自己只能作为小弟在旁喊‘大佬,666’,最后还蹭了口汤喝。

而吕惠卿,司马光二人一番当殿辩论下来,吕惠卿可谓是败得很惨,堪称死无葬身之地。

章越看得出吕惠卿也不是败在技巧上,而是气势上,并且司马光在朝中迷弟众多,侍制里都是给他摇旗呐喊的,而且官家也对他很赏识。

毕竟官家登基后率先启用的大臣就是司马光与吕公著,任命二人为翰林学士,之后才轮到自己。

章越见此没有上去给吕惠卿助拳,不然也是送人头。看来唯有等王安石回来,才能顶得住。

这场辩论当然是司马光完胜,改革役法的事不了了之,主张此事的三司使韩绛在那气得脸都青了。

这日吕惠卿讲书完毕,官家很高兴,当堂赐了吕惠卿十两黄金。

讲书后,官家则将方才殿上讨论过的事情,再拿到此处商议。

殿中相当于一个小圈子的决策团队。

殿上不能决定的事,在经筵后再商量,充分地讨论后再作出决定,这也是宋朝君臣合议的一贯方式。

众人讨论的,是陕西转运使薛向上奏的事。

陕西绥州陷于西夏数十年,当地蕃部嵬名山,嵬夷山兄弟二人不满西夏的剥削,于是与大宋的清涧守将种谔约降。

当时宋朝与西夏都为了争夺横山这样要地,对于蕃部都是竭力拉拢。

支持宋朝的称为熟蕃,支持西夏的被称为生蕃。

种谔是西军名将种世衡的第五子,可谓有勇有谋。种谔在约降了嵬名山,嵬夷山兄弟后,得其部数万,并趁势袭取得了绥州。

于是问题就来了,此事要怎么办?

面对嵬名山,嵬夷山兄弟的数万蕃部人马,以及故地绥州的处置,朝中大臣们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首先是枢密使文彦博,他认为如今朝廷与西夏的和平来之不易,大宋要且行且珍惜。这个绥州已经丢了几十年了,找回来也于事无补,反触怒了西夏,给了对方进攻的口实,不如将此地还回去。

官家听了文彦博的建议后,又派人去韩琦府邸询问。

韩琦虽告假在家,不去中书议事,但对于西事还是尽心。他认为这个事情咱们问也不好,不问也不好。不如先接受嵬名山,嵬夷山兄弟的投降,但若是西夏兴师问罪攻打嵬名山,嵬夷山兄弟,咱们不去理会他就好了,任他自生自灭。

而以武将身份出任枢密副使,镇守陕西的郭逵,他的意见却与韩琦截然相反。

郭逵认为必须重新修建绥州城,并派兵防守,若是坐视不理,那么以后就没有边民投靠咱们大宋了。

不过郭逵身为武将人微言轻,反而是朝中的言官们纷纷表示要谴责种谔,要将此人拿到汴京来问罪。谁叫你没事找事约降什么蕃部,挑衅什么西夏人,这样未经请示擅作主张的行为,绝对不可以容忍。

言官们主张严惩种谔,同时抓了嵬名山,嵬夷山兄弟送回西夏,任由西夏人发落。

言见于此陕西转运使薛向看不下去了,他上疏说必须支持种谔此举,同时不断诱降衡山蕃部,同时献上平夏五策。

官家听了意动,他早听过薛向的名声,当下下诏请薛向回朝商议平西之事。

但司马光却表示反对言,薛向此人并非是真正的栋梁之臣,皇帝不可以用。

方才殿上官员们就是因此吵得面红耳赤,也没个决断。

如今官家决定在经筵后继续商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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