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桃林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毅几次调整脸上的神情,规划接下来说话的语气,可最终都是欲言又止。

没办法,这该死的代入感,竟是如此强烈。

哪怕眼前这位可怕的存在,并未告诉他当年具体的事,仅仅只是抒发了几句心中感慨,就足以让赵毅狠狠共鸣。

这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失落。

原来对方认可的不是自己的天赋与潜力,而是那相同的可悲境遇。

赵毅闭上眼,低下头,心脏处生死门缝疯狂旋转,将自己从这情绪漩涡中逐步脱离。

可他脸上的痛苦、煎熬、不甘与落寞的神情,却不断变得清晰。

桃林深处的那道身影,依旧立在那里。

此刻若是拨开遮挡于其身前的黑雾,可以看见其嘴角缓缓勾勒出的笑容。

这个年轻人,是有些意思的。

桃林内是独属于它的结界,它的情绪与意念可以对这里造成极为明显的影响,哪怕并非出自于它本意。

这个年轻人先前陷进去了,现在已经爬出,可爬出的同时,年轻人仍在伪装着继续沉沦挣扎的样子。

它知道,他在骗人,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拉近与自己的距离,获得来自于自己的更多怜悯,以求自己能给予他更多照顾。

他在玩心眼。

真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初次面对自己,在这种压迫环境下,仍然不忘初心。

接下来,他该继续表演了。

“噗通!”

赵毅颓然跪下,双手撑着地面,指尖刺入泥土,肩膀抖动,双目泛红。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从一开始的虚弱迷茫,到一次比一次高亢,清晰的递进,表明主人公并未被打倒,甚至还在不断奋发。

这时候,眼前那可怕存在应该会“老怀甚慰”。

赵毅知道,它肯定是失败了的,这毋庸置疑。

它要是成功了,就不可能沦落封印至此,身上死气沉沉,一副身处煎熬的样子。

因此,赵毅想要做的,就是希望可以勾起对方仅剩的斗志或者是残留的那点幻想,将其寄托在自己身上。

最终达成……让它给自己好处帮助自己成长的目的。

若是面对普通的邪祟,这一招大概率是能成功的,毕竟双方都走心了。

可这次,赵毅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邪祟。

即使是李追远,想要从桃林下挖出点好处,都得靠“魏正道”的相关讯息去投喂。

赵毅想在这位面前,空手套白狼,是真的有些天真了。

不过,那位是喜欢看热闹的。

等死的时光,枯燥而乏味,它懒得出去找乐子,但发生在眼前的乐子,该看也是会看的。

就比如眼下,赵毅的表演刚刚进入情绪,它也没让人孩子舞台落地,主动接了一句:

“何必自欺欺人,你应该很清楚,你永远都比不过他。”

赵毅抬起头,目露熊熊斗志:

“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好的,现在我比不过他,但不见得以后仍然比不过……退一万步说,万一他先死了呢。

所以,我得时刻鞭策自己,做好准备,他空出来的位置,舍我其谁!”

“不错的心境。”

这不是调侃,听起来像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自我安慰,实则是面对高山时的自我无畏,即使攀登不过去,依旧不会被消磨掉继续前进的勇气。

赵毅:“是我自己琢磨的,毕竟不管怎样,总不可能就这般认输。”

“不是你琢磨的,你只是结合自身实际,品出了些许共鸣,这种心境的创建者,不是沉沦其中的人,而应该是你先前所说的,笑到最后的那个。

只有最终成功的那个人,才有这种气魄,去俯视曾经那个惶恐彷徨的自己。”

赵毅面色一讪,坦诚回答道:“您说得对,这是我家先祖笔记中的记录,我只是看懂了一些。”

接下来,赵毅希望对方能询问自家先祖是谁,然后自己再报出,这样说不定还能牵扯出一段旧日交情。

只是,那位的反应,还是让赵毅失望了。

桃林深处,只传出一声简单的:“哦。”

赵无恙成就龙王之位时,它早就埋在这里不知多少载岁月了。

赵毅心里叹了口气。

没办法,就出过一位龙王的家族,就是这样,你不能指望先祖一边镇压四方的同时一边还不停交际。

自己终究不像姓李的那小子,法理上的“先祖”众多,而且是正经龙王门庭的双倍分量。

自然而然的,姓李的出门游历时,撞见祖上相关的人或物频率就会很高,怕是先祖当年手里残存没能镇死的邪祟,就足以支撑姓李的早期走江了。

场面,又冷了下来,赵毅继续努力热场:

“或许最终我仍然会失败,可大丈夫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一场轰轰烈烈么,要是提前认输了,岂不是会错过很多壮丽风景?”

“很好。”

“让前辈见笑了,但这真的是小子的肺腑之言,不瞒您说,小子并不是他的手下,小子现在依旧是他的强有力竞争者!”

“既是竞争者,怎么竞争到他老家来了?”

“……”

深呼吸后,赵毅回答道:“竞争中亦有合作,我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也有求我的时候!”

“嗯,他把你喊到他老家来,叫你跪下来,求你一件事?”

“他年纪小,没有练武,身体素质不行,我成年了,功夫还不错,这种舟车劳顿的事自然得多代劳些,这叫爱幼。”

“挺自洽。”

“我可没有真的服过他,也没追随过他。”

“我看他们,待你挺好,就像是待自己人一样。”

“是我以人格魅力,征服了他们,获得了他们的认可。”

“因为你好用。”

赵毅:“……”

“就像当初的我一样,我也好用。”

“前辈,您不能这样,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赵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方,“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该这般捅心窝子。”

“嗡!”

一片桃花,洞穿了赵毅的心口。

赵毅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桃花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留下了一道细窄的口子,却也完美避开了要害。

这点伤势,对赵毅这种心脏可以装水龙头的人来说,压根算不了什么。

赵毅不愿相信的是,为什么故意把伤势做得这么浅,他恨不得那位直接给自己开了个海碗一样的大洞穿伤。

因为这种粗暴方式,往往会带来更大的后续好处,有助于破局。

对方下手越温柔,就越是意味着人不愿意在自己身上花费太多心思。

桃林深处传来声音:

“打开心窝子说亮话吧。”

赵毅舔了舔嘴唇,点点头,缓缓站起身,开口道:“既然您准我进来了,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奚落我一番吧?”

“就是。”

“奚落之后呢?”

“没了。”

“所以,您只是……”

“闲着。”

“您就真的甘心么?”

“甘心。”

“如果上苍能够再给您一次机会,您就不想……”

“我就算重活一世,也比不过我的那个他。”

“那前辈您现在是在做什么?”

“等死。”

赵毅语塞,随即,他脸上浮现出自嘲笑容。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精心表演,完全被人家当乐子看了。

人家自始至终,就是在耍自己解闷儿。

赵毅:“我承认,我是比那姓李的差一点,但没道理姓李的能从您这儿拿到好处,我却一开始就是个玩笑吧?”

“你和他不同。”

“不同在家世?”

赵毅清楚,这种恐怖存在绝不是现在的他与现在的李追远能制住抗衡的,而能形成合作,只能是靠外因。

“家世是他的枷锁。”

“这话说得……太不腰疼了。”

“有么?”

“您就这么笃定,他若是没有两家龙王门庭撑着,能走得更好?”

“笃定。”

“凭什么?”

“凭我见过。”

“那为什么您会对姓李的和我区别对待?您都说了,我和您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我没有区别对待,也没刻意帮过他,他一直与我是做交易。”

“交易?”赵毅笑道,“那您早?说啊,他能弄到什么,我也可以帮您去弄。天材地宝?杀人复仇?还是信息线索?”

“这种交易,你做不了。”

“不是……”

“你有脸有皮,他没有。”

同样的交易,得由那个像魏正道的人来做,要不然,就无法勾引出它的情绪价值。

赵毅:“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不信?”

“我信!”赵毅拍了拍自己胸口,“从见这小子第一面起,我就感觉到他不对劲,很不对劲,因为我喜欢揣摩人心,几次揣摩他,是揣摩出了结果,但我发现,这结果像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给我看的。”

“不错。”

“行了,是我贪心,也多情了。我刚来这里时,看见坝子上有供桌,供桌下面酒不少,我这次带来些自己酿的酒,不多,但可以都供您尝尝。

放心,没其它意思,不图您好处,就当给您做安抚了,好歹咱们一样一场。”

“你若是一开始就能这般洒脱,倒是能让我再高看你一眼。”

“好像没什么意义。”

赵毅俯身一拜后,转身准备离开。

“稍等。”

赵毅停下脚步,转回头:“您还想继续看乐子,那我继续给您表演表演,只求您能让我活着离开这片桃林。”

“嗡!”

这次飞来的不是桃花,而是一本书,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赵毅将其接住。

这是一本新书,封皮是熏黑的桃木片,里面的纸张也是桃木浆所制,字迹更是花瓣所染,拿在手里,就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桃花香。

赵毅:“这是……”

“无上秘法。”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惺惺相惜。”

赵毅的情绪开始波动,他先指尖掐诀,将这本书的香气封印,然后将书藏入口袋。

再次行拜礼后,赵毅走出了桃林。

桃林深处传来一声呢喃:

“因为,都一样。”

……

“赵少爷,收获如何?”谭文彬主动过来打招呼。

赵毅:“相谈甚欢,引为知己。”

谭文彬:“恭喜,恭喜。”

赵毅对梁家姐妹道:“把咱们带来的酒,全都给供上。”

紧接着,赵毅又对田老头说道:“你今晚受点累,先在这桃林里规划一下草药田的布置,别进深处,只在外围。”

田老头:“好的,少爷。”

赵毅看向谭文彬:“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谭文彬:“上午。”

赵毅:“改下午吧,上午得需要你们来帮忙一起开荒,最开始是最难的,接下来老田一个人就能慢慢料理了。”

谭文彬:“没问题。”

反正卢家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掉,而早点种好药园,也就意味着大家以后可以早点享受到高品质的草药供给。

赵毅:“对了,你们团队里,有人懂草药和医理么?”

谭文彬下意识地看向老田头。

赵毅:“做梦,老田头名义上是我奴仆,实际上是我爷爷。”

坐在轮椅上的老田头眼眶一湿,赶忙扭开头,生怕眼泪滴入药种袋里,破坏了种子品质。

赵毅:“除非姓李的再帮我完善五套功法。”

老田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倒吸了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谭文彬:“这个再谈吧。”

赵毅微微皱眉:“你怎么一点都不急迫?你们团队里没人懂药理啊,难道指望阴萌?”

谭文彬马上摇头:“这怎么敢。”

起初,阴萌与润生一起受训时,刘姨是打算让阴萌掌握医术和毒理的,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毕竟,一个优秀的医师对整个团队的增益是极为明显的。

可阴萌学着学着,就变成毒理为主,医术基本看不见了。

连做个饭都能做出死倒都害怕的剧毒之物来,天知道让她煎药能煎出什么东西。

真让阴萌来负责这块新药田,怕是大家伙一浪回来后,原本长满灵草仙株的药田变成蜈蚣毒虫密布。

赵毅:“那是为什么?”

谭文彬:“小远哥最近又在看养生的书,还有医书、药经这些。”

赵毅:“我不担心姓李的学习能力,他就算临时抱佛脚也能把佛脚给抠下来,但姓李的真愿意花费精力和时间亲力亲为这个?”

谭文彬:“秦小姐也在看。”

“秦小姐?”赵毅,“不是,你们之间相处得这么生疏么,我看她和姓李的整天腻在一起老太太也不管,不算已经默认了么?”

“在你面前提起来,得正式一点,要不然怕你误会。”

“呵呵。”

“既然明日就要忙活,那我现在就把大家喊起来,先开垦药田吧,忙完后睡一觉,正好出发。”

“可以。”

“那我去喊人了。”

“还有一件事。”

“赵少爷请讲。”

“我思虑再三,决定带你们一起去灭卢家。”

谭文彬闻言,微微皱眉。

赵毅继续道:“这样效率能更高些,姓李的在家也更放心不是?”

谭文彬笑道:“看来,赵少爷是真的在桃林里,收获到好东西了。”

赵毅:“是啊,我现在就想躲出去,偷偷吃个独食,你会告诉那姓李的么?”

谭文彬:“怎么可能会不告诉。”

赵毅:“你随意。”

等谭文彬离开后,赵毅伸手拿起供桌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对着桃林说道:

“来,我敬你一碗。”

喝完后,放下碗。

田老头推着轮椅过来,开心地问道:“少爷,你真拿到机缘了?”

赵毅点点头:

“嗯,天大的机缘。”

……

谭文彬回到李三江家,走进客厅,对着那一排棺材,挨个敲响。

随即,一口口棺材的开盖声响起。

阴萌:“干嘛?”

谭文彬:“起来,种地。”

阴萌:“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夜里把人从棺材里喊出来种地。”

说归说,但大家都清楚谭文彬不是那种无聊的人,很快,所有人就都准备就绪。

谭文彬走上二楼,推开小远哥房间门。

“彬彬哥?”

“小远哥,赵毅在桃林里拿了好处。”

“嗯。”

报告完后,谭文彬就下了楼,领着大家伙出去。

西屋的门在此时打开,穿着睡衣的陈琳站在门口,看着扛着农具正往外走的林书友。

陈琳:“我也可以去帮忙的,如果需要的话。”

林书友:“你陪云云睡觉吧。”

陈琳:“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等陈琳关门回屋后,阴萌有些无奈道:

“这说话调调,我是真模仿不来,但男的好像就爱吃这一套。”

以前阴萌干活儿时喜欢穿大白背心,现在因为陈琳在,她都被迫穿得稍微正式点,没想着去比较,但也不想被比得太下去。

谭文彬:“你去给山大爷家里添米缸时,不比她刚才更温柔?”

阴萌:“有么?”

润生:“有的。”

众人来到大胡子家,在田老头的规划下,开始开垦。

桃林里很安静,算是默认了这一举动。

而这一忙,就忙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他们的工作效率其实已非常高了,但药田是个精细活儿,拾掇起来都有种在布阵的感觉。

回去时,已到饭点,李三江坐在那里等着开饭,看着一群骡子身上带土裹泥的回来,不由疑惑道:

“咋了,昨晚都挖坟去了?”

谭文彬扯开话题,对李三江道:“李大爷,临时通知,我们得回一趟学校办一些手续,吃完饭就走。”

李三江:“那小远侯也得去?”

谭文彬:“小远哥受导师器重,他不用去。”

李三江:“哦,那行,省得麻烦了。”

赵毅:“李大爷,我们金陵接了个肥活儿,也得出门一趟,正好和他们搭伴去再搭伴回了。”

李三江:“路上互相多照应点。”

赵毅:“哎。”

饭后,众人洗完澡就开始收拾东西。

周云云和陈琳上午就把行李都收好了,正站在坝子上等着他们。

看着他们轻松愉快地做着准备,陈琳有种极强的不真实感。

在自己与家里眼中,可以带来庞大压力的卢家,甚至都无法引起他们丝毫重视,仿佛只是出门郊游。

谭文彬走出来时,周云云尝试抬了抬他身后的背包:

“回学校要带这么多东西么,好沉。”

“我们工程狗就是这样的。”

“可我见过你们专业的前辈学长,他们好像就提个桶。”

“背个包,显得更精神些。”

“确实,你们衣服是集体定制的么,真好看。”

“嗯,云云,我们要走了,跟大家打个招呼。”

周云云马上去和李三江、刘姨以及柳玉梅都打了招呼,包括坐在二楼正在看书的李追远。

林书友看向陈琳,陈琳鼓起勇气,也去打起了招呼。

刘姨对陈琳更热情,毕竟她在的这些天,厨房里的压力是大大减轻了。

柳玉梅的区别对待很明显,对周云云是微笑回应了一句,对陈琳则是喝茶时微微颔首。

老太太看重规矩,周云云是名分定了,只等以后走江结束过门的,算是家里人了,陈琳只是情分定了而已。

要是一视同仁,对周云云就不公平。

当然,周云云自己应该是不清楚这些,反倒是陈琳,心里明白得很。

而支撑规矩立起来的,不是靠倚老卖老摆架子,靠的是利益分配。

刘姨将一张单子递给周云云,说道:“本该是那边做好了送来的,既然你现在就要回金陵学校了,就抽个日子,去地址上的铺子,把那两套衣服取了吧。”

周云云疑惑道:“这是?”

刘姨:“老太太给你订做的衣服。”

周云云:“这不合适。”

能异地找铺子做的衣服,肯定不便宜,周云云以前是和这里来往过很多次,但每次带的礼都是给李三江的。

谭文彬:“给你就收下,乖。”

周云云点点头,拿着单子,走到老太太面前:“谢谢老太太。”

柳玉梅:“嗯。”

这时,刘姨又将一张单子递给陈琳,上面不是衣服,而是布料。

“也是一个铺子上取。”

陈琳是识货的,这布料,和自己父亲祭祀时才穿的家主礼服一个材质,可绣上法纹,用以增强阴阳师感应。

虽然比不上周云云的成衣,却亦是无比贵重。

这种真正的底蕴大家族,指尖漏下些赏人的物件,都是小家族门派的传家宝。

等周云云与谭文彬一同向外走时,陈琳抓住空档,小跑过来,临近柳玉梅时缓步,最后很是自然地跪下:

“谢老夫人恩赏。”

“阿友是个憨纯的,但他不傻;你是个聪明的,但没资本犯错,拎清楚些,就能安逸一辈子。”

“多谢老太太指点,琳儿谨记在心。”

老太太摆手。

陈琳:“老夫人您保重,以后有机会,琳儿再来给您请安,膝下伺候。”

说完,陈琳起身,往外走追上了他们。

刘姨端着一盘糕点走过来。

柳玉梅:“多少年了,没这般说话过了,还真有些不适应喽。”

刘姨:“这简单,您要是喜欢,咱就把老礼给捡回来,晨昏定省地给您请安。”

柳玉梅拿起一块糕点,塞入刘姨嘴里。

“你这张嘴啊,是越来越会弯酸人了,真没个规矩。”

“怪谁呢,还不是您给宠的。”

“呵。”

“明明是家生子,您却当亲闺女亲儿子带大,再想让我们变回家生子讲礼数尊卑,难喽。”

柳玉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容。

她眼里浮现出秦力和柳婷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她的家空了。

是他们的存在,让这个家,重新有了家的样子。

刘姨拿出了一沓拜帖,递送过来:“老太太,这些得您来拿主意,是虞家的事。”

柳玉梅接过来,打开翻看后,感慨道:

“真是急不可耐啊。”

一鲸落,万物生。

现在江湖上很多顶尖势力,都在盯着虞家这块肥肉。

刘姨:“主母,我们……”

柳玉梅:“咱家就这么几口人,家里饱饭足够了,从外头划拉再多回来,吃得下么?”

刘姨:“那您的意思是?”

柳玉梅:“他们要试探要上门要瓜分,由他们去吧,咱们,不参与。”

说完,老太太就闭上了眼睛。

刘姨知道,老太太是有兔死狐悲之感了。

从这里,也能看出老太太几十年支撑龙王门庭之不易,这两块牌匾,虽然一直摇摇欲坠,可始终未曾落下。

而虞家,外界已开始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块龙王牌匾……已经变色了。

刘姨刚准备离开,身后就传来柳玉梅的声音:“把小远喊来,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是。”

可以站在坝子上直接喊的,但刘姨还是走上楼,来到李追远身边,小声道:“小远,老太太喊你去议事。”

李追远放下手中的书,下了楼,在老太太茶几对面坐下。

柳玉梅依旧闭着眼,说道:“小远啊,昨晚的鱼,好吃么?”

李追远:“阿友抓回来时,死了太久,变味了。”

柳玉梅:“嗯。”

李追远:“不过,我看阿友和润生他们吃得很香,应该是大家一起拿筷子扒拉抢着夹,就什么都吃得香吧。”

柳玉梅:“我就不爱与人一同吃饭,嫌脏,怕有病。”

李追远点点头。

柳玉梅:“再者,鱼是死了,肉松了,也煮烂了,但鱼刺还在,是能卡住人的。”

李追远再次点头。

柳玉梅:“阿友是从旁边那条河里捕的鱼,都可以算是咱们老邻居了,就算被做成菜端上桌,面子上也该有点尊重。

关键时候,与其急着落筷,倒不如干脆抬一手。”

李追远:“老太太,我知道了。”

柳玉梅:“我也爱吃鱼,但吃了一辈子鱼,多少也有点经验。”

李追远:“您放心,我懂了。”

老太太暗示的是虞家,她的意思是,让自己不要急着落井下石,而是抬一手。

这不是出于老太太心善。

老太太就算不准备让秦叔和刘姨参与进去,但也不至于代入到虞家为其考虑。

如果不是家里人少,没意义去争夺这个,她也会该怎么做就这么做。

老太太是从纯粹的利弊角度出发,站在她作为落魄龙王门庭支撑者的立场与视角,对李追远进行技术性层面的提醒。

再残再破再变质,它虞家终究曾是正经龙王家,急着下口,容易被鱼刺卡死。

以长远计,李追远并不需要眼红虞家传承,甚至走江之后,秦柳两家的底蕴也都是他的,因此,他没利益方向的诉求,家里也没这方面的安排,完全可以作壁上观。

不像赵毅,他是有带着九江赵再进一步的责任在身的。

李追远明白,赵毅先前给自己看的那个方案,得大改了。

那就,等赵毅回来再说吧。

李追远觉得,赵毅应该会答应改方案的。

因为他最近,真的很乖。

……

“彬彬,你有没有觉得,琳琳的变化,真的好大。”

“变乖变温柔了?”

“嗯……变得完全不像以前的她了。”

“正常,你也不像以前的你了,你以前哪里会喊我‘彬彬’。”

“那我以前是怎么喊你……”

周云云回忆起来,画面中,自己自座位上站起,掐着腰,对着坐在讲台边上调皮捣蛋的谭文彬大声厉喝:“谭文彬,你不学别人还得学,你再继续破坏课堂纪律,信不信我报告老师!”

谭文彬:“你是这么喊的,谭文彬!………”

周云云马上捂住谭文彬的嘴:“好了,不用说了。”

谭文彬张开嘴,啃了几下面前的葱嫩手指。

“你干嘛,这是在校门口呢。”

“怕什么,在学校门口的情侣里,咱们算封建保守派。”

“不行,不能这样,这么多人呢。”

“那好,媳妇儿,咱吃个嘴子。”

“你……”

谭文彬吻了上去,周云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双手去推谭文彬的胸膛,但吻着吻着,她就主动搂住谭文彬的脖子。

良久,唇分,还带着几根晶莹的拉丝。

谭文彬伸手将它扯断,周云云咬着下嘴唇,低下头,害羞地想埋进谭文彬怀里,但马上又抬起头,很是郑重道:

“答应我,注意安全。”

“回学校办手续走流程呢,怎么可能会不安全。”

“我会做梦。”

她不知道谭文彬在做什么,但她能梦到感知到眼前男人的危险与死亡。

谭文彬郑重地点点头:“放心吧,我会的。”

从南通前往卢家老宅,金陵就在中间点上,所以大家先来到金陵,将两个女生送回学校。

坐在车里等待的赵毅扭过头,对林书友道:“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快,咱不差这点时间。”

林书友:“你闭嘴。”

赵毅伸手,对着林书友的脑门弹了一记毛栗子。

林书友怒瞪着他:“三只眼,想打架是不是?”

赵毅:“呵,我是想说,想学谈恋爱,别听你体内那只白鹤的,那白鹤要真懂怎么谈恋爱还能一直当童子么?”

童子:“乩童,给我揍他,狠狠地揍!”

“要想学,到我这里取经,你瞧瞧,这就是哥哥我的战绩。”

赵毅伸手,指向前面那辆小皮卡上坐着的双胞胎姐妹。

林书友:“我又不入赘。”

赵毅嘴巴张着,沉默了。

林书友笑了。

赵毅:“入赘被人看不起是吧?但有件事,好像比入赘更没底线哦。”

林书友:“你不要瞎说!”

赵毅:“嘿,我说什么了,你怎么忽然就这么激动?”

“你!”

“我不瞎说,你倒是以前别瞎想啊,哈哈!”

林书友伸手掐住赵毅脖子,赵毅则架住对方手臂。

僵持中,林书友的双眼开始鼓动,明显是要开竖瞳了。

显然,在想揍三只眼这件事上,童子与阿友是一致的。

赵毅:“玩不起是吧,还想二打一?你再不撒手我就叫啦,我真叫啦,谭文彬!!!”

林书友迅速收回双手。

赵毅趁势反压回去,将林书友按在了后车座上。

随即,赵毅将头探出车窗,对向这边看来的谭文彬继续喊道:

“谭文彬,好了没啊,咱们急着出发呢!”

……

田老头坐在新开垦的药田里,轮椅不方便工作,他就靠双手下方的木屐来挪动。

在他对面那块田里,少年与女孩蹲在那儿,进行栽种。

少年有着丰富的理论知识,但真的要结合实践时,还是多次来询问自己,而且每次问的问题,都很关键,有些地方他只有经验,知道得这么做,却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

渐渐的,少年就不来问问题了,开始栽种得有模有样。

田老头心里感慨,这少年和自家少爷小时候一样,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快。

可在他刚拾掇完一块地,准备卷根烟麻醉一下身上的幻痛时,却惊愕地发现,少年与女孩在刚才相同时间段里,完成了他近三倍的量。

即使他们是两个人,可他们是新手啊,而且两人却实现了自己三倍效率,这怎么可能?

田老头下意识地认为是年轻人贪功求快了,这是年轻人的通病,干活儿容易没耐心,他就准备爬过去做做指导。

等来到那块地前,仔细观察后,田老头发现少年和女孩栽种得毫无问题,甚至比自己栽种得要更合适更精准。

每一小块区域里的不同药草搭配,都浑然天成,恰到好处,在它们成长过程中,能实现药性上的天然互补。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震惊中的田老头,开始去观察那两个人的栽种方式。

女孩拿着小铲子铲土,挖坑,再将种子或苗栽下去,然后少年负责填土。

挖坑、放种、填土,一气呵成,不断循环。

明明是在种灵药,却被他们营造出种豆子的即视感。

可偏偏,就是这么简单,却种得毫无问题。

田老头茫然地抬头,扫视四周,不,肯定有问题,只是这问题,自己看不见。

田老头开启走阴。

走阴状态下,他看见了,少年每次填土时,都顺带将这块区域的风水气象做了相对应的调整。

不管是种什么东西,都讲究个“风调雨顺”,而少年正在人为地对它进行风调雨顺。

“少爷,你说得对,他真不是人啊!”

李追远似是有所感应,回过头,打了一记响指,强迫田老头从走阴状态中苏醒。

“不要在桃林这里随便走阴,容易误伤自己。”

“是……”

“也不要学我这种方法贪图省事,因为只有我能改变和借用桃林这里的风水,你要是这么做了,会引来麻烦。”

“是……”田老头嘴里满是苦涩,心里则有些受宠若惊。

听听,人家还特意提醒自己不要这么做呢,好像我真有本事这么做一样。

入夜了,田老头自己推着轮椅回李三江家吃晚饭。

李三江很喜欢和他喝酒唠嗑,渐渐的,田老头也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他不懂少爷说的福运是什么东西,他只觉得和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要大的老人聊天时,有种很舒适很轻松的感觉,连幻痛都不会在这段时间里发作。

李追远没急着回去,而是让阿璃在坝子上坐着休息,他自己则在这尚且浅淡的夜色下,走入桃林深处。

与上次赵毅进来,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所不同的是,李追远看见的,是手持酒坛,一副潇洒风流样貌的清安。

清安:“你比我预想中,来得要晚许多。”

李追远:“我是来感谢你,准许我在这里开辟药园的。”

清安:“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现在没反对,可说不定过几天或者过一阵子,等它们长势起来了,就直接把它们全都铲个干干净净。

还有,你是图省事了,把我外围的风水气象改得千奇百怪的,又偷懒不设置阵法将其固定,难道是希望我一直出手,帮你维系这药园子?”

“嗯。”

“呵呵,来吧,交易,我等着开心。”

李追远:“我不是魏正道。”

清安:“这可不够,早就变得干巴巴的了,一开始你说这句话,我会觉得很有趣很有意思,现在,已经触动不了我了。”

李追远:“我知道,你送给了赵毅一份礼物。”

清安:“他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吧?”

李追远:“嗯,不在,已经出远门了。”

清安:“情理之中,谁能挡得住这种诱惑?”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黑皮书。

“咦?”

少年指尖轻扣书皮封面,解开封印,桃花香开始弥漫。

“他是当着你的面封印的香味,你应该能从这香味浓度上判断出来,这封印自从打下去后,中途就未曾再被开启过。

他把这本书交给了我,他一页都没有翻看。”

曾经,清安给李追远的那本,是魏正道亲自以佛皮纸书写的黑皮书,书页细腻,有佛檀香气。

而给赵毅的那本,则是清安自己描摹复刻出来的。

但上面记录的秘法,并无区别,它既然给了,就不会有遗漏更不会掺假。

理论上来说,这确实是真本,赵毅若是翻开这本书,是能去尝试学习这一秘术的,而且以赵毅的天赋,他大概率是可以学得会。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吃午饭时,随手将这本书从口袋里掏出,丢给了自己。

丢完后,他就继续闷头,与润生、林书友他们争抢饭菜。

这时,少年将手中的黑色封面书丢向清安所在的方向。

书,落在了清安的脚下。

清安盯着这本书,没有挪开视线。

李追远开口道:

“我不是曾经的魏正道,他……也不是曾经的你。”

(本章完)

第271章

清安提起酒坛,坛口向下倾斜,酒水流出,洒在那本桃香黑皮书上。

绿色的火焰燃起,很快,就将这本书烧成了灰烬。

仰头,余下的酒水全部灌入自己喉咙,等里头再无剩余后,就将酒坛随手一丢,“啪”的一声,碎裂了一地。

用袖摆擦了一下嘴,脚步微晃,目光中透着一股畅快的迷离。

人生如梦,在自封于此之前,他追随魏正道,领略过他心中最高的那座山峰。

如今,在自己距离彻底消亡将近时,又能在机缘巧合下,重温起当年的相似。

仿佛这中间漫长的煎熬与折磨,也呈现出了某种现实意义。

眼前的少年,身上有着浓厚的魏正道影子,却不是魏正道。

而赵毅……

似它,它懒得搭理,因为这样无非是自己曾经的重复,没什么意思,它不感兴趣。

可若是,似它又不是它,那就有意思了,因为有了代入感的同时,又产生了新的期待。

“怪不得那小子急着出去了,原来,是想躲我。”

李追远:“他对你,还是有些误解。”

“你与我说实话,你没有提醒过他。”

李追远:“你有过经验,涉及到那本黑皮书,提醒,真的有用么?”

“的确。”

黑皮书秘术,是目前为止,李追远所接触过的,最玄妙同样也是最霸道的秘法。

而且,它还能当作根基,去与其它术法进行融合。

李追远现在所掌握的最实用的几个术法,其基础逻辑都是那本黑皮书。

按理说,这种秘法本不该存在,甚至都不会有人去研究创造它。

因为它有着巨大的缺陷,乃至可以认为,它就是缺陷!

修行它,等于在自我刑罚、自我消耗、自我迷失,最终步入生不如死的境地,邪修歪法,都不敢做到这般彻底决绝。

眼前的这位,就是最好的例证。

如果赵毅真翻开那本书,学了上面的秘法,他是不可能忍住学而不用的,那种可以掌握“生灵意识”的凌驾感,没人可以拒绝。

他真要是学了,那这片桃林,李追远就得继续承包续租下来,方便赵毅日后入住。

他要是学得快点,用得多些,说不定入住时清安还没走,俩人还能彼此热闹一段。

这秘法,是魏正道为他自己创造的,因为它的缺陷,无法影响到它,毕竟,他甚至都没有可被影响的那个东西。

清安再次开口道:“这小子,心性、天赋都是绝顶,放在其它时期,我观他就是个龙王种子。

可惜了,他与你一代。”

李追远:“总不能什么都怪在我头上,我相信,每一代竞争龙王的人,都会有不少相似的遗憾。”

“你,不一样,在这一点上,你不用自谦。

我见过他当初走江的模样,你和他这种人,无论生在哪个时代,都是那个时代竞争者的悲哀。

可惜,因为他来过,所以你更难了。

你是真有极大可能会死。

而赵毅,

这个小家伙,

也是真有机会,等你死后再上位。

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

李追远:“看来,你是开心了。”

“嗯,开心了。”

“那药园。”

“可以暂时帮你看几天。”

“多谢,我争取努力给你再挖掘出一些关于魏正道的消息。”

“最好能帮我找到,他真正的坟。”

“我也想找到他的坟,但不是为了你。”

李追远转身,走出桃林,将锄头和铲子收拾起,扛在肩上。

这些工具与他体形有些不匹配,可他却拿得很稳,没有丝毫摇晃。

婴儿床摆在坝子上,吹着晚风,笨笨双手抓着栏杆,他现在已经可以绕杆走了。

此时的他,从南侧挪步到北侧,再从北向南。

至于东西,他不去,更故意不去看,因为阿璃就坐在他西边。

小孩子的灵性很高,他能感知到,不仅那个大哥哥不喜欢他,这个姐姐,也不喜欢小孩子。

能将男女老少包括死倒都逗开心的各种表现动作,对这俩人,毫无用处。

而且你越表现,这俩人反而会对你越反感。

阿璃提着装有小工具的篮子站起身,走下坝子,与李追远牵手。

天边还有未曾彻底卸好妆的晚霞,俩人就这么牵着手,在头顶急不可耐的星辰催促下回家。

回来时,李三江和老田头都已经喝高了。

对此,李追远早已习惯。

太爷每次遇到老友时,都会喝得酩酊大醉。

倒是这老田头……他确实也喝高了,不是装的。

因为他脖子后头插着两根针,用以压制身体对酒精的排斥,他是真心想和太爷一醉方休。

“小远侯,你回来了啊……嗝儿。”

李三江刚招起手,就打了个酒嗝儿。

老田头学着李三江的样子,也对李追远招起手:“来,孩子们,到爷爷这里来,爷爷给你钱买糖吃。”

李追远面带微笑地看着老田头。

老田头“嗝儿”一声,也打了个酒嗝儿,然后脸色当即一变,这是直接被少年的微笑给吓清醒了。

李追远没生气,而是经过老田头身后时,伸手把那两根针轻抚了一下。

老田头的酒意立刻汹涌上行,与李三江再次举杯哥俩好起来。

柳玉梅已经吃过回屋了,李追远和阿璃刚坐下,刘姨就从锅里端着饭菜出来。

俩孩子虽然洗过手做过清理,但身上的土腥味是瞒不住的,她有些想笑,大概也就只有小远会带着阿璃去种地。

只是可惜,那地儿她不适合去,要不然真适合揣把瓜子,一边坐大胡子家坝子上晒太阳一边看俩孩子拾掇园子。

这边饭刚吃到一半,只听得两声“噗通”,太爷和老田头先后头枕着桌面,彻底醉倒了。

李追远正欲起身,秦叔先一步走了过来,一只手将李三江扛起。

“秦叔,把老田头也一并送太爷屋里,让他们俩躺一张床吧。”

“好。”

秦叔将老田头也扛起,上了楼。

吃完饭后,李追远先将阿璃送回东屋,自己上楼洗了澡后,回到房间开始看书。

还没看多久,耳朵里就听到了来自隔壁的动静。

李三江被尿憋醒了,他现在还醉着,脑袋也不清醒,爬起身时,看见同样醉倒在身侧的老田头。

“老弟,要放水不?”

老田头努力睁开眼,说道:“喝,口渴,喝!”

“呸,想得美!”

李三江推了推老田头:“我说的是,撒尿。”

老田头:“尿,有尿,要撒。”

李三江:“那你等着,我先去撒了,回来再给你端个痰盂来。”

说完,李三江就下了床,摇摇晃晃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厕所在屋后,晚上解个小手还得下楼太麻烦,李追远刚住这里时,就被李三江教学过该如何轻松尿尿。

走到露台西北角,解开裤腰带,然后就可以自由释放了。

躺在床上的老田头倔强道:“我才不要你给我端痰盂,我可以自己去尿……”

老田头爬下了床,木屐摆在床下,他就双手扣住木屐,一步一步往外爬。

李三江站在西北角,正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找鸟呢,忽然察觉到身下有一条大大的东西爬了过来。

“哎哟!”

这可把李三江吓了一跳。

老田头坐地上,不断将自己往边缘处挪,几乎半个屁股挪到外面后,才开始解裤腰带。

“李大哥,咱们比比,比谁尿得远!”

“比个屁,老子站着尿,你坐着尿,还能比得过我?”

“那可不见得,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没娶婆姨生娃,养了这么久,猛得狠哦!”

“嘁,说得像是谁没养似的。”

李追远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两个老人耍酒疯,玩着幼儿园小朋友才会比的游戏。

他倒是不担心太爷会掉下去,但老田头可说不定。

即使老田头身手好,可他今晚是真醉了。

不过,让李追远有些好奇的是,以往太爷醉归醉,可都是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到天亮,从未有过这般表现欲。

今晚,似乎有些不一般。

“你看,我尿了五米远!”

“我十米!”

“我一百米!”

“我一千米!”

“我浇到月亮上去了!”

“你为什么看不到太阳,因为我把它浇灭了!”

比赛结束。

老田头哭了,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得很伤心。

李三江:“哭个屁,行,你赢了,你赢了!”

成功醉后,心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爆发:

“我成了个废人了啊,废人了啊,我是个废人啊!”

“无所谓了,到这个年纪,又有几个能手脚利索的。”

“我不行啊,我看着那孩子长大,现在却不能站在他旁边帮他,只能白吃他的功德。”

“功德是什么,好吃么?”

“我不晓得。”

“行了,你还是有用的,还能表演戏法还会种花哩。

哪像我,伢儿现在连钱都不怎么缺喽,都能请得起我去外面下好馆子了,唉。

以前伢儿每次从我手里拿零用,我都开心得很,现在,他就算主动要,我也不太好意思给了。”

老田头:“他就是在哄你玩儿。”

李三江:“对头,再拿给他,就跟哄着玩儿一样。”

老田头:“你那孩子,本事大着哩,我家那个打小眼界高,能看得起人不多,但就是怕他。”

李三江:“那可不,我家小远侯脑子好,读书厉害,谁不高看一眼?”

老田头:“不一样,你家那孩子,是真厉害。”

李三江:“我说了,我晓得,我的伢儿我能不晓得吗?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给他多存点钱,到时候老房子修一下,城里再买套房,好结婚。”

老田头:“他结婚还用你存钱买房子?”

李三江:“我跟你说,那丫头的奶奶,市侩得很呐,到时候要是差了,人能给你使劲挑理儿!”

老田头:“哈哈哈哈哈!”

“你笑个屁,来,我背你回屋睡觉。”

“不用你背,我能自己走。”

“你拿什么走?”

“我有手。”

“你脚嘞?”

“坏了,坏死了,不得动,被虫儿咬了,下半身全是毒。”

“那我带你去找郎中,我认识个郎中,治普通病不行,奇奇怪怪的病,倒是厉害得很。”

“他死球了。”

“你放屁,他死没死,我不知道?”

老田头有些不自信了,疑惑道:“好像真的是死了。”

“他要是死的话,肯定请我去帮他坐斋,我没给他坐斋,那他就没死!”

“有道理。”

“走,我带你去找他。”

“好,走!”

李三江弯下腰,将老田头背起来,没回房间,而是下楼。

来到坝子上后,李三江将老田头丢进三轮车里,然后自己骑上三轮车,下了坝子。

到现在,李追远已经察觉到了,太爷今晚的醉,有些不同寻常。

醉是真醉了,但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有外力在进行推动。

“咦,这路不是才修没多久嘛,怎么坑坑洼洼扭来扭去的……”

李三江一边骑一边抖动着车把手,三轮车在路上不断走着“之”字。

速度不快,李追远得以轻松跟上。

刚从小路上了村道,李追远就察觉到后方家的方向,有一道身影打着手电筒走出来,是秦叔。

李追远对着那边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看护好。

手电筒熄了,秦叔回屋。

骑行一段距离后,李三江累了,就对身后的瘫痪老田道:“我累了,喘口气,你来骑!”

“我骑就我骑,你站起来!”

李三江屁股离开坐垫,站起来,老田头则身子前倾,胸口抵在坐垫上,双手搭在踏板上,开始上下按压。

车速,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后头的李追远,开始跑步。

“呼……哈哈!”

李三江脚踮在前杠上,双手扶着把手控制方向的同时,右手不断转动着右把手,做加油状。

“给油门,快点,给油门了,再快点!”

夜幕下,俩老头骑着三轮车,开始在马路上竞速。

李追远也不得不开始冲刺。

少年耐力好,倒不觉得累。

终于,车子拐入村道,路变得不那么好骑了,老田头就算瘫了,可好歹曾是玩刀的高手,手上有一把子力气,因此速度并未下降。

即使是清醒时,你让李三江开个摩托车在村里小路上飚他也把持不住,更何况是现在醉醺醺的状态。

很快,三轮车就驶出道路,栽进一块荒地里。

俩老头没被甩出去,只是连续剧烈颠簸,等三轮车停下后,俩人全部舒了口气,从三轮车上滑下来。

这儿人口密集,连路旁地基都恨不得给你挖穿了多占些面积来种地,又怎么可能会出现一片荒地。

仔细看去,这里有一座座凸起。

有老式的坟堆戴着土帽子,有墓碑挺立,还有更奢侈的一座座二三层楼的手办房。

李三江伸手,撑着前面的新墓碑站起身,脚下一滑,差点原地摔了个跟头,只得下意识地抱住这墓碑。

借着月光,他看见墓碑上贴着的照片,黑白的,有点眼熟,再顺着往下,念出了墓碑上的字。

“嘿,找到了,到他家了!”

这是那位江湖郎中的墓。

老田头:“你喊他开门啊!”

李三江:“喂,我们到了,你开门,快开门!”

喊了许久,没动静,李三江的手敲墓碑都敲得生疼。

李三江:“糟了,人好像不在家。”

老田头:“怎么可能,大晚上的,他不在家能去哪里?”

李三江:“这可不好说,万一出诊去了呢?”

老田头:“不对,我听到屋里有动静,家里有人!”

李三江:“有人?你确定么?”

老田头把耳朵贴在墓碑后的坟包上,点头道:“我确定,有人!”

李三江再次开始拍打:“开门,在家就开门哦,瞧个病,你不开门,我们就自己翻进来喽!”

说完,李三江就开始扒坟包。

老田头见状,也马上跟上,他的那双手,挖起土来效率不知比李三江高出多少,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小坑。

然后,下面出现了硬木盖,老田头敲了敲,高兴地喊道:

“逮到他了,他躲在这里呢!”

李追远站在远处黑暗中,全程目睹着这一切。

如果太爷只是个普通老人,那他肯定会早早上前阻止,毕竟喝醉了酒跑人坟头上把人坟给扒了,传出去真的很不好听。

可这样的事发生在太爷身上,李追远不敢贸然干预,怕因为自己导致某个进程被中断。

而且,诡异的事,其实已经发生了。

老田头先前说听到动静了,是真的有动静,李追远也听到了。

一般埋棺材,都会挖得很深,不可能你挖个小坑就让你找到了,先前的动静,其实就是棺材自己在主动往上挪。

这架势,真像是住在里头的主人,开门迎客。

主人都这么热情了,再说挖坟不道德,就有些不合适了。

只是,南通地界,现在不可能形成僵尸和死倒。

这种动静,意味着这郎中在死之前,其实早就有了问题。

李三江:“喂,你把门开开!”

老田头:“对,你快把门开了!”

俩老头一边呼喊一边着手撬棺材,李三江手里没工具,只能用手指去抠,起个意思意思的作用。

老田头的指甲能嵌进去,棺材盖还真发出了“吱吱”的声响。

同时,里头也传来一股力道,在将棺材向外顶,帮他们“开门”。

不过这内部的力道,断断续续的,像是受到了某种压制。

李追远向前靠近了一些,身前布置出了阵法,让自己不被察觉发现。

这种距离下,如果待会儿里头真蹦出个什么邪物,自己也能确保及时镇压。

老田头像是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看见,就转头继续开棺。

终于,只听得“咔嚓”一声,棺材盖被打开了,不是被掀开的,而是向尾部方向划开。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里头坐了起来。

李三江笑道:“哈哈,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会死,我都没给你坐斋,你怎么会死!”

老田头:“对,真没死,还挺精神的。”

话音刚落,刚刚坐起的人影,又“砰”的一声,躺了回去。

李三江不笑了,扒在棺材边,喊道:“喂,醒醒,你今晚也喝酒了么,怎么就这点酒量,醉成这个样子了。”

老田头:“就是,我们可都是千杯不醉的!”

倏然间,人影再度坐起。

然后,“砰”一声,再度躺回。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四周正在不断聚集过来的气息,这些气息,来自桃林下,针对南通地界的邪祟。

棺材里,确实是一头邪祟,但身上只有邪气却没有怨念。

它想要起身做些什么,在做出这个举动时,也依旧没有怨念滋生,这极大概率证明,它不是想要害人或者找替死鬼。

李追远看了看满脸通红还在发酒疯状态下的自家太爷,抬起手,驱散了四周汇聚而来的桃林气息。

这种行为,等同于对桃林下那位进行冒犯,好在,李追远在清安面前,有这个面子,而且它现在还爽着。

没了压制,棺材内的黑影再次坐起,然后扭过头,对着老田头的脖子,直接张嘴咬了下去。

“噢噢噢噢!”

老田头嘴里发出长音,听起来非但没半点痛苦,反而很是舒服的样子。

李三江眼睛迷瞪,想要说些什么,却打了个呵欠,身子往后一倒,直接睡着了过去。

李追远走到老田头身后,看着那具黑漆漆的尸体。

尸体胸口处,盛开着一朵朵紫色的花。

伴随着吸食,这些花正逐渐枯萎。

尸体吸的不是血,也不是阳气,而是老田头体内的毒厄。

李追远凑近了些,在棺材边坐下,伸手,想要尝试去触碰那紫色花瓣。

可刚接触上去,这花就吓得退缩进体内。

少年低头,看着指尖残留的紫色粘液。

血雾激发而出,对其进行刺激,粘液快速沸腾后,迅速蒸发。

这不是花,这是一种特殊的祟。

祟有很多种,像以前李追远曾被小黄莺祟上了,是世上最常见的一种,也就是世人常说的撞鬼被纠缠。

但世上有灵之物众多,植物在特殊条件下也能诞生某种特殊性,形成祟的条件。

被祟上的,都会很痛苦。

比如人鬼殊途,哪怕人与鬼谈恋爱,活人一方会不断倒霉最终导致没有好下场,谭文彬和那俩干儿子关系那么好,可那段时间谭文彬过得那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这种被植物祟上了,也很煎熬,相当于被寄生了。

这紫色花应该是以灾厄、毒素为食,或者说,是这种东西,能够抑制它的活性,让本体可以短时间内脱离它所带来的煎熬,舒服一段时间。

李追远猜测,那位郎中应该是以前不知道在哪里,被它给祟上了,身体自那时起就出现了异变。

他专治疑难杂症,怕是为了给自己找能够暂时缓解的解药,普通的病症他可能不是治不了而是他不需要,就得找像老田头这种极端特殊的。

他现在死了,但死后非常不安宁。

按理说,他这种情况,应该会导致死后尸变的,尤其是他的尸体并没有火化而是被家人选择土葬。

尸变不一定就会去害人,有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后,没多久身体就崩溃瓦解与那紫花脱离,他本人也得以就此解脱。

也有可能长时间存在,在深夜里游荡,去那些家中有疾患的院子里转转,遇到自己能吸收的,就去吸收,以缓解自己的痛苦。

上述这种情况,在古代地方志里,都能成仙或者列入土地庙了。

这也是很多地方志中记载的“好神仙”,形象很差几乎和恶鬼等同的原因,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邪祟,只是食物和渴求方向不同。

老百姓都是实用主义者,不会考虑那么多,只要对自己有利,就给你塑碑立庙,给你供起来。

这种“地方活神仙”,简直比祥瑞都难找。

李追远都没料到,就在自己住的隔壁镇上,就有这么一位。

这郎中选错行了,他其实应该学刘金霞和山大爷那般,给自己披上玄门外衣,说不定就能提前与自己有接触,而且也方便他接客。

毕竟,很多人得了医院难以处理的疑难杂症后,都会去找刘瞎子。

李追远开启走阴。

在这具尸体上,他看见了一个面容痛苦的男人。

因为桃林下那位的关系,他死后还得和这花纠缠在一起,无法尸变,无法结束,只能被封困在这棺材里,不断承受折磨。

这也不能怪清安,只能说,一刀切的政策,难免会有误伤。

尸体松开了嘴,老田头晃晃悠悠地倒地,面容平静,有种已经离世的安详。

尸体身上的紫色花朵,几乎全部枯萎,男子身影也不再似先前那般痛苦。

李追远伸出手指,抵在了尸体眉心,然后往外一拉,男子的灵魂被他从尸体上拉扯了出来。

细小如血管的紫色藤蔓企图攀扯,将灵魂拽回。

李追远目光一凝,指尖血雾凝聚出精血,弹射到尸体眉心。

“啪!”

紫色藤蔓全部吓得退回,甭管其最开始的本体是什么,但只要能祟人,就意味着它具备一定灵的条件,那就会感到害怕。

灵魂被李追远成功抽出,男子的神情陷入呆滞,长久折磨下,他的灵魂已不具备思维能力,而且失去身体寄托后正在快速消散。

李追远掏出一张黄纸,看在太爷的面子上,少年愿意送他一程。

黄纸燃起,飘荡而出,将那灵魂裹挟,与之一同燃烧,化作飞灰。

不同于谭文彬那俩干儿子,他们有功德加持,自然可以从容安排,李追远就算帮了这郎中一把,他成功投胎的概率,也不到五成。

当然,让他自己来选的话,哪怕即刻魂飞魄散他也愿意,至少能得解脱。

随即,少年右手贴到尸体胸膛处,里面已经蛀空,很轻易地就插了进去,等手掌再收回来时,一团菌丝被李追远取了出来。

与此同时,尸体开始快速腐烂化作尸水。

少年掌心血雾缭绕,如同进行燃烧,菌丝顷刻间全部消亡,只剩下一颗紫色的种子。

这东西,有点邪性,但合理控制的话,也是有用的,适合栽种进自己新开辟的药园子,不过得做特殊看管。

算了,也不用特殊,有外聘的园丁清安看着。

李追远不信这玩意儿还能给清安祟上,让整片桃林感染成紫色。

将种子收起后,李追远弯下腰,将老田头体内的两根针拔出。

老田头的目光缓缓聚焦,他逐渐脱离酒醉的麻痹,渐渐清醒。

“这里是……”

耍酒疯,断片了。

老田头看着李追远,一脸茫然地爬起来,站立。

“小远……哥?这里是哪里,我们是遇到邪祟了?”

李追远目光下移。

老田头也目光下移,先是疑惑不知道看什么,随即,他明悟过来,脸上露出狂喜!

然后,“噗通”一声,他摔倒了。

长时间瘫痪,腿部肌肉早已萎缩,还需一段时间康养才能完全恢复功能。

不过老田头好歹是练武之人,哪怕只用双手都能把三轮车蹬得和摩托车一样快,李追远可没打算让他现在就得清闲。

“你把这里收拾清理一下,然后将我太爷载回去。”

“好的,明白,是,遵命!”

“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路上注意小心。”

这种子得马上种下,留在身边难免夜长梦多。

等李追远走后,老田头看着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李三江。

“少爷,你说得没错,福运,我看见了,真的是太吓人了,这福运!”

老田头先将李三江抱回三轮车,然后开始清理棺材和挖开的坟头,在做这些时,老田头脸上挂满了笑意。

“少爷,我又能跟着你去走江,又能帮上你了,呵呵,真好,呵呵!”

老田头不知道的是,曾经的李追远,也曾因一次过渡到太爷的福运,导致他哪怕正常打牌,也能把把大赢,这让那时的少年,感受到了恐惧。

福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老田头收了福运,相当于提前预支了一笔工钱。

将一切处理好后,老田头马上载着李三江回家,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一好消息告诉自家少爷。

……

“头儿,电话。”

梁丽将大哥大递给赵毅。

“谁的?”

“老田。”

“哦。”赵毅接过电话,往林书友身边一坐,屁股一挤,争取空间。

林书友准备回挤,但赵毅却看向坐在对面的谭文彬,挑了挑眉毛。

林书友只得收力,缩到里头去。

“喂,老田,是我。”

谭文彬把目光看过来,等赵毅打完电话后,他发现赵毅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又喜又悲的。

“家里出事了?”

“没有,是老田的腿好了。”

“这不是好事么,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

“老田,离不开南通了。”

“嗯?”

“唉,他得还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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