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8.第696章 汉道昌

第696章 汉道昌

刘瑾震惊了,他瞠目结舌的看着方继藩。

四目相对。

刘瑾凶恶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

而方继藩的目中,却带着痛心疾首。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刘瑾想明白了,他啥都没说,啪嗒一下,顺势跪下。

“奴……该死!”

方继藩恶狠狠的道:“这是我大父的大父,在弘治十一年酿的白水,平时我都舍不得喝,俱有美颜养肾的功效,现在,就这么砸了,说吧,咋办?刘瑾啊,你做人做事,就这么不小心?亏得平时,我还很看重你,成日在殿下面前,说你的不易。谁料你竟是这样的人,我方继藩还能说什么?”

刘瑾……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奴婢不是故意的。”

方继藩坐下,架起脚,瞪着他:“滚!“

刘瑾如蒙大赦,忙不迭的磕头:“多谢都尉宽宏大量。”

方继藩叹息一声:“我无话可说,哎,劝你善良啊。”

“……”刘瑾有点丢魂了,脑子里开始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

方继藩一拍桌几:“滚一边!”

“是,是。”

王金元才松了口气,很是感激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跟着少爷,就是有归属感。

遇到了事,不必怕,自己只需怕少爷一人就可以,其他的人,看都可以不看他们一眼。挖空心思的为少爷办事,办好了,这辈子就和衣食无忧了。

“少爷,有贵州来的家书,出事了。”王金元凝视着方继藩。

方继藩一听贵州,又说出事,不由道:“何事?”

王金元道:“交趾士人祸乱,纠结数万人,不,他们号称是十万,攻陷了一处州府,其中有一人,自称为阮晔,乃是安南国宗室,自称自己为安南皇帝……”

方继藩听罢,皱起眉来。

号称十万。

管他到底是什么。

可安南初纳大明的疆土,本来就民心不稳,许多安南人,又桀骜不驯,现在……果然,当初文皇帝征安南时的一幕,又重演了。

这些安南人,卷土重来,显然,不甘成为交趾布政使司治下之民。

方继藩忙将书信取了来看,细细看过之后,朱厚照闻讯,已放下了筷子,急匆匆的赶过来。

这封家书,乃是方景隆焦头烂额之际,急送入京的。

方继藩将书信放下,和朱厚照对视一眼。

朱厚照道:“区区数万叛军而已,给本宫三万精锐,便可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方继藩摇头:“问题没有出在这里,关键之处就在于,若是这变乱不立即弹压,其他不满的人,会纷纷加入。到时,这叛乱的人数,只会滚雪球一般广大,一个月后,可能就是号称二十万,一年之后,就是号称八十万了。”

变乱的可怕,方继藩是最清楚的。

研究历史,一个根本的问题就在于,一旦大的叛乱发生,若是没有及时制止,官军为了进剿,且不能迅速扑灭,势必会给叛乱地造成巨大的负担,会有越来越多的良民,因为战火,最终一切化为乌有,到了那时,他们能怎么办?只好跟着一起反了。

朱厚照忍不住道:“这样说来,必须得看你父亲了,你父亲若是能迅速平叛,便能弹压,可若是迟了,局势只会急转直下?”

方继藩颔首点头:“不错,正是如此,不过,交趾地域广大,而明军有五万人驻扎在那里,分驻在各州府,家父要平叛,就必须调兵遣将,只怕到了那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朱厚照皱眉:“这样,岂不是和当初一样?”

是啊。

和当初一样。

想要制服安南人,还真是不易。

拿下安南很难,而彻底使他们归顺,更难。

方继藩道:“还有这里,起初动乱的,乃是一群士人,可见,这些士人,对我大明,离心离德啊。咱们大明试图教化交趾士人的一切努力,算是前功尽弃了。”

朱厚照忍不住道:“那王守仁,看来也不过如此。”

方继藩摇摇头,他不相信是王守仁的责任,毕竟他只是副提学,而且……王守仁这个孩子……啊,不,他已不是孩子了,总之,方继藩绝对不相信,王守仁如此的渣。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看着朱厚照:“陛下若是得了急报,指不定,又要吐血了呢?”

朱厚照吁了口气:“主要是父皇吃的牛肉太少,身子不结实,若是如本宫一般,天塌下来,也能气定神闲。”

方继藩乐了:“有道理,他娘的,看来,得想想办法才是。”

………………

交趾。

占城内外,风平浪静。

王守仁依旧在这占城书院里教学。

慕名来此的读书人、贩夫走卒、商贾、农夫,越来越多。

整个交趾南部诸府,俱都知道,在这里,有一位先生,他不但免费传授你雅言,而且还教授你学习文字,讲授道理。

起初,有许多不满大明统治的人,试图刺杀王守仁。

可王守仁须臾之间,便将来人反手杀了。

刺客不成,于是有一些士人赶来,他们想要和王守仁辨论。

可结果,却是落花流水。

渐渐的,当许多人看到王守仁讲授学问,看到王守仁带着学生们下乡给人治病,看到他们养鸡、养马、推广红薯和土豆,他们学习弓马,这里的人,竟渐渐的,开始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仿佛,王守仁和他们的弟子们,就是自这里长出来的,没有丝毫的突兀感。

可是……来这里学习的人,却是越来越多。

人们在附近搭起了棚子,一边做工,或是一边经营,一面来读书。

有教无类。

任何人,来此,王守仁和弟子们,都不曾因为对方的出身,而将其驱赶。

此时,坐在王守仁对面的,乃是一个占城的大儒。

附近,无数的学生,人头攒动。

此时天还未亮,在这里的学生,已超过了两千多人,人们很安静。

因为,占城来的大儒陈贤,决心向王守仁讨教。

陈贤打量着王守仁,很年轻,不由得心里有些失望。

他在占城城内,听说过种种传闻,久闻王守仁的大名,说是讨教,其实颇有几分辩论的意思。

二人起身,接着,默默的朝对方深深作揖。

而后,陈贤与王守仁各自盘膝而坐。

陈贤含笑:“今日吾读书,听闻王君口称大道至简,不知何意?”

王守仁朝陈贤微笑点头,虽然面对刺客,他都比较狠,可对于想来辩论的人,他却显得很随和:“当初,安南国在时,不知陈先生,可曾研习过前安南国的律令吗?”

“这……”陈贤随即微笑,摇头:“此小吏之事,非吾辈传习也。”

王守仁摇头:“那么,在这里的人,有谁学习过前安南国的律法?”

所有人都沉默,两千多人,鸦雀无声。

王守仁道:“这就怪了,律法约束上下尊卑人等,可谓是关系着在座之人的切身利益,倘若一旦遭遇了诉讼和官司,轻则钱粮受损,重则害了性命,如此关系重大之事,尔等竟无一人对前安南国的律令有所了解吗?”

陈贤微微皱眉:“陈君,我们在谈圣学。”

“这就是圣学啊。”王守仁微笑:“之所以在座之人,竟无一人通律法,根本就在于,律令繁复,上至大儒,下至贩夫走卒,都不能将其研究透。以至于,天下人,十之八九,都不通律令,一旦惹上了是非,自己的身家性命,便都操持于父母官和胥吏之手了。他们说你有罪,便可自浩瀚的律令中寻出条文,他们若是认为你们无罪,也可在这律令中寻出反例,你们认为……这难道不可笑吗?”

“昔汉高祖皇帝时,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于是天下大定。这约法三章,脍炙人口,哪怕是乡野村夫,尚且知道原来高祖皇帝,准他们做什么,不准他们做什么,法令清晰,小民们,会以三章之法,引以为戒,不敢去越雷池一步。而官吏们,哪怕是想要徇私和偏袒,可这清晰无比的铁律在此,人人尽知其意,想要操弄,却也无能为力,如此,关中大定,人们无不怀念汉高祖皇帝的功绩。”

王守仁凝视着陈贤:“所以本质上,律令,并非是越高深和繁复越好,若一县之地,只有区区几个胥吏才能了然于心,那么这律令,又有什么意义呢?简单明了,通俗易懂,使上至判官胥吏,下至诉讼双方的百姓,一目了然,自然,也就难有官吏舞弊,小民枉法而不知了。”

“圣学,也是如此啊。”王守仁笑吟吟道:“有一些人,将这圣学,非要弄的高深无比,于是乎,天下真正知道何为仁政者,寥寥无几,这……难道就是圣人的本意吗?我不敢苟同。我认为,圣学就需简单明了,莫说是读书人能看得懂,便是天下所有人,都能一目了然,如此,圣学才可深入凡夫俗子之心,这才是圣人人人皆尧舜的愿望。如若不然,所谓的圣学,操持于区区一些大儒之手,这些大儒,以治学之名,使其更加高深莫测,那么……这样的圣学,便和那繁复的律法一般,本是护民、爱民之物,最终,却成了害民、妨民、愚民的手段了。”

(本章完)

第697章 不堪一击

王守仁笑吟吟的看着陈贤。

陈贤乃是占城大姓,而陈贤,更是占城为数不多的大儒。

他听了王守仁的话,陷入了思考。

王守仁的话,在他的立场看来,他不甚认同,可……他却又觉得,有一些道理。

难道圣学至今日,都走偏了吗?

王守仁道:“圣人说,立功、立德、立言。这立言,最难。何为立言呢?代圣人立言,教化天下,圣人之学,上千年来,人人都说教化,教化,可真正得到教化者,又有几人呢?你看,陈先生,这里坐着两千多人,他们有的是士人,有的是商贾,有的是农夫,有的在给人做工,绝大多数,都是凡夫俗子,可你看他们,他们聚在此,为的,就是想要学习圣人的道理。”

“而我们的儒者们,却是关起门来,使这圣人之学,日益的高深,那么敢问,他们有立言吗?他们不曾有,若是有立言,这些求知若渴之人,为何只有到了这里,才开始学习学问呢?人人皆尧舜,说来容易,做来难。有一些儒者,自视甚高,口口声声说,孺子不可教也,又或是,朽木不可雕!那么,吾又想问,你们不教,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懂圣人的道理,他们做不得尧舜。你们不去精工雕琢,又如何知道,他们乃是良材又或是朽木?”

王守仁道:“所以,大道至简,越简单的道理,越是深入人心,越简单,就可更多人受教,可让这圣人的仁政,深入人心。倘若是一个资质平庸的读书人,学了我的学问,一个月便知其意,那么我定当庆贺。若是一个山野樵夫,他学了我的学问,三个月能有所悟,吾定当喜出望外。倘使一个稚童,三五月亦知何为仁政,何为良知,那么……吾便要高兴的手舞足蹈了。吾在此授学,不以肤浅为耻辱,不以学问精深为荣;这两千余人,只需盘膝坐在此,闲时和吾读书,听我吾讲授一些大道,偶尔喂养鸡鸭,学习弓马、击剑,学习医术,吾便知足了。”

陈贤竟是动容。

若是,在其他地方,他和王守仁对谈,可能只是觉得王守仁的话,或许有道理。

可是……处在这里,四周乌压压的都是人,人们屏住呼吸,很是安静,他们之中,有老有少,有高矮肥瘦,有尊贵者,也有卑贱者,可是……他们却都安静的在此,一个个崇敬的看着王守仁,似乎希望,时刻听从王守仁的教诲。

这种感觉……给他一种滚滚潮流,浩浩荡荡朝自己汹涌而来,而自己平时自诩高深,自诩大儒,在这潮水面前,却显得无助。

他若有所思:“能听君一席话,真令人茅塞顿开。王君的道理,我未必认同,可是吾却希望,留在此,听王君授课。”

“请自便。”王守仁微微一笑。

陈贤便肃然起身,又朝王守仁躬身一揖,而后,转身,走入了人群之中,在这人群之中,盘膝坐下。

他能感受到王守仁体内的某种力量,可他依旧还顽固的认为,流传千年的圣学,怎么可能被一个青年人颠覆呢。

这是一种矛盾的心态。

他安静的看着王守仁。

谁知,王守仁却站了起来:“今日乃单日,先学弓马,尔等各去马圈中取马,预备弓弩、刀剑,随吾往返三十里,正午方回。”

弟子们纷纷道:“谨遵师命。”

接着,一个个人起身。

自数月之前,王守仁去信西山,希望恩师能够寄一批马来,西山那儿,倒是很快便让顺道前往交趾的粮队将一千多匹马送来了。

这都是鞑靼马。

好在,这等马,最是吃苦耐劳,且西山已有了专门的马倌,对这鞑靼马的习性最是熟悉。

将马运来此之后,王守仁早命人建起了马圈。

学生们,来此上学时,都会各自带一些稻杆等马料来,喂马吃。这书院里,已是一个大田庄,花销越来越大,可产出也开始日益增多。

至于弓弩,倒都是方景隆,大笔一挥,送了来的。

虽然不知这王守仁搞什么名堂,可既是自己儿子的弟子,且他也深知,王守仁在此治学,也是不易,这里毕竟不是内地,因而,派人送了来一千副弓。

至于剑,读书人是可佩带的,直接在这里,架起了铁炉子打制。

这两千多人,读书、学习弓马,治病,做农活,倒是个个乐不思蜀,许多人索性,不肯从事原先的营生了,留在了这里,为这诺大的庄地种庄稼,学习农垦,或是打铁冶炼。

王守仁一句交代,所有人都轻车熟路。

倒是那陈贤,却是懵了。

我要听你授学啊,怎么又去骑马了?

自己这把老骨头,合适吗?

却在此时,一匹快马飞快而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道:“急报,急报……”

王守仁面无表情,只驻足,等那骑士飞快走近一些,伸手,取过了书信,这书信看过之后,不少读书人都围拢了上来:“恩师,何事?”

王守仁出奇的平静:“清化有人反了。”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守仁继续道:“贼子聚众数万,号称十万,而今,攻城略地,杀戮官军,所过之处,一切化为乌有。”

“恩师,该怎么办?若是如此,局势势必恶化,不如我们立即迁入城中,以防不测吧。”一个学生道。

王守仁笑了:“其实,吾早料到,时局可能有变的,朝廷派驻了许多官吏至此,可许多人,对交趾实情,大多不知,却也不屑知道……哎……”

王守仁轻轻的叹了口气:“大丈夫遭遇了变故,怎么能躲呢。圣人可教过你们,遇事当避吗?”

众门生,都沉默了起来。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道:“可是贼子聚众数万啊,不可小觑,等到官军调兵遣将,这叛乱,势必蔓延……”

王守仁笑了:“看来你们不知兵,甚至,这交趾之中,许多人都不知兵。”

“……”

众人一脸疑惑。

王守仁道:“叛乱刚刚发生,却如此声势浩大,事先为何没有察觉?”

“……”

“因为这一场叛乱,定是突发性的,若说有蓄谋,这蓄谋之人,一定严守机密,若要严守机密,那么事先谋划叛乱之人,绝不会超过百人。”

众人一时陷入了深思,是这样吗?

王守仁继续道:“所以,这所谓的聚众数万人,更多的,既是借着民怨,趁此而起的交趾百姓。也有不少,散落于各地的原安南旧贵,更有无数,被裹挟的百姓。”

“他们才刚刚叛乱,声势便如此的浩大,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王守仁笑吟吟的道:“这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就是起事仓促,看似规模浩大,这支叛军,却是无数股乱军的集合,他们之中,各有各自的目的,彼此之间,甚至都不相识,以至于,许多人,都根本没有编练入士伍,他们凭着的,只是一口气罢了,所以……此时的叛军,看似强大,实则,却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当王守仁的口里,平静的说出不堪一击四字时,所有人都有点懵了。

这是什么样的自信,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可王守仁,却是面如常色,他的判断,十分清晰,那就是,叛乱是一个突发的结果,而正因为突发,聚集了各色人等,这些人因为一个反明的目标,而集合了起来,可事实上呢,却是龙蛇混杂。

现在他们想来,还没有进行整编,凭着的,就是一口气,还有看上去的人多势众而已。

王守仁此时,斩钉截铁道:“所以,击溃他们,并不难,可要击溃他们,一定要快,一旦令他们上层倾轧,最终决胜出了号令如一的贼首,一旦他们的士卒开始徐徐适应了征战,并且源源不断的补充壮丁,编练为伍,明白了作战的要点,那么……才是可怕。”

“不能给他们一丁点喘息之机,所以,必须要在十日之内,将其彻底击溃,这是解决当下叛贼的唯一办法!”

王守仁抬眸,看着无数的学生:“这些贼子,不堪一击,为师在此,既传授你们圣人之道,却也曾说,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改变天下,现在,一群叛军距离我等,不过三百里,他们可能手里没有趁手的武器,他们甚至,不知如何挥舞棍棒,可是,等官兵调拨弹压,已经来不及了。”

“而现在……”王守仁不徐不慢道:“建功立业,不就在此时吗?封荫妻子,不也在此时吗?你们今日学习了圣人的道理,难道一生甘心平庸,不,入我门者,当为俊杰!今事急,为师带你们击贼,你们不必害怕,区区乱贼,人数是我等二十、三十倍,其实……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

第五章送到,待会儿还有,老虎两点之前会发上来,同学们别熬夜,快去睡,明天一大早起来,就可以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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