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灵魂的另一种用法

大墓地,复活广场。

随着幽绿色的魂火在巨大的黑曜石雕像下重聚,一具披着破烂法袍的骷髅缓缓从虚空中踏出。

一叶知秋活动了一下刚刚重组的指骨,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那种灵魂被强行抽离身体又重新塞回去的眩晕感,让他眼眶中的魂火都不由自主地晃动了几下。

“靠……这游戏的痛觉削弱是不是失效了?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旁边传来一声抱怨。

只见不远处的复活点白光连闪,忽晚、牛头人骑士和猪头人战士也相继从复活室中走了出来。

两名蜥蜴人玩家正龇牙咧嘴地摸着自己的脖子,显然还对刚才那种被瞬间秒杀的体验心有余悸。

“别提了,我连BOSS长啥样都没看见,直接黑屏。”

忽晚郁闷地甩了甩那根只剩骨头的尾巴,作为全服顶尖的盗贼,连潜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秒杀,这绝对是耻辱。

一叶知秋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去摸插在肋骨里的法杖,结果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法杖掉在那个该死的山洞里了,还有他手上的戒指也是。

这一刻,即便他身为一只没有血肉的骷髅,众人也能从他那僵硬的动作中读出一丝肉痛。

“叶哥,怎么说?”猪头人骑士凑了过来,一脸贱兮兮地说道,“论坛上都在嘲笑咱是去送快递的,这能忍?”

“让他们说去吧,我会当回事儿吗?”

一叶知秋淡淡一笑,一副不放在心上的表情。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家伙其实心里介意得一批。

狗日的NPC不讲武德!

当然——

更离谱的是狗策划,居然搞偷袭!

必须把这场子找回来!

越想越气,一叶知秋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去商店买点补给和白板装备,咱们现在就杀回去!趁着那片洞穴还没人探索到,说不定还能把装备捡回来。虽然咱不缺冥币,但也不能便宜了那群老鼠。”

猪头人骑士脸色一喜。

“老大英明!”

四人气势高昂地杀向了商店。

此时的大墓地商业区人声鼎沸,无数玩家在这里摆摊交易。

一叶知秋径直来到了官方开设的“后勤补给站”,准备先买几套过渡用的白板装备。

然而,当他刚一脚踏进店门,那只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孬不拉店长忽然眼睛一亮,从高高的柜台后面跳了下来,搓着手说道。

“哟!这不是【一叶知秋】吗?您可算是来了!”

一叶知秋愣了一下,颅骨中的魂火摇曳着一丝古怪,不记得这孬不拉平时有这么客气过。

“怎么?今天打折?”

“打折?不不不,今天有比打折更好的事情!”

孬不拉店长嘿嘿一笑,接着转身从柜台下面拖出了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费力地推到了一叶知秋的面前。

“这是前线刚刚运回来的‘加急件’。阿拉克多将军特意嘱咐,说是几位勇士在北边探路辛苦了!你们为魔王军献出了心脏,魔王军不能让你们白白蒙受损失,现在这些装备物归原主了!请你们查收!”

不管这家伙有没有心脏,反正魔王教给他的那些台词,他是一字不差地背完了。

通过摆在柜台上的翻译水晶,这些话都被翻译成了“玩家”们都能听懂的语言。

没想到还有这好事。

一叶知秋的魂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伸出指骨,划开了包裹上的蛛丝。

哗啦——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几件熟悉的装备滑落了出来。

躺在最上面的,赫然正是那根让他魂牵梦绕,且被他命名为“深渊之握”的法杖!

以及,他的黄金钻戒!

不仅如此,忽晚的匕首、牛头人的长矛、猪头人的战斧……乃至他们背包里掉落的几瓶药水,也都一样不少地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在装备的缝隙中,他还惊讶地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文字:

【打得不错。

——魔王】

……

六月底的酷热笼罩着寒鸦城郊外的临时营地,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物的臭味与炖煮谷物的香气。

低空盘旋的苍蝇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就像食尸鬼在不耐烦地搓着手,等待着开席。

从埋骨峰逃出来的莱恩王国难民们,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树荫下或简陋的帐篷里。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肢体残缺,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精神显然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对于这些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们来说,过去的几个月就像一场持久的噩梦。

寒鸦城北部哨站的士兵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他们毕竟不是坎贝尔堡的巡逻兵,应对最多的是土匪,而非流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寒鸦城的反应还算迅速。

城主带来了地方官员和教堂的牧师,而当地的男爵则带来了庄园里的仆人和几车补给。

当然,这并非是因为这些乡绅有多么悲天悯人,仅仅是因为他们听说大公陛下和那位传说中的亲王即将驾临。

为了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博个好印象,这些偏远乡下的贵族们拿出了比过节还要高涨的热情。

“动作快点!”

“妈的,你们都没吃饭吗?把那个帐篷支起来!还有你,傻站着干什么!那边的,去把水烧开!”

“什么?你是支帐篷的人?那你回来!”

一名挺着啤酒肚的男爵骑在矮壮的战马背上,手里挥舞着马鞭,满头大汗地在营地里大声吆喝着。

他那身华丽的绸缎礼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肥硕的肚皮上,看着说不出的滑稽。

克拉克站在不远处,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位老爷不喊还好,这一喊,原本就在忙乱的仆人们更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支帐篷的拿起了汤勺,煮粥的拿起了木棍。

好嘛……

他是开心了,可苦了下面的人。

所幸,这位男爵很快就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够了,又或者是不耐烦这里的臭味,便带着几个随从匆匆离开,说是要去迎接大公陛下的车驾。

随着这些咋咋呼呼的老爷们离开,营地里终于恢复了按部就班。搭帐篷的伙计点了根卷烟,一根烟的功夫就把活干完了。

顺便一提,自打罗克赛1053型步枪列装以来,人们发现用纸包火药可以极大提升装弹效率,很快就举一反三地把这门手艺用在了卷烟上。

以前虽然也有人这么干,但“罗克赛1053”完成了这项技术的普及……这恐怕是“罗克赛·科林亲王”本人都没想到的。

“圣西斯在上……谢谢你们!”

一名刚喝完热粥的幸存者颤巍巍地握住了克拉克的手,声音哽咽地说道。

“如果不是你们……我们就真的死在那个鬼地方了!”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血痂,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感动的泪光。

克拉克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边境军人特有的粗糙与朴实。

“不用客气……”

老实说,这声“谢谢”他还真担待不起,毕竟这群幸运儿能逃出生天,还真和他没关系。

昨天晚上,整个哨站的伙计都睡了一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着对方那稍稍恢复了些神采的脸,克拉克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压低声音问道。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名幸存者的瞳孔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闪而逝的茫然,就像说梦话似的开口说道。

“不知道……当时太黑了,而且一片混乱。我听到有人喊,然后就开始往外跑,跑到半路我才听说,有人看到一群骑着大蜘蛛的矮人冲进了山洞,见鼠人就杀……”

矮人?

骑着蜘蛛?

克拉克略微惊讶地挑了下眉毛。

虽然万仞山脉里确实有矮人和地穴蜘蛛,但这两种生物什么时候混到一起去了?

这听起来就像是吟游诗人喝醉后编出来的离谱故事。

不过他并没有多问。

想来在那黑灯瞎火的深夜,这些只顾着逃命的俘虏也根本没机会看清楚救星的真面目。

或许是雇佣兵,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势力。

而且那些人也未必是奔着救人来的,搞不好背后有着自己这种小人物无法理解的利益纠葛。

克拉克摇了摇头,决定把这些疑问烂在肚子里。

反正皇家铁路公司的大人物们已经来了,这种伤脑筋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去头疼吧。

……

日头偏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外的寂静。

由于皇家铁路公司的火车只通到了西边的斯皮诺尔堡,剩下的路程只能依靠马蹄来丈量。

罗炎与艾琳并未乘坐舒适的马车,而是一路换乘快马,风尘仆仆地奔袭到了寒鸦城的北边。

随行的只有特蕾莎、莎拉以及二十余名精锐的亲卫。

虽然罗炎和莎拉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但他们还是默契地表现出头一回到这儿的样子。

“吁——”

战马在营地入口处嘶鸣着停下。

莎拉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随后自然地走到了罗炎身旁。

“交给我吧,殿下。”

说着的同时,她自然地从罗炎手中接过了缰绳,熟练地将战马拴在了营地的木桩上。

身为魔王最贴心的侍卫,莎拉还是一如既往的可靠,仿佛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照顾不到的细节。

一旁的特蕾莎见状,也想学一手“帝国侍卫”们的体贴。

然而她刚伸出手准备去接艾琳的缰绳,却发现自己能干的主人已经利落地跳下马背,顺手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坎贝尔贵族的动手能力还是太强了,特蕾莎不禁为殿下担心起来,听说帝国的贵族更喜欢柔弱的女士。

至于她是从哪听说的嘛。

那就得问雷鸣城的小作家们了,他们准是照着身边的贵族们,把帝国的贵族给脑补出来了。

罗炎整理了一下袖口,跟着艾琳走进了难民营地,而莎拉、特蕾莎等人则跟在了两人身后。

入眼处,尽是疮痍,那并非吟游诗人口中兑了点酒的水,而是真正能够用眼睛看到的凄惨。

艾琳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缠满绷带的人们,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无法掩饰的不忍与愤怒。

有人断了腿,有人少了胳膊,有人背后血肉模糊,连躺都不能,只能脸朝下趴着……

“真是……太过分了。”

艾琳的声音有些颤抖。

罗炎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握紧,皮革手套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他走上前,轻声安慰了一句。

“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艾琳沉默了许久,轻声叹道。

“……只是没活下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罗炎看着那些伤员,轻声说道。

“就算是无所不知的神灵,也救不了所有人。而我们能做的,唯有在我们目光所及之处施以援手。”

就像他们已经在做的一样。

艾琳感觉心中好受了一些,给了他一个感谢的眼神,随后迈开脚步继续向营地深处走去。

很快,营地里的官员注意到了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大人物。

一名穿着制服的皇家铁路公司负责人快步走了过来,向着二人行了一个谦卑的抚胸礼。

“殿下,亲王殿下。”

艾琳没有心思寒暄,直入正题问道。

“这里的情况怎么样?他们都还好吗?”

工作人员连忙收敛笑容,恭敬回答。

“寒鸦城的牧师们正在全力治疗幸存者身上的伤。虽然他们被那群畜生折磨得很惨,但能跑到这里来的人,命都挺硬,基本没有生命危险了。”

显然,这是一句正确而无用的废话。

罗炎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官腔,直接切入正题。

“他们有提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比如……那些鼠人在山里到底在干什么?”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们……说了很多东西,但都很混乱,甚至有些疯癫。有的人说鼠人要把他们煮了吃,也有的人说鼠人在拿他们当实验品,是献给魔神的祭品。还有人说自己被逼着给家里写信——”

罗炎皱了皱眉。

“说重点。”

“是!”工作人员擦了擦额头的汗,“很多幸存者都反复提到了几个词,比如……黑魔法师的实验室,邪神的祭坛,巨大的磨盘,对了,还有……会尖叫的池塘。”

“我们推测,那些鼠人应该是采用了某种来自地狱的邪恶技术。”

“这群恶魔!”一直跟在身后的特蕾莎已经听不下去了,愤怒地咒骂了一句。

艾琳同样咬紧了嘴唇,眼中燃烧着怒火。

特蕾莎骂出了她的心里话,除了地狱的恶魔,还有谁能想出这么残忍的手段?

然而,罗炎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微妙。

地狱的邪恶固然不假,但那是以《圣言书》为坐标系,和这儿的情况一比,显然是小巫见大巫。

譬如收割恐惧能量的迷宫核心,本质上还是信仰之力采集,往往不会把扔进地牢的冒险者连同灵魂都整个弄坏掉,而是偏向于可持续的收割,割完了甚至还会给颗萝卜……就像训狗一样。

而一旦人类因为极度的恐惧或者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而臣服于魔神,恶魔们干脆就会让他们转职为侍僧,压榨也就到此为止了。

客观来讲,地狱的人类是比哥布林过得舒服的,毕竟人类属于巴耶力的面子工程。

至于战争中的伤亡,那又是另当别论的事情了,双方都做好了杀与被杀的觉悟。

这种把非战斗人员当成材料进行不可持续式的压榨,让魔王错愕之余更感到了一丝困惑。

尤其是想到学邦参与了其中,他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地狱都不了解的技术。

总之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为了信仰。

而是侧重于灵魂层面的掠夺……

就在这时,那名工作人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补充了一句。

“对了!殿下,有几个幸存者还提到了一样东西,他们说……有些鼠人称那玩意儿是圣水。”

空气安静了一瞬,错愕的气息在众人间流淌。

“圣水?”

艾琳愣住了,眉头疑惑地皱起。

“是教堂里那种用来超度亡灵的圣水吗?”

“殿下,您在开玩笑吗?哪有信仰圣光的鼠人,他们巴不得外面的天和山洞里一样黑,最好天上没有太阳。”

工作人员失笑一声,随后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厌恶,就像看到了什么很脏的东西。

“那东西如果能是‘圣水’,这世上就没有毒药了。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恶魔们用来掩人耳目的伎俩。”

“我的推测是,他们创造了一件极度邪恶的东西,并出于某种恶趣味,用‘圣水’这个名字对它进行了包装。”

罗炎的眼睛微微眯起。

圣水。

灵魂。

以及,成分复杂的学邦教授。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拼凑,虽然还看不清全貌,但模糊的轮廓已经足够令恶魔都感到吃惊。

“看来有必要深入调查一下了……”

……

问完了关于“圣水”的线索,艾琳又问了那个工作人员几个问题,随后便在营地中走访调查。

难民们的情绪比她想象中要稳定得多。

对于这些刚刚从地狱门口爬回来的人而言,他们显然并不需要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来表达同情。

那锅正在咕嘟冒泡的燕麦粥,以及随军牧师手中那团温暖的白光,远比任何语言都要实在。

看着他们捧着碗狼吞虎咽的样子,艾琳没有再打扰他们,和罗炎又默默地回到了营地的门口。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卷起了营地外的尘土。

爱德华大公到了。

这位坎贝尔公国的主人风尘仆仆,那件绣着家族纹章的披风上沾满了灰尘。

在他身后不远,寒鸦城的城主和挺着啤酒肚的男爵正努力从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却是吃了一嘴的灰尘。

爱德华翻身下马,根本没理会那些地方官员的阿谀奉承,径直走向了早已等候在此的营地长官。

“里面有坎贝尔人吗?”

身为坎贝尔的君主,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营地长官恭敬行礼,立刻回答。

“回禀陛下,我们已经核对了三遍。所有幸存者皆来自莱恩王国,没有发现公国公民。”

听到这句回答,爱德华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紧接着又问起了他关心的第二个问题。

“那么,皇家铁路公司的勘探队呢?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营地长官的脸色略微有些僵硬,不敢直视大公的眼睛,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

“回禀陛下,我们在幸存者的口供里反复确认,没有人见过穿着制服的勘探员。恕我直言……他们恐怕已经遭遇了不测。”

爱德华陷入了沉默,原本放松的表情又重新写上了一丝阴霾。

“知道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安顿好这些人。”

“是!陛下!”负责这片营地的长官再次行礼,随后大步流星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打发走了营地长官,爱德华看了一眼正站在营门口的艾琳和科林,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军官们。

“召集所有人,开会。”

韦斯利爵士以及特蕾莎的父亲等人恭敬颔首。

“是!陛下。”

……

营地中央的军帐内,气氛一片肃杀。

一张斯皮诺尔伯爵领的军事地图被摊开在桌面上,上面用炭笔标注出了数个疑似鼠人巢穴的位置。

这次赶往斯皮诺尔伯爵领,爱德华是直接从格兰斯顿堡的宴会上出发。他不仅带上了自己的智囊团,还将公国目前最精锐的军事骨干都带在了身边。

其中既有像韦斯利爵士这些在冬月政变中崛起的新兴贵族,也有贝特朗这些忠诚地与王室站在一起的传统贵族。

罗炎和艾琳站在了一起,也出席了这场会议。爱德华从没将他当成外人,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作为军方的代表,韦斯利爵士率先打破了沉默,说出了自己对于当下形势的看法。

“……万仞山脉地形复杂,那些老鼠藏在深山老林里,占据了地利。如果我们贸然派正规军进山清剿,不仅补给线难以维持,还极容易遭到伏击。”

韦斯利看了一眼爱德华的脸色,提出了他认为最稳妥的方案。

“我的建议是,一方面雇佣冒险者组建山地兵团,对腐肉氏族的主要山洞以侦查为目的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另一方面加固寒鸦城北部边境的防御工事,保障我们的边境线,将威胁阻断在万仞山脉——”

“那样太慢了!”

艾琳几乎是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

她双手撑在桌上,翠绿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炙热的火焰,恨不得立刻杀进万仞山脉。

“诸位,就在我们现在开会的时候,被鼠人俘虏的人族同胞还在忍受着折磨!我们每在这里耽误一分钟,就可能有一名无辜者死去,当务之急是尽快救人!”

说着的同时,艾琳看向了爱德华,诚恳说道。

“陛下,我愿做先锋率领一队精锐部队打头阵——”

“殿下!恕我无法赞同您这种鲁莽的计划!那是莱恩人的命,不是坎贝尔人的!”

韦斯利爵士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公主就退让,用冷酷而现实的语气说道。

“坎贝尔的小伙子们没有义务为了拯救邻国的俘虏,而去和万仞山脉里的鼠人厮杀,他们应该喊他们的狮心骑士团过来救人!”

“可他们也是圣光的子民!”艾琳同样没有任何退缩,毫不客气的反驳,“面对异族的奴役,我们有义务挺身而出!不管是坎贝尔人还是莱恩人,我们都是人族!”

“您说的对,我不否认,但义务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抚恤金发给阵亡士兵的家属!”

“姑息邪恶意味着未来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去弥补!如果那些老鼠是在进行召唤混沌的仪式,我们将在未来支付更多的抚恤金!”

“那就等它发生了再说!”

虽然两人的措辞还算克制,但很明显已经吵了起来。

爱德华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但眉宇间那抹深深的褶皱暴露了他内心的纠结。

情感上,他赞同艾琳,也痛恨那些鼠人的暴行。然而理智上,他更倾向于韦斯利爵士。

坎贝尔公国刚刚结束两场战争,虽然经济在复苏,但也经不起一场没有利益的消耗战。

暮色行省也就罢了,毕竟那里有着巨大的战略缓冲价值。可为了这群躲在山沟里的老鼠,真的值得让坎贝尔流血吗?

报仇并不会让失踪的勘探员复活,理智的做法是给家属发一笔抚恤金,随便开两炮然后宣布胜利。

不过艾琳有一句话的确触动了他——

姑息邪恶,意味着未来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去弥补。

如果那些小老鼠正在山洞里干着让人不寒而栗的事情,他们今天能献祭莱恩人,明天就能献祭坎贝尔人。

等他们离不开人肉了,那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就在局面陷入僵持的时候,一直站在长桌一角没有说话的罗炎,忽然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二位说得都有道理。”

看着胸口起伏的艾琳,他用缓和的口吻说道。

“拯救圣光的子民,确实是我们神圣的义务。但韦斯利将军说得也没错,我们未必非得独自承担所有的压力。”

说着,罗炎从地图旁边拿起了一枚旗帜,轻轻插在了地图北侧的崇山峻岭。

那是矮人的地盘。

“万仞山脉并不只属于鼠人。据我所知,居住在群山深处的矮人才是那里的原住民,更是天生的灭鼠专家。那些老鼠最近又是挖洞又是搞邪恶仪式,我想他们应该比我们更加后背发凉。”

有一句话他没说,矮人这时候恐怕不只是后背发凉那么简单,连菊花都开始凉了。

毕竟学邦的教授居然和鼠人搅合到了一起。

罗炎不相信这群矮子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不敢声张恐怕才是真相。

毕竟帝国隔着十万八千里,管不管他们还有的扯皮,但大贤者可就在他们边上。

他们这会儿肯定觉得人类真是亵.渎极了,又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黄铜关还得仰仗着人类帮忙。

爱德华的眼睛微微发亮。

的确——

如果有矮人帮忙,山地作战的难度将大大降低!

“我们可以向高山王国派出使者,动员这支古老的盟友!他们将在东北方向发动攻击,与我方形成合围!”

“我正是这个意思,如果他们肯参与对腐肉氏族的作战,我们在战略层面的压力将大大减轻,只需要在前线开辟一条通往矮人王国的补给线……”

罗炎微微一笑,食指向下移动,离开了斯皮诺尔伯爵领,落在了战略地图的西南角。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从泥沼城招兵。”

“泥沼城?”贝特朗皱眉道。

“没错!那些蜥蜴人对恶劣的环境有着天生的适应力,而且据我所知,在他们的食谱里,这种老鼠可是难得的美味。”

罗炎摊开手,语气轻松。

“只要给够报酬,那些蜥蜴人可以替我们清剿那些难啃的山洞……这对他们来说就像吃自助餐。”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贝特朗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而韦斯利爵士眼中的抵触情绪也消散了不少。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个好主意。让异族去对付异族,我们只提供装备和后勤,可以将伤亡率控制在最低。”

艾琳也点了点头。

虽然她的眉宇间还浮着一抹忧虑,但她同时也清楚,这确实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可是……这需要多久?那些被俘虏的人类可能等不起。”

“矮人那边,他们曾经与我们并肩作战,沟通起来很快。至于泥沼城,我相信有萨克·疾风先生帮忙,动员起来用不了太久。”

罗炎看向爱德华,语气温和地继续说道。

“只不过,这可能需要我们的大公陛下做一点小小的变通。比如,授予古塔夫王国在坎贝尔境内的临时军事通行权……我们需要古塔夫的军官前往前线指挥作战。”

“没问题!”

面对科林亲王的提议,爱德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拍板说道。

“龙神的子民是人族古老的盟友,如果古塔夫王国愿意伸出援手,我们举双手欢迎!不只是通行权,皇家铁路公司的铁路和港口将全线向那些支援我们的人开放!科林殿下,说服他们就拜托你了!”

无论是科林公国还是古塔夫王国,都是坎贝尔公国的重要盟友。既然科林殿下有把握说服古塔夫王国出手,他当然不会拒绝。

而且,这可是观摩学习的好机会!

爱德华无比期待着,能从龙神子民身上看到更多比“罗克赛步枪”更惊人的好东西。

“很荣幸为你效劳,我的朋友。”

罗炎欣然颔首,优雅地行了一礼。随后,他转过身,看向了依旧有些担忧的艾琳。

“除去这些宏观战略上的部署,接下来是战术层面的行动。”

“一方面,我们需要做好与腐肉氏族全面战争的准备,在兵力部署以及外交层面同时出手。而另一方面……”

罗炎的语气依旧温和,眼中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我们将组建一支精锐的小队,先行一步深入到鼠人防线的腹地,搞清楚那些老鼠们到底在山洞里鬼鬼祟祟地干些什么。”

“以及,尽我们所能,把我们能看见的人族同胞带回来!”

(本章完)

第551章 骑士之乡最后的骑士

“……圣西斯在上!那个箱子里装的是步枪子弹,不是你的奶奶!给我放轻点!”

“那边的蠢货!把路让开!马车过不去了!”

“快!动起来!”

粗鲁的吆喝声撕裂了寒鸦城外燥热的空气,一辆辆运输物资的军用马车正在开进扩建中的军营。

这里是坎贝尔公国的东北部的边境。

也是刚刚划定的前线。

寒鸦城中的市民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件事情,有紧张的人,有迷茫的人,但更多是兴奋。

这些边陲之民们早就不爽北边的老鼠很久了。他们对于鼠人的讨厌,大抵相当于银松镇村民们对小恶魔的敌意——

一个把老鼠屎下在他们的粮仓里,而一个把尿撒在他们头顶。

相比而言,鼠人的威胁明显还要更大一点。毕竟小恶魔都住在迷宫里,数量有限。

而腐肉氏族的鼠人不但数量庞大,还会反复试探人类世界的边界。

只可惜,斯皮诺尔伯爵对这片边陲之地毫无兴趣,而男爵又无力独自承担向北边扩张的开销。

这也是封建的最大弊病,各个家族之间的利益无法统一。有人想要解决问题,而有人想要姑息,没人真的在乎那些老农们在想什么东西,只是偶尔会和他们想到一块去。

还得是威名赫赫的“白发公爵”出手。

虽然爱德华其实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寒鸦城的边民们将其视作圣西斯派来的救星。

说来也是有趣,起初“白发公爵”是传统贵族们用来讽刺爱德华的“政治作秀”而送给他的外号,但传到平民们的口中却彻底变了味儿。

毕竟平民们根本听不到上流圈子里的消息,更多还是相信《雷鸣城日报》上的那个王室和睦的版本。

高坡之上,爱德华眯着眼俯瞰着正在徐徐展开的军营,将手中的望远镜还给了一旁的韦斯利爵士。

“我们动员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一倍,韦斯利爵士,这是你的功劳。”

接过望远镜的韦斯利爵士笑着说道。

“不敢当,陛下,我觉得这更多是铁路的功劳。”

“哈哈,不可否认,科林殿下的铁路确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爱德华咧嘴笑了笑,转过身去走下了高坡,“走吧,关于具体的战略部署,有些细节我还要和你们商量。”

韦斯利爵士恭敬颔首。

“是,陛下。”

虽然爱德华已经决定将正面战场的“荣耀”让给泥沼城的蜥蜴人和高山王国的矮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坎贝尔公国打算作壁上观。

这毕竟是自家的边境。

更重要的是,这是科林殿下为坎贝尔人争取到的,一次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身为公国元帅的韦斯利爵士在军事会议结束之后,又向爱德华大公提出了一个补充建议——

与其从旁观察,不如在实战中学习。

因此,一支名为“山地兵团”的新式部队应运而生。

一万名由冒险者和莱恩流民组成的混合部队,将在这里接受着脱胎换骨的改造。

他们摒弃了奥斯大陆带来的千人队战术,而是采用了更适合罗克赛1054栓动步枪的全新编制——“营队”和“兵团”。

这套理论源自古塔夫王国的龙神子民们。

一只嗓门最大的蜥蜴人能吼住的兵力约为十只蜥蜴人,这便是一个“班”。

而一个眼神好、跑得快、嗓门大的蜥蜴人,能将目力所及的三个班统合起来,这便是一个“排”。

为什么是三?

因为蜥蜴人的前爪最好用的指头有三根,而巧合的是坎贝尔人的列兵方阵也是三排。

3和4是一个非常科学的“指挥倍数”,虽然科学思想对于奥斯大陆的人们而言是个新鲜的玩意儿,但“经验主义”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了上千年的传承,因此坎贝尔人很快便吸纳了这套先进的战法。

三个山地兵团,分别下辖三个营,每营六百至八百人。

新设立的编制将作为公国军事改革的试点,往后公国的军队将不再以征召兵为主,而是将建立更现代化的常备军,以职业军人作为主体。

对军队体制的改革,是继收回土地与教籍之后,对于传统封建势力的又一次重大削弱。

为了填补兵源,一张张印着坎贝尔家族徽记的征兵令贴满了雷鸣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在刀口舔血的冒险者们都彻底疯狂了。吸引他们的不仅仅是军饷,还有坎贝尔公国的“国籍”。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教籍的国有化”是奥斯历1054年发生的事情,但坎贝尔公国的国籍立法却并非发生在爱德华时期。

很久以前,雷鸣城议会就出台过类似法案,规定了“大公的臣民”与“外来者”的身份区别,并首次在法律上进行区分谁能在坎贝尔公国继承土地,谁受到议会立法的保护,以及谁需要额外交税给陛下。

这与信息时代的国籍有着本质的不同。

1054年的坎贝尔公国才刚刚走到“天生臣民”的社会阶段,拿国籍更是多是为了免税和继承权,而非“永久的居住”和白嫖福利。

不过,这仍然可以理解为国籍的雏形。

而对于雷鸣城的冒险者来说,这几乎是他们除了和本地人结婚之外,拿到这片富饶土地合法公民权的最佳捷径了。

就在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轰鸣之时,一辆格格不入的马车缓缓驶入了尘土飞扬的军营。

那马车漆着考究的黑漆,车轮上包着减震的软木,在这混乱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贵宾犬。

车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踏在了这片满是黄泥的土地,迪克宾爵士一脸嫌弃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似乎在为没有红地毯而生气。

他是莱恩王国驻坎贝尔堡的特使,乌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被牛舌头舔过。

岁月虽然在他的眼角刻下了痕迹,但并没有将那养尊处优的油腻,从他的皮肤上夺去。

看着迎面走来的礼宾人员,他一把将那家伙推开,顺手取出了衣兜里的梳子梳了梳头,骂骂咧咧地说道。

“把你的脏手拿开,我一句废话也不想听!让我去见你们的陛下!立刻!现在!”

礼宾人员一脸懵逼。

他寻思着自己也没伸手,就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记推搡。不过他还是礼貌地微微颔首,至少不能像莱恩贵族一样粗鲁。

“好的,阁下。”

军帐内,爱德华正在和韦斯利爵士以及一众军官们商量着前线部署的细节。

他们需要优先打通一条通往高山王国的补给线,与高山王国的矮人兄弟们会合。

比起派出使者递交一份冰冷的文书,用枪炮声告诉对方公国的决心会更有诚意。

矮人的斥候现在一定正在观察公国边境的动向,用不了多久他们的使者应该就会到了。

这时候,帐篷的门帘掀开,一名传令兵小跑进来。

“陛下!迪克宾爵士来访。”

韦斯利爵士皱了皱眉。

“谁让那家伙进来的?”

传令兵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清楚。

不是谁让那家伙进来,主要是谁也不敢拦着。毕竟名义上,莱恩王国还是坎贝尔的宗主,而那位特使先生更是贵族。

而爱德华挑了下眉毛,倒没有为难那传令兵,反而笑着说道。

“让他进来。”

他没想到,莱恩使者的动作竟然比住在隔壁山头的矮人还要快,只比他晚到前线一天。

当初他往暮色行省派兵的时候,这位迪克宾爵士可是连一声屁都没放的。

“是!”

传令兵松了口气,小跑着离开。

没过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迪克宾爵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帐篷,将一股香水味也带了进来。

几个军官皱了皱眉。

并非因为对方身上的香水味儿,而是因为这位特使的无礼。他非但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礼貌,反而骄傲得让人困惑,只是微微欠身,眉宇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大公阁下,我代表伟大的西奥登陛下,向您致以问候!”

那圆滑而尖细的声音比蜥蜴更像蜥蜴,萨克·疾风先生的声音大概都要比他悦耳。

爱德华没有抬头,目光仍旧停留在地图上,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我代表坎贝尔人,向你和你身后的那个东西问好。”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迪克宾爵士的假笑瞬间僵住,油光发亮的脸上闪过些许愠怒。

“这就是你对宗主国的礼节吗?爱德华阁下,我以为坎贝尔公国是骑士之乡的典范,没想到竟如此缺乏教养。”

“骑士之乡的骑士,只会对真正的骑士表示尊敬。”

爱德华终于抬起头,将手中的铅笔扔在了地图上。

“至于你……迪克宾爵士,如果你是代表西奥登过来和我叙旧的,那大可不必,我对他的耐心早已耗尽。不过你来得倒是正好,我希望你把寒鸦城外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莱恩人带回家,那毕竟是你们的子民。”

“阁下,我没工夫陪你玩这种爱民如子的虚伪游戏,你不必在我面前演戏。”

迪克宾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那并没有褶皱的衣领,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我此次前来,是代表德瓦卢家族对坎贝尔家族的问责。你们的军队违背了古老的契约,擅自向万仞山脉进军,这是不仁且不义的行径。”

不仁不义还行。

韦斯利爵士轻轻笑了一声,周围的军官们更是一片笑谈,而贝特朗爵士则是沉默之后轻轻叹息。

自打一剑斩杀“公国之矛”汉诺尔将军,他心中一直怀有着一种愧疚的心情,认为自己亲手摧毁了骑士之乡的荣誉。

然而当看到这位骑士之乡的使臣,他心中的愧疚又少了许多……德里克伯爵的背后,竟站着这等丑陋的玩意儿。

幸好,他没有心慈手软和犹豫。

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丢光了骑士之乡的脸,被笑声激怒的迪克宾爵士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地继续说道。

“你们这群愚蠢的莽夫还在笑!万仞山脉是高山王国的势力范围,这是由第二纪元古老的盟约决定的,还需要我来提醒你们吗?”

“您的军队在边境线上集结,不仅会引发严重的外交纠纷,激怒我们的矮人盟友,甚至会引起帝国的警告!为了地区的稳定,我代表国王要求您立即停止愚行,否则——”

“否则西奥登陛下不会坐视不管?”

爱德华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过期的报纸,一句话将迪克宾爵士给噎在了当场。

好半天,他才涨红着脸挤出来一句话。

“那,那是当然……狮心骑士团不会坐视不管!”

显然他还是要点脸的,否则应该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句不要脸的话。

在暮色行省驻扎了一年的狮心骑士团,非但没有向万仞山脉前进一步,反而调转方向,朝着罗兰城的方向凯旋了。

爱德华笑了一声,眼神愈发的冷漠,看着这位头发梳得整齐的爵士,就像在看一只虫子。

说实话,他把这家伙请进来并没有安好心,只是想让他身边的公国新贵们看一眼莱恩贵族的丑态,团结一下身边的人……然而这家伙的丑陋,却先把他自己给恶心到了。

从头到尾,这位爵士先生没有问一句外面那些躺在担架上的莱恩人,没有提一句鼠人在山洞里犯下的暴行,倒是关心起了万仞山脉里的矮人。

哪怕他走进这座帐篷的路上,那些惨状就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竟开始装瞎了。

“那就让你的海格默,带着他的骑士团来接这帮人回家。”

他冷笑了一声,绕过桌子,大步走到帐篷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帘子。

哗——

一声干净利落的轻响,六月的热风夹杂着伤口腐烂的气味,瞬间灌进了这间帐篷里。

迪克宾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掏出一块喷了香水的丝绸手帕,眉头紧锁地捂住了鼻子。

“你在做什么?快关上!”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迪克宾爵士。”

爱德华指着帐篷外面的那些流民,厉声呵斥道。

“圣光照耀的子民被鼠人当成牲畜一样圈养、折磨、屠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罐头里的沙丁鱼!”

“而你,一个自称贵族的胆小鬼,却在这里跟我谈什么狗屁的古老契约和矮人!迪克宾爵士,我不想问你心中是否还有对圣光的虔诚,因为连恶魔都会嘲笑你,我只想问你的廉耻和尊严去了哪里?”

迪克宾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那地狱般的场景,便像被烟头烫了眼睛一样迅速移开视线。

他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坎贝尔人竟如此无耻,当着他的面揭他的伤疤。

“大公阁下,你,你不要恼羞成怒!更不要转移话题!我现在……在说你的问题!”

“古老的契约一旦被打破,神圣的义务不再履行,混沌的腐蚀就会来到我们的土地上!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至于这些庶民……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死几个人是常有的事,不能因为这些低贱的生命,而破坏了好人们的幸福生活。大公阁下,您太年轻了,如果是您的父亲,他一定不会做这么鲁莽的事情!”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韦斯利爵士收敛了扬起的嘴角,而贝特朗爵士则眯起了眼。

这个臭虫……

竟敢大言不惭的提坎贝尔先王的名字。

迪克宾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喉结有些艰难地动了动。

“你……你们要做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哪怕是贝特朗爵士这样最讲究传统礼仪的老派贵族,此刻眼中也只剩下纯粹的厌恶。

无道德,无底线,无信仰……

这就是“骑士之乡”最后的骑士吗?

爱德华忽然笑了,那冰冷的笑容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韦斯利爵士。

“瞧瞧吧,韦斯利,这就是我们德里克伯爵的老朋友……骑士之乡丢掉的脊梁,甚至需要我这个最不像骑士的大公替他们捡回来。”

韦斯利爵士轻叹了一声。

“郁金香正在凋零,这的确令人惋惜。”

爱德华回过头,看了一眼惶恐着后退的迪克宾爵士,随后又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两名侍卫。

“给这位朋友一支枪,带他去山地兵团的‘莱恩营’。我觉得韦斯利元帅说得对,莱恩人的同胞应该由莱恩人自己去救,他可以带着枪去和鼠人谈谈那什么古老的契约,顺便去他们的山洞里找找莱恩人的骨头……如果那儿还有剩下的话。”

站在门口的两名侍卫上前拿人,迪克宾爵士却像被踩了尾巴的松鼠一样跳了起来,显然他没想到“白发恶魔”会真这么不讲道理。

他已经顾不上回应那句戏谑的羞辱,只顾惊慌失措地叫道。

“你!您怎么敢!等等,我是特使……我是贵族!把你们的脏手拿开!看在圣西斯的份上,让我回罗兰城,我要向陛下说明这件事情!”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一左一右架起了这位正在尖叫的爵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去。

“这件事不急,你总有机会见到你的陛下的,到时候记得替我向西奥登问好。”

爱德华捡起了扔在地图上的铅笔,懒得再看被拖去门外的爵士一眼。

“顺便替我告诉他,他还欠了我两笔账。”

“我迟早会和他算清!”

……

六月的烈阳灼烧着寒鸦城的郊区,也灼烧着更北边的森林。

就在迪克宾爵士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军营的同一时间,一支全副武装的三十人小队正无声地穿行在斯皮诺尔伯爵林北部边境之外的森林。

他们是公国最精锐的战士,每一名士兵都拥有至少精钢级的实力,其中更是不乏白银级的强者!

而为首的那位银发的姑娘,更是踏入了钻石级的领域。

“科林殿下。”

手中的长剑拨开前方半人高的荆棘,艾琳放慢了脚步,侧过脸看向身旁的科林,眼中仍带着一丝歉意。

“……您真的没必要亲自跟我一起犯险。这片森林里到处都是鼠人的陷阱和埋伏,万一您出了什么意外,我该如何向科林公国的人们交代?保护奔流河上的子民是传颂之光赋予我的责任,这份责任不属于你。”

“那保护你呢?”

“……”

艾琳没有说话,但那熟透了的耳梢却暴露了她加速的心跳。

似乎看出了那双深紫色眼眸中的捉弄,她露出了有些生气的表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殿下,请不要这样,我是认真的。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忙,我不能让你再为了我冒险——”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我也是认真的。”

罗炎淡淡一笑,挥了挥手中的魔杖,让那缠绕在前方的荆棘,自动歪向了两旁。

“科林家族同样是神眷之人,你有义务庇护奔流河上的子民,而我则有义务庇护圣光照耀的土地……这同样也是我的义务。至于为我担心,更是大可不必。”

“科林公国是冒险者的天堂,我睁开眼就在丛林里,这里对我来说就像回到了家里一样。而如果我真遭遇了什么不测,冒险者们也不必为我悲伤,他们会将我的故事传颂下去。”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老去,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真正的活过。

罗炎本想这么说,但奈何艾琳的表情实在过于美味,他的骚话到了嘴边又不禁拐了个弯。

“当然,我必须承认……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我现编出来的借口,你才是我在这里最主要的原因。”

周围又只剩下了悉悉索索的虫鸣。

埋头劈砍荆棘的艾琳又没了声音。

然而走在她身旁的罗炎却看得清楚,那越过发梢的耳朵就像一把烧红了的钥匙,插在了银色的宝箱上。

他甚至能猜到,她的心中一定在想——

不愧是科林殿下。

真是善良、勇敢且温暖人心,赫赫赫……

欣赏着这不可多得的美景,罗炎淡淡一笑,点到即止地收住了骚话,没有继续抒发那不合时宜的温情。

可怜的艾琳殿下并不知道,魔王大人又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他哪里是什么圣西斯的信徒,他只是单纯好奇,学邦的老伙计又背着他捣鼓出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黑科技……

或者说黑魔法。

一行人继续在林间快速推进。

忽然,一直沉默跟在罗炎身后的莎拉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的脸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瞳孔变得凌厉。

“有东西,在前面。”

旁边的特蕾莎惊讶地看了莎拉一眼,同为黄金级超凡者,她却什么也没感觉到。

这就是“亲王侍卫”的实力吗?

果然深不可测!

不敢有丝毫大意,她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剑,转身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大喝一声道。

“准备战斗!”

“喝!”

坎贝尔的小伙子们齐声应和,纷纷拔剑出鞘,体内雄浑的“神圣之气”瞬间运转到极致,绿荫之下荡开了一片耀眼的金色辉光!

罗炎赞赏地看了一眼感知力又有所精进的莎拉,随后也从袖中抽出了一根纤细的魔杖。

他其实发现的更早,只是为了维持亲王的人设故意藏拙而已。

“圣盾护体!”

随着一声轻吟,一道道繁复的符文在空气中浮现,随后化作亮银色的流光,精准地覆盖在每一名士兵的身上,在他们本就闪耀的盔甲上,又镀上了一层神圣的辉光。

感受到了亲王灌注的力量,众人士气大增,紧握在手中的骑士长剑更加有力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咆哮。

“吼——!”

大地剧烈震颤,几棵需两人合抱的橡树,像脆弱的火柴棍一样被拦腰撞断!

木屑纷飞中,一只足有五人高的缝合巨鼠如同失控的战车般狂奔而来。

它身上缝合着各种魔兽的肢体,腐烂的皮肉下流淌着墨绿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股恐怖的威压,足以让最精锐的冒险者胆寒,然而站在这里的众人却没一个皱一下眉头。

“哈啊——!”

艾琳一声清喝,身形如电,率先迎了上去。

只见她手中的“传颂之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闪耀的剑光瞬间掠过巨鼠庞大的身躯。

噗嗤——!

那是骨肉分离的声响!

咆哮着冲锋的巨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一道电光从中间整齐地分成了两截,腥臭的内脏雪崩似的淌了一地!

不过,一切仅仅是开始!

崩崩崩!

四周的灌木丛中突然响起密集的弓弦声,数百道淬毒的墨绿色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目标直指冲在最前面的艾琳。

然而,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箭矢并没有碰到艾琳分毫。

就在它们即将临身的瞬间,一阵微风拂过,漫天的箭矢竟然化作了飞舞的绿叶散去。

“我说过,我是认真的。”罗炎微微一笑,脸上从容的笑容不改,杖尖淡金色的光芒切换成了墨绿色。

那是生命学派的魔法,他让飞舞的箭矢重新长出了绿芽。

“谢谢!”

艾琳回头给了罗炎一个感谢的眼神,脚下丝毫不停,整个人宛如一道穿梭在林间的银色流星,直插敌阵腹地。

钻石级强者的实力在这一刻展现到极致!

竟没有一只鼠人能在她手中的传颂之光面前招架一个回合!

适应了血族身份的艾琳甚至比以往更强,只因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能够供传颂之光汲取!

而站在后方的罗炎也没有闲着,他手中的魔杖随手挽了个剑花,杖尖轻轻点地。

嗡——

一圈淡蓝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极速荡开,越过了己方步行骑士们的阵地。

波纹无声无息地扩散了十数米,当它接触到那些隐藏在灌木丛中的伏兵时,忽然化作了灼热的烈焰,升腾而起!

轰——!

“啊!”

“尾巴!我的尾巴!”

上百名氏族鼠发出破音的尖叫,在火光中扭曲,互相踩踏着奔逃,将死亡和恐惧带回鼠人的军阵里。

一众坎贝尔的小伙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好强的实力!

虽然早就听闻这位亲王殿下是个强大的魔法师,但他们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只会坐在高塔里研究魔典的学者。

没想到真动起手来,他的手段竟一点也不逊色那些战斗法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罗炎操纵着燃烧的火焰,没有将那些鼠人直接烧死,而是控制在刚刚好的温度。

他其实还有更高效的黑炎可以用,不过在这里就没必要了,毕竟周围都是圣光的仆人。

鼠人的士气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崩溃之际,十几名披着黑袍的鼠人祭司站了出来,嘴里诵念着阴毒的咒语。

墨绿色的光芒灌注进鼠人的瞳孔,随后化作了比血还要浓稠的红。他们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了一样,眼中爬满了血丝,重新壮起了鼠胆,尖叫着继续发起冲锋。

“人类玩意儿!死!死!”

它们挥舞着生锈的刀剑和从矮人那里偷来的战斧,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与坎贝尔人的步行骑士撞在一起。

然后——

像拍在礁石上的浪花一样,率先死去。

身后的厮杀还在继续,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艾琳又连续斩杀了两只试图偷袭的缝合巨鼠。

银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她的身上没有沾染一滴污血,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就在这时,十几只鬼鬼祟祟的精锐氏族鼠爬到了高耸的橡树上。

他们架起了几架又粗又长的符文弩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站在队伍正中央的科林。

先解决掉法师的思路没有任何问题,但他们很明显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高估了那几架符文弩炮的威力。

罗炎看见了它们,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趴在那儿的只是几只烦人的苍蝇。

也就在下一秒,一道黑色的幽灵从树梢上一闪而逝,翻飞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划过了十几只老鼠的脖颈。

噗嗤——!

尸体像下饺子一般从树上坠落,而那喧嚣的狂风直到莎拉从树上跃下,才姗姗来迟地将树叶从树梢上吹落。

手中的匕首翻转如锯片,轻盈落地的莎拉毫不停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锁住了站在鼠群背后的鼠人祭司。

来自上位掠食者的威压笼罩在鼠人的头顶,那是比超凡之力更让老鼠们恐惧的气息。

“吱——!”

刚刚壮起鼠胆不久的鼠群士气又濒临了崩溃,没命似的向四周逃去,试图离这只猫远点。

莎拉压根儿没看他们,矫健的身影再次化作一道残影,腰间的短剑跃然手中,转眼间又是几名正在施法的鼠人祭司被割断了喉咙。

眼看着族中的强者陆续倒下,剩下的氏族鼠和奴隶鼠彻底崩溃了。

它们丢盔弃甲,叽叽喳喳地向着森林深处逃窜,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破烂武器。

不到十分钟!

一支整编的鼠人千人队,便被这支三十人的小队彻底杀穿,在茂密的丛林里留下了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其实埋骨峰上的鼠人远不至于这么孱弱,但无奈织影之巢的地穴蜘蛛们已经消耗了史莱克军阀太多有生力量……那是发生在前天晚上的事情。

燃烧在尸体上的火焰无声无息熄灭。

甩掉“传颂之光”上黏稠的黑血,艾琳收剑入鞘。

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的尸骸,投向了鼠人逃窜的方向,清秀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它们的背后确实藏着不得了的东西……那些缝合巨鼠不像是自然变异的产物,更像是某种炼金术的造物。”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

罗炎缓缓睁开双眼,深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魔力的波纹。

“我召唤的火鸟,在天上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那儿似乎是一座老鼠洞,再往里面我就看不清了。”

其实他哪里用得着召唤什么火鸟。

他的“万象之蝶”一直悬浮在林海之上,像卫星一样俯瞰着这片大地的一举一动。

“那就让我们去瞧瞧好了,看看他们到底在老鼠洞里藏了些什么。”

艾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正向她走来的特蕾莎。

“休整三分钟,然后继续前进!”

“是,殿下!”

特蕾莎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随后大声呼喝着士兵们重新集结,检查装备和补给。

莎拉来到了罗炎身旁,将十几枚刻着符文的魔石悄悄递到了后者的手中,那是她从鼠人祭司们手中缴获的战利品。

罗炎将大部分魔石扔进了储物戒指,只留下一枚捏在指间端详,眉宇间露出了一抹饶有兴趣的深意。

“灵魂学派的魔法。”

乳白色的雾团浮现在了他的身边,悠悠吃惊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难怪玩家们说他们碰到了能够直击灵魂的咒语……搞了半天原来是灵魂学派的东西。”

“但愿只是如此。”

罗炎思索良久,看了一眼艾琳的方向,最终没有将这东西给她,而是也扔进了储物空间里。

学邦的事情先缓一缓,他不确定大贤者有没有参与其中,而如果参与,又牵扯了多深。

那家伙到现在大概都还误会着,自己是傲慢的“盟友”,诡谲之雾的神选……他衷心地希望大贤者继续误会下去。

勇者只需要挥剑,而魔王需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这场仗打到底什么程度,他也得视情况而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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