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地球【感谢金主“暖阳1314”的白银

华盖殿里,姜星火在第一个关于“时与法”的问题上短暂占了上风后,场面又在第二问题“农与商”上,陷入了僵持状态。

事关大明经济政策的转向与调整,这里面牵扯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杂,稍有不慎就会让无数人因此失去生计,而对于廷辩双方来说,单靠道理,似乎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压倒对方。

毕竟,西汉的【盐铁会议】可是从二月开到七月.大明就算没有那么夸张,两个人在这里,按北宋【延和殿廷辩】的时长来看,也绝非短时间能够结束的。

“陛下,臣身为户部尚书,请求加入廷辩。”

就在这时,夏原吉忽然出列。

廷辩,从来都不是辩经那种1V1单挑模式,这时候既然关系到未来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明经济,那么几乎所有部门的大佬,都打算参与其中,为自己和本部门争取利益。

“臣请加入廷辩。”

“臣亦是如此!”

夏原吉带头表态之后,立即引发一阵连锁反应,随后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位重量级人物站了出来,纷纷要求加入这次廷辩,直到六部尚书都到齐。

蹇义、茹瑺.这些人虽然平日里鲜少说话,但每一个都是朝堂上的老牌人物,地位超卓。

他们这时,代表着朝廷各部的最高权力,在大明的庙堂体系中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而且他们手握着大量的资源,可以动用本部下属的各个层级,不仅能直接影响十四布政使司,甚至可以间接影响大明未来的走势。

此外,诸如许思温、乔稳、宋礼等侍郎,也纷纷表态要参与其中。

朱棣委婉地拒绝了众位大臣的提议。

“此事事关重大,除了国师、三位皇子、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国公参与,内阁几人负责记录以外,其余人可以退朝了,廷辩转到奉天殿进行。”

皇帝的话,很快得到了满朝文武的认同,他们也觉得朱棣说得对,对就对在“其余人可以退朝了”。

虽然有人想旁听,但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自己也就是听个热闹,并不能参与或者说决定什么,而后续的会议纪要也一定会在《邸报》上发出来,到时候看看就好了。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去吃饭吧。

随着监察御史们的催促,早晨天不亮起来,顶着大太阳来回奔波数十里没吃饭的官员们终于解脱了,排着队离开了华盖殿。

事实上,召开小规模、高级别的讨论,而非将这个过程在大庭广众之下,也符合大明帝国高层的心意。

毕竟廷辩涉及到的东西实在太重要,根本不适合让其他人插嘴,甚至讨论的过程都最好不要让大部分人知道,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就交由他们这些做决断的人去操心吧,否则万一有什么纰漏,那损失就不知道是多少无可估量的东西了。

见到众人的反应,夏原吉暗暗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六部尚书留下的,力量对比反而没有那么悬殊,如果算上几位五军都督府的国公,那么甚至可以说支持和反对的双方人数是基本持平的。

转移到了奉天殿,朱棣和几位皇子也得以脱去冕服,换上了常服。

朱棣扫视了一圈众人,说道:“开始吧。”

方才姜星火说完,按理该轮到了黄福,见姜星火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黄福理所当然地开口道:“理财之效,北宋【延和殿廷辩】亦有此论,司马光曾言: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此乃桑弘羊欺汉武帝之言,司马迁书之以讥武帝之不明耳.天地所生货财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桑弘羊能致国用之饶,不取於民,将焉取之?果如所言,武帝末年安得群盗逢起,遣绣衣使者追捕之乎?非民疲极而为盗贼邪?此言岂可据以为实?”

“国师所言,民富国强,与王安石所言‘民不加赋而国用饶’何其相似,然王安石变法,结果如何?国家固然透支一时潜力,换得府库丰盈,然而北宋亡于王安石,又可曾是妄言?”

这便是说,同样的国家经济辩题,王安石的观点是有办法在朝廷增加财政收入的同时不会增加百姓的负担,从而起到双赢的效果;而司马光的观点是想要增加朝廷的财政收入,必然是要向人民增加赋税,从而利国损民。

如果从后世人的角度来看,似乎王安石更有道理一些,但要是从结果上来公允地评价,也就是从变法之后的北宋财政与社会情况来讲,那么其实司马光是对的。

因为王安石变法的本质确实不是做大蛋糕,而是与民争利,是朝廷利用手中的权力进行敛财,虽然王安石变法给北宋朝廷创收了数以千万计的财富,元丰年间比之嘉佑年间,北宋朝廷的财政收入每年都多了2/3以上,但由于朝廷插手青苗、均输等事项,反而导致了民间商业的萎缩,是典型的朝进民退。

所以,王安石用的还是桑弘羊的那套理财术,只不过包装的更好看一些。

而眼下第二个问题“农与商”的关键,已经转到了王安石变法在证明这一经济问题的得失上,那么姜星火就不得不就事论事了。

姜星火必须要证明自己变法里面的关于经济的措施,与王安石变法是截然不同的,不然王安石变法失败的例子摆在前面,是无法说服人的。

“王安石变法的方向是对的,但他走的路错了。”

姜星火开口道:“理财术,无非是两种,一种是静态的,一种是动态的。”

“所谓静态的理财术,就是司马光所言‘天地所生货财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也就是说整个天下的经济总量是一定的,朝廷拿得多了,民间就少了。”

“动态的理财术,则是扩大经济总量,做到朝廷和民间二者,可以在不伤害一方利益的情况下,提高另一方的利益,也就是王安石的‘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我之所以说王安石变法的方向是对的,就是因为王安石看到了动态的理财术,但他走的还是静态的理财术的路子,所以他走的路错了。”

“而走的路错了,不代表方向就不对,大明要走的方向,便是动态的理财术,摒弃以农业税,尤其是官田性质土地的农业税为国家财政支柱的静态理财术。”

在这时,旁边的淇国公丘福问道:“何谓静态的理财术?若是静态的理财术,这条路又该如何走?可否说的再详细点?”

闻言,成国公朱能、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三人,也都看向了这里。

“请夏尚书解释吧。”朱棣忽然道。

夏原吉微微欠身,随后说道:“静态的理财术,如果想要变革,走的路子基本上就是两条,也就是所谓的‘整顿+节流’.整顿便是从农业税上着手,或是清丈田亩、清查户口,让人口与土地清晰无误,从而为朝廷提供应有的农业税,或是调整田地制度,打击大中地主;节流则是减少开支,通常就是停止修建工程、裁汰冗官、降低俸禄,从而减少皇室的支出与官员的俸禄,让朝廷需要支出的少一些。”

朱高煦道:“说白了,便是零敲碎打,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夏原吉点点头,这么说倒也没毛病。

见几位国公哄笑了起来,大皇子朱高炽这时候也说话了:“诸位国公倒也莫要觉得好笑,非是谁都愿意从土里刨食,但华夏自古以来如此,已有上千年,所谓财富,便是粮食,不从土里找,又从何处去寻?贸然走新的路子,若是一个人,失败了大不了悬梁一死,可国家之重,重于泰山,却是万万疏忽不得的。”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就像是姜星火前世,绝大多数打工人都不乐意996,都向往着财富自由,想要工作日度假嗨皮、出门住五星酒店、打卡米其林餐厅一样,若是能当创业大亨发大财、赚快钱,谁乐意辛辛苦苦搬砖呢?可事实是,先不说不搬砖有没有下顿饭的问题,就算是有些积蓄,又有几个敢贸然创业的?

这个道理换到国家上也是如此,甚至更为慎重,所以保守的量入为出才是最稳健的,毕竟这关系到一个王朝的生死存亡和数以千万计的人命运,很少有人敢贸然尝试新的道路。

故此,静态的理财术,无非就是勒紧裤腰带和侵占民间财富两种。

“便是这个道理了。”

吏部尚书蹇义叹了口气,道:“国师,非是我等迂腐,不肯支持变法,而是谋国者、为政者,当虑败而不虑胜,过去上千年里,是真的没有人尝试过把所谓的‘经济总量’做大吗?当然不是,汉唐攻略西域,便是要借着与西方的贸易之财富,从而摆脱财政困于田赋的局面,然而以汉唐武功之胜,又成功了吗?”

“今日国师之新法,欲以国内商业、海外贸易,取代农业税的唯一支柱地位,想法是好想法,但老臣觉得,实在是看起来美好,实现起来却委实不容易国家方经战乱,府库空虚,并非积攒多年,串钱之绳腐烂、陈粟堆于旧仓的盛世,实在是没有尝试的底气啊!”

接下来卓敬和夏原吉又予以反驳。

双方经历了一轮激烈而充分的交流后,并没有取得什么一致意见,于是皮球回到了裁判手中。

眼下只听皇帝的兵部尚书茹瑺和刑部尚书郑赐还没有表态,三皇子朱高燧也没说话。

至于内阁的三杨和胡广、金幼孜,则只有记录会议纪要的权力,没有说话的权力。

朱棣想了想,问道:“现在的问题无非就是朝廷以后的经济要走哪条路,那国师是如何评判王安石这条路的?如果王安石走错了,错在哪?”

“先说方向,王安石变法,经济部分的方向是对的。”

姜星火娓娓道来:“动态的理财术之所以与静态的理财术相区分,归根结底,便是方向不同,便是说,朝廷的经济政策,第一要务是发展生产,通过经济增值来扩大经济总量。但王安石错就错在,他虽然选择了正确的方向,可走的路还是老路,还是搞‘农田水利法’那一套,想要通过多生产粮食来增加财富水利设施固然重要,固然能帮助粮食稳产、增产,可真的能对经济总量起到巨大的改变效果吗?”

“当然不能。”朱棣摇了摇头。

“所以路走错了。”姜星火沉声道,“真正能增加经济总量的,粮食增产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手工业品。”

“何谓经济?能换来钱的便是,方才黄尚书说贸易不产生经济,这没错,但我大明的手工业品,丝绸、瓷器、漆器、茶叶.哪样放之四海不是通杀?既然手工业品通过贸易能产生经济,我们大明生产和销售出去的手工业品越多,赚到的经济越多,这难道不是扩大经济总量的办法吗?”

黄福道:“士农工商,农和工固然创造经济,但手工业品但换回来的商品,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即便算作经济总量,也不过是账面的数字而已,可到了大灾之年,能从府库里拨出来,发给灾民香料、玛瑙、皮草等物来救灾吗?”

黄福这不是在为了抬杠而抬杠,而是一个深入骨髓的观念问题。

儒家士大夫,本质上就觉得贸易换来的东西没用。

然而姜星火直接把路给堵死了。

“大明开展海外贸易,可以只以粮食为结算物品.黄尚书要知道,大明的海外贸易,必然是顺差的。”

“顺差?”

“所谓贸易顺差,就是在一定的单位时间里,譬如一年吧,贸易的双方互相买卖各种货物,互相进口与出口,大明的出口金额大过某国的出口金额,或大明的进口金额少于某国的进口金额,其中的差额,对大明来说,就叫作贸易顺差,反之,对某国来说,就叫作贸易逆差。”

朱高燧第一次开口道:“那也就是说,对于贸易双方的利益来讲,其中得到贸易顺差的一方就是我们俗称‘占便宜’的一方,而得到贸易逆差的一方则是‘吃了亏’的一方。”

姜星火点点头,说道:“便是这个道理,完全可以这么看,因为贸易的目的是为了赚钱。而贸易顺差的一方,就是净赚进了钱;而贸易逆差的一方,则是净付出了钱。”

解释清楚了概念,至于大明为什么会顺差,反倒没人疑惑了。

世界第一强国跟你开玩笑的?

“所以如果具体缩小到一次贸易,顺差的部分,完全可以让对方用粮食来作为支付结算的物品,如此一来,黄尚书觉得手工业品通过海外贸易增加的经济总量,还是不能吃不能喝的账面数字吗?”

那这样的话,逻辑就成了:

农业→获得粮食

手工业→贸易顺差→获得粮食

黄福与蹇义面面相觑,姜星火要这么搞,那确实把粮食带回来了,你甭管是大明生产的稻米还是日本、占城生产的稻米,不都是一样吃?

“粮食乃是国家根本,怎可依赖于海外贸易?番邦之国非我族类且不沐王化,若是经常贸易逆差,大灾之年不出口给大明粮食又该如何?”

朱高煦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大明挣这么多顺差,难道都堆在府库里吗?大明的水师是干嘛的?商船能海外贸易抵达的地方,军舰就无法抵达吗?”

黄福:“.”

蹇义:“.”

但尚书毕竟是尚书,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蹇义道:“那若是大灾之年,外国也没有粮食呢?威逼恐吓或出兵明抢都抢不来怎么办?而国内的大明子民,如宋朝一般都去从事商业,农夫数量减少,粮食产出减少,到了彼时岂不是又有社稷倾颓之险?”

这就是为杠而杠了。

不过既然是政策推演,那么自然要考虑到所有未来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杠一点倒也无可厚非。

这时候不能提储备粮,因为这东西姜星火在常州府就见到了,太平年岁久了根本不靠谱,朱元璋又不是没想到过这种事,可常平仓还不是被盗空了?

而且如果扯了储备粮,那就会陷入到“若是大灾持续多少多少年”又该如何的问题里。

你说要是连年灾害,不搞海贸外贸易,没人从事工商业,国家一样顶不住。

那他就会说,伱怎么知道如果绝大多数人口都从事农业,到时候顶不住?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在农业时代,没有大规模普及化肥、除草剂、收割机等产物,单位土地的产出确实跟劳动力投入的数量有关系,越精耕细作,亩产量就越高,你别管浪不浪费人力,你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吧?

这一点是事实,姜星火是无法否认的。

所以从一开始,就要在“储备粮”这个岔路口绕开,另寻他途。

“方才说贸易顺差用粮食结算,其实是为了短期内保障因为海外贸易而进行的人口转业不影响大明的粮食总量,但实际上,粮食的问题,大明三百年内是不需要发愁的,而三百年后如何.太祖高皇帝的制度过了三十几年都未见得合‘时’,诸位又何必担心呢?”

姜星火此言一出,犹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湖面,奉天殿内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需要发愁粮食?这怎么可能?”

“廷辩之上,国师不可妄言。”

“难道国师说的是化肥?可即便是化肥,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吧。”

但朱棣,却似乎想到了什么。

在郑和向他汇报时候,曾经说过,姜星火在与他单独谈话时,似乎提到过在遥远的大陆上,有着神奇的高产农作物。

那不是处于讲课状态,而是两人的私下交谈,因此具体内容,郑和含混其词,朱棣也无从得知。

但眼下,似乎唯有这过去只鳞片爪提到过的东西,符合这个“能让大明未来三百年不发愁粮食”的条件。

“国师此言当真?”

姜星火点头道:“自然当真!诸公请听我细细说来。”

姜星火侃侃而谈,在场之人均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的话语。

随着姜星火手指向殿两侧放置的书架上那些古旧书籍,只听他娓娓讲道:“我华夏文明诞生数千年,虽历经十数次王朝更迭,却仍屹立于这片大地之上,且从未曾被任何蛮夷彻底占据,除了先辈的努力和奋斗以及文治武功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便是百姓勤劳朴素,乐于种田,每一个百姓都是最好的农民,每一个百姓都是值得尊敬的对象。”

“但是。”姜星火话锋一转,“诸公可曾想过,为何华夏的人口总是存在一个无形的上限?明明按理来说,随着对山川湖泽的探索,耕地面积是越来越大的。”

“人口数量少的时候,譬如楚汉争霸、三国、隋末、五代十国,基本都在1400万人左右;人口数量多的时候,譬如汉元帝、汉灵帝、唐玄宗,人口多达6000万。”

这是朱高炽蹙眉道:“可北宋的时候,人口明明超过了一个亿。”

“对啊,南宋不算全国性的政权,就说北宋,为什么独独是北宋超过了一个亿的人口呢?”姜星火复又问道。

这个问题,在座的诸公倒是没想过,但却难不倒他们,很快就找出了答案。

“——占城稻!”

“不错,就是占城稻。”

姜星火图穷匕见:“而海外贸易能带回来的,并非是只有所谓的香料、皮草、地毯等物,同样还有产量比占城稻还要高两个级别的高产农作物!”

姜星火对朱棣说道:“还请陛下拿出地球仪。”

跟诏狱里给郑和看的版本不同,这个大型地球仪是出狱后姜星火专门抽空给朱棣做的,为的就是让他开开眼界,别天天琢磨着揍草原上的蒙古人,这个世界大得很,不是说消灭了蒙古人就算一统天下了。

“上地球仪。”朱棣挥挥手。

朱高燧亲自去把宝贝请了出来。

此前已经讲过,大臣们是读史的,“世界是个球体”这件事,在《元史》里记得明明白白,所以此时看到这个被黑布蒙着的圆球,虽然有人惊讶,但倒也没有谁直接来个地平说。

可当黑布揭晓的时候,当这个世界的陆地、海洋的真实全貌出现在大臣们的眼前的时候,一种深深的震撼,还是从他们的心头升起。

这里要说的是,有鉴于姜星火的种种超凡能力,大臣们虽然是第一次见地球仪,但却本能地选择了相信而非质疑或许这也是对姜星火的某种认可吧,固然庙堂理念可能不同,但在殿中的他们对于姜星火的人品和能力、见识还是没有怀疑的。

“这……怎么会?!”刑部尚书郑赐忍不住失声道。

“咣当。”

忠诚伯、兵部尚书茹瑺手中的象笏(hu四声)掉在了地上。

其他人纷纷将视线投向茹瑺,而后者则是稍显呆滞之色,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难道说,世界竟然真的是球体吗?竟然是这副模样?”

“天圆地圆,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地如鸡子嘛,可其他陆地上的这些国家和地貌,却是稀奇。”

是的,地貌。

为了方便理解,姜星火还特意请兵仗局和兵器局的能工巧匠们,用黏土给做了山峰,用细沙固定住,做了沙漠,而海洋用蓝色漆刷上,平原用绿色漆刷上,可谓是非常直观。

大明处于大陆的东部,这个一眼就判断出来的,而接下来的简单识图判断,其实也不难,毕竟在场的都是大人物,见多识广。

“这些国家,倒是与蒙古西征留下的笔记所记载的,能够对应的上。”

很快,亚欧大陆范围内的国家和地区,基本被大臣们证实和接受了。

蒙古人西征留下了相当充分的笔记资料,地图可能毕竟抽象,但某地距离某地多少里,某地又叫什么,地形特征如何,还是有详实资料的,或许每个大臣掌握的不同,但拼凑在一起,足以互相印证。

蹇义问道:“国师所说,产量比占城稻还要高两个级别的高产农作物,究竟是什么?又在哪里?”

“名为土豆、玉米、红薯。”

是的,穿越者三件套终于正式地出场了。

跟其他穿越者相比,姜星火既没能随身携带现代品种,也没能从番邦商人手中购买得到,至今都处于PPT阶段,可谓是穿越者之耻了。

但是PPT这东西,只要你有信誉,只要别人信你,那大家自然可以为梦想而窒息。

土豆、玉米、红薯三件套对于农业时代人口增长的效果,说其他乱七八糟的都没用,就说一组数字,在“我大清”完成彻底统一的时候,人口总数已经跌到了四千万人,而短短一百年后,人口总数是多少?三个亿!

一百年时间,人口总数几乎是每三十年翻一番,这就是土豆、玉米、红薯三件套的威力。

你别管姜星火当时穿越的那一世过的惨不惨,你就是这东西高不高产吧?山里开的梯田,没多少水、土壤也不够肥沃,种出来的都比现在永乐时代的平原熟耕地里种植的传统农作物产量高。

“这三件农作物所在之地,便是这片大陆。”

姜星火转动地球仪,手指向了美洲大陆。

看着茫茫大洋,大臣们不仅有些惊叹。

“竟是如此之远?”

“放心,只要朝廷支持,十年内,大明的远洋船队,一定能把这三件东西带回来。”

这不是吹牛,哥伦布那几艘破船都能做到的事情,对于大明来说,只要改良出适合远洋的船只和风帆,并且用姜星火给的定位方法,步步为营,先熟悉大明-西亚的传统海上丝绸之路,然后在非洲和中东建立几个据点,最后绕过好望角,横跨大西洋进入南美洲,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为什么不选从日本往北再走白令海峡方向进入北美洲,原因也很简单,跟大明的贸易方向不顺路,而且沿途缺乏补给点。

当姜星火把三件套的强适应性、亩产量,以及能供养的人数告诉大臣们以后,奉天殿内陷入了短暂的窒息。

国师的能力,没人怀疑。

而这沿途的一切,是真是假,似乎都可以印证。

毕竟自己摸索困难,可详细地图都给你了,相当于直接扫开了战争迷雾,自动寻路就好了,这有什么难的?

如果国师在瞎编,是为了骗大家推动变法,那么根本不需要到那片新大陆,只需要沿途任一一次大的出入就可以证伪了,犯不着。

“所以.”

为梦想而窒息的黄福,此刻声音竟然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海外贸易非但不会影响大明的粮食总量,反而会增加粮食总量和可供养的人口?”

“不错。”

姜星火适时地装了一把神棍,抬手指了指天上,又把手指放到了唇中。

见状,大臣们似乎了然了些什么。

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天上有人。

夏原吉感叹道:“我亲自去了趟江南,如今我大明正处于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繁盛阶段,但由于粮食紧缺以致许多百姓连吃饭都成问题,这样的情况如果真的能一去不复返,那该有多好?”

“唉。”

这时候忠诚伯茹瑺也是叹了口气,停顿片刻,接着摇头道:“这些年里,不知有多少百姓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求一口吃的,而家破人亡.”

“我等身为国朝重臣,理应将此等悲剧消弭于无形,可惜,事与愿违啊!”

长长一声叹息,继而沉默良久。

见到众官员皆是一脸沉闷时,朱棣忽而开口。

“好了!咱们大明总得往前看!”

沉喝一声,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棣扫视众人,缓缓说道:“朕知道各位对今天展示的地球仪有很大的疑惑,朕可以告诉你们,朕也疑惑,但是,这是我大明的最高机密之一,无论如何,你们心里有天大的疑惑,都必须保守秘密!”

顿了顿,朱棣继续说道:“无论如何,在海洋贸易中大明对于海外诸国,都是占据绝对优势的,既然能增加经济总量,就算新大陆上的高产农作物短时间内弄不到,大明依然可以通过海外贸易顺差来获取粮食,不需要担心一部分百姓从事商业以后,大明会出现粮食危机,那么为什么不进行海外贸易呢?”

短时间内,大明有靖难后人口减少的buff,又有化肥的增产buff,人少粮多,其实是是不用担心的。

黄福等人讨论的,也是经济政策转向后的中期问题,而既然有“贸易顺差赚粮食”应付中期,又有“土豆、玉米、红薯三件套”应付长期,那么从长、中、短三个阶段来看,因为帝国的实际情况而反对海外贸易的理由,是都不成立的。

而这时候好就好在,经历了辩经擂台赛和孝陵驳斥王景后,已经没人拿什么“礼”、“祖宗之法”之类的东西来说事了。

这多好,摆事实讲道理,事实和道理都能行,那就能行。

朱棣沉声道:“朕意已决,废除海禁,不仅郑和等皇家宗室船队可以进行海外贸易,获取了贸易特别许可的商人同样可以,而大明与日本的非武装自由贸易区,便是第一批试点。”

这就是给廷辩的一部分辩题定结论了,黄福等人自然无话可说。

而接下来的话题,就转移到了国内商贸上。

姜星火继续道:“方才说了,朝廷的经济政策,第一要务是发展生产,通过经济增值来扩大经济总量;而第二要务,便是通过对市场的挖掘来获得经济收入,也就是充分活跃国内市场。”

“王安石所谓的‘青苗法’和‘市易法’其实就是这个方向,当然了,王安石的方向虽然对,虽然还是动态的理财术,但在制定和执行政策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走了桑弘羊的老路,也就是通过国家的权力,以行政的手段来干预市场,但事实证明,这是行不通的,是不对的。”

“青苗法”和“市易法”,本质都是官方插手民间信贷,借此于民间逐利。

所谓“青苗法”便是将府库里的钱粮,按低于民间高利贷的利率贷给农人,理论上可以帮助农人度过青黄不接之时,而官府又可以有效利用闲置资源,但实际上.不说事与愿违吧,也可以说是背道而驰了。

而“市易法”则是商业贷款,也就是官府给商人放贷,或者贷款给官办的商号,去收购卖不出去的货物,看起来也挺好是吧?但是这直接导致了割韭菜式的强制借贷,以及官办商号通过“收购卖不出去的货物”的权力,低价买走了竞争对手的货品,最后形成垄断,赚取了大量的利差。

“那国师认为该如何充分活跃国内市场呢?”大皇子朱高炽这时候也起了兴致,他对这个问题,以前也有过一些思考。

姜星火思忖片刻,果断地答道。

“产权基础、中央银行、商业钱庄、公司制。”

(本章完)

第411章 国策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奉天殿内,姜星火并没有急着解释这几个名词的意思,而是认真看向殿内的高官们。

“任何变法都有其特殊的历史背景,脱离实际情况去分析总结经验教训,就如同刻舟求剑一般,是不符合客观规律的。”

“那么请问诸位,王安石变法为什么要搞青苗法和市易法?这两个针对国内市场的法,基础是什么?只有搞明白这两个问题,我们才能以史为鉴,看清楚眼下的大明到底需不需要变革国内商业,还是说继续在国内保持重农抑商的政策.海禁的解除与海外贸易的开放,与国内的商业政策并非是捆绑的,如果没有必要性,那么大明国内完全可以如黄尚书所说,继续保持重农抑商的现行政策。”

姜星火的退步,让黄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或者说,黄福对姜星火如此自信,颇为不解。

【海外贸易】+【重农抑商】的国策组合是否可行?

当然是可行的,对外贸易不代表让国内也充分贸易,虽然有点奇怪,但在短时间内,无疑是能保持住双轨制的。

当然了,如果时间线拉长,那么这种双轨制定然是不可行的,因为海外贸易的充分展开必然会带动国内贸易,到时候重农抑商就维持不下去了。

因此虽然姜星火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让步,但黄福并不觉得姜星火是真的在为了顺利推行变法而做出妥协,反而是某种胸有成竹的表现。

这时候反倒是魏国公徐辉祖开口答道:“王安石变法,之所以采用青苗法和市易法,基础应该是北宋国策,这点臣读史之时,倒是有些心得。”

“喔?”

朱棣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这位马上要滚蛋去北边的国公,问道:“魏国公有见解,不妨仔细说说。”

这就是打算让武臣也发言一下了,毕竟刚才都是六部尚书在发言,而在明初这个时间节点上,其实武臣勋贵在朝堂中的力量和话语权,是不弱于、甚至可以说超过文官集团的。

“臣斗胆。”

被皇帝允许后,徐辉祖自然要表现出忠君爱国的态度来,毕竟他和朱棣这个妹夫的关系可说不上好

徐辉祖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随即侃侃而谈:“臣以为,王安石变法的根本,都在于北宋政权推动的‘不立田制’与‘不抑兼并’两大国策。在宋朝以前,便如夏尚书所言,静态的理财术,无非是‘整顿’和‘节流’这两个手段,而其中的‘整顿’,便是清查田亩,调整田制,然而北宋继承了晚唐以来的两税法制度,国家收税收的是田地的税,而具体某一块田地归谁,国家并不在乎这一点,对于国家来说,只要田地的主人按时足额缴税,那么爱归谁归谁正因如此,北宋干脆彻底放开了田地交易的限制,不再确立某种类似于井田制、均田制之类的制度来维持税基,而是完全按田收税,不在乎田地性质和归属。”

“如此一来,田地其实就成了一样商品?”朱棣似乎明白了过来。

“便是如此。”

徐辉祖继续道:“田地成了合法商品,而田地买卖就变得频繁了起来,人口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地依附于田地,这样一来田地上农作物也跟着开始变成了商品,什么农作物在市场上卖得好,田地的主人就会种植什么,而这也就成了青苗法的基础若是在北宋以前,一块田地种什么,经常是几代人都不变的,如果不遭灾,很容易产生储备,北宋以后,农人则经常会考虑更换田地里的农作物,而一旦赔本,下一年购置种子就会捉襟见肘。”

朱棣又get了一个新知识点。

他也读过史书,但倒是真不知道青苗法与北宋的田地商品化有关系,想都没往哪里想,如今仔细想来倒是确实有些蹊跷为什么北宋以前就没人搞青苗法?若是说常平仓,但常平仓是直接放粮食调节的,也就是所谓的“贵量减市价粜,遇贱量增市价籴”,并非是以货币形式,也就是“青苗钱”来放贷。

如果百姓真的需要的是小麦或者水稻的种子,直接放种子就好了,何苦还要让百姓拿着钱再去买小麦和水稻种子呢?

答案自然是随着田地商品化的进程加快,田地里的农作物开始追求经济利益,不一定都种小麦、水稻等主食了,而是根据市场上的需求和价格来种植,所以才需要钱来买,而不是直接需要最常用的种子。

否则的话,青苗法难道真的是因为北宋就这么倒霉,年年灾害,年年百姓青黄不接,都得向人借钱?

“市易法呢?”

这时候魏国公徐辉祖反而不说话了,曹国公李景隆接过话来:“市易法的根子,其实也在北宋国策上,只不过不是‘不立田制、不抑兼并’的国策,而是‘四民皆本’。”

在场一共四名五军都督府的武臣,也是未来的上将们,但显然,上将之间亦有差距。

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虽然打仗可能会比曹国公、魏国公厉害,但在其他方面,那就是完全的天差地别了.靖难勋贵里95%都是中下级军官出身的实战派,四年前丘福是千户、朱能是副千户,没有靖难这档子事,他俩一辈子都爬不到公侯伯的位置上,更遑论进五军都督府了。

所以指望他们能有多少文化造诣,那实在是难为人了,这东西对于武臣来说,没有两代人是养不出来的.当然了,如果养出来了,对武臣来说也未必是好事,因为武臣的本职工作就是打仗,而培养文化素质,第二代人或许还能打,到了第三代,基本就开始走下坡路。

毕竟,文武双全也太难为人了。

这种议论国家大政的场合,谁没文化谁尴尬,反正李景隆是不尴尬的。

李景隆继续说道:“所谓四民皆本,便是说古有四民:曰士、曰农、曰工、曰商。士勤于学业,则可以即爵禄;农勤于田亩,则可以聚稼穑;工勤于技巧,则可以易衣食;商勤于贸易,则可以积财货.此四者,皆百姓之本业,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易之者也,若能其一,则仰以事父母,俯以育妻子,而终身之事毕矣。”

“北宋取消了过去之前延续了上千年的、对于商人在各方面的歧视,也取消了坊市制度,商人可以在市场里的任意时间进行交易,只要给国家交税就行,这就造成了北宋商业的高度繁华。”

“当然了,为了收税,北宋制定了严格的律法,不允许对商人进行勒索,北宋的商业环境也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不仅有专门的官吏管理交易市场,而且禁止缺斤短两,每个市场都有统一的度量衡参考,并且官府保护私产。”

这时大皇子朱高炽插话道:“元初有学者马端临曾言:古人之立法,恶商贾之趋末而欲抑之;宋人之立法,妒商贾之获利而欲分之。”

“那北宋朝廷为了分商贾之利,想来商税一定很重?”三皇子朱高燧也问道。

“非也。”

理财专家、户部尚书夏原吉解答道:“大明是3%,北宋是5%。”

“拉弗曲线。”

半天没说话的姜星火忽然道。

“拉什么弗?”

“拉弗曲线”,现代经济学的重要概念之一,在姜星火前世,由美国供给学派代表人物阿瑟·拉弗提出,并且作为美伶宗里根的经济顾问,为里根政府推行减税政策出谋划策,里根经济学的基础原理之一,就是减税这一招,非常管用。

通俗的说,拉弗曲线描绘了国家的税收收入与税率之间的关系,当税率在一定的限度以下时,提高税率能增加国家税收收入,但超过这一限度时,再提高税率反而导致国家税收收入减少.听起来很奇怪,但实际上道理很简单。

因为较高的税率将抑制经济的增长,使税基减小,税收收入下降;反之,减税可以刺激经济增长,扩大税基,税收收入增加。

所以在某些情况下,想要增加国家的财政收入,课以重税并非是一个好选择,相反,降低税率反而会起到刺激经济活跃,增加财政收入的效果。

姜星火给奉天殿内的众人大概解释了一下“拉弗曲线”的道理,让刚才脑子里只有【加税、加税、超级加倍!】的朱棣大概弄明白了,原来拔毛不是越狠越好,得细水长流。

“所以王安石搞市易法,便是因为北宋的商业足够发达,商人足够多,交易量足够大,就如同青苗法一样,北宋的两条国策‘不立田制、不抑兼并’、‘四民皆本’,才是根源所在。”

“大明有这个基础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当然没有!

田地制度上,大明实行鱼鳞册、黄册的“双册”制度;商业政策上,大明执行严格的“重农抑商”政策。

这两种政策,几乎是与北宋截然相反的。

朱棣问道:“那国师以为,大明同样也要‘不立田制、不抑兼并’、‘四民皆本’吗?”

听闻此言,就连一直默默地当隐形人的内阁众人也停下了手中的笔,认真以待。

“不能!”

姜星火严肃地答道:“王安石变法给我们的变法,提供了最直观的参考样本,而从中得出的经验教训就是,田地制度绝对不能贸然改变!”

听到这句话,内阁众人松了口气,黄福、蹇义也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

鱼鳞册、黄册的“双册”制度虽然有种种弊端,但却是大明朝廷控制人口和土地的最重要政策手段,如果这都要改,那显然是天都得塌了。

“姜星火虽不算老成谋国,但这一点倒还稳重。”兵部尚书茹瑺看着姜星火,心头暗暗道。

虽然他是跟着皇帝的态度走的,但茹瑺的心里并不是特别地支持变法,在茹瑺看来,不胡乱折腾就是最好的,如果姜星火连田地制度都打算动,那就是真的动摇国本的事情了,哪怕是茹瑺,也不得不违背皇帝的态度直言劝谏。

听到不动田地制度,朱棣也很满意。

别的都好说,动摇不了国家根本,但田地制度这种东西闹不好,是真的会搞的江山倾覆的.王莽的例子还不够鲜活吗?

“但四民皆本,却是要以加以借鉴的,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了刚才说的第二要务,也就是通过对市场的挖掘来获得经济收入,充分活跃国内市场。”

姜星火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管是王安石变法还是我们的变法,核心目标就是快速改善国家的财政情况,并且最好是不留隐患地改善.那么天下田地总量有限就意味着农业税有限,大明每年能收上来的农业税是一定的,所以我们要看向商业能为国家提供的税收,也就是国内商税和海外贸易,海外贸易方才已经分析过了,姜某要说的,便是我们如何吸收王安石变法在商业上政策失败的教训,以及王安石到底失败在了哪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商业上的变法成功,从而让国家的财政实现快速增长。”

姜星火的目的当然不是让大明财政快速增长,让朱棣有花不完的钱去建立千古一帝的功业,事实上,不知不觉间,姜星火已经把邪龙破壳而出的最重要条件深埋了下来。

“方才说了,王安石的方向是对的,确实要用动态的眼光看问题,国家要用动态的理财术,但王安石选择的路是错的,因为有几样活跃市场的东西他不懂,也就是我所说的产权基础、中央银行、商业钱庄、公司制。”

“产权基础是什么?”朱高煦适时问道。

“商业交易的最重要条件是什么?”姜星火反问道。

“公平交易?”

“不。”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最重要的条件是——财产私有。”

“如果你的财产随时可能会被剥夺,那么就算你公平交易,又有什么用的?或许下一瞬间,你的财产就不是伱的了。”

这里要说的是,姜星火最想实现的,当然不是财产私有,而是相反的一条路,但基于目前15世纪的具体时代条件而言,显然是先搞财产私有,把邪龙孵化出来更为靠谱一点,毕竟历史是螺旋上升的嘛。

但是这一点,却并不算出乎意料地引来了一片沉默。

原因也很简单,这一个名义的问题。

从名义上讲,在封建皇权时代,“朕即国家”。

整个大明的一切,从法理层面,都是大明皇帝的所有物,个人不存在私产。

皇帝一般不会派人冲进你家,把你的家里的财产充公,但皇帝毫无疑问有随时、随地、随意、随人地行使这样权力的法理依据,这也是皇权至高无上的重要的表现。

如果承认财产私有,那就意味着对皇权的破坏,这是朱棣这个皇帝,乃至他身旁的皇子和国公们所不能接受的,因为他们的权力,从根本上讲,都源自于皇权。

“臣民名义上财产私有,朕断然不能接受。”

触及到了朱棣的底线,朱棣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态度:“朕可以接受事实上的财产私有,朝廷和地方官府也不会随意没收臣民的私有财产,以此来支持商业的发展,让大明能重现北宋的财政收入高度,但名义这个口子,是万万不可能开的。”

姜星火倒也没打算一步登天,他知道朱棣九成九不会接受,这时候也没什么失望.更何况,这有什么可失望的?只要朝廷能够在事实上保护私有财产,那么有朝一日,这个“名”自然会与“实”相匹配。

不过资产阶层主导的社会大变革,这一天的到来姜星火在第八世注定是看不到了,他只需要跟原本的历史相比,取得一点点突破,让历史的进程加速就可以了。

姜星火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说道:“除了产权基础,对于商业交易来说,其次重要的就是交易的中间组织,所谓中间组织,包含了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商号组织的公司化,另一方面是信贷组织的专业化。”

这里要说的是,千万不要把“公司”这个词,理解为近现代社会才出现的。

冷知识:如果没有姜星火的插手,永乐元年再往后推几十年,公司的雏形,也就是康孟达组织就出现了。

所谓康孟达组织,是合伙经营的一种商事契约,它是最早的一种商业合伙形式,这种新的组织模式与家族共同经营不同,依照这种契约,一方出资而不参加营业活动,另一方则运用自己的设备条件等从事营业活动,双方按出资数额对盈利进行分配,出资者依出资数额对经营亏损负有限责任,而营业者则负无限责任。

这种共同经营形式,最初产生于欧洲中世纪的地中海沿岸诸城市,盛行于海上贸易,由既想获得利益而又不愿亲身冒险的资产家出资,由航海者向海外运销货物,盈利按出资额分配。亏损时,航海者承担无限责任,资产家只在出资范围内承担有限责任,后来,这种合伙形式逐渐发展到陆上贸易,最终演变成为隐名合伙(有限合伙)和两合公司(由无限责任股东和有限责任股东所组成的公司)。

随后,在永乐元年往后推152年,被称为“血腥玛丽”的英国女皇玛丽一世,特许与俄国公司进行贸易,从而产生了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股份有限公司,这种类型的公司,早期最出名的有英国东印度公司和荷兰东印度公司。

嗯,放到大明就是“西天竺公司”了。

所以公司制这种东西,不仅不是什么跨时代的、不符合当下大明实际情况的生搬硬套,也并非姜星火的拍脑袋决策,而是实实在在能直接拿过来用的东西。

股份有限公司、有限责任公司、两合公司,这就是纯粹的商业概念,不涉及到任何其他因素的限制,即便姜星火不提出来,再过一百多年,西方商人也搞出来了.通讯和制造力水平都是一样的,凭什么西方商人能做到的,大明商人做不到?没有这个道理的。

更何况,如果真说国家的管理水平,还真不要吹西方,大明的官僚体制虽然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论行政效率,绝对吊打现在的西方诸国,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然呢?近代英国的文官制跟谁学的?

姜星火给奉天殿内的众人解释了什么叫做“公司”,以及公司的几种形态后,众人显得非常.平静。

是的,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划时代的创举,只是觉得“哦,国师搞的新玩意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似乎有助于商业的发展,能让商人们开展交易更加清晰、便捷”,也仅此而已了。

而且其中责、权、利的划分,在数千年的商业活动中早就有了类似的概念和雏形,只是没有人提出来这么明确而已,对于众人来说,并非什么不能理解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做生意的那点事,谁掏钱、谁收益、谁担责任、谁经营,如此而已。

“至于信贷组织的专业化,便是国家控制的中央银行,以及民间的商业钱庄。”

嗯,听起来有点反常识的是,钱庄的出现,其实比公司制的出现还要晚.

钱庄的出现,跟白银流入是有着直接关系的,尤其是嘉隆万三朝时期,海洋走私贸易极为猖獗,大量美洲和日本的白银流入大明,由于当时宝钞已经彻底没人用了,而民间主流使用的铜钱轻重不一且成色各异,并且不仅是铜钱和白银的兑换有需求,铜钱本身的制钱、私钱、白钱三者之间的比价差异大,又时不时地变动,这就必然导致了铜银兑换业的产生.于是就出现了若干专营铜钱兑换的金融组织,称为钱店,又叫钱铺、钱庄、兑店、钱肆。

而到了明末,明匠宗朱由校的时代,钱庄就已成为一种独立经营的金融组织,不仅经营兑换铜银,还办接待放款,供给签发帖子取款的便利,原来在两地联号汇兑的会票,也成为钱庄发行有钞票性质的信用流通工具,也就是后来的庄票、银票。

姜星火先介绍了钱庄的概念,由于日本有海量白银储藏的巨型银矿的事情,在大明的高层里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众人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一层。

“这倒是比当铺要先进不少。”朱棣如是评价。

“是这样。”

姜星火微微颔首,随后说道:“当然了,民间的钱庄只是私营的金融组织,而金融和货币,肯定是要由国家主导的,所以中央银行就很有必要了,所谓中央银行,对于目前的大明来说,主要有两项职责,也就是货币发行与货币的发行规划。”

“前者,也就是目前宝钞提举司所负责的宝钞发行,以及宝源局所负责的铜钱铸造的集合体。”

“后者,则是中央银行要成立专业的货币部门,来负责制定宝钞和铜钱这些货币每年的发行量与回笼量。”

这番话让朱棣听得若有所思,他微微颔首:“这么说来,便是要把货币相关的权力集中起来,然后把货币的发行和回笼权从户部剥离出去?”

“便是如此,货币的归货币,财政的归财政。”

夏原吉的面色并没有什么异常,显然姜星火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事实上,王安石变法里,青苗法最大的问题就是地方官府是独立进行放贷的,而且放贷越多,政绩就越好,就越容易获得拔擢,那就必然带来强制性借贷。”

姜星火分析道:“大明如果要对商业政策进行变法,如果想深挖国内商税的潜力,那就必须要构筑基础的中央银行-民间钱庄的货币体系,让货币受控制地流动起来,商业才能发展,要以依靠民间商业自主发展为主,以国家的货币政策调控为辅青苗法所缺乏的,就是相关的一整套能够以商业形式运行的货币体系。”

“可惜北宋没有,所以王安石变法是在透支北宋的国运,几乎把整个江山给赔掉了。”

姜星火轻叹一声,又继续说道:“不过这种事情也难以怪罪,毕竟当初变法主导者王安石能看到动态理财术的方向就已经不错了,桑弘羊等前人也没有给他提供行之有效的新路,所以最后还是走回了静态理财术的老路。”

“哦?”

朱棣的眉头挑了挑,却又追问道:“那依照国师看,大明还要不要重新启动国内的商业贸易呢?如果有了‘四民为本’的理念,有了‘公司制’、‘民间钱庄’、‘中央银行’,大明的财政收入,就能实现跨越式的攀升吗?”

“这个嘛”

尽管姜星火已经打定主意,可在皇帝面前,他依旧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这才摇头说道:“还是要看执行的情况。”

朱棣当然看出了姜星火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夏原吉,又淡淡地问道:“既然拿不准,那国师为何要向朕请命呢?”

“臣不是怕财政收入无法爆发增长,而是怕大明再遭北宋厄运啊”

姜星火苦笑着拱手行礼:“再好的政策、办法,都是要靠人来执行的,北宋王安石变法,当年青苗法虽说从财政收入上取得了巨大成效,给却也给北宋的商业环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乃至从根本上损害了北宋的国运,若是陛下只求为国理财,那这四样东西自然是足够给大明国内创造一个良好的经商环境,继而让商税增加的,可政策是否有隐患,还得看执行的官员。”

朱棣挥了挥手:“行政学校的事情,准了。”

“陛下英明神武!”

只要能达到目的,姜星火不介意给大吸血虫说点好听的。

“等等。”

黄福这时候说话了:“国师所剖析的北宋王安石变法对于商业种种政策失败,剖析的是有道理的,提出的解决办法,听起来也算是可行,但这终归是无法验证的事情,大明废除‘重农抑商’的祖制代价何其之大?影响后果何其之深远?陛下还需慎重考虑!”

“不错。”

蹇义这时候也说道:“国师的办法是否可行,总该有个验证,改弦更张也得有个说法。”

朱棣看向两位尚书,问道:“两位尚书的意思是?”

黄福和蹇义对视了一眼,黄福说道:

“海外贸易的事情,臣等已经没有任何可质疑的地方,毕竟短中长期,对于大明来说都是有利的,所以解除海禁,臣等不反对.但国内废除‘重农抑商’,重新提‘四民皆本’,一旦朝廷这么提,那就是对现有社会秩序的巨大冲击,是必须要慎重考虑的,所以臣等请求陛下,有一段时间的验证期。”

“臣以为这是有必要的。”黄福顿了顿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可以先尝试‘公司制’、‘民间钱庄’、‘中央银行’,但不能贸然提‘四民皆本’,如果在这段验证期里,大明的财政收入,尤其是商税收入,确实实现了突飞猛进,确实于国有益,可以汲取北宋的高财政收入优势的同时,也没有什么隐患,那么才可以彻底更改‘重农抑商’的祖制。”

朱棣想了想后也觉得可行,黄福的提议是老成谋国之见,毕竟“士农工商”的排序,其实是大明社会阶层的排序,如果重新提北宋的“四民皆本”,那么必然会导致百姓思想混乱,不拿出足够的理由或者说一个能交代的说法,是不行的。

“黄、蹇二位尚书老成谋国,朕觉得可行,国师以为呢?”

朱棣还是帮了姜星火一把,这个试验期的时间和标准,让姜星火自己定。

“一年,到永乐二年的今天,国内商税起码折合白银210万两。”

嗯,这里要简单回顾一个数据,那就是去年大明财政收入折合白银是680万两,其中商税是35万两,姜星火的意思就是,一年的时间,财政收入里面的商税收入,将飙升到接近洪武三十五财政收入的接近三分之一,同时是洪武三十五年商税的6倍之多!

这个数字虽然还远远比不上北宋大约折合白银760万两每年惊人的商税,但也足够服众了。

只要姜星火能做到商税爆发式增长,能给朝廷搞来钱,那么想必没人会再聒噪什么,即便有,永乐帝也会一巴掌拍死。

——那可都是朕的钱!

至于怎么搞,那您别管,别管我是搞复古的盐茶专卖,还是新潮的玻璃香水,只要能靠专项商品收入+普通商品商税收入搞来210万两,那就是我赢。

“一年时间,210万两商税,可以吗?二位尚书。”

“臣等无异议。”

“陛下英明。”

听完朱棣的话,几名尚书齐声附和。

朱棣点了点头,脸上浮起欣慰之色,对朱高炽吩咐道:“你去拟旨吧。”

“是,父皇。”

朱高炽领命,转身离开座位,前往早已备好的书案,执笔书写。

片刻之后,当圣旨拟好,朱高炽将它送至朱棣面前,恭敬地递到父皇的手上。

朱棣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诸位爱卿今日辛苦了,而今日的这篇廷论(廷辩内容),就由夏尚书负责撰写吧。”

“谢陛下恩典。”

夏原吉躬身答道。

“好了,都散了吧。”

朱棣微微颔首,随即离开了御座前,迈步走向奉天殿的殿门。

今天的廷论已经落下帷幕,剩余的事情就由几位尚书大人去安排了。

至此,姜星火终于算是艰难地点出了【重商主义】+【海外贸易】的国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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