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7章 太上忘情

当初在玉京山,与玉京山掌教论道。

尚只是神临修士的虚渊之,曾发此宏声——

“我辈修行者,愿为人下人。”

正是这一句话,让玉京山掌教放他下山。

自此他脱离道门,洞世求真。

这才有了创立于道历一三五零年的太虚派。

这座超然世外的现世大宗,长期以来在人们心中的印象是神秘而飘渺的,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直到太虚幻境横空出世。

虚渊之从三岁学道开始,就一直站在山巅,俯瞰众生。世间天骄虽众,堪较者寥寥无几。

可他竟然发下宏愿,要立足于众生最低处,要为人下之人。

谁也不知道,在那段验证神临、游历天下的时光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彼时的他,是公认的神临第一。一路行走,一路求道。但有所创,必有所传。效仿先贤毋汉公,绝不吝啬才智。

后来他创造太虚幻境,立意也是汇聚人道洪流,收集每一滴水的波澜壮阔。

这世上具备卓绝才华的人,永远是极少数。但平庸的大多数汇聚在一起,他们的智慧足以改天换地。

为什么诸侯列国、各大宗派,都能够点头同意太虚幻境的构建?

因为他们都看得到太虚幻境的巨大潜力,看得到所有人的智慧聚集起来,能够产生怎样的伟力。

正如仓颉造字,使凡人亦可“述道”,才掀起人道洪流。

正如兵武创兵阵,聚众以为一,才让人族真正有了与妖族抗衡的力量。

远古诸贤广开民智,团结诸方,才赢得最后的胜利。

太虚幻境可以是新时代的苦海渡船,度厄神舟。

但也正因为太虚幻境如此重要,它就不能够再被太虚派掌握。

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堂皇天子,岂可授人以柄?这才是今天这么多强者齐聚太虚山门的根本原因。

而且他们到访的时机恰到好处,恰是太虚幻境急剧扩张,一应构建都已完善,而虚渊之尚未超脱的时候。

早一步,晚一步,都不够好。

现在。

虚渊之和他的太虚派,都必须要迎接命运了。

这是六大霸国天子共同的意志,在国家体制大兴的时代,这就是现世最恢弘的声音,绝不存在违逆的可能。

在这个时候,虚渊之竟然很平静。

也显得很缄默。

缄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道:“那么,你们是怎么想的呢?”

他好像在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声音里的情绪正在剥离:“我是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太虚门人?”

姜梦熊一步一步地从高穹之上走下来,每一步都碾碎人们的心跳。就这样直接走到虚渊之的面前,与其人相对而立,同样立在这片四周为虚无的平地上。

他并不讲什么虚言,也不需要冠冕堂皇,那些对虚渊之毫无意义,对他自己也是。

所以他赤裸地道:“经此一事,太虚派已经无法再让我们信任。我们一致决定,将太虚派与太虚幻境剥离。切因断果,斩缘绝念。”

虚渊之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然后”。

姜梦熊也就继续道:“但这样的结果,难免会让你们心生怨恨。太虚幻境乃诸方势力所共建,是我人族重器,人道洪流之必须。而伱们太虚派又很了解太虚幻境,有为外贼所趁的可能。”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此残酷……整个太虚派都要被抹掉!

虚渊之沉默片刻,道:“明白了。”

他十三岁的时候误入经筵,就辩经、辩法、辩道,三胜名士,一举成名。

他在神临境的时候,是公认的雄辩第一,道法第一,神临第一。

洞真之后他很少再与人辩论,所思所想,尽著于书,洋洋洒洒,累成玄学。衍道之后,更是避世缄然。公开场合,再未有过发声。

所有人都明白,他有太多的话可以说,他也很擅长表达。

但是在今天,在这样的时刻,他竟然也只说了一句……

“明白了。”

“我不明白!!!”

虚静玄在地上抬起头来,额上鲜血在脸上蜿蜒。平日仙风道骨的修士,此刻如恶鬼一般,血与泪混在一起,表情狰狞:“祖师,我不明白!”

他又扭头看向姜梦熊,看向高穹的其他强者,嘶声道:“我虚静玄不明白!我太虚派上上下下一千三百零七人……不明白!”

“是,现在你们可以说,太虚幻境是诸方势力所共建!

“但它是我太虚祖师提出来的创意。它最早的雏形,是我们太虚派一点一滴搭建起来。我太虚派立宗以来所有的积累,尽数投入其间。我太虚派上上下下所有门人,都全身心地为之努力。演道台、论剑台、星河空间、鸿蒙空间、太虚卷轴……从无到有,聚沙成塔!

“你们的弟子鲜衣怒马,天骄名世。我家的弟子蓬头垢面,闭门研法。

“太虚幻境里最早的那些修行法门,道法秘术,全都是我太虚派的秘传根本。我们无遮无掩,毫无保留,只求广聚人杰,只求更多的人能够参与此间!

“我们甚至于献出了朝真太虚天!

“用这座排名第二十三的洞天,来交换诸方七十二福地的使用权,只为了增强太虚幻境对神临修士的吸引力。使太虚幻境得到更快的成长!我们还要如何奉献?!

“你们要监察权,我们认。你们要管理权,我们给。诸方监察之强者,就停驻在我太虚山门中!我们还要如何退让?

“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倾我所有,现在你们说,要将太虚幻境与我们剥离?!”

“我如何能够明白!?”

其鸣也哀,其心悲怆。

姜梦熊并不在意。

悬立于高穹的众强者,也无人理会。

虚静玄的悲鸣和哀声,整个太虚派的不甘与痛楚,不会比拂过衣角的风声更激烈。

都是毫无意义的。

在这个时候,反倒是虚渊之开口说道:“太虚幻境从诞生开始,就注定不能够掌握在某一方势力手中。人道洪流,岂能受于独夫?天下之柄,诸位本不能让。”

他应该是在安抚虚静玄,可他声音里的情绪,如指间之沙,正在不断流逝。

“所以我引入诸方势力监察,开放太虚幻境权柄……但说起来,最终还是会不可避免的走到这一步。”

“只是……”他看着姜梦熊,缓缓问道:“你们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那还有什么必要知会我呢?”

诸方今日在太虚山门聚齐了如此武力,抹掉太虚派也只在瞬息之间。委实是没有什么对话的必要。

他们做决定的时候就没有给予对话的窗口!

姜梦熊淡淡地道:“我们非常尊重你,也尊重你所创造的基业,不想让这件事情不明不白的结束,不想让你消失得无声无息。我们愿意给你最后的时刻,倾听你关于未来的构想。历史将会予你以定论,太虚幻境和玄学都会得到延续。”

“不。”虚渊之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强调道:“是我被算死了,有人算到了我最后的路。”

这本该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但因为他声音里的情绪几乎不存在,所以体现得如此平静。

姜梦熊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时至如今,我只有一点好奇——我想知道这一局究竟是谁布的,竟然对我这么了解,能够把我算得这么清楚。”

虚渊之淡声问道:“晏平?王西诩?闾丘文月?还是……紫虚真君?”

他的声音是这样淡漠的,哪怕提及了紫虚真君。

紫虚真君即是玉京山掌教,严格来说,也是虚渊之曾经的老师。这一局若有这一位参与其中,他虚渊之的确没有太多秘密可言。

姜梦熊摇了摇头:“不是哪一个人布的局,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明白了。”虚渊之又这样说道。

如果说六大霸国连同天下诸宗一起做一件事情,还能够产生什么意外波折。人族也就没有什么资格再雄踞现世了。

虚渊之是毋庸置疑的强者,是活着的传奇。

但他也不会是例外。

超脱以下,没人能够例外。

姜梦熊后撤一步:“那就请你走出这最后一步吧。”

虚渊之的前方,有两条通天大道。无论是玄学还是太虚幻境的发展,都有机会将他推出超凡绝巅外,成就超脱之境界。

他最好的结果,是玄学与太虚幻境相辅相成,同时成就。次好的结果,是两条大道任成其一。

而若是这些结果都不能够被取得,那于万载寿尽之前,他还有一条退路——那就是身化太虚,与太虚幻境合二为一,在另一种意义上成就永恒。

太虚幻境若在,他即永在。

这是他最大的隐秘,是太虚幻境彻底成型之后,才拥有的可能。但他早该知道,在六大霸国的注视下,他并没有隐秘可言。

今日诸强皆至,斩断了太虚派的过去现在未来,让这条以防万一的退路,成为他唯一的选择。

他们需要他来补完太虚幻境!

当然他可以拒绝。但即便他现在就烟消云散,死得干干净净,他关乎于太虚幻境的一切,也还是会被捕捉,会被填入太虚幻境里,去进行那最后一部分的补完。

布下这一局的那些人,早就算好了方方面面。这一局或许从太虚幻境的概念第一次提出来,得到诸国初步认可之时……就已经开始。

诸国天子很愿意铸剑太阿,但绝不愿交出太阿之柄。

而他又如何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他从洞真起就缄然少语。从衍道起就闭关不出,甚至整个太虚派也从来都山门紧闭,少有入世。

求的不就是少沾因果,莫染恩仇么?

但太虚幻境本身,即是最大的因果。

而他明知,亦不能放弃。

当然他也为自己努力过,但所有的努力都不足够,哪怕成功创建了一门学说,哪怕已经如此靠近超脱……也未能挽救自己,真正超脱一切。

当然是知晓这一切有多难的。

当然明白结局或许早定。

他情愿走向注定的结局。

因为这就是他的道。

“我只有一个条件。”虚渊之道。

姜梦熊道:“我们尽量满足。”

虚渊之的目光,在每一个太虚门人身上掠过。看着这些痛苦且疲惫的门人,那双混沌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最后一缕情绪,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心疼、怜惜、歉意……诸般难言之心。

此后这缕情绪也消失了。

从走出祖师堂石屋开始,他就已经在做准备,而现在,已经完成了一切。终于……太上忘情。

唯忘情而能无私,唯无情而能大公。

但他还记得自己最后的情绪,所以他说道:“我的这些太虚门人,我要一并带走。他们的记忆和思考,不能够被抹掉。纵然现世无法容下他们。他们至少也应该,在太虚幻境里永生。”

姜梦熊想了想,没有回头去看其他人,直接回道:“这是你的权柄。”

虚渊之淡漠地看着他,淡漠地看着每一个人。

他的气势开始拔升,近乎无限地拔升!

他也脚步也离开那块平地,离开“最底之底”,开始踏虚登高。

第一步,便是绝巅。

他立足于超凡绝巅,要走到绝巅之上,靠近那亘古难求的伟大境界。他也切实地在靠近!

在场诸方强者,全都沉默,无人做出反应。

轰隆隆!

轰隆隆隆!!

龙宫响的是地鼓,厚德载物。

太虚胜景响的是天鼓,天罚无情。

它们遥相呼应,又各自轰鸣。

虚渊之已经踏阶而上了,姜梦熊仍然踩在那块平地上,沉默地镇压着这里,任由劲风吹动他的鬓角。

若非是今时今日这种局势,他其实很愿意同虚渊之一战。但现在他只能看着他往前走。

超凡之藩篱已打破,世界之局限不存在。

虚渊之的气息已经变得无比恐怖,足够碾压在场任何一位真君!

但在这种恐怖的气势之中,他只是轻轻拂平他的道袍,口中宣曰——

“我辈修行者,愿为人下人。”

“我当在众生之下,我当为众生之阶。”

“吾道不成。”

“太虚成矣。”

此声淡漠平定,无波澜,无起伏。一如这个故事,没有意外发生。

他那介于虚实之间的道躯,在这一刻摊碎星光,奔涌成星河。

哗啦啦。

虚空中也出现了一条横贯的浩荡星河,覆天蔽地,掩去雷云,灿烂无边。

虚渊之所化的星河迎头接上,与之自然地交汇在一起,仿佛此河成了彼河的支流。

而那浩荡星河之中,隐约能见古老斑驳的石台呼啸而过……太虚幻境论剑台!

那存在于虚幻时空的太虚幻境,在未有太虚角楼、未有月钥的情况下,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是虚渊之以身为桥,打破了有无之间的界限,沟通了幻与真。

虚渊之所化的星河支流,又分出一个浪头,回卷太虚胜景,将包括虚静玄、虚泽明在内的所有太虚门人,全部席卷。

他们的魂灵全都离了肉身,这一刻在星河中飘飘荡荡,似群鱼溯游,游入太虚幻境里。从此以后,他们都将生活在太虚幻境中,以一种新的生命形式获得永恒。

或可名以为“虚灵”。

而太虚祖师虚渊之,近超脱而未超脱,近永恒而非永恒。太上忘情,永治太虚。

或可称——

“太虚道主”!

你们追过月更的小说吗?

其实双休胜在稳定长久。

(本章完)

第2028章 太虚会盟

太虚派已成云烟。

而太虚幻境将在这次完成最后的补全。

以后将有一尊太虚道主,坐于太虚天,俯瞰太虚幻境里的一切。

祂将位于至高,至公地对待所有。

以后将有一些虚灵,参与太虚幻境的管理、演进、修补,服务所有的太虚行者。

他们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以及记忆思想,他们还会继续探索、研究、生活。但在太虚幻境里的所有行为,都要遵循太虚铁则。

当然,还需要一些过程。

一尊无限接近超脱的存在,要彻底融入太虚幻境中,绝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情。

似太虚幻境这般的伟大造物,要真正成就伟大,永证永得,自不会瞬息而成。

前来破山的诸方强者,这时候便成了护道人,不允许有任何的外在因素来干扰。

虚渊之所化的星河飘荡在空中,像是一卷无声的彩绸。

他终将被历史记述。

法家大宗师韩申屠在这个时候抬起手来,以食指为毫,临虚落笔。

一横一竖,皆藏道韵。一折一钩,自演春秋。

这是一个方正而又复杂的道字,无法用线条将它描述,也不能用视线将其捕捉,只可以通过“道”来感受。

表意为——

“绝对公平,绝对公开,绝对公正”。

铁画银钩金不换。

此为法家律令!

而在场诸方强者,同时遥遥一指,在这个灵性非凡的道字之上,落下己方势力的烙印。

韩申屠的食指就此一挥,将这枚道字送入星河中。

此律由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亲笔书写,现世六大霸国、古老诸宗联名签署,将永远地镌刻在太虚幻境里,对太虚道主予以限制。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太虚幻境里无所不能的太虚道主,对这条律令予以接纳,并固为核心。

若无此律,诸方也无法完全信任太虚道主。对于具备伟大意义的事物来说,“信任”这种东西本就不该存在。

危险一定要囚在笼中,智者不考验人性。

笼罩天穹的雷云,上升到更高处,仿佛变得很遥远了。

横贯长空的星河,仍然静静流淌。

太虚幻境所代表的那个世界,仿佛真切存在,抬脚即能抵达。如梦似幻,引人遐想。

“好了。”韩申屠淡声道:“律令生效需要时间,太虚幻境升华也需要时间。太虚派已经剥离,是时候来讨论太虚幻境的处置问题了。我先说说三刑宫的意见——太虚幻境是天下之幻境,应归于天下人。此刻虽是我们几方在此,不可不思虑天下。”

不愧是写下名篇《势论》的法家大宗师,一开口便要制衡六大霸国。

暮鼓书院院长陈朴道:“我等若私于太虚幻境,何异于太虚派之私?明者不为。当开诚布公,天下共议。”

天下大宗的意见其实是相对统一的,没有哪一家愿意看到六大霸国进一步提升现世权柄。

韩申屠要把太虚幻境的权柄归于天下人。到了陈朴这里,更是要把讨论这件事的权利都开放。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一个由强权者所主导的讨论,最终结果一定会倾向于强权者。

就像诸方之前所展开的对太虚派的讨论,也没谁站出来说太虚派不应该被剥离太虚幻境——太虚派没有参与讨论嘛!

也不用其它宗门代表再说些什么了,代表景国的应江鸿定声道:“那我等就在此会盟天下!且传讯出去,让诸国诸方来此列席,共议太虚幻境治事。我将在山外立起洞真之门。不能察世,无以治世。真人都没有的,就不必来了。”

六大霸主国对太虚幻境的分割必然无法达成一致,也就不可能压制诸宗的意见,尤其韩申屠他们把握的还是“天下之幻境应归于天下”的大势。

与其扯皮不休,索性放开讨论,扩大票权。

不管怎么说,作为现世第一帝国,景国肯定是能在诸方齐聚的场合,获得最大的话语权的。

一个至公至正的太虚幻境,才能够最好地推动人道洪流——

这是诸国诸方此刻唯一拥有的共识。

在这个大前提之下,才是诸方私权的分割。

“景国真的是很习惯召开盟会呢,动不动就要会盟天下。”许妄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

近些年来,只有两个国家,在对霸主国的大规模战争里,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它们分别是景国和秦国。

后者未尝不觊觎前者地位。或者说,天底下哪个有实力的国家,不想取景国而代之?

而作为现世第一帝国,景国的确有会盟天下的传统。在历史上甚至有过会盟诸侯而命诸侯群舞的跋扈之举。

但放眼历史,景国最近一次可以挨得上会盟的事情,应该是“五国天子会天京”……

所以许妄的这一句,还是相当锋利的。

应江鸿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许君如有异议,不妨直言。”

“异议?”许妄笑了:“我没有。大家一起坐下来商量,挺好的。”

没有异议你跳出来做什么,是非要说话不可吗?

应江鸿呵呵了一声。

司玉安以茅草为剑,潇洒悬腰,笑道:“太虚幻境具体覆盖到哪个区域,应当如何运行,还是要最大程度上尊重当地势力的想法。能来的都应该来聊一聊。”

“此言倒是不假。”涂扈一身神冕祭服,如神耀其世,意有所指地说道:“有时候我们站得太高了,也该听听天下人的声音。”

宫希晏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手:“我同意。”

“那就都请来,一并议事。”姜梦熊也无二话,随手一拳轰落,将脚下这块平地,砸成了一个巨大的圆。

平地上的一切,包括太虚派祖师堂,全部被碾平。

而在这个巨圆连接虚空的边缘,竖起了一张张石质的蒲团。

姜梦熊拂了拂衣袖,便在其中一张蒲团上坐下了。

此即人族古老传统——圆座议事。

之所以团圆而坐,一则表示团结,二则表示与议者皆独立平等,尽可畅所欲言。

宋菩提笑了笑:“理不辩不明,议一议也好。”

遂落座其间。

照悟禅师双掌合十,跟着坐下,只道了声:“善。”

这一场说是议事,其实就是诸方势力一起坐下来,各握餐刀,分割太虚幻境的相关权柄。而应江鸿已经立起门槛,连洞真都没有的势力,没有资格列入此席。

一时间诸方强者尽入座,悬空遥挂一星河。

轰轰轰!

天鼓再响,现世皆传。

……

……

作为今日之道属国的中坚力量,庄国再怎么不受景国待见,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联手抹掉太虚派的诸方强者,在太虚山门会盟天下,共议太虚幻境之未来。

庄高羡当然得去。

此等盛会上不得桌,往后就更无上桌的可能。

现世的格局已经不同于以往,小国的生存空间将越来越狭隘。

恰是他谋局白骨,大胜强雍,冒死生之险,取火中之栗,才为自己、为庄国赢得了这一张席位。

他当然要盛装出席!

但在此之前,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传令国相杜如晦入宫,又命人取来镇国玉玺。

也不升殿,便在寝宫相见。

大庄帝国的明君和贤相坐在一起,完全可以主导这个国家的命运。所以与其说今日是私议,倒不如说是一场更具隐秘性的国议。

出他庄高羡之口,入他杜如晦之耳,如此而已。

身着常服的庄高羡,外表实在普通,让人很难将他同那个大庄中兴之主联系起来。

但他坐在寝宫里的临时书桌前,随意地将面前的奏章推作一堆,便自然显出威仪来。

“杜相。”杜如晦才走进寝宫,他便出声问道:“两册可取来?”

若庄高羡还是皇子,杜如晦会斥责他不可切急,会告诫他上位者当戒急用忍。若是在庄高羡刚刚登基的时候,他会与之玩笑,说怎么又急。

但现在的庄高羡,是已经证就洞真,带领庄国中兴的卓越帝王。

杜如晦只是双手奉上他刚刚紧急从国库调出来的一只宝盒,回道:“回禀天子,臣已奉命取来。”

此盒非金非玉,形制精美,刻图复杂。宝光内蕴,自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流动其间。但又被封印得很妥当。

庄高羡抬手便将此盒接过,看了杜如晦一眼:“老师,寝宫乃私室,不必如此拘礼。”

嘴上说着,手上已经将盒盖掀开。

此盒内部分为两层,开盖即现。每一层都放着一张重要的书页,一为金页,一为玉页。其上都有道字,如龙蛇游之。

道脉内部皆知,玉京山有两册,至关紧要,是这一脉维持影响力的关键。

分别是“玉清金册”和“元始玉册”。

前者敕国,后者敕真。

恰恰庄高羡在两册之上,都有名号。

他是玉京山亲敕的大庄国主,也是玉京山亲敕的道教真人!

他的道号是“怀德”,是为怀德真人。

当然,此号鲜有人知。

庄天子才是他会自昭的身份。

这一张金页和一张玉页,确认了他在道脉内部的正统地位。令他和他的庄国,得以在道门体系中如鱼得水。

此时他平铺两页,又移来玉玺,探手覆于其上。

庄国发展到今日,国势已然不俗。庄高羡能够调动的国家之力,自然也磅礴如海。不过此时只取丝缕。丝丝缕缕的国家之力出于玉玺,游于玉页。

几乎是在瞬间,那张玉页便泛起辉光,从中响起一个声音。“怀德真人,何事如此着急?”

此声威严堂皇,很有几分帝王气。

甚至可以说,比庄高羡更有天子威仪。

紫虚真君宗德祯,当年本就是一国之主,曾领军与姬玉夙、姞燕秋等盖世雄主争锋。后来主动将国家并入景国,他则走上玉京山,成为了玉京山的当代掌教。

也是一代传奇。

庄高羡登基之时,曾受玉京山敕封。庄国以玉京山为正统,庄高羡自己也是玉京山的正册真人。

通过“玉清金册”或“元始玉册”,他每过十年,能够直接联系玉京山掌教各一次。

玉清金册的次数他已经用过,得到紫虚真君的指点,解决了修行的困惑。

元始玉册的次数,他便用在了今日。

庄高羡并不在意紫虚真君怎么称呼自己,直截了当地道:“掌教真君,我将去太虚山门,参与太虚会盟。我将毫无保留地支持道门利益。”

紫虚真君声音平缓,意味深长:“你支持道门,道门就支持你。”

杜如晦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心中颇多思量。

据说太虚真君虚渊之,乃是玉京山掌教当年最疼爱的弟子,亲自授业,欲传衣钵。最后甚至允许虚渊之出走山门,自立一教。

如今太虚真君走出最后一步,将超脱之力,局限在太虚幻境里。又太上忘情,了断尘缘。相较于他原本的广阔未来,这结局是不太美好的。

紫虚真君的声音,全然听不出半点情绪。也不知心情究竟如何呢?

耳边又听得庄高羡的声音道:“我现在就需要支持。”

紫虚真君的声音道:“伱需要什么支持?”

庄高羡错了错牙齿,恨声道:“悬空寺和须弥山的两个老贼秃,现在还守在我庄国国境,令我寸步难移,几为天下笑柄!我将前往太虚山门,为道门利益而争,为免他们碍手碍脚,还请掌教以玉京山的名义,将他们杀死!”

杜如晦心中一凛,完全清楚自己的这个学生,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这当然是非常冒险的行为,但姜望声誉日隆,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冒险的办法能够将其除掉了!

紫虚真君的回应没有让他等太久:“苦觉不是简单的真人,照怀身上也有永德的未来念。杀掉他们,并不现实,你也承担不起如此高昂的代价。”

就在庄高羡面露失望之际,紫虚真君话锋一转:“不过,太虚会盟乃天下公决,涉及太虚幻境的处置。他们没有资格,也不应当打扰你。匡命正好在外休整,我让他去一趟。”

匡命乃景八甲之荡邪军的统帅,也是玉京山这一系的天下名将。

有他出马,自能将两个和尚驱逐。

庄高羡大喜:“多谢掌教!”

紫虚真君没有再回应。那玉页上的辉光渐渐敛去了。时限未至,不会再亮起。

庄高羡脸上还有着狂喜的表情,手却轻轻摆了摆。

杜如晦将金页、玉页都收起,盖住宝盒,拿出寝宫外,交予立在殿外等候的傅抱松,令他送回国库。

当这位大庄国相再次走回书桌前,庄国的皇帝陛下已经面无表情。

那些大喜,失望,和咬牙切齿,全都烟消云散,只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情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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