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打人还要被感谢

如果逃走,现在还来得及。但毛利宗广心里明白,自己带着精锐旗本逃走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自己在长州藩藩士中的威望也会跌落谷底。

这些武士,才是他统治长州藩的基础,也是幕府对长州藩诸多忌惮,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冬季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之前头脑有些发热的毛利宗广清醒了一些。

现在他已经不再关注山下的战局,因为战败已是必然,他要迅速考虑战败之后该怎么办。

唐人的野战能力很强,攻城能力更强。

他自认长州藩和大顺之间没有什么矛盾,享保三年大顺海商跑到这边走私的时候,也不是长州藩的人开炮击沉的商船。

论起来这一战名义上因萨摩藩而起,大顺军的野战能力,在九州岛足以完全击败九州诸藩的那点兵力。

按说,攻下鹿儿岛,于情于理都是最佳选择。

情理大义,岛津氏对琉球的入侵,总要有个交代才是。

既能打过,却又不去打鹿儿岛;攻取下关,就此战来看更是易如反掌。

或者,是因为大顺这边担心攻打下关,九州岛诸藩会派兵支援,以至于兵多不便?

或者,便是大顺的心思根本不在九州岛上。再怎么说,割地优先选择肯定是九州岛,然后才轮得到他长州藩。

心里迅速地转了几圈,隐约间好像有些看清楚了笼罩着这场诡异的天朝伐日膺惩战争中的迷雾。

当机立断,下令道:“全员撤守此山!”

坂时存惊道:“大人,若撤守此山,唐人围困,插翅难飞啊。不如早做决断,自南侧山谷路突围。”

毛利宗广心道,如今只剩下和大顺悄悄接触一条路可走了。

能保住长州藩的,既不是幕府,也不是他手下的武士,而是大顺。

这时候自己逃走,一旦大顺不想割地占地,而只是想要钱或者朝贡天朝的颜面,将来停战,幕府一定会收回长州藩,至少也得把毛利氏给废掉。

理论上他若战死,幕府这边也不好说什么。但他要战死,长州藩的武士也基本上被大顺灭绝了,那长州藩还是不存在了。

决断之下,其余人的进言都已没有了意义。

退兵号令一下,已经几近崩溃的战线迅速崩掉,数千武士朝着山丘退却。

而在下令武士退却的同时,他将长府藩的藩主毛利重就叫到了身边。

武家制度下,若是大名死后无子,领地是要被幕府收回的。毛利宗广到现在还没有孩子,现在他决定退到山丘上和大顺谈判,后果难料,这时候还是要为毛利氏留点血脉,两边下注。

就在亲信家臣的见证下,认了毛利重就为义子,叫毛利重就带领一些精锐武士,步行翻山逃走。

退兵号角一响,当真是兵败如山倒。

最前面的那些武士已经无法控制,或是向后逃亡,或是就地投降。大顺的步兵发动了冲锋,将山下残余的武士彻底消灭,但也没有立刻攻山,而是在山下列阵。

骑兵快速出击,把守几处下山的山路缓坡。

在远处观望战场的李欗大喜道:“恭喜吴将军,又立大功。长州藩倭人退守孤山,已入彀中。”

“此皆赖殿下信任。我只是做了个参谋该做的事。如今大局已定,围困数日,则其必因无粮而降。倒是不用白白牺牲将士性命。”

眼看着长州藩主力缩到山丘上,吴芳瑞心里实在没有太过激动。这仗打的……他是不好意思在圈子里吹嘘的:三倍的火枪、二十倍的火炮,这真是一场谁都能打赢的仗。

如今李欗夸他,他也知道这功劳跑不了,自是先拍一拍李欗,说他不过只是尽了个参谋应做的义务而已。

现在萩城内的军心,估计已经崩了。眼睁睁看着他们最后的希望,被击败在距离萩城十里不到的地方,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吴芳瑞想着萩城里的财物粮米,进言道:“殿下,长州藩藩主既退至山丘,何不诱降?长州,大藩也,金银财物应当不少。萩城之内,即便金银无多,想来粮米定然充足。若是守城倭人绝望之下,一把火烧了,岂不可惜?”

“枢密院的命令,是叫咱们守住萩城即可。并不出征下关,依在下所观,当是担心兵力分散。”

“萩城倭人守不住,但若我们来守,三面环海的地形,四周群山笼罩的山路,可谓是倭人幕府号称的旗本八万众全来,也只能望城兴叹。”

“枢密院说此最后一战,是要杀鸡儆猴。在下也以为,伐倭膺惩之战,实已结束。之后不过和谈而已。这长州藩是否劝降,还请殿下决断。”

李欗才给海军当了几天的家,已然是深知“钱”之一物的重要性。回头看看萩城,眼里所见的,是堆积如山的稻米、闪亮动人的金银。

若是被付之一炬,实在是肉疼。

仗打的,确实很顺利。可打仗,是为了之后的谈判,谈判的一些底线,李欗现在还不清楚。

但他可以猜到,这一次朝廷多半会让刘钰主持谈判。从枢密院给的密令中可以看出,似乎枢密院是准备留下九州岛诸藩制衡幕府,但怎么个制衡法,是个问题。

是让西南诸藩独立成国,彻底分割日本?

还是让西南诸藩和幕府制衡,也让幕府反过来制衡西南诸藩,继续保持日本现有的体制?

这关系到和长州藩谈判的内容——要符合朝廷将来的构想,否则就可能会是画蛇添足。

现在要搞清楚,朝廷到底是想画蛇?还是四脚蛇?壁虎?亦或是一条蛟龙?不知道画什么,这下笔的时候就有些难。

李欗想了一下,叫人乘小船,去舰队里把馒头找来。众所周知,这是刘钰的心腹人,也是跟随刘钰最久的,既然主持对日谈判的极有可能是刘钰,或许馒头正是最能猜透刘钰心思的人。

叫来之后,李欗叫他免礼,笑问道:“子明跟随鹰娑伯日久,平日得师事之。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来鹰娑伯的本事也学了一些。如今朝中知倭事者,非鹰娑伯莫属;其后谈判,自无他选。”

“以子明之见,倭国事当如何收场?”

帐内只有李欗和馒头二人,再无第三人在场,馒头却还是很机敏地回道:“殿下之问,实在不敢回答。我不过一将校,鹰娑伯言,各司其职。上阵杀敌、海战劫掠,吾可为之。”

李欗笑道:“言不传六耳。你只管说,做不做,那是我的选择。你连进言都没进言,我也只是私下里问了问你而已。大可放心。”

“那我这么问吧,鹰娑伯平日传授学问的时候,可说伐倭之战,是欲占地?还是分裂其邦?亦或是保留幕府?”

馒头不是实封日本派的,李欗选的询问的人选确实没问题。

见李欗已经背书,馒头便道:“以鹰娑伯所思,不占地、不分裂其邦,但也不能使之一统。保留幕府、保留大名,以幕府控制各藩为上佳。”

“如此,有一大利也。”

“倭国维系统一,可有一个稳定而统一的国内市场,方便货物售卖。若是分裂各国,各国或是一心压榨求财购买火器军舰;或是各设路卡,征收厘金,实在不利。”

“若幕府一乱,倭国必乱数十年。数十年战火,一不能收米、而不能卖货,万一有雄主出现,推倒重来,将来也不利于本朝。”

“幕府若想变革,必要先革幕府、废武士。幕府不能自己杀自己,是故幕府掌权,则倭国只有变、而不能革,变而不革,不能成事。”

“倭王有名而无力,诸藩有力而少名,倭王幕府都在,则幕府便要忌惮诸藩,恐其举大政归王之举。”

“是以,倭王要在、幕府要在、诸藩仍要在。如此,方可稳固,天朝亦可随时干涉:诸藩强,则联幕府压制诸藩;幕府强,则联诸藩压制幕府。”

李欗仔细理解了一下,对照着枢密院的密令,咂摸出了滋味,慎重点头道:“此策大妙。那若鹰娑伯在此,将如何处置长州藩之众?”

馒头笑道:“收钱,赎人,释放。逼着长州藩签条约,署毛利氏的名。保毛利氏之藩主之位,让其一边给咱们钱,一边还要感谢咱们存其藩主之位。至于占地,实无必要。”

“长州藩之所以可以成藩,在于数千武士。若其全灭,本朝又不占地,那不是帮了幕府削藩之忙?”

“卖个人情,放人离开。殿下也看到了,这群武士的战斗力,实在不堪一击。经此一战,胆战心惊,放归南下,也好宣扬‘恐华’之论。”

“既得了钱,又得了感激,又收养了一条好狗,这条狗上面还有幕府这个头狗,若想弑咬主人,要先咬幕府这个头狗。万无一失。”

听到这个阴损的主意,李欗心道这果然是鹰娑伯的风格,这是把人打一顿,还得让被打的人感恩戴德。

(本章完)

第443章 诱降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之后,李欗便叫馒头先回舰上,这件事他既为前方主将,是要自己拿主意的。

拿的主意,是要配合朝廷的大略。当然也有一定的风险,万一朝廷又变换了策略,比如屠灭武士、鸠占鹊巢之类,那他这么做就不算好了。

思虑之后,决定还是冒一点风险,于是做出了决定。

叫通译写了一封信,找人送信上山,让长州藩的人来谈判。

可以保证其安全,只说一句,杀俘不祥。若其顽抗,则片甲不留。

一句杀俘不祥,分量还是极重的,尤其是在一个皇子嘴里说出,这四个字足够动摇长州藩的心思。

再一个,长州藩退守山丘,这根本就是死路。

到底是主将脑子不好使,没有选择突围跑路?还是因为主将本身就有意谈判,这也值得商榷。

派了几个勇士,将信送上山丘。

武士们对信使不是怒目而视,而是不敢正视,一个个还沉浸在之前的炮声和战斗中,心惊胆寒。

毛利宗广看过信后,心中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里面果然还有一线生机。

可能投降后,就算不被杀,也被当做俘虏送回大顺。

也可能,对面根本不想把他们抓去当俘虏,而是可能索要一些金银。

无论如何,还有一线生机,总归是比之前带着少数亲信突围跑路要强。若是之前带着少数亲信突围跑路,肯定是一线生机都没有了。

能否有一线生机,虽然还得看大顺这边的态度,但至少还有希望。

将一众亲信家臣武士叫到身边,叹息一声道:“唐人势大,火器犀利,实难敌也。吾实不忍看到诸君皆死于此。唐人皇子亲说不杀,当可守信。”

“吾实不忍诸君皆死于此。尔等当降,吾当以死报国!”

说罢,就要选介错人,做出一副要死的姿态。

切腹习俗的繁琐流程,这时候终于发挥出了应有的效果。

旁人反应不及的横刀自刎,不符合大名的风格和习俗;这种需要漫长仪式拖延时间的,自是给足了家臣们力劝的时间。

亲信家臣们被毛利宗广感动的跪伏于地,哭道:“藩主不可轻生。昔者……”

引经据典地从吃儿子肉的文王到尝粪的勾践说了一通,毛利宗广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弃刀于地道:“纵是如此,文王尚有西岐、勾践尚有越地。唐人占据此地,纵然将来退兵,幕府必要问罪。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所问者,不只是问自己,更是问问他的这些家臣、武士。就算大顺这边不取长州藩寸土,幕府那边要是收回了长州藩的土地怎么办?

或是收归直辖,或是重新分给一些亲藩、谱代大名,这些跟随他的武士家臣,必然要被歧视。就像是土佐的那些长宗我氏的旧臣一样,这才是家臣们最怕的事。

若是转封别人,别人自有自己的亲信家臣。封建制是人身依附制度,家臣依附藩主,藩主的实力取决于家臣武士,反过来藩主的实力又回馈家臣武士。

说罢,毛利宗广道:“如今之计,唯有我亲至唐人军中。以身犯险,或可说服唐人,换取长州不灭。纵被俘受辱,吾亦何惜?”

“大人……”

亲信家臣们哭成一片,但却不像刚才劝他不要自杀时候那般规劝了,这一次只是痛哭。

毛利宗广哀叹数声,嘱托众人,只带了几个亲随侍从下了山。

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让更多人知晓,他也只能选择自己下山切谈。

若能谈成,日后武士家臣感念其恩德,就算他退位隐居,毛利重就说话依旧不好使,除非到他死了。

或者……大顺难道就不需要一条狗?

幕府,是不是唯一可以效忠的对象?

如果大顺要求日本朝贡,那么他是否可以越级效忠?

封建制下,老百姓一般不会越级造反,比如一国之一揆,很少会和周边联动;反过来,好像一般也不能越级效忠。

大顺,会不会保留幕府?

还是会把日本拆成诸多藩国,各自效忠,成百国同朝之盛况?

若是这样,大顺似乎是有可能保留西南诸藩的。不但会允许西南诸藩存在,甚至可能会让西南诸藩各自独立!

有大顺这棵大树庇护,正可拜托幕府的控制。

参觐交代,参谁不是参?

参幕府,还得被幕府控制家臣数量;参大顺,看看朝鲜、琉球的小日子过的,不但大顺不控制,相反每次朝贡都会大赚一笔。

既要保长州,保毛利氏,唯一的一条路,就是结交大顺,说以利害,希望大顺能够留下长州藩。

幕府又打不过大顺,真要是长州藩选择归附大顺,幕府又有什么办法?就算有一些武士不识时务,真的要报国,亦可借大顺之兵将其剿灭。

但这件事,说出来的出发点,得是为了武士们着想,唯有这样才能让武士们继续忠诚。

山上武士目光中的毛利宗广,是忍辱负重、是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勇士。

山下列阵围困山丘大顺士兵眼里的毛利宗广,是垂头丧气,惶惶如丧家之犬般的失败者。

李欗心中打定了主意,便叫升帐。

士兵伫立两侧,毛利宗广被押送进来后,仪仗齐声威吓,毛利宗广却站立不动。

李欗想着先给一个下马威,叫通译传话道:“汝何人也?现居何职?”

毛利宗广站在那回道:“吾为日本国之长州藩藩主,从五位下大膳大夫。”

“区区从五位之大夫,见天朝皇子,缘何不拜?”

“两国交战,吾为日本国之大夫,非大顺之大夫。岂可以唐人之礼见唐人皇子?”

李欗笑道:“你既为毛利氏之后,可知百年前之事?前明万历年间,前明神宗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国王,吾听鹰娑伯言,毛利氏为昔年毛利氏之五大老之一,为人者岂可忘其祖宗事?”

“前明末年,公侯皆食肉纨绔,而恃为腹心;宦官悉龁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既穷乎仁爱,致兆民爰苦于灾祲。我太祖皇帝起布衣,目击憔悴之形,身切痌瘝之痛。念兹普天率土,咸罹困穷;讵忍易水燕山,未苏汤火。躬于恒冀,绥靖黔黎。及至高宗皇帝,披坚执锐,大小数百战,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得国之正,不言自明。”

“本朝得天下于朱明不肖子孙,延承天下藩属,王土之内,改旗易号。丰臣一系虽已绝嗣,但毛利氏昔年为其臣属,如今尚存。既如此,跪拜本皇子,有何不对?”

这种口舌之争,其实争不出什么。

实际上李欗也不是很在乎这件事,只是在诱使毛利宗广联想到一些别的可能。

果然,毛利宗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番话里面隐藏的含义。

按李欗这种说法,丰臣秀吉既然接受过大明的册封,之后大阪之战中丰臣氏绝嗣,德川氏没有上表称臣,所以这个国王称号就没了。

但是毛利氏当年既做过丰臣秀吉的臣子,而且还是大老重臣,这时候跪拜一下……若说有道理,也有那么一丁点道理;若说没道理,那也真是强词夺理。

只是李欗这么一句话,等于把话说死了。

现在跪了,如果德川氏拒不接受朝贡大顺的和谈条件,那就等于毛利氏在公开场合,质疑和反对德川氏“得位不正”,日本国王的正朔是前明认可的丰臣一族。

这么说,大顺并不认可德川幕府。话里有话,似乎意思是大顺有意废除德川幕府?

但也有可能,是要逼迫德川幕府朝贡称臣?

模棱两可,含混不清,话里面的意思可以让毛利宗广有诸多猜测,但却无法确定。

他也没有立刻跪下,而是说道:“丰臣氏已然绝嗣,如今幕府将军是德川氏,天皇犹在。既未称臣,吾不能以唐人之礼相见。”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只是士可杀,不可辱。天皇未臣、将军不降,吾虽战败,亦不可丧失气节。”

李欗心下暗笑,心道你不丧失气节,那你下山来干什么来了?

“你不是下山来投降了吗?还是觉得不服气,准备择日再战,来给我军下战书来了?你若想再战,我自可放汝归去,明日决战。如何?”

毫不掩饰的羞辱和自傲,毛利宗广却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中华武运昌盛,实不能敌。此番下山,自知不敌,只是希望将军能够饶恕我的数千部属。若能网开一面,吾愿为阶下囚。”

“若不然,吾只能死于此处,叫山上武士奋战到底……纵贵国兵猛,亦要折损数百。长州武士家中皆有仇恨,纵取土地,民心不附,又岂能长久?”

他正准备再说一些听起来很有正气的话,然后装一阵硬气之后,将话题引入大顺是否想要收一条狗的试探上。

却不想李欗直接道:“没问题。我连倭王都抓了,再要你们这些俘虏,又要吃饭,也没什么意义。本想着若你们不降,便全都屠戮,片甲不留。既省了后勤,又正好广施仁政,解救倭国倒悬之民。”

“不过尔等既愿投降,上苍有好生之德,吾亦不肯多加杀戮。放了你们,当然可以。但是……”

这么痛快的答应,让毛利宗广有些不知所措。

随后的但是二字,让毛利宗广顿时轻松起来。

若说直接释放,那不可能。既然提了但是,那就是要提条件。

现在萩城已经等同于丢了,长州藩的武士也算是被一网打尽了,大顺能提的条件,无非就是金银稻米。

只要武士还在,只要藩地还能要回,无非就是多从老百姓身上压榨压榨就是。农民像芝麻,越榨越出油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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