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期限

从吴府走出后,章越感到有些烦闷。

回去路上,这才发现一事,夜已经深了,自己没有马车回去。幸亏得知章衡住在太学旁,故而他顺路捎带了自己一程。

一路上章衡虽有些熏醉,但却道:“三郎若有心入诗赋,当于声韵烂熟于胸。”

章越道:“斋长,集韵我早已是背下。”

章衡道:“背下还是不足,你平日言语还带着俚音。在族学时,即听汝之言语平仄不准,入声常误读作平声。要作诗,仅背韵书不足,学诗词还当念出,依着集韵言语。”

章越明白,好比‘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这个‘斜’字念作‘霞’,章越的习惯就将入声读作平声。

只有将斜字读作霞,才能与下半截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家字押韵。

如今他的说话,早已换成了浦城俚语,与雅言平仄,入声上还是有差别的。欧阳修就是一口俚语,没钱买韵书导致数度科举败北。

至于现代的话,那早已没有了入声,与雅言相比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章越在太学里可以照着韵书里来作诗,但平日说话,念诵还是有老样子。

章越心想,平日说话也未必要改啊,好比清朝时也没有入声,说话也不同,但科举用书记得按照平水韵来就好。

章衡失笑道:“作诗查韵书,又何必写诗?不得正宗,就难以入考官之言。”

章越心道,章衡这也太难,这不仅是平日吟诵诗词,连说话习惯也要按着韵书上来改啊。这一时如何办得到呢?

不过章衡是状元公,他这么说断然是有道理的。反正多练习就是,在梦里练习按照韵书上说话即是。

“斋长受教了。”章越无比虚心地言道。

章衡看着章越的神色笑了笑。二人对坐马车里,章越觉得有些气闷就顺手挑开车帘。

此刻夜风凉爽,汴京的大道上,依旧喧哗热闹。

章越向外看去,但见过了片刻,已有数辆车马或与自己的马车相向而行或迎面而过。

对方马车上,也不时有人掀起车帘来沿街眺望。

章越正瞧得相向而来的马车上有位妙龄女子正好挑开车帘。对方面上有些郁色,却正好抬头望来时二人目光相互一投。然后对方浅笑地一声,随即马车疾行,二人回眸互望一眼即擦身而过。

风中似传来了女子身上的欣香,章越不由于车内回味,心中荡漾。一旁的章衡笑道:“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

“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说完章衡大笑,章越知道对方在打趣自己,比作这趟吴府之行。

这首词说得是一名男子看到一个女子坐得香车入城,正巧对方揭开帘子,也是笑盈盈看了自己一眼。

男子想追上去要个微信,于是装醉尾随,却依稀听到对方道了句‘狂生’。

虽是一句诗词,但这样的邂逅,令章越想到方才惊鸿一瞥的女子,在酒醉之余确有几分怦然心动之感。

章衡这词吟来很是贴切,只是稍稍有些讽刺罢了。

章越道:“子平兄此时此景,吟得浣溪沙却是不对,不过小宋相公的那一首鹧鸪天,才是真的。”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听到这里,章衡,章越都是哈哈大笑。

这首词是有‘红杏尚书’之称的宋祁所作,诗词都是从别人诗句里抄来的。

当时宋祁坐马车,正巧遇到了一辆宫里来的马车,两车相向而行撞到了一处。

对方车帘掀开,是一位宫女看到了宋祁,不由惊呼道:“这不是小宋吗?”

两车离开后,宋祁对这女子是魂牵梦绕,于是写下了这首诗词。

最后一句言的是,宋祁也知对方是宫女,自己与对方相好的机会太过渺茫,好似隔了几万重山吧。

但是呢?

此诗被宋仁宗知道了。

宋仁宗心想能被小宋看上宫女是如何呢?

宋仁宗找到这位宫女后,就把宋祁召入宫里聊起了这事。宋祁一脸尴尬,哪知宋仁宗却成人之美,将这名宫女赐给了宋祁还笑道:“蓬山其实也不远嘛。”

章衡,章越相互唇枪舌剑了一番。

各自道了自己的意思,最后二人在车上都是大笑。

章衡笑道:“若是有酒,当与三郎再对饮几杯才是。”

章越道:“我也不愿与斋长再喝了。是了这件褙子还你。”

“不必了,说了赠给你的,”章衡笑着道,“虽说你与吴家没什么机缘,不过今日道是不错,他日我给你说门亲事。”

“那也要有小宋看上的宫女那样姿容方可。”

章衡看向章越,语重心长地道:“三郎,娶妻娶贤不娶色啊。”

章越道:“虽知斋长说得有理,然我不!”

章衡再度大笑:“好个三郎。”

章越回到太学。

那一日吴府宴集之事,在太学里也渐渐传开。

除了‘人间万姓抬头看’之语被拿来议论,虽说此诗是好,但还没到惊世绝艳。不过太学生里谈及章越,不会只言‘他竟是章子平的某某,章子厚的某某’,而是多了一句此人诗才也是可入眼的。

也偶有数人谈及章越,说了句才不如子平,子厚,但似功名心过之的言语。

章越对此不太理会,近来专务起作诗的功夫来。

人说唐诗宋词。

诗述志,然后可以以曲配文唱出。

词不同,词是先有词牌名,也就是依着词牌名上曲调去填词。故而宋词更似歌词。

但是科举的诗又不同。

章越自己仍不太会作诗,但科举里要考诗。

不过这科举里的诗不同于唐诗宋词,而是试帖诗。

这试帖诗是先拟一个题目。

比如明清科举八股文,是从四书五经里拿出一个句子作题目。但试帖诗范围极广,但凡是经史子集里的句子都可以拿来考。

这就要看学生学识的渊博了。

比如考官以‘冯妇攘臂下车’为题,让考生作试帖诗。

有考生不知出处,以为冯妇是个女人,于是写了‘玉手纤纤出,金莲步步行’如此的句子。

此外试帖诗对格式也有要求,不许重字,言语必须端庄雍容。

如诗经里‘风雅颂’,就必须按照‘雅颂’来写,此外还要有平起仄收的格式。

还有首联要破题,次联要承题等等规矩。

当然最重要是二,四,六,八句都要押韵,令整首诗读来有回环之感。

总而言之在格式的限制下,考生就好比带着脚镣跳舞,然后在辗转腾挪中写出妙笔生花的诗句来。

这就是试贴诗。

在宋朝科举中,最重的是诗与赋了。

这也是太学私试公试之中皆要考量的。

太学里私试,在于三八日,平日都是斋里考。

但到了月末的三八日,则在崇华堂齐考,以决定名次上下。

一般是逢三日考诗赋或是策论,逢八日则考经义。

章越已是连续三个月私试诗赋,策论垫底,但又是连续三个月,私试经义时,为太学进士科第一。

反差如此之明显。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卵用?进士科最重要是诗和赋,其次是策和论,最后才到了经义。

而且要从后世抄一首好诗,首先平日在太学中的考试里,先不能掉链子才行。

若说是前言不对后语,那么被打脸的只能是自己,或者别人索性怀疑你是抄来的。

如今马上就要到了九月的私试,章越再度有焦头烂额之感。进士真不同于经义,再度令章越感到天赋这个东西很重要。

“三郎,李直讲让你去一趟,好自为之!”

刘几一脸凝重地对己言道。

章越看着刘几的神色心想,李觏找自己作什么?

章越到了李觏的寓所,满心忐忑地见到了对方。

李觏道:“三郎,你至太学已半年否?”

章越道:“回禀直讲,正好半年。”

李觏道:“如今三个月私试,你倒是次次为进士科最末,可觉羞耻否?”

章越道:“禀告直讲,学生学诗赋尚不过半年,时日还短,还请……”

章越心道,自己几乎从‘零基础’学习,又是在top1的学校里,排名垫底也不能怪我啊。

“不必多言,我已是给了你足够的功夫,”李觏道,“若是这个月私试,你再排最末,即除去你斋食之贴补,若公试还是最末,即行革除,发还原籍。”

章越有些气恼,但仍是道:“当初是直讲的意思,要我入进士科,如今就是进士科不成器,也当转至诸科或明经科,又岂有开革的道理?还请直讲明鉴!”

李觏道:“这诸科,明经早已是满额了,再说当初让你去进士科本有提携之意,哪知你这般不成器。如今是吾管勾太学,规矩即是我来定的,若是你不服,即去国子监那边说道就是。”

章越心道,这算是公报私仇么?

“李直讲真不愧为海内名儒,学生告辞!”章越转身就走。

李觏看着章越的背影默默出神,自言自语道:“我如此是否对学生太过严苛了?正所谓教不严,师之惰也!切不可有妇人之心!”

(本章完)

第146章 学诗

章越走后,书学教授杨南仲走入了李觏的房间。

杨南仲看了一眼章越的背影笑道:“这是哪个学生如此大的气性?”

李觏看了杨南仲一眼道:“是个福建子,若非安定先生归杭州时再三交待要我照看此人,我早就将他赶出太学去了。”

杨南仲失笑道:“好个李盱江,说话向来这般口无遮拦的,话说我今日正要荐一人,正巧是闽人,被你这么说,倒是不敢了。”

“若有真才实学,我是肯倒履迎之,若无就休怪我臭脸了。”

杨南仲道:“当然有,此人名叫郑奂,以草书入画,最擅画人物,还请盱江先生代为荐入画院。”

李觏看了杨南仲一眼道:“此事你何不禀之判监,若是我怕无能为力。”

胡瑗走后。

则由铁御史吴中复判国子监。

吴中复此人铁面无私,眼底容不得一点沙子,对于学规看得极严。

太学之中议论执政,雌黄人物之风盛行,号称‘无官御史台’,不仅如此,甚至连当今天子也敢批评。

如今官家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也从不计较,但下面的臣子看不过去了,特别是吴中复奉命判监以后。

有一日他巡视馔堂,正好听的两名太学生议论朝政之事,还抨击文彦博,韩琦等执政大臣,结果给他当场逮到了。吴中复大怒之下,要将二人开革学籍。

此事李觏知道后率领太学里直讲,博士等学官一并为这两名太学生求情。

吴中复号称铁面无私,岂是听劝。

故而二人争吵一番,几乎撕破了脸面。

最后两名太学生自己主动退学作罢,此事一出国子监与太学即是不和。

杨南仲叹道:“你一人与判监的私怨,如今延及太学了。你这性子太直太拗,就不能与吴判监说几句好话么?”

李觏变色道:“大节所在,怎可轻易退让。汉桓帝,灵帝之时,主荒政谬,国命委于阉寺,太学生羞于为伍,仗义直言,这于青史上也是大书特书之事。”

“至于学生之言难免轻进激烈,但可徐徐引导之,却不可堵之。吴判监此举近于奸佞,毁其一世英名!”

杨南仲摇了摇头,他知与李觏辩论就算辩个三天三夜也是说服不了对方。何况自己胸中这些才学,也不足以与李觏辩上三天三夜,故而也就罢了。

杨南仲随即在李觏桌案上取了几张纸问道:“这是什么?”

李觏道:“是介甫给我的。”

杨南仲念了几句道:“人之初,性本善……”

随即杨南仲道:“这三字之诗,甚至粗浅,为何得你看重?”

杨南仲道:“说来话长了,王介甫知常州时,陈旸叔来信给他称此为乡间一神童作了此诗。王介甫读之,甚觉得朗朗上口,义理妙趣。他道如今童子蒙学以《百家姓》,《千字文》日用明理,若再佐以这本三字诗,增之见闻,晓之道理,可称至善。”

“王介甫在常州推广此书后,民间不少老儒都是称善,如今他正好来京述职,即找到我。让我禀之吴监判,使此诗推广至天下州县学校。”

李觏与王安石确实见了一面。

李觏比王安石大十二岁,二人颇有往来。

曾巩是李觏的学生,而又是王安石的挚友。

王安石进京上疏仁宗皇帝疏后,此疏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仁宗皇帝的任何回复。

王安石上这万言书,本是一腔热血,胸中怀着治国安邦的良谋,只要官家肯采纳,他就可以施展方略,并以性命报答官家的知遇之恩。

不过仁宗皇帝的冷淡反应,倒是有些令王安石心如死灰。

在这份疏里王安石认为‘如今天下安危治乱尚可有为,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而仁宗皇帝有些贪图‘逸豫’了。

王安石心灰意冷下,见了李觏让他代自己推荐这三字诗,自己则打算辞官回乡养老。

不过这时候宋仁宗却对王安石委以重任,让他担任祠部员外郎,三司度支判官。

三司是宋朝的实权部门,朝廷政务三司能管之大半。

这三司分别是盐铁,度支,户部三司。王安石所在的度支司,有度支使领之,副使一人,判官三人。

职务是掌天下财赋之数,每岁均其有无,制其出入,以计邦国之用。

这个岗位可以让王安石了解大宋财政的方方面面,学习到许多治国理政的经验。

但是李觏受王安石之托,却没能把三字诗之事禀给国子监,全因他与吴中复不和,导致此事罢了。

李觏也因此甚为可惜。

杨南仲听李觏说起王安石笑着道:“我虽未识介甫其人,但看这篇文章也知官家断然是不取的。”

“如何见得?”

杨南仲笑着道:“你可知庆历二年王介甫本可状元及第,为何却取了第四?”

“为何?”

杨南仲道:“我听我外祖晏公言语,他在殿试文章里写了一句‘孺子其朋’!此言出自《洛诰》乃周公劝导成王之语,王介甫以周公口吻称官家为孺子可乎?故而官家将王介甫降为第四!”

李觏道:“还有此事。”

杨南仲道:“如今王介甫再劝官家,亦是如此,重蹈覆辙也!”

李觏道:“难怪,难怪,王介甫当初若非仕途无望,也不会将此诗给我,并再三叮嘱。可惜了。”

杨南仲见王介甫,李觏都如此看重此三字诗,也是重新读了一番。这一番读来,也觉得读来朗朗上口,且此句平易近人。

“兼有千字文之文采辞藻,百家姓记诵之美,真是好文,你说是一个神童所文,这样的神童为何不知他的姓名,若是禀了给了官家,赐个一官半职也是不难啊。”

李觏道:“吾也以为如此。”

而如今这位三字诗的‘作者’章越正一肚子怒火地返回斋舍,将此事告之刘几。

刘几亦道:“直讲未免太严苛了,哪有这番道理。”

“你诗赋虽说一直为否,但经义却一直为优,如此也不到开革。”

太学之中,因胡瑗提倡经术,故而进士斋三日考诗赋,八日考经义。

平日私试考核,以诗赋,经义为优平为学生打分。

如果诗赋经义具优则为上,一优一平为中,具平及一优一否为下。

若是一平一否三次,或者两否一次,则发还原籍。

章越这三次私试都是一优一否,还轮不到开革的份上。

同时太学还有兼考核行艺,这个是由直讲和斋长来定夺。

直讲主要看平日‘感风’多少,是否‘未留宿’来判断,像黄好义‘体弱多病’的,行艺只能得一个下。

而章越这样大门不出,整日在斋舍读书的好学生,加上平日与刘几交好,行艺自是得一个‘优’字。

从这方面考量,章越再如何也没有被开革的道理啊。

故而刘几也是为章越忿忿不平了,揣测李觏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刘几道:“三郎放心,我与杨直讲交好,我找他帮你说情。就算李直讲再如何不讲情面,也会给杨直讲三分颜面。”

章越心想,如此这不太好,章友直与杨南仲不睦,这个人情还是不亏欠才是。

章越当即道:“多谢斋长仗义出手。于诗赋文章,我确实有些不精通,直讲斥责倒也并非毫无理由。我想这三个月先攻读诗赋,若是不成,到时再求斋长帮忙。”

刘几听了点点头道:“也罢,就依三郎。但是三郎还是需寻一个名师学诗赋文章。如今春闱在即,斋里的人怕是没有功夫指点,最好拜个名师来。”

章越听从了刘几的意见,但心想到哪里寻一个指点自己诗赋的老师。

此时章越想到了蔡确,入了太学后,二人走动不多。

蔡确是功名心极重之人,这一次解试考了太学生第六十二名,中进士的概率还是相当大的。

太学生六百个解额,其实并不难,除了国子元外,名次先后对于省试最后参考的价值也不大。

但能入六十二名说明蔡确还是了得,章越还知道蔡确诗赋作得极好,平日都有随手作诗的习惯,在太学生里颇受推崇。

历史上他受到韩绛赏识,即是一首奉承的诗‘儒苑昔推唐吏部,将坛今拜汉淮阴’。

那时候韩绛为陕西宣抚使,蔡确设宴款待,席间献上此诗。

再加上后来的‘车盖亭诗案’……

故而章越寻到了蔡确打算求教诗词时,也是反应过来,我怎么找蔡确学诗,自己这操作实在是智商感人。

幸亏蔡确直言自己如今忙着备考省试,一时没有功夫。

不过蔡确确实仗义,当即推荐章越可以找自己学诗赋的老师吴处厚去他那学习。

吴处厚如今在京任将作监丞,他是邵武军人。邵武军在宋朝前曾为建州节制,故而与章越也算是老乡。

但是听到蔡确提及吴处厚,章越心底也是一凛。

此人不也是宋史里的奸臣么?

咱们到了宋朝,啥都没干,就见得‘奸臣扎堆’,下次再碰见蔡京,蔡卞,吕惠卿,大家都可以开两桌麻将了。

蔡确倒是很是热心,章越则心道,自己从吴处厚学诗,才是怕步了蔡确的后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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