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1章 往事犹记否

“凶菩萨”要与“大景晋王”放对分生死!

这份脾气很符合止恶的性格,但这份底气,仍然让人惊讶。

永恒和尚摸了摸光头,笑得饶有深意。

姜梦熊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姬玄贞自不是个避战的人,但他又不是个猪脑子。真就这样开始放对,赢了止恶是胜者随意安插罪名的“莫须有”,输了止恶更是这趟白来,景国还折他一个晋王。这生意亏到了姥姥家。

“我都说了,彼时你是于天哭行契,触动了封禅井中月。凶菩萨莫非是觉得,我们连你触动封印的过程都掌握了,却没能掌握你的身份?”

姬玄贞立身如峰,冷对这迎面而来的怒焰金刚:“会给你决死的机会。但不是以你悬空寺止恶的身份。”

“而是……平等国的神侠!”

姜望听着便是一愣。

神侠其人,是整个中央逃禅大事件的关键,其身几乎勾连了整个事件里的全部线索。

止恶禅师是神侠?那公孙不害呢?

他因顾师义之死、尹观之悲,早对神侠有怨,因赵子登门送的三坛酒,顺势去寻神侠……没想到百转千回,竟在悬空寺外撞到同一事。

景国亦在寻神侠,且在悬空寺寻。

自己对神侠的身份猜测,是因顾师义所表露的他和神侠的交情。这应该只是他自己知道的一个信息点,因为顾师义和神侠的那场残宴,只有他赶上了,只有他续饮。在此之前,人们只猜疑顾师义是神侠,没人说顾师义和神侠是朋友。

景国人却是掌握了何等证据?

一石激起千层浪,姬玄贞一句话令全场愣怔。

轰隆的脚步就此而骤止,止恶禅师仰起面来,光秃秃的眉骨如剖容之刀:“越说越离谱了!我以杀止恶就是神侠,你还有个王号在身,岂非昭王?!”

应江鸿便在这时往前一步,替代姬玄贞与止恶相对:“悬空寺立宗已久,你凶菩萨德高望重,我们不会无凭而来。”

相较于姬玄贞的激烈,他平静太多,也显得更有底气。

“在解决掉中央逃禅的麻烦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对封禅井中月进行了全面的排查。重塑时空迷牢,深剖隐秘因果……最后发现,在这次发生的中央逃禅事件里,有两次关键的外力影响。”

“一次是血雨天哭时,有人借助天哭的力量,将古老的天契释放,令封禅井中月的天印松动,【执地藏】自此能够影响中央天牢,外放部分力量,甚至于触及天道……祂用帮助他人脱狱的方式,外逃了更多力量,同时进一步影响天道,布局未来。”

“还有一次就是在前不久,那人控制了我朝缉刑司道台司首黄守介,盗走缉刑铁鞭,借我朝太祖赋予缉刑铁鞭的国制力量,打破了封禅井中月的时代封锁,以至于封身之锁链,脱落了关键的一节……这件事直接导致了【执地藏】的逃脱。”

他看着止恶:“你看我们掌握的情况,可有错漏?”

止恶只是与他对视,面上自无波澜:“这些情况是对是错,合该中央朝廷自审自视,你们该来问我吗?”

应江鸿手按长剑,倒是不见怎样凌厉,甚至在这个时候将视线从止恶身上移开,看向苦命方丈:“止恶禅师说得好,超脱逃镇,无有万全。【执地藏】摇动三钟,不应该说谁家就能完全阻止,纵使景国都不能例外,自然更不该苛责。”

“但中央逃禅,我们已经找出了问题所在,厘清了责任。”

“你们悬空寺我闻钟响,该由谁来负责呢?时至此刻,不能只用一个‘疏忽’来搪塞吧?”

他又转头看向永恒和尚:“永恒大师既然能够代表须弥山,也不妨告诉我们,须弥山知闻钟响,究竟谁来承责?”

永恒和尚呵然一笑:“我一个刚入门的,我知道什么?我入须弥山时,【执地藏】尸体都凉了,都不知钟是哪年响的——回头你自己去问。也像今天堵悬空寺的门。”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中央帝国问责天下,真是威风!敏合庙给你们交代了吗?”

“我想会有!”应江鸿语气坚定。

中央逃禅发生在一真覆灭之后,景国伤疲之时,乃景天子即位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险些葬送这位雄主六合天子的可能。景国人以怎样的态度对待祸源,都不足为奇。

反倒是就此缄默,才叫人看到虚弱。

所有人都知道,景国现在是重病初愈的巨人,沉疴已去,新生焕发,自今而后的每一天,都会愈发强壮。但重病初愈也意味着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刻,唯一的问题只是……景国目前虚弱到什么程度。是否虚弱到可以被人按倒在病床上!

永恒和尚笑道:“那我很期待。”

“南无释迦摩尼!”苦命方丈合掌一叹:“我闻钟往前在观世院,因保管不力,后移至拈花院,由悲回首座看管。此次【执地藏】出世,景国传中央天子令,叫诸寺莫应如来。【执地藏】非世尊也,世尊遗念乃【真地藏】,悬空寺自然不应,乃闭门自守,却不敌超脱手段——若说承责,老衲当有思虑不周之责,悲回首座当有看顾不力之责。”

他慢慢地说道:“但以洞真抗超脱,属实强人所难,今万仞之溃,难道怨怪蚍蜉?故悬空寺不责悲回,老衲自责也。”

“老衲当身承荆棘之罚,自受五蕴之刑。以戒禅宗。”

这位悬空寺的当代领袖看向应江鸿:“景国满意否?”

他又看向姜梦熊、永恒和尚、姜望等人:“天下满意否?”

众皆缄声。说到底我闻钟响并无确定证据是人为摇动。而若以“疏忽”来论责,苦命以堂堂禅宗圣地领袖的身份,做到这个地步,天下自不能……说出一句不满意来。

他已足够谦卑,足够退让,足够有承担!

再咄咄逼之,不免欺人太甚。

应江鸿也不对此再作言语,而是赞了一声:“苦命大师当真是有承担的。但愿不失此心,不因事而废。”

他又看回止恶:“我们来问一点应该问你的问题。黄守介已经死了,但这个人通过黄守介所做的一切,都在天京城留下了深邃的刻痕,在我们眼中一览无余。通过黄守介这条线,我们确认了此人的身份,正是平等国之神侠——那么巧,冥府诞生之时,神侠的踪迹也在东海出现。而你呢,止恶禅师,恰恰在那段时间里,无人知晓你的行踪。”

不等止恶辩解什么,他又道:“而在血雨天哭那条线里,我们已经排除了当时当刻天京城内其他人出手的可能性,将释放天契者的范围,局限在那日进入天京城的外来者——准确地说,在见证彼战的一众强者当中。止恶禅师,又那么巧,昔日天京泣血,你正在其列。那么巧,恰恰你出身悬空寺,信崇世尊,而【执地藏】以世尊自谓!”

的确有太多的巧合,都堆积在止恶禅师身上。

就连姜望也不免动容。

神侠曾经两赴天京城?

若说神侠就是当年在天京城触动封禅井中月的那个,那么他心中浮出不久的猜测就要被推翻了。

因为公孙不害当时不在彼处。

那时候代表三刑宫出面,降临天京城,甚而主持整场决斗的……是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

韩申屠自然不应该是神侠。

可止恶禅师年长顾师义数百岁,且没有任何与之交识的记录,他真能是神侠吗?

当然,止恶禅师有一段枯闭死关、无人知晓的经历,他也大有可能像公孙不害一样,化名行走江湖。

“是啊,那么巧合……”止恶怒眸一睁:“中央帝国以巧合定罪吗?!”

“人间事,因缘亿兆。此一身,系缘万缕。要硬凑什么巧合,不知能有几多!”他额上暴起青筋,一霎有怒虎之相:“你若言尽于此,老衲倍感失望!”

“别急。现在还没到跳墙的时候。”应江鸿只将剑柄一压,淡然道:“你若不敢听了,就来撞我剑围。”

止恶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强行出手,他这般出手便是默认景国人加于其身的罪名。因便道:“南天师喜欢聒噪,老僧也听之任之。只劝你言当有物,莫再失中央威仪,休使天下发哂。”

应江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自顾道:“中央帝国与国家体制同生,并道历而寿,天京城里落血雨,古今难逢。若非种种巧合,料也没人敢想有此般事情。设想若无那日之事,其人何以触动封禅井中月呢?另寻他路,只怕千难万难,只有更困苦于此者。”

他的声音扬起来:“但那一日天京血雨,恰恰天契动封禅。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人是笃定七真论道,必有真人死,必有血雨落。甚至更进一步,他笃定七真论道会发生!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很久,所以随身携带约名世尊的古老天契,做足了准备!”

一直缄默旁观的姜梦熊,在这一刻微微扬头。

面带微笑的永恒和尚,微微扩开了眼眸。

本不欲言语的姜望,更是一时定住。

应江鸿道:“哦,那张古老天契上,约名世尊,这也真是巧合。又见巧合!本座思来想去,此等天契,恐也只能在悬空寺有寻?”

“七真论道的起因,是长河中流,苦觉之死。苦觉是镇河真君以师事之的存在。他同时也是悬空寺的真人,是与悬空寺今任方丈同辈的禅修。”

大景帝国的南天师,在这时看向姜望:“镇河真君,往事犹记否?!”

他的声音高扬:“七真论道诚然生死无怨,已成故事,但前因后果岂能不明?个中曲折焉能不知?相信你也想知道苦觉身死的真相,相信你也不愿意为他人作刀!”

锵!

剑在鞘中鸣。

怆然之间有此声,万里云开天有隙!

姜望立身在彼,强行将呼之欲出的剑意都压住!使亮堂堂的天空又复晦落三分。

他万不曾想到,今日之事竟能兜转回他身上。

万不曾想到,过去许久的伤心事,还有回响!

怎能忘?

怎能忘!

他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那一天,想起滔滔长河如镜,苦觉抬起的那只手。

他抬手按着剑柄,微抿着唇。

而此刻的应江鸿看着他,继续道:“那一次七真论道,你在决定来天京城之前,特意去过悬空寺。当时是苦命方丈和你在一起吧?我能问问他跟你聊了些什么吗?”

“不对。”这位南天师又自己摇头:“以你的敏锐,或许他不会跟你聊些什么。因为一旦言语之中有所倾向,他的意图就有可能被你惊觉。我猜他只是给你看了一段命运,是苦觉如何身死——我说的对吗?”

姜望默然。

因为应江鸿所说完全正确!

那天他来悬空寺追问苦觉的死因,苦命大师的确只给他看了一段命运!

应江鸿见他如此,便知自己所料全然正确。

“但你看到的,是否就是真相呢?或者说,苦觉所以为的,真是他以为的吗?你看到的是苦觉的命运,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并不意味着那就是真相!”

“镇河真君,你可知你面前的苦命方丈,这位力压同辈而登顶的胖大和尚,他所修的是什么?”

“是命运啊!”

“修《现在贤劫经》、被视为方丈候选的苦性死了,独创《三宝四觉法》的苦觉从此颠三倒四。最后是这常为众生悲的苦面和尚,登顶了悬空宝寺。这当中的故事,你可知道吗?”

应江鸿声音愈高了:“你能笃定苦觉当年的决定,没有不为他知的外力作用吗?你能笃定你当年的一切选择,全无外力影响吗?你可知道是什么,导致天京城的那场血雨,必然发生?这是不是苦命大师所安排的……必然的命运呢?!”

昔日天京血战,一真杀六真,于姜望是影响一生的大事,于景国是莫大的损失——诸方齐证的场面,几乎叫人联想起曾经的五国天子会天京,不知叫多少景国高层心惊。

虽然就这件事情,景国已与如今的镇河真君解开恩怨。

但这件事情里若有更深的阴谋,景国断不可能放弃追责。

被姜望杀上门来,姜望多少是名正言顺地签下生死状,血战六真而得胜。多多少少姜望其人,是被景国主动欺负了几回,天下诬魔,至今还为人诟病。

可悬空寺的这些大光头,居星月原之卧榻……安敢如此谋景?!

第2532章 若为飞蛾扑火,当见我遮天蔽日

应江鸿的推测甚为黑暗——

当年天资卓异有望登顶的苦性之死,以及崩溃禅心宥步于洞真的苦觉,都是因为输了同苦命的权力斗争。

甚至苦觉之死,亦是悬空寺苦命的安排。天京城血战,是悬空寺为救地藏而促成的故事!

细想过来,整个“中央逃禅”事件里,悬空寺的确算得上是赢家。

被封镇在中央天牢,被很多人视作世尊的【执地藏】,毕竟逃脱。

祂死在天海,是为世尊正名。

世尊的伟大毋庸置疑,世尊的名称再无动摇。

而现今行走于冥土的【真地藏】,更遂了世尊本愿,全了世尊的慈悲。

敬奉世尊的悬空寺,得以保全敬奉。无数佛子,万古信仰,原本无缺无憾。

那么谁是输家呢?

已死的楚江王,孤独的尹观,入魔的楼约……一切无法再回首的遗憾!

现在姜望需要面对这个问题。

面对应江鸿所铺开的对于悬空寺的怀疑,面对应江鸿的告知,告知他当初苦觉的付出,有可能并不纯粹。

其实他很早以前,早在天京血战那一次,就在面对这个问题。那是半夏的恨声——

“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吗?苦觉怎么对你那么好?他真的对你好吗?”

他当然还记得半夏真人最后的悲号——

“苦觉一直是在利用你!他另有所图!”

这一生很多事情,想忘都忘不掉。

他已经走到当世绝巅,仍然会频频回首,在回忆里驻足。因为很多人,很多美好的瞬间,都永远地停在了过去!

他又不是什么蠢货,也早不复当年枫林城里的天真,岂不知世间爱恨有因由?

他怎么不记得,苦觉当初非要收他为徒,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可他更记得苦觉说——

“此路,不通!”

记得那只虚弱无力但抬起来的手——

“不要让他……看到!”

所以他当年就有了答案。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但有些事情,不能被时间改变。

现在他的手放在剑柄上,只是说道:“吾师为我而死,我永远怀念他。”

他当然明白,他虽身怀歧途神通,能够警觉他人对命运的操纵,但有时候操纵命运,并不需要使用神通。就像他有时候只用剑术,亦能在战斗中逼迫他人做出错误选择。

的确存在苦觉被人误导的可能。

可无论怎么说,庄高羡串通玉京山诬他通魔是事实,庄高羡借一真道成员在妖界对他出手事实,那一日他同庄高羡的生死厮杀是事实,靖天六友欲救庄高羡是事实,苦觉在长河之上为他血阻六真是事实——

苦觉为他而死!

他为苦觉拔剑。

他们之间的过往便是如此。其它的事情,与他无关。

就像此刻他的手中只有剑,别无其它,他也只记得苦觉的好,苦觉的爱。

离开枫林城的那天,他想他永远不会再相信“老师”这个身份。可苦觉用一次次不计回报的付出,不问得失,不要面皮,乃至于丢弃性命,叫他再一次说出这声“吾师”。

这是苦觉生前威逼利诱、胡搅蛮缠乃至于拳打脚踢,也未能听到的一声!

也只有熟悉苦觉的人,才明白苦觉等这一句等了多久。

瘦骨嶙峋的苦病,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一无所有的天空。苦觉总是不要面皮地说“吾徒”、“我家爱徒”,他总是骂苦觉热脸贴冷屁股,虽则苦觉嘴上从不吃亏,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占上风的一句。

可是此后,这唯一的上风也没有了……

可是那个他吵不过的人,更是已经不在。

“正因为怀念,你才不能叫他死得不明不白。”应江鸿对姜望自然有相当的了解,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苦觉的不是,而是剑指苦命,说苦觉也只是被操纵而不自知的可怜人。

南天师这样叹道:“你信他爱你之心至诚,可至诚之心,往往被诡谲操弄!”

姜望只道:“他死得很明白,不是吗?”

即便苦觉精准锁定靖天六友的行动,及时前往阻止,整个过程之中,包括情报来源在内,尚还许多有待商榷的地方,这过程极有可能受人影响……可他真真切切的,是死在靖天六友手里。

那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杀师之仇,为人弟子者,不可不以血还报。

“南无释迦摩尼!”

苦命低颂佛号,那张愁苦的脸,皱成了深壑。

“苦性若在,的确不必老衲担此位,不必我以愚鲁害梵传。”

“苦觉若在,他必不会缄声,早跳起脚来,指天骂地,撒泼打滚,把自己滚进泥里,也护我这一点颜面。”

“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苦命顿了又顿,一段话几乎未能完整。

苦觉私下里也没什么正形,发起怒来甚至会指着鼻子骂他,可是在外面却总是会坚定不移地维护他这个方丈师兄,维护悬空寺。

苦性是同辈之中最为秀出者,可……

可一切都过去了。

“我修命而知命不可违,我度苦却度不得身边亲近之人。”

“但老衲站在这里,肩承过往,要带着他们那一份,撑起这数十万载的禅因。”

“我登顶悬空宝寺,是我的苦命,在南天师眼中,却是我的幸运。甚至……是我的恶毒。”

“人与人之间猜疑至此,也怨不得谁来,是我平日少结善缘,不织良因。”

苦命长长地叹出一声,看向姜望,合掌一礼:“镇河真君顾念旧情,担当仁义,此来禅境,远途辛苦!”

“但悬空寺之事,悬空寺自承,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请镇河真君不必插手。一人生死,自有其命,一寺兴衰,自有其因。悬空寺已经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命运。”

他回过视线,将一双礼虔的手掌分开,大开中门,直面应江鸿:“南天师,昔日苦觉之死,我不能问。盖因他宁可脱离宗门,也要全他悯徒之心;盖因景国势大,悬空寺势衰,天下无一大宗,不仰中央鼻息;盖因悬空寺上上下下,数不清的禅修,数不尽的善信,老衲不可不顾念!”

“可苦觉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我虽修佛,却也修不出一个石头心。我虽修命,却也只得一个‘苦’字。见他被围杀于长河,如皮筏被拖走,我——岂无忿恨!”

四大皆空的和尚,坦然这个“忿”字,裸露这颗恨心。

“可佛宗行事,不以诡谲。世尊寂灭,教我慈悲!”

“悬空寺秉世尊本愿而传,以救苦天下为念。”

“我虽忿恨,不以阴私为报。更不至相残同宗,自食怨果。”

“请不要以往事涉无辜,牵扯旁人,恨伤至心,勿使姜君入此祸门!”

“你今疑我,便只冲我,我与你证——”

说着,苦命揪住自己的袈裟,一把扯下而往前!

那张并不华丽的大袈裟,一霎遮云蔽日,改换新天。

抵天而浮的悬空宝寺已经不见,茫茫寺林、密集僧侣尽皆一空。

唯见一条汹涌大河,在空中奔流,河中每一滴水,都光怪陆离,折射着某个人的一生。

此命运之长河也。

河岸两侧,开满了彼岸花。

花开花谢,缘去缘空。

永恒和尚、姜梦熊、姜望、应江鸿、姬玄贞、止恶禅师……

众人皆出悬空禅境,落在【命运净土】!

确切地说,是落在命运净土里的命运之河中,散落于一叶扁舟。

此舟相对于命运大河是渺小于一叶,可承载如此多当世强者,却并不显得拥堵,反而像是仍有广阔空间。

悬空寺的胖大方丈,独自撑篙,踏于舟头。

其人只着一身白色的里衣,颇有些圆滚滚的憨态,可面色愁苦,令人望而有哀。

他虽望之有哀,可是倒映天波,铺张耳目。其身其影,无限扩张,使得他的身后,是重重晦色,波涛如铁……仿佛铺满了命运长河!

便在这无限拔高的大势中开口:“我乃苦海艄公,命运菩萨!”

他独自一人,摆渡所有人的命运!

而就这样同时注视应江鸿和姬玄贞:“你们说我悬空寺为【执地藏】而行阴私事,我且问你们——”

这样的苦命,只将那愁眉一拧,愁眸怒睁:“我若以此身相助【执地藏】,手执我闻钟,能否助祂三分胜算!?”

虽则此刻在命运渡舟上的众人,每一个都有摆脱命运的能力。

可是能够把这几个人的命运,同时载在一起,本就证明了实力。

苦命深不可测,苦命神通广大!

众皆大异!

尤其是应江鸿,他这等用兵如神的人物,要来悬空寺,怎会对苦命没有了解?

他一直知道主修命运的苦命很强,可仍然笃定,自己能够提剑胜之。

因为苦命一直以来,都差一股势。

就是这样一股“时间已到,一切都不可挽回”的大势!

不知在什么时候,苦命已经补全这一点,而便站在了超脱门外。

在衍道绝巅这个层次,其实很难区分强弱,因为每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都站在了现世的极限。都是现世至高之山,只有厚度广度的不同,没有高低的分别。

每个人的战斗力,都受很多因素影响。

非要在修为上讨论的话,【道质】是第一个分水岭,是否触及超脱,则是第二个分水岭。

就第一道分水岭而言。每个衍道修士,都掌握了真正圆满的道则,通过圆满道则来熬练道质,就像是把脚下的至高之山,炼成一粒无比凝练的尘。这个过程是不断重复的,直至道质充盈到一个程度,积尘为土,垒土为山,从而可以真正支持自己,往现世极限之外跃升。

就第二道分水岭而言。触及超脱,也就一只脚迈出了现世极限,往往不以绝巅视之,在中古时代,都是“圣”的力量!

苦命究竟是凭借什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应江鸿心中有所猜测,但只是道:“【执地藏】的胜算是零,你纵添上三分,难道就敢倾悬空寺作赌?苦命,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话是如此说,但已是承认苦命的力量了!

苦命如此展现,要的就只是这一份承认。

身为艄公,驾命运渡舟,令六尊同渡,他展现的是真正有资格对话,而不单单只是被审视被审判的力量!

如悬空寺、须弥山,能万古并称,号东西两圣地,为显学之代表,除却本身底蕴传承之外,仅浅薄地在力量层面来说……自是在任何时候都有圣级的力量表现。

洗月庵也是出了一个缘空师太,才有佛宗第三圣地之望。

苦命此刻表现的,是抛开悬空寺本身积累,他所独有的圣级力量。

也就是说,悬空寺现在可以同时推动两尊圣级战力。当时此宗若全力支持【执地藏】,再加上一个毫无保留的我闻钟,这三分胜算,并非虚言。

“我悬空寺若如你所说,事【执地藏】如世尊,则天海之争,我们不可能不插手。漫说有插手之力,便纵身无所依、飞蛾扑火,当见我等遮天蔽日!”站在命运渡舟上的苦命,完全不是先前那般处处忍声,时时自咽苦果的姿态,而是昂藏,而是激烈:“景国是小觑悬空寺对世尊的虔敬,还是不以为悬空寺有燃身拜佛的勇气?”

应江鸿平静地看着他:“方丈之言,诚然激烈!方丈神通,令人惊叹!然我心中之疑,仍旧不能释怀。”

“你所说我闻钟昔在观世院保管不力,是因它曾被苦觉盗出吧?”

“苦觉一个真人,真有此等手段吗?还是说,苦谛首座有意疏失呢?”

“昔日苦谛首座有意疏失,让苦觉携钟而走。如今悲回首座有意疏失,叫我闻钟摇动,这不是悬空寺的惯性使然吗?”

便在这命运渡舟上,南天师以指推剑,剑出半寸——

刷!

在他身后的滔滔巨浪,自中间剖分,一半往左,一半往右。

命运之河,竟然分流!

而他继续问:“苦觉一个当世真人,被我朝匡命元帅以紫虚定神符禁之,亲自送回悬空寺,为免干戈,使其闭门。但不久之后,他竟脱困脱宗,拦我朝六真于长河,最终横尸。这其间过程,难道不使人生疑吗?”

苦命把住长篙,立在舟头,与他相视:“你的猜疑并非没有道理,唯独只没想过——苦觉是他自己。你并不知道苦觉能做到什么程度,究竟有多激烈。”

“匡命元帅的确送他归寺,我也确切地封禁了他。但为了能够脱身救徒,他不惜与悬空寺一刀两断,骂遍寺中所有,直至于谤佛!”

“他不惜以悬空寺不能容他的方式,与悬空寺决裂。我除了杀他,不能拦他。”

“可我怎能杀他?”

苦命止住哀容:“故事已矣,来者可追。南天师,今与你论。”

“自古而今,只有铁证杀人之道,未有逼人自证之理。我自证,只证这一回。是悬空寺给予中央帝国最高的尊重。”

“你说了那么多关于止恶法师的猜疑,全都是巧合,是可论可不论的想当然耳。只有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线索——你说神侠当时去了天京城,随身携带约名世尊的古老天契,以此撼动封禅井中月。”

“世尊天契,不可再约,用一张,少一张,堪为稀世之珍。我悬空寺立于中古,乃世尊正传,灭佛大劫后,仍奉世尊天契计三百六十五张。其中每一张都有详述,史载经传,多方验定,未有无因而失,无缘而走。”

“悬空寺累代消用至今,自先师悲怀时,止于十七张。”

他抬起头来:“现在寺中,仍是十七张!”

他伸手延请钟玄胤,将这位真人捞进命运渡舟来:“史家真人在此,不妨验证悬空寺之经史,查查这些天契何往何归,可有一张用于天京。”

而后胖大的手掌又一翻,掌中叠契一摞,低头对姜望一礼:“先师所遗世尊天契十七张,尽在于此。世间有知天道者,莫过于镇河!试请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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