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家人团聚

眼前是一座民宅,黑漆两扇门,并未悬匾,更无镇守石兽,跟扬州的林宅不能比。

但两边墙角一溜儿的水仙花,白玉似的沐在细雨中。

大门正对着一角青黛色山脉,及大片开阔蔚蓝的海域,称得上风景如画,清幽雅致。

烟雨濛濛里,这宅子像是我已经见过千百遍了,我仿佛听见它在对我说话,它说:“卷云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叔上前拍门,一个仆妇探出头,一看见我,忙打开门,惊喜喊:“大小姐回来了!快去里面传话儿!大小姐和少爷回来啦!”

我认出她来,她叫胖婶儿,是我们林家的老人儿了,她依旧膀大腰圆,大嗓门儿,以至于我有种错觉,此刻又倒回到在扬州林宅的日子,而我娘下一刻便会肃着脸过来,斥这仆妇吵嚷。可是没有。只有胖婶儿高兴亲切的笑脸,迎着我踏进熟悉又极陌生的家。

芸仙撑着油纸伞,扶着我进去。

因下着雨,院子里无人。

很快一个丫鬟掀开帘子,薛姨娘和金姨娘从屋子里走出来,金姨娘手里牵着小宝相。

我看见薛姨娘同金姨娘一般,眼中满是惊喜,顾不得撑伞快步迎过来。

“两位姨娘安好。”我亦快走过去,行了礼。

胖婶儿和刚才打帘子的丫鬟,已过来给她们撑了伞,除此之外,便无人再出来了。

佑廷和兴儿也见了礼。

金姨娘嘴里说着“好、好”,就取了帕子擦起眼角来。

小宝相小大人似的朝我行礼,说:“宝相见过大姐姐。”

我看他圆圆的脸,酷似金姨娘,眉眼却像极了爹爹,不由胸膛酸涩激荡。

从前金姨娘有自己的院子,宝相又小,我并不大能见到,如今一眨眼,连宝相都这么大了,看着他,我这个做长姐的,好像忽然已经是十足的大人了。

“小宝相,你好啊,姐姐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可好玩儿了,一会儿送你呀。”我弯下腰,轻揉着他黑黝黝的发顶。

金姨娘忙扯着宝相,让宝相给我道谢:“快谢谢大小姐,你看这么远的路,大小姐还给你带小玩意儿,真是的,你个毛小子,哪里值得让大小姐费这些心……”

“都是一家子人,这是卷云给她弟弟的心意,咱们就别站雨地里谢来谢去了,看还有这么多客人在呢。”薛姨娘温声笑道,又看我一眼,笑道说,“卷云,还不请客人进屋喝杯茶,你千里迢迢回来,定累坏了,快,咱们进屋去。”

王府随行侍卫只展护卫,随着江湖上的几位友人进了正屋,其余护卫跟着赵叔去偏房歇息。

屋里摆设简单,却打扫干净。

满屋药香。

窗台下还有一束鲜花插瓶。

待众人落座后,芸仙和另一个生面孔的丫鬟挨个奉了茶,胖婶儿又端来几碟点心,来来回回,也就见这三个使唤的奴婢了。

还有我爹,怎么始终不见他出来?

只听薛姨娘道:“虽知道我们大小姐和少爷这几日回来,却也不知究竟是哪一天,不巧今日乡里有人请我们老爷去下棋,只有我们两个妇道人家招待贵客了,多有不周,还请多担待。各位且饮上一杯热茶吧。”

在薛姨娘温声细语的感谢话儿下,程娘子等人也皆斯文了许多。

待安顿好护送我的一众人后,我爹才急匆匆赶来。

他原本就瘦,经历一场变动后,更加清癯。

他穿着粗布长袍,戴着一顶鸦青瓜皮帽,模样随和许多,见了我却也瞧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负着手,边走过我边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他在正屋中间槐木椅子上坐下,要我和佑廷也在一旁坐了,问我与家人失散后的情形。

一开始他尚捧着小紫砂茶壶喝茶,听我说着说着,就忘了喝了,还不时问一句。

薛姨娘静静站在爹爹身旁,金姨娘哄着宝相去外面玩去了。

我原不想说那些经历,甚至话都懒怠说,但不知为何,见我爹一心听我说话,突然就停不下来了,我想说话儿,我想就这样,坐在逼仄简陋的新家里,堂前坐着爹爹,望着旁边的空椅子,讲我这一路的经历。

“你受委屈了,让你去伺候人,真是难为了,你能好好的平安回来,已经很厉害了,”爹爹语气温和道。

他慢慢喝了口茶,叹了声:“可惜你娘没看到你,就先走了一步。”

说着,轻轻一拍椅子扶手,道:“先不说这伤心事了,你薛姨娘早早就给准备好了房间,你也累了,早些去歇息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向你薛姨娘说。”

“老爷放心,奴定会尽心尽力侍候好大小姐。”薛姨娘道。

爹爹站起身,朝薛姨娘看了看,似犹豫了会儿,吩咐道:“卷云往后少不得劳你管教了,你只管拿出长辈身份,管着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不懂的地方也多。”

薛姨娘忙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奴能打理好小姐少爷们的吃穿住行已是万幸了,大道理什么的,别说大小姐,就连佑廷少爷都比奴知晓的多,若是有不懂之处,自是有老爷您呢。”

我站起身,淡淡道:“我乏了,爹爹,女儿先行一步。”

佑廷也忙起身跟我离开。

“你回来——”身后传来我爹生气的声音。

我缓缓回过身,轻声问:“爹爹还有什么吩咐?可否等我睡一觉起来再说?我真的困了。”

走出门时,还能听见薛姨娘低声道:“……汝杰,你就省省吧,孩子心里也难受……”

小宅子只有五六间屋子,我住在东边的一间,窗子开着,一进门就能透过窗户看到外头的蓝天碧海,阳光亦是甚好。

博古架上还放着几本书,纸墨笔砚皆有,一盆盛开的水仙花开得正好。

真的是费了心思的。

可我,偏偏厌烦透了这些心思。

太过刻意的东西,总让人不舒服。

宝相在地上玩着我带来的琉璃球。

我逗他玩了一会儿,跟金姨娘坐在她屋里的床边聊天。

我看金姨娘缝的是我爹的一件衬衣,上面竟已缝过三个补丁了,惊讶问道:“爹爹最是讲究,他还愿意穿补丁衣裳?”

“穿在里面的,别人又看不见。”金姨娘摇头笑了笑,叹了口气,“之前才难呢,现在日子还是不错的。”

我思忖道:“我娘最开始,是怎么生病的呢?”

(本章完)

第104章 突然的婚约

金姨娘停了手上活计,抬头疑惑地看了看我。

我心中一跳,正欲解释为何突然问这桩事,而金姨娘已经又勾头摆置起了针线。

她认真想了会儿,才说:“要说什么时候,那就早了,咱们一家子去杭州逃难,刚出发几日,你就跟我们失散了,东西也丢了一大半,夫人着急上火,发了几天高烧,后来烧退了,又一直咳嗽,说是好了吧,一见凉风,或是累着了,还是咳,还总说头疼,不过这些都是小毛病,算不得什么,是来这里落脚的时候,才严重的,夫人开医馆累着了。”

“我娘……和薛姨娘,可还处得来?”我轻轻问。

金姨娘朝门外看了眼,俯身凑近我,低声说:“你还别说,以前觉得她是狐狸精,在一块儿相处相处,发现人还不赖,也不惹事儿,老老实实的,夫人让她干啥,她也干,就是不是干活的材料,娇滴滴的。”

说完,金姨娘继续缝着爹爹的衬衣。

过了会儿,抬头见我怔怔不语,又说:“不过人家有别的本事啊,夫人走了,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打理,别看她说话细声细气,赵叔他们可听呢,她还教宝相识字呢,现在连宝相都听她的。”

我哼笑一声,凝视着金姨娘:“姨娘是不是也觉得她好呢?”

金姨娘这才回过味儿来,曾经在扬州的家里,我娘和她对薛姨娘多有厌憎不屑,如今俩人倒情同姐妹了。

“大小姐,年景不一样了,从老家出来时,那么多人,到最后就剩这几个了,路上大家逃难,早就在一块儿共事儿了,现在是多一个人出力,这个家才更能立住哇,夫人都跟她搁事呢,我也不是觉得她多好,就是佩服她挺有能耐的。”金姨娘又靠近我些,小声说,“你看啊,别的不说,夫人走的时候,治丧,选墓地,请僧人诵经……哪件事不是人家操持的?不说这些,就说现在的日子,都指着她呢,老爷可是什么也不管,所以说啊,大小姐往后待她也客气些,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婚事少不得她主事……”

“我知道。”我点头笑了笑,起身告辞。

屋里弥漫着香火味。

桌子上摆着祭奠牌位及果瓜糕点,陈设据说与我娘生前一样,被褥亦是叠得整整齐齐。

我翻着我娘开过的方子,语气随意地与打扫房间的芸仙闲聊。

“夫人过去生病,可有坚持服药?”

芸仙道:“怎么没吃?夫人自己配的药,每天都是我亲自熬的,唉,不知道是不是痨症,怎么也好不利落了。”

芸仙走后,我关了门,慢慢抚过我娘的枕头、被褥,又俯身贴上去……

我检看了我娘衣柜里的所有衣裳,用匕首将屋内花木的土翻了个遍,最后想当然的一无所获。

我跪在蒲团上,一瞬不瞬盯着桌子上的牌位……

兴儿和佑廷领着护送我们的一众人坐船出海。

我在临上船时,脱口身子不适没跟过去。

“这会儿起风了,大小姐,咱们快回去吧。”

芸仙替我系了系如意绦,我们沿着沙滩往家走。

走出沙滩后,我指了指村子,说:“我还不知道这村子长什么模样,不如我们趁这个机会去转转。”

村子不过百余口人,大多芸仙都认识。

不用我问,便认出几个到我家医馆看病的人。

于是,我和芸仙走走停停,有时还到某个村民家喝口茶闲聊上一会儿。

若是一人之言不可信,如果,所有人都是一致的说辞,那么,事实就是如此吧。

其实,在赵叔接到我,芸仙与我一道坐在马车回家时,我就想通了,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

我垂头丧气,闷闷不乐踢着一个小石子,已经能看到林家的屋顶时,无意中一抬头,惊诧地看到薛姨娘站在不远处。

芸仙先回家了,只留我和薛姨娘面对而立。

她穿一件素净月白小袄,藏蓝百褶裙裾被风吹得翩翩起舞,腰身毕现,窈窕婀娜,我见犹怜。

她朝我微微一笑,伸手撩了撩被海风吹散的一缕鬓发,侧过脸望向大海,说:“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疑我怨我排斥我,只因你不愿相信夫人仙逝了,姑娘,我明白你心里难过,当初瑟瑟……”

她情绪忽然激动,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才涩声道:“瑟瑟当年出事,我也是痛心极了,恨不得一死了之,所以我懂姑娘的心情,瑟瑟走了,除了林家一大家子,我无依无靠,这会儿就咱们两个,我敢对天发毒誓,我薛澜珊没有做过伤害林夫人之事,若是说谎,叫我不得好死。”

我蓦然抬头看向她。

她一脸凛然,肃声说:“不知姑娘可听到什么传言,我今日也把话撂下,不管是现在还是往后,我都不会去做林家的夫人,林夫人,只有一个。”

我蹙着眉,垂眸尴尬至极,轻声说:“薛姨娘何必说这些呢,我并没有疑心什么,你也不必多想。”

往回走时,她说:“有桩事,咱们私下说一说,我原是向兴儿打听那些护送你来的人何时返程,也好给人家预备东西,但我听兴儿的意思,姑娘是还要回北边去?”

我忙摇摇头。

来的时候,我对这里无一丝眷恋,甚至并不觉得这是我的家,可当我真的回来了,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看到我娘的屋子,且能每日去山上看望我娘的墓穴,我竟迅速对此处生出了感情。

这是我娘一点点筑成的家。

这是我的家。

而北境,只有意王爷。

次日,我刚从山上回来,听芸仙说我爹找过我几回了,就忙换了衣裳过去。

书房虚掩着,我轻敲了敲门,过了会儿,才听到我爹沉声喊我进去。

我爹难得和颜悦色地让我坐下,笑着说:“有件喜事,你年纪不小了,下面还有佑廷,怎么着也要先把你的终身大事办了,才能说小的,今日孙员外找了媒婆登门,孙少爷比你大两岁,已考过乡试,长得一表人才,为父甚是满意,已是应了。”

“爹爹怎么不与女儿商议一声,随便就应了?女儿不愿意!”

我按捺住心中震惊,忙跪地尽量冷静道。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须与你商议?”

我爹怒道,说着说着,愈发生气,干脆从书案后面走出来,道:“逆子!你不愿意?你还想反了不成?”

这时,一个身影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来,竟是薛姨娘,她穿着八成新的红色绸缎小袄,发髻松散,娇媚艳丽地挽住了我爹的手臂。

我已与意王爷亲过抱过,此时见薛姨娘如此,顿时想到我未进来前的情形,脸登时红了,低首不再言语。

“老爷,这虽是天大的好事,好歹让大小姐先见见那人,再说了,大小姐热孝在身,眼下也没这个心情不是?”她柔声细语劝慰我爹。

我爹脾气果然小了些,说:“那孙少爷人品才貌皆上乘,家境也佳,我也不是随便找了张三李四,你再看看她的态度,还以为我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呢!她娘走了也有几个月了,就是定了亲,还得择日呢,到时候哪里还是孝期?她是家中老大,只有她的亲事定了,佑廷才好娶妻生子,为林家开枝散叶……”

这番话,从爹爹口中说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望着他发白的黑布鞋面,想象着兴儿从他爹口中听来的传闻。

谁能想到,年轻时一心想隐世索居、出家修行的人,有一天会念念叨叨要为家族开枝散叶,人当真是会变啊。

不欢而散后,我回到自己屋子,托腮从窗户里看外面的海天一色。

芸仙在床边铺着晾晒过的被褥,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一换季,我就掉好多好多头发,薛姨娘嫌我掉头发,给我配了个方子,说是能治脱发,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我猛然转过脸,脑子里如巨雷响过,好半天才能开口,低声问芸仙:“你说……薛姨娘为你配了新方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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