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延和殿论辩

司马光与吕诲二人在濮议时同为谏官,在那疾风浪高的时候二人联手作战,硬着逼着英宗皇帝认爹之事,不得不告一段落。

当时满朝官员几乎都站在了司马光,吕诲二人的身后,正是在那时候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如今司马光听到老战友吕诲要弹劾王安石道:“自古圣贤能够见微知著,献可之见定在我之上。其实介甫此番回朝,我看得出有些话我与他相谈时,他避重就轻,不肯交底。”

司马光察觉到王安石这一次间隔数年从江宁返回后,原先无话不谈的他们,竟生出了许多隔阂。

特别在这一次阿云案之上,韩维,吕公著二人竟支持了王安石,而并非是他司马光。

当初的嘉祐四友,如今竟分作了两个阵营。

不是两个阵营,而是他司马光被孤立了。

司马光却道:“此番我与介甫如今只是就事论事,于公事上所见不同,再说介甫为学士,如今满朝都称此番得人,献可,我看你是多虑了。”

吕诲听司马光这么说,不再言语。

他心想当初濮议时,他们连英宗皇帝,韩琦,欧阳修等人都是不惧,如今又何惧于王安石一人呢?

熙宁元年八月,河朔大地震。

汴京也是受到影响。

去年官家刚登基时,也是京师大震,曾公亮向天子禀告说是‘阴有余’所至。

如今河朔大震,官家想起曾公亮的话,生怕狄夷不利中国,河朔是大宋防御辽国的前线。

西夏人虽屡胜宋军,但李元昊兵势最盛时,也不过喊喊打个长安什么的。但辽国边境稍有什么风吹草动,满朝文武便瑟瑟发抖。

因为河朔一旦有事,这一马平川之地,辽国直接趁虚而入,那就直捣汴京了。

故而官家听闻河朔地震第一件事,便是令沿边安抚使以及雄州刺史刺探辽人军情。

同时施以前钱粮安抚百姓。

另外官家还遣御史中丞滕甫、知制诰吴充安抚河北。

吴充在上一次与章越一并起草募役法时,深受官家赏识。故而这一次也是委以重任,安排了他安抚河北的重任。

章越听说后大喜,这说明岳父得到了官家的信任器重啊,出使河朔回来,肯定是要大用的。

不过地震之事,官家担心的是狄夷阴盛,但官场上总有人不忘搞事。

梓州知州何郯因上书言,这一次河朔地震,是阴盛,是臣强君弱,以此喻韩琦谋朝篡位,请求召还王陶。

吕公著上疏说,王陶此人在韩琦秉政时整天谄媚,到担任御史中丞了,便说韩琦不是,这样的人可以用吗?

王陶终于没有回朝。

此后一生也没有回汴京作官。

八月午后汴京经过了一场大雨洗礼。

雨后的宫城屋檐上正在滴着雨水,朝廷大员们撑着伞拾阶而上,抵至殿门时,便将雨具交给宫门前伺候的宦官,再看看官袍鱼袋有无被雨淋到,然后再步入殿中。

章越从崇政殿的柱廊下经过,面前倒座殿则是延和殿。

崇政殿朝南,而延和殿朝北故称倒座殿。

这延和殿乃大中年间所建,本名为承明,章献太后垂帘参决朝政时便是在此。

现在在朝的大臣们几乎都记不得当年章献太后垂帘时的光景。

如今这延和殿因靠着官家的正寝福宁殿,便相当于是崇政殿的后殿,故而君臣在崇政殿议事后,常常退至此殿来歇息。

现在延和殿就是便殿的存在。

章越收了雨具在台阶上拍了拍,沥干水后交给一旁的宦官。此刻但见一位紫袍大员站在一旁拂去袍角上的雨水。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王珪。

章越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道了声:“下官见过翰长。”

王珪见了章越亦是笑呵呵地打了招呼。

章越忙上前给王珪整理衣袍,王珪稍稍推辞,还是接受了。

王珪是章越的座师,虽说这师生关系摆不到台面上,但私下章越对王珪还是持弟子礼的。

这时候一旁传来脚步声,同样身为翰林学士的王安石和司马光正好到此,看到了章越给王珪整理衣袍的一幕。

王安石与司马光的表情各有不同,然后与王珪打了招呼。

王珪笑着与二人说了几句话,王珪为翰林学士已经十二年,可谓是老翰林老学士了,而王安石司马光都是刚出任翰林。

不过章越感觉到王珪在司马光,王安石面前好似气势短了一截,仿佛十几年的资历优势不存在一般。

章越明白在仁宗立储的事上,王珪出了差错,这一步错步步错。英宗在位三年,王珪一直是谨小慎微,直到英宗去世前,让王珪为端明殿学士,这才缓过来。

相反司马光是建储的大功臣,走到哪里都是理直气壮的。

这时候官宦来此道:“几位学士都到了,官家早就在殿内等候呢。”

几名官员立即举步进入延和殿。

王珪是翰林承旨学士,地位最高走在前面,其后是司马光,王安石,章越陪在最末。

今日官家召见几位翰林学士议事,章越则是来当人肉背景墙的。

入殿之后拜过了官家,议论的便是如今河朔的灾情。

生了灾情就要赈灾,可是国家没有钱,三位学士便讨论人事,官家抱怨天下三百军州官员多不得人。

司马光上前侃侃而谈说,我们一级一级监督,以监司监督地方州官,州官监督县官,再让谏官监督监司,如此就可以得人了。

官家道:“可惜如今谏官也不得人。”

司马光道:“陛下,谏官需三者,一不爱富贵,二重于名节,三通晓治体,如今盐铁副使吕诲可以胜任。”

官家听了点点头。

章越在旁听延和殿内议事,主要是司马光在说,王安石偶尔发表几句意见,至于王珪始终一言不发。

这时候官家道:“这一次河朔大灾,国用不足,曾公亮建议今岁朕祭祀南郊,两府大臣辞去赏赐,朕命学士院取旨,你们可有札子上!”

司马光和王安石各取出一封扎子奉上。

章越从官家身旁降阶拿过扎子奉给官家。

却见王安石与司马光意见截然相反,然后章越便看着司马光,王安石二人当殿开撕起来!

(本章完)

第553章 棋逢对手

延和殿。

王珪如老僧入定般,站在御座最前的位置,始终一声不出。章越若不是看着对方眼睛还睁着几乎以为对方乃木雕一座。

章越觉得王珪比自己还似人肉背景墙。

至于王珪身后的司马光,王安石则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大臣廷辩是很正常的事,但二人若没有什么大矛盾,差不多是一两句话点到为止,让官家最后有个裁断就好了。

而王安石,司马光二人初时还是一两句正常的争论着,但争论着争论着竟多了火气。

司马光因立储之功最大,从仁宗朝到今日一直是牛逼哄哄的,从先帝到当今天子都是要让他三分的。

当初濮议,其他反对的官员都被贬出京了,比如范镇,吕诲等也是建储有功的官员都赶出京去了,唯独司马光不能赶走,必须挽留在京里修书。

在濮议之事上,满朝官员都支持司马光。

如今新官家登基,为了曹太后的支持,彻底否定濮议之事,韩琦,欧阳修灰头土脸地下马了。司马光又一次赢了,他从始至终都站在了政治正确的一方。

人可以赢一次,难的是次次都赢。

如今司马光完全可以利用这声势聚集党羽,但他偏偏又不结党。司马光远比范仲淹当年面对的吕夷简更可怕!

如今则是又一次,当今天子要为一个有为之君,司马光再度反对,他是否能再度站在政治正确的一方。

而此番挑战司马光的,不是官家,却是他最好的朋友王安石。

南郊之礼是重要典礼,大礼泛阶,大礼荫补都是一回事

皇帝挂了可以官升一级,到了皇帝生日时,官员可以为子弟求官荫补。

嘉祐元年时,官家取消了圣节荫补的规矩,这也是减少冗官的举措。

但南郊大礼时,官员们仍可以奏请恩荫,这是官员本分合得的恩泽,所谓的既得利益,至于两府官员的赏赐也是情理之中。

司马光与王安石最开始争论的时候,还是十分平静的。

此刻官家还未浏览二人奏疏,对司马光问道:“学士院对于宰执请辞郊赐的奏疏,为何不早报上来?”

司马光道:“有人请假。”

王安石闻言看了司马光一眼。

官家又问道:“王卿怎么看?”

王安石直直道了一句:“臣所写的都在奏疏里。请陛下广泛咨询臣下意见,再作圣裁。”

官家听了王安石这话里异,抬头问道:“难道有谁不同意吗?”

王安石道:“除了臣外,都不同意。”

听到这一句,官家震惊了,他不由看向司马光。

他刚才问学士院关于宰执辞赏赐的批复,司马光说除了他与王安石上疏外,其他人都请假故而没有上疏。

但王安石回答的则是除了王安石外,其余的翰林学士如王珪,吕公著,韩维都不同意。

章越心想,按照王安石所说的,这是嘉祐四友第二次站在他一边了。

不过事实确实是学士院里上奏疏的只有王安石与司马光,其他人则没有表态。

王珪依然如老僧入定,他是翰林学士之首,他也不同意吗?

官家道:“两位卿家与朕议一议。”

依王安石所言,司马光似第一次站在了大家的对立面。

但司马光镇定如若,第一个发言道:“陛下,如今国用不足,灾害又多,理应当节约冗费,两府大臣可以作个表率。”

王安石反驳道:“如今国家富有四海,郊赐不过是九牛一毛。节约不过几个钱罢了,反而有损国体。昔唐相常衮当政,宰相饭食由内厨供给,可用十几人,常衮向天子辞之。然当时旁人纷议,宰相主国政,若不能,需辞位,而非辞禄。两府辞赏赐,不正是如此。”

“如今国用不足,不必从节俭来下功夫,此非当务之急。”

司马光则道:“常衮辞禄是知廉耻,难道不如那些不知廉耻,还拿着高官厚禄的人吗?自真宗皇帝以来,国用一直不足,如何不是当务之急?”

王安石道:“国用不足是因为国家没有善于理财的人。”

司马光道:“何为善于理财,按照古代理财者,恨不得人人尽征其税,如此百姓穷困,流离为盗,岂是国家之利?”

王安石道:“这是横征暴敛,而非理财。善于理财的人,可使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说到这里,二人虽你一言我一语,大致都是正常的辩论。

但听了王安石这一句,司马光却突然变色道:“民不加赋国用饶,这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之言。司马迁曾因此讽刺过汉武帝。天地所生,财货百物,都有定数,不在官即在民。”

“桑弘羊所言民不加赋国用饶,不取于民,取于何者?君不见,汉武帝末年,群盗蜂起,以绣衣使者捕之。此事有史可察,不见前车之鉴吗?”

司马光色动,显然是有些上了火气了,辩出了几分真火来。

听了司马光,章越深切体会自己与曾布说的话,为什么要经史娴熟?

至于以史为鉴,不是说说而已。

正如当初踩过的坑,都成了自己人生智慧。

历史从不会忘记,但会不会矫枉过正就不知道了。

再说经,王安石与司马光争论的是,国家有钱没钱吗?

不是,他们之间是意识形态之争,也就是经义之争,围绕着开源还是节流争论。

开源就是大政府,节流就是小政府。

儒家确实一直是主张藏富于民,只要百姓有钱,国家也会有钱了,这就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战国时,苛政猛于虎,很多诸侯横征暴敛,故而儒家规劝国君们,一定要藏富于民啊,这是没错的。

但司马光还用这个说法,就将问题给简单二元化了。

王安石面对司马光长篇大论,沉着地反击道:“我听闻欲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取财可以于天地,何来不在民即在官之说。”

“朝廷为何要鼓励农桑,修堰筑坝,此非取于民,亦非取于官,而是取自天地,官民皆得其利。”

章越听了频频点头,一个家庭要想富裕,必须取财于社会,社会要想富裕,必须取财于自然资源。

归根到底,除了分蛋糕还有作蛋糕嘛,发展生产力就是作蛋糕,也是财富增长的唯一手段。

司马光的想法,就是分蛋糕,零和游戏的思维。

比如股票市场,如果没有上市公司的分红,就是零和游戏。零和游戏无论怎么玩,最后都是割韭菜。

王安石又道:“我与君实之见不合,非仅所操异术也,而在名实之辩。君实所言征利之说,当我看来不过是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我之所为不是征利于民,而为国家理财。如今国用不足,不仅在于无节之费,更是失于理财之道。自真宗皇帝以来理财无法,故而国家虽俭约而不富。”

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就是把门关起来,父亲与儿子买卖作生意,外财不入。这样一个家庭如何能富裕?一个家庭要富裕必须取财于社会。

王安石用这句话彻底反击了,司马光之说不在官就在民的零和游戏思维。

司马光则道:“介甫,何为名?孔子曰‘必正名’。正名当以周礼为本。周礼除了征利,难道还有理财之说?这理财是何名?”

王安石道:“先有其实再有其名。周礼虽未有理财之名,但未必没有理财之实。管仲为国理财,摘山煮海坑冶,取财货于天地之间,未见孔子责也。孔子熟知周礼,反道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管仲之举又岂见周礼所载?”

司马光与王安石此番辩论是名实之辩。

司马光说得是儒家经典周礼,作为行为准则,读书人修身治国要看一切行为是否符合周礼,以实符合于名,就是正名。所以孔子说‘必也正名’,说白了理论指导实践。

王安石说不对,先有了事物,我们发现了,才给他命名,这就是先有其实后有其名。你没有看见他,不等于他没有啊。

司马光则道:“介甫所为,乃尧舜所未尝为之事而为之,并非是先王之道。”

章越感叹司马光厉害啊,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一句并非先王之道,就把王安石所言定性了,他方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何为先王之道?尧舜之时又岂有先王之道,难道就不治理天下了?”

眼见王安石驳斥,一直不吭声的王珪出面道:“陛下,司马光言省费从贵近始,所言极是,王安石言所费不多,亦是极是。惟陛下圣裁。”

王珪这话是废而不废的废话。

唯一的作用就是结束了王安石,司马光这场廷辩。

见王珪将皮球踢给了自己,官家非常高兴,他对这场辩论十分满意,两边意见得到了充分讨论,朕有所得。

至于裁断嘛,但见官家道:“朕的看法与司马光相同,今日学士院故而以不允答之宰执的奏疏。”

王珪听了一蒙,官家这是什么操作,朕与司马光看法相同,但朕选择王安石的作法。

正当这时一人言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妥!”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掉了下巴,作为人肉背景墙的章越居然说话了!

Ps:延和殿论辩是宋史里很重要的一章,这与汉朝盐铁之议一样,代表了国家经济制度,国策的转变。

但史书记载的辩论部分被史官拉偏架,只保留司马光说了什么,王安石说什么被删了许多,所以看得是司马光胜了。

但王安石那么会狡辩的人,岂会轻易败下阵来,故而本章王安石部分是笔者补完,皆有根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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